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难产而死,也还是胡老爷的,它的肉和崽也还能吃呀。胡老爷又没有太大损失。”
“啊……”雪只眼前像是亲眼看到了这头牛的惨痛似的,眼里涌出两行泪来。
蝉立即发现了他的变化,“呵,小和尚,我才说了牛,你就这么难过了?”
“你还要说什么?”他咬了咬嘴唇问道。
蝉笑一声,声音里有一种对渴望秘密的人抛出秘密的得意神情:“这个李老头一家人被赶走之后,没地可种,就会挨饿,再交不上丁税和田税,就会挨打,最后变成乞丐,被抓去边塞服苦役。”
“怎么会这样……”两颗硕大的泪水从雪只脸上落下来,滴进了松树根边的土里。
“好啦,你都知道了,那这一条可以不用挂回树上了吧?”
“不行。”
雪只手里抓紧那条绸子站了起来,踮起脚尖将它系回了离地最近的枝条上,接着认真打了一个结,他说:“牛一定可以不死的。”
蝉问: “你一个小和尚能做什么?”
“那我就叫师兄帮我,叫师父帮我,总有办法的。”
“你有什么办法?”
她的话音刚落,树上的红绸便一条接一条不断落下来,像下雨,像飞花,又像无数猩红的小蛇,张开了尖牙扑到他头上,肩上,手里,脚下。
地上很快像铺了一地落花残红,一地的心碎。雪只眼里心里皆是一恸,万分着急却束手无策之时,眼泪大颗大颗涌出来,混入了一地泥土。
蝉挑衅似的再次问他:“你有什么办法?”
雪只抹了把眼泪,蹲下身来,双手从地上抓起两把绸子,胡乱往树上抛,但他身子矮小,绸子总挂不上去。绸子继续掉,他一边哭一边继续抛,继续系,一边说:“师父说,修行之人于尘世,如舟行浩荡不绝之海上,若不能普度众生,能济一鱼一虾一萍,也是功德圆满。”
蝉说:“真是傻,众生本来就不要你度。”
雪只一捧一系绸子的动作间,手无意碰到怀里那块捡来的东西上,停下来问道:“这个玉的主人,她能如愿吗?”
蝉在自己灵境里朦胧间看到他抹泪的样子,回答道:“她可以的。”
白露
这天回房前,雪只把自己在观音堂捡到的东西交给师父,一把白须的老和尚说:“那位是长宁巷周夫人。”
玉饰贵重,老和尚又让雪只跟师兄雪能第二天一起送还到周府。
雪只这是第一次到寻常人家宅院,一路跟师兄并排在回廊里走着,还显得有点怯生生的。
周夫人喜极而泣,不仅为玉环失而复得而高兴,更显得很喜欢雪只,跟之前在观音堂外一样,和善地对他微笑着,说着道不尽的谢意,又感慨万分地摩挲着那精巧的首饰,说起留给自己玉环的人,她故去的母亲。
这个词对雪只来说十分陌生,雪只和雪能师兄没甚话可说,只在周夫人几次落泪的时候给予她佛言彼岸世界的安慰。
周夫人擦干眼泪,临别时看着一长一幼两个和尚说:“两位小师父,若寺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来找我。”
“多谢周夫人。”师兄弟先后都道了声谢。
两人告辞走出厅外不远,雪只听到两个男子进了厅的声音,一人说:“老爷,夫人,恭喜恭喜啊!今日有佛祖弟子衔环而来,这是吉兆啊。夫人今年内必定有喜,老爷夫人必定心愿得偿。”
走在大路上,雪能见身边小师弟不看路只低头看脚尖,才发现他似乎一路在笑,“雪只,你在笑什么?”
雪只这才回过神来,“啊,我为周夫人找回玉环高兴。”
雪只从此记得周夫人言语和蔼的样子,那模样在雪只心里突然变得有几分像寺里那尊观音像了。
他突然开始有些明白那个当初在后院因为抱走自己不成而痛哭的妇人,具体明白什么,他又说不清楚。
走完了大路,转上一条有些崎岖的小路之后,雪只感觉师兄慢下来不少,拉了拉雪能衣袖说:“雪能师兄,我们再走快些去李田翁家吧,不然回寺要赶不上晚膳了。”
雪能笑他,“你一直想着晚膳吗?”
雪只委屈地反驳,“当然不是。”
“哈哈,我知道,逗你的。这就急。”雪能又问:“你还走得动?”
“走得动。”
“走吧。我还怕你跟不上我呢。”
雪只此前将李田翁的事告诉了雪能师兄,至于他如何得知,却只说是昨天来寺里的乡邻悄悄告诉自己的。师兄弟商量后,决定先去李家看看,若真有这样的事,便提醒李家人小心应付,而且水牛可能还需要请大夫看看。
两个小和尚走了之后,李家很快便请了大夫看牛,发现那头怀胎七月的牛竟真有中毒的症状,牛棚里的草杆里头也发现有不寻常的粉末。
雪只接下来几天没能出寺,便天天向出寺的师兄打听李家的事。不出几天,一位师兄就说,李家状告了胡老爷家,却拿不出证据,也没有人愿意上堂作证,被胡老爷反咬一口,说李家把牛养出了毛病,若是牛出了问题,不仅要让李家退田,还必定要找李家赔偿牛钱。一家人如今敢怒不敢言,于是只能更加小心翼翼,给牛棚上了锁,每天新找来喂牛的干净草杆都堆放到了房里。
雪只听得一张脸皱了起来。
过几天,雪只跟另一位师兄出去办事,又去看牛,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那头牛的样子,不像普通牛一样站在地上,而是静静蜷在地上,肚子滚圆,看起来可怜兮兮。这天看到这头牛,虽然是站着,雪只发现它眼睛还是有些不同寻常的红。
雪只问了李田翁,老头一张黑黝黝皱巴巴的脸上老泪纵横,“大夫说这牛要吃桑寄生草药,牛要吃那么多,我哪里买得起。女儿都远嫁了,大儿子去兵营里了,我跟孙儿每天去山里采药,采到天黑回来也不够啊。这牛,这牛跟着我造孽啊……”
李田翁老妻跟着哭,一个十几岁大的孩子愣愣的站在她身边,也不怎么说话。
从这天开始,雪只和雪能便天天上山找桑寄生,傍晚背着竹篓把药草放到李家后,才又小跑回寺里。
李老头虽家徒四壁,却会编各种各样的草蝈蝈,每次都给师兄弟一人一个不一样的蝈蝈,嘱咐说:“小师父有月亮照路也要当心啊!”
雪只晚上继续在松树下背白天所学的经文,蝉不再嘲笑他背不出经文,而开始嘲笑他每天给头畜生采药。
牛终于要生产了。雪只继续请了师父准许,和雪能师兄去李家帮忙。
那天回来,他坐在松树下想白天的情形,觉得欣喜,可也又惊又怕。
蝉问他:“你救了牛了?”
“嗯。”
“高兴吗?”
“嗯,”雪只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