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好,不过,你骂得也对……”
蝉立刻笑道:“哈哈,我骗你的。只能活一个夏天的蝉怎么能跟你说话?”
“那你可以活很久吗?”雪只很是着急。
“嘿嘿,我不告诉你。这样你迟早就会舍不得我了。”
雪只有些苦恼地皱了眉。
她问:“小和尚,你又能活多久?”
“我还没想过。不过普通人的岁数,大多是几十年。”
她欢喜地说:“那我也能活几十年。”
雪只试探地问:“你不到地面上来,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如果不能到地面上,一辈子活在地底下还有什么意思?”
“地底下不好吗?”
“地底下什么都看不见,有什么好的。只有泥巴,石头和些丑虫子。”
“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了吗?”
“还有树根啊。树根我也不喜欢。这棵老松树的汁苦得很,一点也不好喝。”
“那做蝉比人苦多了……”
蝉显得漫不经心,“做蝉有什么苦的。我每天只是吃吃睡睡啊,和尚不也这不能做,那不许做吗?你们佛说众生有灵,可也说众生万象,所以什么都习以为常了。真是好没良心。蝉十年里吃的松汁是苦是甜,一直就没人看到,也没人理会。蝉能活一个夏天还是几十个夏天,也没人理会。谁会在乎一只蝉的样子美不美,声音好不好听,第二年还在不在呢。连你都不在乎呢。可是每只蝉仍然这么活着,反正你们院子里每年都会有蝉声。”
雪只突然觉得难过,安慰她说:“我当然没有不在乎。”想了想又说:“你说松树汁不好喝,那我每天给你带净水甜水来好不好?”
“净水甜水好喝吗?”
“我一定带好喝的给你。”
蝉又开心地笑起来,声音软糯稚嫩,“谢谢你啦!”
这个春天,雪只又有了另一件事可做。
他在寺里各处摘正盛开的花拿到松树下,又拿了些每日供奉佛前的山泉水,把花瓣一点一点捏碎了揉融了泡在泉水里,然后细细浇在松树下。
浇水的时候,他告诉蝉:“蝉儿,这是寺里的海棠。”
新奇的香甜味道随着泉水细流慢慢渗了下去,似乎让蝉已经习惯了的黑漆漆的地底也焕然一新,蝉感叹说:“呀,好香!”
隔了几天,她才说:“我喝到了,真是甜的!”
花瓣水或许是隔几天才浸到了她吃的松汁里去。
雪只这一年开始跟师兄出寺办事,便也摘寺外各种花回来。看到他这样的师兄都说,雪只不知入了什么迷了,要学拈花一笑也不用摘那么多花。
此后雪只每次告诉蝉的花就几乎很少重复,本来只是世间极其普通的花,对这只蝉来说,却都是闻所未闻的名字。
“今天还看到玉兰,师兄说这时候玉兰本来应该开过了,”他说,“可我既然能摘到,肯定是佛祖在护佑你。”
“丁香的味道好喝吗?”
“这是我早上摘的茉莉。”
“我找到了瑞香。”
“这些花我尝过了,没有苦的。”
“我跟师兄去新桥集买布,玫瑰开了很多。你喜欢玫瑰吗?” 雪只说着话,低头看到自己手心被花瓣染成了各种颜色,今天是红色,他用拇指搓了搓,怎么也搓不掉。
蝉的声音充满雀跃,“你拿来的我就喜欢!”
小满
四月初八佛诞日,城中大小寺庙客满香满。
这一年的浴佛、祈愿仪式较往年显得格外盛大。临近夜里亥时,寒松寺里仍然灯火通明,祈福请愿的信众大多虽已经散去了,白天喧哗熙攘的余焰却还没散尽。也不知众人怎么想,桌上五花八门的供品堆积,甚至镰刀、“发”字麻雀牌和鞋子都有。香鼎里香插如林,整座寺里香雾缭绕,余热蒸腾。雪只才帮忙施完浴佛的甘草茶,送走了最后几人,脑门上汗涔涔的就匆匆往后院跑。
“哎哟……”
“啊,罪过罪过!小僧冒犯了!”
他跑得太快,经过观音堂时,竟然猛撞在一位刚从殿里出来的夫人身上,鼻子撞得有些痛。
“我……小僧得罪,请夫人原谅。”雪只站定后,端正地向那位夫人行了一礼。
那位夫人揉着自己侧腰,低头发现是个齐自己腰高的小和尚,倒是十分和气地笑了,“小师父这么急忙,要去哪里?”
“嗯……我今日还有事务没有办完。”
“今天真是辛苦诸位大师了。”夫人感慨了一句,又看着这个白净脸蛋上一双圆眼睛的孩子,问道:“小师父,你叫什么名字?”
“雪只。”
那夫人微微一笑,随即示意了身后两个丫鬟,两个丫鬟便一人拿出一小包“缘豆”,另一人拿出一点碎银给雪只。
雪只惊讶说:“夫人,豆子小僧这就收下了,可是这些银子,夫人若是想捐赠功德,请放到殿里功德箱就好。”
那位夫人微笑说:“供佛的功德我已经捐出了,这些小小心意是我特地为今天准备的,给各位大师的和给所遇路人的并没有不同,小师父切莫推辞。”
“可小僧却并不是大师啊……”
夫人被他逗乐了,灿然露齿笑道:“今天有劳小师父,我这就回去了。”
雪只没办法,只能又施了一礼:“多谢夫人。”
他看着那夫人走远,跨过门槛小跑进了观音堂,将手上的银钱投进了功德箱,转身离开时却看到蒲团旁边一块亮盈盈的东西。
雪只捡起那东西,再跨出门槛时却已经看不到那位夫人的身影,便小心将捡到的东西收进了怀里口袋,再往后院跑去。
跟往常一样,他一到松树下,蝉就知道了,“小和尚,你终于想起我了?”
雪只说:“今天寺里事务繁忙,我不是故意不找你。”
这蝉仍然理直气壮地赌气,“我不信。你们都参加浴佛,你们都是祈福有福的人,就让我一个埋在土里。”
“当然不是。你别生气。”雪只劝她,又安慰她说:“我给你带了甘草茶。”
“你最后一个才给我。”
“不是的。我最早就给你留在瓶子里了。”雪只说着就从怀里拿出一个莹白色小瓶子,将里面装着的礼佛香汤倾倒到树根上。
蝉噗嗤一声笑了,“好啊,小和尚,你假公济私,私藏香汤。”
“没有!这是我专门请师兄煮的。”
蝉愉快地笑,声音消失了一会儿才再次响起,“嗯,茶很甜。”
雪只笑了笑,“是雪严师兄煮的。”
“又是这个雪严师兄!”
雪只不想让她再骂雪严师兄,也正好有些奇怪,因为之前的花瓣水她要过几天才能从松汁里喝到,赶紧问道:“你现在就能喝到了?”
蝉说:“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