雪只却道:“若真如我猜测,有些事就绝不可告诉官府。”
那大夫只身一人来了寺里,脸和身材都极其瘦长,药箱也没背了,坐下来开门见山问方丈道:“方丈大师请的高人可有进展了?”
方丈望了眼雪只,雪只便道:“高人不敢当,小僧雪只,见过先生。”
“敝姓孙,名都安,大师叫我孙老即可。”孙都安说话十分直接,道:“不瞒大师说,我也算熟读医史典籍,且行医四十年,却从没见过这等怪病,即使有相似肤外病症,也仅仅侵害个人,绝不是这等凶猛疫病。我这回当真是束手无策了。若大师有任何头绪,不妨都说出来,我也好及时上报刺史大人。”
孙都安说话坦率而谦逊,但举止神态却透着一种长者的傲气,像刚开始融化的冰块,表面滑不留手,内里却十足冷硬。
雪只道:“小僧也不确知这是何种病症,目前只有一个从典籍上看来,尚不确定的猜测。若要印证,还需去千佛窟一趟。”
“千佛窟?”
“是,小僧所说那本典籍便在千佛窟。”
“那我转告刺史大人,即刻派人去千佛窟。”
“烦请孙先生安排一两人跟我同去便可。”
孙都安爽快道:“也可。”
雪只接着问道:“孙先生可给病患用过还魂草?”
“还魂草?是又叫做九死还魂草那味草?”
“不错。”
“这我倒是听过,可据我所知,这药主要用于活血舒通……它还能治疗疫病?”
雪只道:“治病倒说不上,但能稍稍缓解病患的极度痒痛,防他们过度抓挠。”
“哦,我已经给病人用了艾草和滑石粉。莫非还魂草也有类似功效?”
“艾草和滑石粉也可,孙先生不妨也将还魂草兼而用之。”
“这是你说的典籍上说的?”
“是。”
孙都安脸上将信将疑,但自己既然一筹莫展,便也只能道:“那好,我今日便上报,明日就派人送些来。”
“谢过孙先生。”
雪只对方丈说:“方丈大师,还需劳烦寺中师兄将还魂草捣碎,若是新摘的,便连末带汁一起敷到病人伤患处。”
方丈道:“这个易办。”
雪只又问:“请问方丈,此前亡故的病人和诸位师兄的尸首,是经火化还是直接掩埋的?”
方丈道:“禅寺中弟子尸首,皆是火化的。而那十位客人,因为他们同行家人要求,则是选择土葬的,就在塘沟山后。”
雪只有些皱眉,“方丈大师,孙先生,这些客人尸首恐怕仍需火化,才能彻底消除死者身上疫病……孙先生是大夫,想必能明白。”
孙都安道:“就算是疫病,病人一旦死去,入土便会让疫症跟着消失。我当时想塘沟山后既无土地,又无水源,鲜少人去,想必没有问题。”
雪只说:“孙先生所说固然不错,不过此中问题在于,我们这次并不知道是何种疫病。”
方丈道:“雪只,若是有必要,便照你说的办吧。孙先生以为如何?”
孙都安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那我今日便禀报了刺史大人,尽快给方丈回话。”
“有劳孙先生。”方丈道:“既然处理尸首关乎疫病扩散,还望孙先生越快越好。”
“孙某明白。”
孙都安临走时说:“余下一切就有劳诸位大师了。疫病事关全城民生安危,所以刺史大人特别吩咐,一来患病之人切不可以外出,防止疫病外传;二来,若寺中有医药粮谷需要,方丈着人上报我便可。”
方丈合掌:“请先生代老衲谢过刺史大人。”
“方丈大师客气。孙某这就去安排。”
孙都安似乎一刻也不愿多待,急急忙忙走了。
蝉在半路变成姑娘,追上了雪只一行人的马车,装作附近村里的少女,说自己对千佛窟再熟悉不过,非要“带领”他们去。
雪只只能答应带着她。
她一路上也不安分,故意问随行的两位武官:“你们是来千佛窟拜佛的吗?”
长着一张长脸的武官说:“是。”
另一个圆脸武官却说:“不是!”
他们做的不是什么安生差事,圆脸武官一路就想赶这女孩走,却怎么吓唬也赶她不走,他又不可能真动手打人。
“哈哈,你们当着菩萨的面就撒谎!让我猜猜你们谁在说谎?”
长脸武官冷冷道:“千佛窟还没到,哪来的菩萨。”
她指着雪只道:“这个和尚不是菩萨?”
雪只看着她闹腾了一阵,终于道:“姑娘是活菩萨,还请姑娘放过我们三人。”
“嘿,你这和尚说话真不客气,如何是要我放过你们?我这是在帮你们!千佛窟里蛇虫鼠蚁多着呢,你们不怕有个三长两短的?”她得意洋洋地说:“我就最了解这里的蛇虫鼠蚁了。”
圆脸武官恶狠狠道:“你一个大姑娘跟着我们,就不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的?”脸上一副下一秒就要拔刀劫财劫色的表情。
她非但不怕,还信口雌黄,各种说辞随手拈来,此时装作身世无比可怜的江湖流落女子道:“这位大哥有所不知,再有什么三长两短,也比待在自己家强呀。我家里硬要让我嫁给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和尚,不过就是图他是一寺方丈,手里又有地又有财,可他都一把白须了,还头大脚臭,鸡胸驼背,奇丑无比,官差大哥,你们说,我怎么能回去呢!我家里就是个火坑,他们还要把我推进另一个火坑呀!”
正在喝水的雪只猛然呛了一口。除了其他部分的夸张,七老八十,一把白须,俨然自己师父。
长脸官差道:“和尚也就罢了,都这么老了还娶小姑娘做老婆,忒不要脸!”
雪只盯着她无语。
她依然语笑嫣然,“哦,大哥,听你这意思,你只是怪他老,难道你觉得和尚也能娶妻咯?”
“呵,凡事物极必反。能不能娶妻我不知道,我知道的背地里三妻四妾的都不在少数。” 长脸武官有几分愤世嫉俗道。
这时圆脸武官也插嘴道:“那能怎地?要我说,如果是我……”
长脸武官斜了雪只一眼,然后似乎嫌自己这同伴一路话多,转而看着他诘问了句,“你还要说些啥?”
圆脸武官终于想起他们面前这雪只和尚就是和尚,这就住了口,打着哈哈笑道:“没啥没啥。不说了。”可嘴里又实在不甘心地抱怨,“你说什么都行,你说够了,轮到我说就不行了?”
蝉嘴角偷笑,但出声却诚意十足说:“两位官差大哥都是好人!请两位大哥一定要帮帮我。我再也不回家去了。”
圆脸武官看这姑娘着实长得水灵可爱,禁不住道:“一定一定……”立刻又被长脸武官冷冷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