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日就要进行戏剧比赛了,然而周三九却次次缺席排练,都是向阳暂代她的位置。苏泽对她颇有微词,周三九在电话里一遍又一遍地表示抱歉。
苏泽挂了电话和向阳抱怨:“抱歉有什么用,周三了这不。要不你上吧。”
“好呀。”向阳一边拆开新买的没有调料的牛肉干说,“那我们要是赢了比赛,我能不能拿双份奖金,演员的和编剧的?”
“你个小财迷。”苏泽笑,“没考虑现实就想赢。我看难。我听说别人都是为了一个比赛准备好几个月的,就我们这草台班子,能混个名次就不错了。宁秀和李侠还没有背会台词呢。”
“好说。”向阳嘴里叼着牛肉干,往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晚上之前谁还没有背会词的,请全剧组人员吃海底捞。”又补充道:“饮料可以自带,时间暂定下周一,不服从者奖励范天行的臭袜子一双。”
范天行:“……【无语.jpg】”
范天行:“关我什么事?”
庄小雨:“臭袜子?干什么?”
向阳:“当然是做成口罩戴在嘴上。”
庄小雨:“……什么意思?”
向阳:“要还是背不会的话,全组就一起包个小电影院去看《咒怨》。友情提示,带上口罩,以免尖叫扰民。”
宁秀:“啊啊啊啊不要啊,跪求放过!!!”
李侠:“咒怨是什么?”
郭启恒:“呵呵,年轻人,建议自行上知乎搜索问题‘咒怨有多恐怖’。”
一会儿李侠:“跪求放过+1,【冷汗.jpg】”
向阳放下手机,对苏泽邪魅一笑:“你看,苏苏亲。你老公办事,你放心不?”
苏泽抽抽嘴角:“……行吧。苏苏什么鬼?”
向阳笑:“当然是叫我的小可爱啊亲爱的~”
于是晚上九点剧组排练的时候,所有的台词都背好了。
可是有一个问题庄小雨仍然难以克服:“怎么演出女主角对父亲深入骨子里的惧怕呢?”
苏泽:“你就想想你害怕的人就好了呀。”
庄小雨想了想:“好像没有害怕过什么人。”
苏泽:“……”
苏泽示范了半天没有示范出来。然后呼叫向阳:“编剧你过来一下,给人家姑娘讲讲剧本。”
向阳拎着一张纸和一支红笔走过来,刷刷刷在纸上胡乱涂了几下:“我太爷爷教过我招鬼的符,你拿着,晚上肯定会做噩梦。到时候你就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了。”
庄小雨接过纸条,塞到口袋里:“……世界上居然有这种东西?”
范天行好奇凑过来看,然后用难以言喻的目光看了向阳一眼:“这不就是乱涂——”
向阳踩了他一脚。
范天行像一只土拨鼠一样跳了起来:“嗷嗷嗷向阳!!!你再这样我就——”
向阳斜睨:“你就怎么样?”
范天行:“我就——我就——”然后从衣服里掏出一团卫生纸,愤恨道:“把卫生纸撕给你看。”
众人:“哈哈哈哈……”
向阳对庄小雨说:“总之你拿着。”
庄小雨:“……”然后走过去拍了拍范天行的肩膀。
范天行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怎么了?”
郭启恒在一边说:“如果有一个人欺负你你却生不起气来,那你就嫁了吧。”
众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什么哈,还哈利波特呢。”向阳:“大家排练,排练啊。”
晚上剧组解散了的时候,向阳先回到宿舍,躺在了床上。
凌晨一点,当所有人都响起均匀的鼾声时,珍珠灰色的向阳脱离了淮北的身体,从床上飘了起来。摇摇晃晃摸索到庄小雨的宿舍,把头发弄乱,趴在庄小雨的身上。
凉意慢慢浸入庄小雨的身体。她的眼皮缓缓张开。
向阳调整自己,进入“所有人可见”状态。
庄小雨:“啊啊啊啊啊————”
杀猪般的叫声在楼道里回荡,声控灯在宿舍外啪嗒啪嗒一盏盏依次亮起。
向阳默默离开,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
第二天早上苏泽起床,第一件事是:“昨晚我好像听到尖叫了。”
齐岚裳黑眼圈:“你是好像听到了,我他喵的都被吵醒了,好半天才睡着,也不知道是哪个宿舍的。”
赵俞睡眠好:“我没听见。”
向阳装无辜:“我也没有。”
然后向阳拿出床头的手机,一看,三十多条未读信息。
庄小雨在群里一遍一遍地刷:“向阳你滚出来!!!”
向阳:“好的呢,亲亲,我在呢。”
庄小雨:“我出名了你知道吗??!!现在她们都叫我尖叫妹!!!!”
庄小雨:“向阳你个混蛋,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庄小雨:“真的有鬼啊!!!”
向阳:“这样说明我们的产品是有效的呢,亲亲要不要给个好评呢?”
苏泽也在看手机,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她对向阳说:“你看学院的群。”
向阳打开学院的群,蓝色小点显示99+未读消息。
今天早上第一条就是:“昨晚芙蓉十二宿舍的尖叫妹到底是谁啊?”
有人附和:“是啊,大半夜一声尖叫,把宿管阿姨都惊动了,还以为死人了呢。”
有人:“对啊,那一声划破长空的叫声,非女高音不能发出,吾等凡人不及也。”
然后有人开始即兴作打油诗:“昨夜天朗气清,浓睡没沾酒精。尖叫破长空,惊醒一片人群。知否,知否,应是女高音。”
“东临芙蓉,以听尖叫。音何凄厉,声自竦峙。”
“洛阳亲友如相问,就说我在听高音。”
……
果然是人文学院。
一大堆无用的水群过后,底下终于有个妹子说:“我实名举报这个人,是我舍友。【嫌弃.jpg】”
庄小雨只得放弃潜水,在下面回复了一堆抱歉。
向阳笑着关掉了群聊,打开“一群戏精”的群,看到郭启恒神补刀:“呀,小雨,本来就觉得你很有个性了,今天一看,还真是。”
庄小雨:“滚。”
郭启恒:“诶,美女?”
郭启恒:“生气了?”
郭启恒:“我请你喝奶茶呀美女!”
众人:……
李侠:启恒,我也要奶茶。【重色轻友.jpg】
宁秀:“真,真的有鬼吗……害怕……不过就算这样,我也想喝奶茶……”
范天行:“我也想要奶茶……”
向阳:“乖,大家今天接着训练。等到比赛过后,我请客,喝奶茶喝饱为止。都点20块以上的,点便宜了就是看不起我。”
除了庄小雨之外的众人:“好!去训练!”
“好好训练+1!”
“之后宰淮北一顿!”
向阳满意:“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呢。”
庄小雨:“……我还没缓过劲儿来……我觉得你们都搞错重点了,昨天我真以为我看到鬼了……”
向阳笑,想了想,顺手回了句:“没有,就是心理暗示啦。”然后穿衣服下床,打开了电脑。
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申请通过的邮件。是盛夏文学社的。
“恭喜你加入盛夏文学社,请你于七日之内提交第一篇作品。”
提交什么作品呢?
不如写首诗吧。
淮北:“我来写吗?”
向阳:“我想自己写,拜托你了。”
她把手放在电脑上,那一瞬间想到了很多。想到了她九年的做鬼的生活,想到了她模糊不清的前世。
在她刚刚成为一只鬼的时候,她躲在一个主日学校里。主日学校在向阳的记忆中很是圣洁——或许是因为它给向阳提供了第一个庇护所的原因——窗明几净,檀木桌子芳香。她趴在窗边,看着孩子们在里面听课,做游戏。
那时她不敢现身,躲躲藏藏。因为她是孤魂野鬼,会被这个国家的非人种族管理局追杀。但是属于境外神族势力的主日学校暂时是安全的,因为非管局不会经常来检查。
初次当鬼,很寂寞呢。什么也摸不到,什么也吃不到,什么也闻不到。多少人在你身边走过,他们却毫无察觉。这样的感觉就像一个人沉溺在深深的海底,整个世界真实而格格不入,好像这一切之中只有你是假的。再后来想的多了,反而觉得周遭的世界是个幻梦,只有自己的存在是真实的。
会疯掉的,如果无事可做,真的会疯掉的。
她后来想了个办法,假装自己也是一个人,只不过受了校园霸凌,没有人愿意理自己。
她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小孩。
反正当鬼的时候,自己的年纪也不大,刚刚成人而已。
于是她就在主日学校,开始了自己鬼生的第一个年头。
可是,好景不长,自己很快就被非管局发现了。
……
想起那段简单而快乐的日子,简直是梦一样呢。
于是她开始敲击键盘。
“失落好多年前所爱之物,只道是梦梦梦,醒后失而复得。”
“记得——”
向阳停下了手。记得什么呢?自己当鬼的日子么?
“记得幼年的主日学,课上吹拉弹唱。为捕猎饼干和果汁,带祷时穿牧师的长袍登山。”
她又想起了以前呆在主日学校的时候,自己总是欣羡地看着那些登上高高讲台,用童音布道的小朋友。因为他们有人搭理,有人注意,还有食物可吃。
“梅香中跳舞的我们,拥有好多圣诞节,好多教堂,好多果树向口袋开满花。”
“写得真好,”淮北道:“看你写,我都手痒了。”
“那一起来?”向阳笑。
“好呀,不就是写童年吗?童年我最喜欢的事情是——”
“听村子里的老爷爷讲故事!”两人异口同声。
“跳入盛夏的蛙,初鸣把夜帷揭起。星空是圆圆的蒲扇,土地是长石椅。
阿公的院落,此时无鹤无琴,且听击鼓驰腾如雨。
话说舜南巡,崩苍梧之野,永眠九嶷山。帝子左目为洞庭,右目成潇湘。”
这段合写写完,两人都感受到了心灵相通的触电般感觉。
“下一段我写。”淮北撒娇。
“你想写什么?”向阳问。
“不告诉你。”淮北接过身体,打字。
“校园的尽处是墙,高处是钟楼。
我站到池上,循序射下七棵树。
当第五棵倒下,他从木叶中出来,
经我手掌爬到额头,又从鳞波潜入。
记得他牙齿白净,鲜唇含着嫩杏,
披着夏蝉的薄衣拢满风。”
向阳心中有感:“是他?”
淮北轻轻嗯了一声。“以后不想了。”她说,接着打到:
“寻觅好多年前所爱之物,登山临水,只是都成梦梦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