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在指尖流淌,就像是山泉水从山间流淌一样,清澈干净,环佩叮当。无论多么渺小的人,面对你指下的世界,都会觉得,自己像一座山。
向阳觉得,自己笔下的文字就是刚刚从自己心里那团混沌中取出来的小太阳。她不知道淮北是什么感觉,但她似乎咬定了淮北和她的感觉一样。两只挤在一个肉体里的灵魂同时满足地叹息,对照这首诗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向阳点了发送。
“你真可爱。”向阳对淮北说。
“人家说,觉得一个女孩子不漂亮才会夸人家可爱的。”淮北笑。
“不是这个意思。”向阳认真:“你看啊,‘可’就是‘能够’,‘爱’可以理解为‘喜欢’。连起来就是‘能够被别人喜欢’或者是‘值得被爱’。”
“流氓解法。”
“要是流氓,也只对你一——个——人流氓。”向阳用上世纪八十年代偶像剧男主的语调含情脉脉道。
“滚吧。”淮北不耐。
“呦呦呦,敢对你姐姐说滚,胆子太大了吧。”向阳假装一本正经。
权威还是要树立滴。
“不不不,不是你滚,我是说,我说不过你,我滚。”淮北秒怂。
向阳笑。
“好了,去排练吧。”
……
盛夏大学的社团,活动场地都是临时租借的,也没有固定场地一说。此刻,图书馆的一间讨论室,四个年轻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燕燕给我推荐了一个新人,我已经打算让她加我们社了。”其中一个少女道。她短发微翘,像是动漫里的人物造型。戴着金丝边的圆眼镜,身穿一套黑白二色水手服,短裙只到大腿的一半。她手里捧着一只中老年人才会用的玻璃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菊花茶,和她一身的打扮很是不协调。
“新人?社长,我们连这次百团大战都不想参加了。要新人干什么?就我们几个人,不是挺好的?”一个脸很长的少年有些不满。他的头发比起一般的男生来说,算是有些长,不过倒是精心打理成了一个挺时尚的造型,穿着考究的黑色长风衣,看起来价值不菲。
“燕燕强烈推荐的。”金丝边眼睛少女叹气,“人情大过天哪。”
“不是吧社长,你不是最刚正不阿的吗?”一个穿着浅灰色宽松运动服,头发乱糟糟的男生激烈抗议:“我加入的时候被你刁难了几次呀?”
“是呀社长。”一个穿着浅青色襦裙的少女附和。她头发挽成古代仕女造型,一只碧玉簪斜斜插入发髻,手腕上戴着玛瑙的镯子,是青色水纹的,“我们自己玩就好,干嘛带什么新人。”
“反正我实名反对新人。”黑风衣少年表示不满。
金丝边眼镜少女但笑不语。
“社长看你那表情,你肯定入社考试了吧。”古装少女无奈,“你又吓我们。”
“对诶社长,你肯定考过试了。”运动服少年后知后觉。
“考试题目是什么?”黑风衣少年问:“我倒要看看新人够不够资格。”
“我的题目是‘最短的文字,最长的回忆’。”金丝边眼睛少女不紧不慢道,“她写了十六个字。”
“十六个字,不是太短啊。”黑风衣少年皱眉。
“她的答案是‘从冬到夏,从北到南。她点起烟,说起从前。’女字旁的她哦。”
“有味道。”古装少女第一个拍板:“新人联系方式给我。性别?年龄?叫什么?大几的?”
“确实相当好诶。”运动衣少年也急忙跟上。
“这种水平的诗,我们都能写出来的吧。”黑风衣少年对运动衣少年不满道:“别妄自菲薄啊。”
“反正人我已经招了。”金丝边眼镜少女推了推眼镜,道:“反对无效。”
“只凭十六个字断定,社长你太草率了吧。”黑风衣少年把胳膊放在桌子上面,表示不满。
“有道理。”运动服少年也点头。
黑风衣少年朝运动服少年投来一个鄙视的表情。
“我今天让她再给我交一个作品,七天时间。”金丝边眼镜少女说,“何况是燕燕推荐……”
“双飞推荐过的人倒是没几个能当真的。”古风少女吐槽。
金丝边眼镜少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诧异道:“这么快就发过来了?”
“我倒要看看……”黑风衣少年探身。
“咦?”金丝边眼镜少女轻轻呢喃道:“我给你们念念?‘失落好多年前所爱之物,只道是梦梦梦,醒后失而复得。’读起诗来,少女的音调抑扬顿挫,很是好听。”
“一般。”黑风衣少年皱眉。
“记得幼年的主日学,课上吹拉弹唱。为捕猎饼干和果汁,带祷时穿牧师的长袍登山……”金丝边眼镜少女继续念道。诗在她唇畔流淌,她的声音是那么甜美。仿佛她不是在读诗,而是在用贝齿轻轻咬下饱满多汁的水果果肉一般——清脆的“咔嚓”一声,就是一个音调。
一时间,讨论室里寂静地只能听到金丝边眼镜少女读诗的声音。
“……记得他牙齿白净,鲜唇含着嫩杏。披着夏蝉的薄衣拢满风。寻觅好多年前所爱之物,登山临水,只是都成梦梦梦。”
……安静。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
半晌古装少女才道:“你家燕燕终于靠谱了一回。”
“诗写的不错,可是这还不够。”黑风衣少年冷哼道。
“差不多点就行,毕竟我们名义上还是个文学社的。”金丝边眼镜少女道,“好久没有收到可爱的新社员了,而且塔罗牌占卜结果是‘愚者’,这个人准没错。”
“也许我们是时候改一个社团名字了。”黑风衣少年严肃道,“总是有人以为我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写小说和讨论文学。”
“话是不能这么说的。”金丝边眼镜少女微笑:“毕竟我们的共同话题,确实就是写小说和讨论文学——好的,关于新社员的讨论就到这里了,接下来我再来说说我最近的新发现吧。”
“那就散会吧,如果你指的是你的塔罗牌占卜出来了新的奇怪结果的话。”黑风衣少年幽幽道。
“不是。我搞到了新道具——”说着金丝边眼睛少女掏出来一枚水晶球:“异常能量检测道具,是我从沙坡尾那里搞来的。经过我慎重的检测与分析,我确信,所谓的异能者社会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它的入口,很可能就在学生活动中心。”
剩下三人同时叹气。
“我该从哪里吐槽起呢……”运动服少年摇头。沙坡尾,是学校旁边的文艺小饰品聚集地。
“社长啊,你要中二到什么时候。”古装少女劝说道:“承认我们是这所大学里仅有的异能者,是很简单的事情啊。”
“不,我坚信既然有异能者的存在,那就一定有一个异能者社会的存在。”金丝边眼镜少女跳上椅子,两手张开呐喊:“让我们为回到我们原本应该存在的地方努力奋斗吧!”
“哦。”三人毫无干劲地回答。
运动服少年补充道:“不过,我最近在学校里发现了一个可能的异能者,是一个大一新生。”
“废话是大一新生。”黑风衣少年道,“什么是可能的异能者?”
“他身上的光芒不是普通人的橙黄色,也不是你们和我身上的金色,而是很奇怪的黑金色,就像是——就像是——”运动服少年“就像”了半天也没有“就像”出个结果,最后他说,“就像是我见到过的,刚刚死去的人身上的颜色,和异能者身上颜色的重合。”
黑风衣少年和古装少女对视了一眼。
“我来占卜一下吧。”金丝边眼睛少女从自己马卡龙绿的书包里掏出了一只紫绒面的袋子,上面绣着白线的六芒星。打开袋子,是一沓雪青色的牌。她洗牌,然后从中随便抽出一张。
“月亮逆位。”她说,“很亮的一轮月亮。是有这么一个人。他是个真诚的胆小鬼,爱幻想。因为头顶的月亮,所以他自以为摆脱了过往的黑暗,身处黑夜而不自知。是我们可能的同伴,也是可能的敌人。”
“什么模模糊糊的话,还是我来吧。”
黑风衣少年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普通的笔,而是以“能用一辈子”的噱头出售的永生笔,长长一条金属条,笔尖尖锐。
他在摊开的本子上写:“我想要认识那个有着吴瑕口中所说的黑色灵魂的人。”
当他这句话写完的时候,本来是淡灰色的字,颜色慢慢变深,最终成为了焦墨色。然后四散开来,在空中消失不见。
这时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粗暴推开了。一位面容清隽,穿着大红夹克的少年闯了进来。
“淮北,我是不是迟到了——”然后他和会议室里的四个人大眼瞪小眼,赶忙退出去看了一眼门牌,又走进来道歉,“对不起,走错门了,你们继续。”
“就是他!”运动服少年指着门口的少年道。
黑风衣少年赶忙站起来:“同学,留步,我认识你。你是不是叫范天行?人文学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