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走出湖畔咖啡,站在门口。她亲眼看见周三九走了出来,然后,一道水波一样的屏障凭空出现,周三九的身影跨过水波,在“水波”里扭曲几下,消失不见了。
光与影碎了一地。
向阳知道她走了,离开了,去完成只属于她们的任务。
她伸出手指,看着戒指。
很久了,她都是一个人。
真想找个人说说话呢。
可惜自己从不能矫情,因为如果这样脆弱的,被所有人遗忘的自己再矫情的话,便会失去所有的价值。
与其说淮北需要她,不如说,是她依靠淮北活着。
有工作的日子真好。
她眯了眯眼,转身走向了楼梯,上了二楼。一间教室里,别的戏剧的小队正紧张有序进行着。她找门口的小姐姐属于自己队伍的号码,看看时间还早,决定吃一个早餐再来。
她最喜欢南光餐厅的泡芙,因为南光餐厅对泡芙的宣传语是:“治愈孤独的良药。”可是淮北的身体,减肥刚刚小有成效,吃一整个泡芙实在是不好。吃半个吧,又有点浪费。
浪费食物是可耻的行为。这个观念她当人的时候就有,可是真正领会是在当鬼的时候。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里,她不止一次看到冻饿而死的孩子,成人和老人,也看到过为一顿饭一掷千金的富豪。
她并不想责怪任何人的生活方式。只是那时她想,如果她能当回人,她一定要把放在眼前的食物都一口一口吃干净。
很奇怪。冥冥之中似乎她就觉得,她会当回人的。
……所以她缺失的记忆到底是什么?还有,“向阳”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她挤在餐厅的打饭窗口,盯着窗口里面的一堆花卷馒头包子点心陷入沉思。
“祖宗?”她听见后面有人叫。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范天行。
“祖宗”的叫声让不少人扭头去看他们。
但是显然,叫人的和被叫的脸皮都厚,足以承受一群人的目光洗礼而毫不改变神色。向阳看范天行手里的棕色托盘:“来吃早饭?”
“当然。”范天行道,“我喜欢吃这里的包子,香菇馅儿的,还有红豆沙花卷。”
“花卷”。果然是北方人的叫法。
不过,多了一个认识的人和自己吃早饭意味着什么呢?向阳感觉自己的头上亮起了一个小灯泡。她说:“你去打两人份的汤吧,我买主食。”
范天行:“好的。”
轮到向阳的时候,向阳点了一个花卷,一个包子和一个泡芙,端到范天行对面,然后把泡芙和花卷掰成两半:“包子归你,泡芙花卷一人一半。”
“想吃的话,买两个就行。”范天行不解。
“我想吃泡芙,但是怕胖。”向阳诚实回答。
沉默。
“知乎上说,女孩子说自己胖了,最佳答案应该是‘怎么可能’。”范天行在努力挽救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冷场气氛。
“你没事干上知乎搜什么奇怪的问题。”向阳头也不抬。
“心情不好?”范天行看向阳慢条斯理撕着自己的花卷,再把可怜花卷的尸体小块小块送到嘴里。
“哪里有。”向阳叹气,“……也不是没有,就是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你的还是南淮北的?”
“……当然是我的。”向阳盯着盘子,“你说,你会觉得你自己的生命没有意义吗?”
出乎意料,少年回答:“当然。”
向阳看少年。用眼睛去描摹他的眉毛。他说“当然”的时候眉目是放松的,不像平时,低三下四。
“我天生不能修习术法。”范天行道,“经常被亲戚家的孩子们笑话。”
“你天生的阴阳眼已经很厉害了,能够把他们很多后天修炼一辈子的人比下去。”
“他们不仅是因为这个笑话我。”范天行咬了一口包子:“还因为我从小没有爹妈,还因为——”
他的话语骤然停止。然后他说:“没什么。”
他又补充道:“你可得藏好了,不要让修道之人把你超度了去。”
“不是有人没有超度过我。”向阳道:“只是我从来没有伤过人,他们没有理由。”想了想,她决定继续刚刚的话题:“……那,小时候谁养你?”
“我哥。”范天行说,“我哥肯定会超度你的。他特别讨厌鬼,特别特别。他不会管什么伤人不伤人。”
“为什么?”向阳问,“也有能抑制住自己天性的好鬼的,你知道的。”
“为什么?”范天行淡淡一笑,笑容带着微苦的气味,像是大病初愈之后,飘荡在房间里的挥之不去的中药味。“因为我爹是被鬼杀死的。”他又补充道,“那只鬼是我妈。她死后变成了鬼,杀死了我爹。那时我已经记事了。”
向阳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她决定暂时假装看不到少年的脆弱,换一个轻松一点的话题。
“那你居然不想着弄死我。”
“我不会的,我知道有好鬼的。”范天行看她,少年眼睛深邃明亮,像是月光下的寒潭,“我小时候最好的玩伴就是一只鬼。”
他补充:“后来被我哥哥杀死了。”
……
强烈的情绪冲击着向阳的胸膛。酸楚弥漫上来。对面的他红了眼眶。
她本来想说对不起的,可她觉得太矫情。
于是她放下手里的花卷,走到他身边,轻轻拥抱了一下他。
“一切都会更好的,相信我。”
他感受得到拥抱住他的那一份温暖。
他很想说其实自己的道路都被家里安排好了,她是第一个意外。第一个他不会分享给哥哥的意外。
他想说其实很感谢你带我参加表演,很感谢你有事情都叫我。我感觉到了被你需要。很清晰。
他还想说自己其实还不够了解她,他也做好了她会随时离开自己生命的准备。但总之她是一只很可爱的鬼,打起架来也很好看,被她保护的感觉也不赖。
他还想问她那天打架的时候忽然喊出的法文是不是某部他很喜欢的某个动画片的台词。
他也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矫情,大概是被她感染了。
“嗯。”最终他说。
两个内心戏都很多的人用很慢的频率低头吃饭。
南光食堂的泡芙,一贯只放一点奶油,但是外壳软中带酥,糖霜清甜。花卷是真的手工发酵过没有加发酵粉的那种,柔韧有弹性,再加上中间浅浅一层的豆沙,很好地中和了面的乏味和豆沙的腻味。鲜脆适口的萝卜干,金黄色的,咸甜口的。还有熬到软烂的八宝粥,放了适量的糖——最美味的词就是“适量”,多一分有余,少一分不足。
忽然向阳说:“几点了现在?”
范天行一看手机,霍,九点半。
“完了完了——”
向阳飞速清盘子,把所有的食物残渣都吃干净。范天行看着她,想了想,自己也把碗里的粥用勺子划拉干净。吃完以后把盘子送到洗碗的大叔那里,两人飞速往学生活动中心冲过去。边冲向阳边掏出唇釉和镜子来补妆。
“太夸张了姐。”范天行看着对方走路不看路的样子,心想这不得绊一跤,于是一边跑一边用手护着她。
“争分夺秒。”向阳说,用化妆棉把唇釉擦匀,又掏出散粉刷和散粉。一套刷完下来,向阳照照镜子,很好,又是一个精致的猪猪女孩了。
到了教室的时候九点五十五,还差五分钟。别的人已经到了。
“有戏。”郭启恒说,“我早就来了,看了一下前面的剧组,也就是那样。尤其是女主,她们比我们的小雨可是差多了。”
庄小雨推搡他一把:“少占老娘便宜。”
哟。
向阳仿佛看到了这两人相处的进度条缓缓推进。
苏泽捂住眼睛:“我还是单身,你们别在这里打情骂俏。”
然后他们就听见评委说:“下一支参赛队伍,‘一群戏精’队。”
“好羞耻啊名字。”宁秀说。
李侠指了指点名的纸张:“你来得晚,没听见之前点的名字,什么爱对不队,洋河蓝色经典队,元气少女火箭队。”
向阳嘴角露出微笑。
在欢快的气氛中,大家调整好了自己的心绪。向阳抬头一看评委席,很意外地看见了陈瑜飞老师,老师对她弯起眼睛笑了笑。
得了,向阳自己和淮北亲手写的剧本,戏剧文学院老师指导,漂亮女主角,加上一个评委她还认识。这波稳了。
庄小雨先上台。戴着厚厚的由李侠友情提供的眼镜,坐在桌子上,开始做作业。
范天行和向阳饰演路人甲和乙,从右侧上。
向阳指着庄小雨问:“她是谁呀?每天总是最晚离开教室的。”
范天行故作夸张地“嗨呀”一声:“你不知道她?有名的‘拼命三郎’!”
向阳天真呆萌状:“什么‘拼命三郎’,怎么个拼命法?”
按照向阳的记忆,范天行应该接一句:“她呀,每天只记得学习。社团活动也不去,一心想着奖学金,可这奖学金,哪里有那么好拿的呀?”
但范天行停住了。
“鬼。”他从喉咙里渗透出低低的声音,只有向阳才能听见的声音:“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