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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仕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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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仕风流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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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更像了!”王导乐不可支,笑得一阵咳嗽。

    口中雌黄的清谈一品高手……不就是王衍吗?宇之额头上挂满黑线,虽然王衍很帅也很酷,但这种病态的美可不是他想要的。不堪罗绮、肤脆骨柔可以视为男性美的一种另类形式,但是……以宇之现代人的观点来看,这也太非主流了吧。但是当时风气就那样,像王衍、卫玠那样的男人在一个魏晋的门阀世族里,还真就是主流的登峰造极之作。其实说起来,王家几兄弟中,玄之才最神似王衍,他肤白如玉,不是有人叫玄之“小卫玠”吗?

    王衍不但长得弱不胜衣符合大众审美,还非常注重当下流行品味和他自身风格的搭配。当时麈尾(一种羽扇)是士族子弟必备的随身物件,流行程度好似今天的psp。王衍肤色白净,就特意选用白玉柄的麈尾。这样在他手执麈尾时,就会让人清楚地看到,他的手与白玉柄的颜色毫无二致,是名副其实的“玉手”。——这很快成为了京城街头巷尾的美谈,他进而成了时尚界的达人。

    豆芽好吃,但是长成那样就不好了。宇之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身板,伸出白皙细瘦的胳膊,悲哀地发现似乎还真有成为王衍第二的潜质。不行,我得锻炼身体!

    王导见他愣神,以为他听了这等夸奖欢喜不己,故意问道:“阿宇因何发呆?”

    宇之自然而然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了:“我不想做第二个王衍,我要做第一个我自己!”

    这句话搁在后世,并不是什么惊人之语,常有人这么说,比如科比就多次表态不愿做二个乔丹。但古人以谦虚为美德,王导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赤裸裸地坦露自己的野心。虽然他是一个小孩子,但是王导一点也不觉得好笑,直觉告诉他:王宇之是认真的!

    他面色一正,严肃地说道:“你有这样的志向很好。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还有,夷甫(王衍的字)是你族伯公,就算你不喜其人也不能直呼其名,叫人听见了说你失了管教不懂礼数。你长大了就知道,其实他所做的事也是为了王氏宗族。”

    他说完后又摇摇头,和这小小少年较什么真?自己还真是老糊涂了。不过这小子说话太成熟了,让人没法把他当小孩。

    说了这么久王导也疲倦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宇之见状,以为是“端茶送客”,很自觉地站起来准备告辞。却听道:“哟,阿宇怎么就要走了?别急,来,一起再坐会。”

    回身一看,是王洽。他身边是神情冷峻的王恬,最后进门的,是一脸严肃的玄之。搞这么大的阵仗,干什么呢?

    王导见了王恬,却是满脸的不高兴——他一向不喜欢这个二儿子。只有见到王洽,他才微微露出笑容。王洽见他的表情,心里会意。而宇之见他们同来,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也猜到了几分。

    第063章、再次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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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甫一落座,王洽就拿捏词句问道:“阿宇,伯公家里大不大?”

    宇之简约地说道:“大。”什么时候他们能不把他当个小孩?好歹十五岁也是不小的年纪了吧?甘罗十二就拜了宰相,曹冲六岁能称象。他虽然不能和他们相比,但是也不想被人当做小孩——十年来他早就没了演下去的兴致。好在王羲之一家人早就接受了他“早熟”的特点,把他当做成|人一般看待。尤其是玄之、凝之,虽然比他大上不少,却一直和他平等交流。

    终于正题来了,王洽像一个引诱小红帽的狼外婆,说道:“那你以后住在这里好不好?伯公家里有好多哥哥弟弟,还有姐姐妹妹,很热闹的。而且建康城很好玩的,你还没玩够吧?伯公家的点心也很好吃吧?留在这里,可以天天吃得到!”王洽还将忽悠进行到底了。

    宇之差点没吐出来:十五岁,放在一般人身上也是人生观初成的年龄,王洽这样忽悠他,到底是侮辱了他的智商还是太想当然了?貌似古人也没有比现代人更好忽悠,从他那几个兄弟朋友看来。——当然祖法除外,这厮是你把他卖了他还帮你数钱那种。

    王洽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原来还是不死心,想劝宇之留下。不过他的手段比王悦强多了,王悦可没这么好的口才,他直来直去的,没给人思考的余地。这样在谈判上是“施压法”,有可能一路占据主动最终达成愿望,也有可能产生截然相反的效果。反正这样的结果都是比较极端的,很少有折中的情况出现。

    这次又把玄之招来,当着面提这个问题,似乎王洽是故意的?他想让宇之和玄之产生隔阂吗?那么他已经成功了,宇之隐隐觉得,昨天从司徒府出来起,玄之和他之间就有点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清。

    现在他明白了,是玄之心里有心结!他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淡定,他心里对于这事十分上心。

    宇之觉得,留下住几天也可以,可是不要提让他承嗣的问题,他对此不感兴趣。虽然这个提议很诱人,但是既然已经拒绝了一次,没有再反复的道理——好马不吃回头草。

    既然王洽把他当小孩,那么他就装傻,打定主意的宇之故作天真道:“是啊,伯公家里是真的挺好诶,有好吃的,又有好玩的,还这么漂亮。”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想看看各人的反应——他发现自己的心理真阴暗啊。

    果然王导和王洽都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而玄之依然是一副古井无波的神情,宇之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但是肯定不会像表面这么平静。这个大哥将伯父的“宁静致远”学了个十成十,还进一步发扬光大了,论气度,隐隐有大贤之风。不过这一套,能唬别人,瞒不过宇之,他腹诽道:在那里装泥菩萨很好玩吗?

    至于王恬,不用去理会他,或许他在这里就是多余的,反正他来了之后就没有表情。这人是个怪人,也不怪王导那么不喜欢他。——前些时日谢万来拜访他时,客人才进门不久,他就回到内室去了,最后还闹了件让谢万非常难堪的事。

    谢万是陈郡谢家子弟,谢奕和谢安的弟弟,今年年初刚刚被征辟为司徒府掾吏(文书一类的属官,八品),他作为下属来老领导家里拜谒一下,或是作为四大家族子弟,来王家串串门联络下感情,也是十分正常的。

    司徒府属下是个庞大的机构,属员多如牛毛。到底有多大?有这么一句话形容:“司徒吏二十余万”。这当然是夸张,一个司徒府要是冗员至二十万小吏,那东晋还不得垮了?谢万现在进了司徒府当一个小小的文员,心里十分高兴,所以来拜见一下老领导。(这里指的司徒府,是指司徒开府建制的办公场所,王导当司徒,那么司徒府就建在王府;换了庾亮当司徒,自然庾府就称作司徒府。现在王导卸任,但是人们还是习惯称王府为“司徒府”或是“相府”。所以,司徒府可以有好几座并存的)

    但是王导闭门谢客不止一天两天了,岂是那么容易见的?那就看望世子王悦吧,又听说王悦身子一向不好,入了冬更是怕风寒,需要卧床静养。

    而谢万也是个锲而不舍的人,他想想不能白来一趟啊,所以就转个弯来找二郎王恬了。虽然他和王恬只有一面之缘,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在政治利益的联系下,相信他们很快就能建立同志般的战斗友谊。

    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职,把谢万给高兴的。也可以理解,毕竟他才弱冠之年,年轻人有点心浮气躁嘛。起家官做了个八品,也不错了,许多世家子只有从九品一步一步开始爬呢。

    谢万发现,王恬也不像传说中那么难相处,至少他进门到现在,两人还颇为融洽,除了交谈有点少——王恬只是说了两句话:“坐。”“请茶。”,端的是惜字如金。但这也是个好开头。就在谢万挑了个话题准备进行友好交流的时候,王恬没有说一声就转身进内室了。

    不过这也没关系,他应该是去拿好东西来招待我了,谢万美滋滋地想,结果王恬去了很久,等得他的耐心都磨光了。而他将秋水望穿的时候,王恬终于出来了,不过是披着湿淋淋的散发出来的,还搬了个胡床,大喇喇地坐在庭院之中晒头发。原来他进去这么久是去洗头发了!这……也太没有宾主之礼了!谢万羞愤而走,有这么一次惨痛经历,估计这辈子他也不会再上王家来了。

    虽然冬天难得有个好天气,王恬着急洗头晒发可以理解,但是你好歹打个招呼先啊!或者,先聊几句再找个借口把谢万送走,这样也不伤和气。谢万也是四大家族子弟,好好地得罪人家干什么?

    可是王恬不。他就是这样的特立独行,我行我素。其实谢万不该来找王恬的,两人虽然是一辈人,但是年龄上王恬足足大了他二十来岁,没有话题可说。这是一个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人物在一起酿成的悲剧。

    因为王恬这个脾气,王导向来不喜欢他。以至于每次看见他脸色都不好。但是这次商讨大事,不得不把他叫来。

    见王导和王洽因为自己的一番话似有回转余地,而面上微微有喜色,宇之虽然心有不忍,还是不得不把话说开。他长身而起,先是向着王导郑重地一拜,而后说道:“伯公,宇之知道,你们有意,想让我过继给大堂伯,承嗣王宗。这是宇之的荣幸,让宇之深感惶恐。我一少年,尚未及弱冠,更谈不上有什么名气,可是却为伯公和几位堂伯叔看重,的确是心有荣焉。但是正如我对大堂伯所说,母亲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有着割舍不下的亲情。宇之此生,可能没有什么大的出息,但是惟愿做一个大写的堂堂正正的人!”

    他又一次拒绝了来自司徒府的邀请,这要是传扬出去,那些眼红世子之位的人不但要以手加额弹冠相庆,还会质疑宇之是不是脑壳坏掉了。第一次做出决定可能是冲动和没有考虑成熟,然而再次拒绝王导的好意,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谁敢这样不给王导面子,还是在建康?

    第064章、南海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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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乎意料的是王导没有一丝怒色,竟然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他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紧张这个孩子,如果刚才宇之答应了,或许他会感到一种失落吧。

    王导又和煦地勉励了宇之几句,眼神中流露出的温情和欢喜让宇之也有些感动,看得出来,老爷子把自己当亲孙子一般看待——给人当爷值得夸耀,而给人当孙子可不露脸,不过考虑到王导是古人,论年龄做自己爷爷的爷爷的……都够了,所以宇之就忍了。

    虽然玄之仍是一副平静,但是宇之分明捕捉到他嘴角弧度微微向上翘起。看来他还是很在意自己的态度啊。

    王导见宇之一个劲地盯着自己身后看,不禁感到奇怪:“阿宇,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那颗大南珠。”宇之如实回答道。

    “哦,你能认出它是南珠?不简单呐,你要是能说出这颗南珠的产地,我就把它送给你!”王导一时来了兴趣,半开玩笑地说道。

    玄之连忙说道:“丞相,这样会宠坏小辈的。”他评定了乡品,年后估计朝廷就会指派他出仕,所以他用官职称呼也无不可。再者玄之现在是作为山阴一房的代表,不单纯是个晚辈子弟,所以他可以平等和王导等人对话。

    “无妨。”王导就想看一看宇之到底有多少本事还没有显露。

    这难不倒宇之,别忘了他是干什么出身的。他告一声罪,从王导手中接过那颗大南珠,细细观察,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很有自信地说道:“伯公,我敢打赌,这颗南珠采上来的时间不超过半年,地点就在交州。”

    “哦,你说说,是如何看出来的?”饶是王导城府颇深,也微微动容,显然宇之说得准确。

    “因为这颗珍珠色泽为肉色偏黄,在屋内的灯光下微微泛着紫光,这是南珠的典型特征。当然,鉴定南珠不能这么武断,应该更全面地观察,如果把它放在阳光下就可以看出,它会呈现玫瑰色。不过我还有其他方式足以证明这颗珍珠的来历——这种个头和颜色的珍珠,只可能产在交州南海外水深千丈之处。而且从这枚珍珠的外表看来,剥开贝壳的方法是砸开而不是撬开,这是典型的蛋家手法,所以宇之断定这是颗南珠,还是一颗珍稀无比的南海黑蝶贝珍珠。”

    “你是怎么看出剥贝壳的手法的?”王导又有新疑问。

    “伯公请看,这珍珠珠形不是浑圆而是椭圆——是因为黑蝶贝壳很硬,蚌的力量大,孕育出的珍珠无不是这个形状。恰是因为黑蝶贝肌肉力量大,所以很难撬开,但是它们的壳上有个弱点比较薄而脆,故而蛋家往往找准了那个点将其砸开,而能不伤珍珠。”

    王导、王洽等人都是首次听闻这等逸闻趣事,颔首微笑,也就当场把南珠奖励给了宇之。甚至连王恬这个古板人,似乎也笑了一下。宇之心里感叹:或许自己的表现在他们看来是“惊艳”,其实是因为掌握信息的不对等,造就了他的天才般的表现。

    王导对玄之说道:“伯远,阿宇你要好好培养,来日或可为王家标杆。”玄之长身而起表示受教了。伯远是他的字,两年前雅集盛会上评品时他表现优异,得到中正顾敬亲自冠字。前年玄之已经二十一了,但他当时还未正式加冠,就是为了等雅集会上一鸣惊人。这在高门世族子弟中也很常见,很多人为了等到黄册选士的时候请与会的雅量高士赐字,往往延期加冠。相比之下,玄之只等了一年,算少的了。

    说完此话,王导自己陷入深深的沉思。琅琊王氏在他这一代终于成为了一等士族,并一举超越太原王氏,在天下王氏二十一郡望中位列第一。

    其实太原、琅琊二望,本是同源,同是出自周灵王太子晋之后。琅琊王氏先祖是为了避秦国之乱而迁居临沂的,是从太原王氏分衍出去的,不过历经了五百年,早已另立门户。自己亲手把琅琊郡望发展成天下第一,这是王导一生最自豪的事。

    在他这一代琅琊王氏涌现出八位杰出人物,琅琊王氏的兴盛和他们是分不开的。王戎是竹林七贤之一,王衍官居一品,王敦、王诩、王澄、王旷、王玄等人都是一时英杰,而王导无疑是其中最优秀的。可惜他的六个儿子却没有大出息,王家第四代的领军人物是在山阴的那个堂侄。至于第五代的情况虽然还不能断定,但他几乎可以预见,玄之和宇之一定是有大出息的!

    老天也太眷顾旷弟一家了,有儿孙如此,可无憾矣!王导忽然羡慕起这个堂弟来,不过大家都是同出自览公一支,这让他内心得到安慰。反正不管权柄怎么转移,始终保持了嫡支在宗族中的地位。这样自己就算是驾鹤西去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王洽见王导久不言语,以为他又在伤怀,好言劝道:“阿父可有什么心事,不妨讲出来,和我们分享一下,也好过独自伤悲。”

    王导正在伤怀,被他问到了,随口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深吸一口气眼圈微红道:“平生无甚憾事,唯觉愧对伯仁。”王洽听了知道老爷子又走进死胡同了,准备出言安慰。

    冷不妨宇之在一旁接口道:“可是那个‘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周伯仁?”

    话音刚落他就觉不妥:满室皆是长辈,怎么也轮不到他来插话。虽然魏晋提倡个性,那是指在外面的场合可以表现出蔑视礼法卓然不群的气度,但在家里,这样做无疑是十分失礼的。再抬头果然看见几个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宇之感到气氛有一丝不对。

    王导连胡须都在发抖:“你怎么知道伯仁的事?都是十九年前的旧事,那时你还没出生。”

    他用询问的眼光看玄之。后者摇头道:“这事连我都不知道。”他的确不知道,十九年前,他也就四五岁,正是懵懂的总角儿童。

    玄之又问道:“阿宇,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显然问的不是“周伯仁”是怎么一回事,而是问宇之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于是四人的目光会聚在宇之脸上。宇之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出来了,怎么这么大意,自己是不是玩大了?在众人的目光下他如坐针毡,一向胸有成竹的他犯了难:这等破绽实在是露得太低级太明显了,现在这个时间差应该怎么解释?

    实在逼急了,我就用绝招——装晕!想不出好办法的宇之只能用最蹩脚的土办法,至于能不能瞒过眼前这些心思缜密的老油条们,还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正想大叫一声祭出这个杀招,却发现用不着了,因为有人晕在他前头,宇之的心里只剩下佩服了。

    第065章、王导病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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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装晕这一招,伤人又伤己——为了达到逼真的效果,不管是泥地还是沙地,都要舍得往下倒。脏点倒没啥,就怕是满地石子,那时候万一倒下去被个尖锐的石子给刺伤了,就亏大了!所以这招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还是慎用。

    好在司徒府的装潢陈设是极为高档的,在青砖地面上铺了厚厚的麻布,上面再覆以淡紫色锦缎,又软乎又暖和。倒下去不但不容易受伤,还可能是一种享受。所以宇之只考虑了几息的时间就做出了决定!

    可是有人先倒下去了,这个人是王导。宇之的心里只充满了佩服和感激:真不愧是丞相,肚里能撑船,连这么尴尬的局面都能帮我扛,我记下你的恩情了,以后必有厚报!

    可是事实却并不像宇之想象,王导这次是真的晕倒了。他本来就有病,又承受了老年丧子的打击,早已是风中的朽木,摇摇欲坠。而今竟然被宇之窥破心中隐秘,又羞又急,一口气上不来就痰迷了心窍晕过去了。

    这一下也没人有心情盘问宇之了,救人要紧!王恬虽然恣意任行,但是骨子里还是个孝子,他此时发挥了武术底子好的作用,一个箭步过去,抢在王导摔倒之前一把扶住,并将王导轻轻移到床上。然后他也不看三人,直冲外面高声叫道:“值守的是谁,进来!”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掀开帘子进来就伏在地上等吩咐。王恬说道:“你去叫人套车,去请建康孙神医,他住在梅子巷,很好找的。一定要快!”那人“唯”了一声,转身就去了。

    然后王恬回身看着王洽,一字一句道:“大郎的后事,就交给你了。”也不等他回话,径自走了——怪人终究是怪人。

    王悦的故去仿佛一阵阴云一样压在王氏族人心头,而王导突如其来的昏迷,更是仿佛旧云尚未消散时候,新的阴云又起,彷徨再次笼罩在王家所有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大晋“衣冠南渡”三十余载,皇帝的大部分权力一直被分散在四大家族手里,这么多年来多方角力逐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而王氏这次突遭大难,当家人和世子一个病倒,一个归西,使得众人惶惶然,从心里生出大树将颓之感,有人预感到朝堂上的平衡将被打破。

    用不了多久,王导病倒的消息就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到了那时,估计会掀起一场明里暗里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到时候是腥风血雨,是,反正建康的格局,要发生变化了。

    既然一切都安排妥当那么玄之三人也就告辞了。送他们出来的依旧是王洽,尴尬的情景也非常相似,只不过这次表示歉意的是玄之。他说道:“敬和叔,家教不严,惊扰了丞相,实在难以心安。本来大堂伯的离去就很让人心伤,现在舍弟无状,累及丞相病倒,真是罪过。”什么叫“长兄如父”?这就是。玄之作为山阴一房的话事人,对于宇之的过失负有直接领导责任。

    王洽道:“阿玄不必自责。家君(对别人称自己的老爹)近来年老体衰,精神不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阿宇这事只不过是一个诱因,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反正也请了孙神医,痰火上升对他来说,药到病除。我还要操持大哥的后事,就不多送了。”王导称玄之的字,而王洽直呼其名,并不是不礼貌,而是两人关系更亲密,“阿玄”显然透着一股亲热劲。

    “敬和叔请留步。”玄之和王洽在院外别过。宇之二人也跟他行礼。

    凝之看着宇之,半晌不说话,把宇之看得发毛,开口问道:“二哥,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不是美女,也不是香饽饽。”饽饽就是窝窝头,品种繁多,是满族的主食,自然此时不会有。凝之也不理会,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宇之时不时会冒出来一些听不懂的新词。

    凝之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不后悔吗?”

    “这有什么可后悔的?”宇之不假思索道,“丞相家里虽好,那也是别人家,自家就算是草窝,那也住得舒服。‘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这个道理谁都懂,我也不过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心里安宁得很,一点也不后悔。”

    他与这时代的十五岁半大孩子相比,有他自己的优势:他并不计较一时的得失。过继给王悦的确是有眼前看得见的利益,但是之后呢?谁能保证,王悦的亲侄子们对他不是嫌恶,嫌他挡了他们的道?而且人生地不熟的,这些人想要整他很容易——他要是吃饭噎着了,出门被人挟持了,或是打猎从马上摔下来了都有可能!

    大宅门里的内斗,比想象得更可怕!他的宅斗戏看的不少,对于里面的黑暗心有余悸。所以说平安是福,他在自己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好!比整天被人算计和算计别人要开心多了。想了这么多,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

    凝之听了他的话,似乎很高兴,他的手用力将宇之的肩头揽过来,用力紧紧抱了抱:“好兄弟,我为你骄傲!”

    话虽短,却说的饱含深情。宇之也被感动了,他分明看见凝之眼里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

    玄之没有说话,但是嘴角浮起一抹微笑。他将麈尾轻轻地在膝盖上拍着,像是在打节拍。宇之和他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自从昨日从司徒府出来,两人的言语似乎就多了点小心翼翼的刻意,不像以前那般自然。

    其中固然有王悦想要他承嗣的原因,但是宇之觉得,问题的根源不是这,玄之的意思,似乎是舍不得他去,而非嫉妒他能获得这个位子。此外,玄之会不会觉得他太过出彩,抢了他的风头?这个不好说,因为玄之一向是目光焦点所在,走在哪里都是最先受关注的,而这次出来,自己似乎还真是太会抢镜了……

    先前两人之间的一点心结,此时在这一笑中渐渐烟消云散了。

    宇之觉得自己应该对王导的晕倒负有一定责任,他讪讪说道:“大哥,丞相他——”

    “放心吧,孙神医医术高明,尤其擅长头痛、头晕之症,肯定药到病除——他也给你看过病的,你忘了?”玄之有点促狭地答道。

    搞了半天,原来是孙道潜!宇之笑了,这个老神棍,他怎么会忘得了?和他还有一笔账没有算呢,敢给我喝蒙汗|药!这老道是个开方的郎中还是个杀人越货的强盗?

    好在对于那个“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玄之也没有追问。玄之和他似乎有种默契,都不愿意提及在司徒府发生的事,经过此次建康之行,他们之间好像隔了层什么。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玄之肯定听到过什么,而且他这么聪明的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听了那句话也应该能联想到很多事。

    第066章、吴王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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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有孙道潜为王导诊断治疗,那么没什么好担心的,平心而论这个神棍的医术还是很不错的。宇之下午就去了祖法家拜访。

    祖法又是意外又是惊喜。他没想到宇之这么快就能来,不由得问道:“阿宇,不是丞相家治丧吗?”

    宇之白了他一眼道:“你都知道了,怎么不告诉我,拄着竹棍就是报丧?害得我差点闹出笑话。”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东西啊?”祖法奇道,“你这不是知道了吗,好了,别站在外面了,赶紧进来吧。”他倒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也不深究宇之居然会对这些风俗陌生。

    夏侯郅是个威严的中年人,身量高大,比之祖法也只是矮上寸许,但是体型更为健硕。他的样貌也显年轻,眼若寒星,在身边仿佛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寒意。见到宇之,他倒是颇为高兴,站起来说道:“可是逸少兄家的王宇之?”

    宇之见礼后随口问道:“将军认识我伯父?”

    “谈不上熟识,但是逸少的清隽雅名,早已传诵吴越,谁人不知呢?”

    “爹爹,你还病着呢,就不要就站了,还是躺下歇息吧。”夏侯堇担心道。

    “怎么,夏侯将军怎么病了?”宇之没料到建康狱中还有人敢于虐待夏侯郅——他那次去接祖法的时候,发现牢房的条件挺不错,所以没往那方面去想。

    “没事,只是感了点小风寒,也是路上偶染的,其实建康狱中对我们的照顾还是不错的。建康令很会做人。”夏侯郅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又对女儿说道,“我身子如此健壮,还怕区区风寒?喝点酒压一压就好了!”

    夏侯茵和夏侯堇见劝不住他,只得作罢,夏侯堇还不住地埋怨他不知保养。最后她还是限制父亲豪饮,夏侯郅也不生气,只是哈哈一笑:“阿堇,你跟你娘一样,总不让我喝酒!”虽说是开玩笑,但是自有一股浓浓的亲情蕴藏于其间。

    本来祖法想要去建康最好的酒楼摆上一桌,欢庆夏侯郅的无罪一身轻,但是夏侯郅制止了他,要求低调行事。宇之还有些奇怪夏侯郅怎么这么快就给开释了,祖法却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把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上元节当天一早南康长公主就进了宫,她和皇帝进行了一番长谈,谈话的内容除了节日喜庆,还有些什么,别人不得而知,因为当时身边的宦官、宫女都被斥退了。

    不过就有一个小黄门来到了建康狱,说是奉皇帝手谕,让典狱史放了那些从吴国捉来的大臣。显然他不是宫里的,典狱史还跟他蘑菇了半天,最后知道那小黄门是公主府上的。那小黄门把夏侯郅叫到一边,笑眯眯地跟他说了一番话,要他感谢琅琊王氏那个叫宇之的少年。当时他晕晕乎乎地没怎么听进去。

    “我还在奇怪,和‘宇之’有什么关系,我家也没有琅琊王氏的亲戚啊?回来一问才知,原来老夫这次能侥幸脱险,竟然是多亏贤侄之功!”

    宇之自是谦逊了一番,而夏侯郅却一再夸奖他人才出众,并认真对祖法说道:“子律,这次在狱中,我也想了很久。以前我行事,太过于随性,虽说武人需要不拘小节的豪气,但是也不可太不设防。有些人,有些事,我现在想起来才明白,自己竟是稀里糊涂被人归为吴王一党!”

    祖法听了倒是有惊喜:“表舅,这么说你和吴王没有什么关系了?那就好,我还担心你真是吴王党呢!”这个傻大个其实一点也不傻,宇之只是分析问题的时候点拨了一下,他自己就悟出了皇帝拿夏侯郅开刀的深层原因。

    “没有!我虽然是个粗人,但是也知道吴王不是好相与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在吴县的所作所为,都是些犯忌的东西。好在我在毗陵驻守,平时和他接触也不多。只是前次我邀请了一些朋友办五十寿筵,本来没给他下请帖,他却派人送来一箱子礼物。我看那箱子做的挺精巧,却不十分大,怕里面的东西被别的客人送的比下去,也就没让人开,省的落了吴王面子。”

    宇之听到这里,已经猜到了结果,这个箱子不简单呐。

    果不其然,夏侯郅拍案说道:“好在我没有让人当场开箱子!等我晚上回到内堂,就见你舅娘是一脸古怪神色,我一问,不得了,原来问题出在吴王那个箱子里!我走去一看,里面满是琥珀、玳瑁、绿松石、珍珠等等珍贵物品,要尽是这些也就罢了,偏偏还夹杂着两块桃符。这岂不是诡异得很,送礼哪有送桃符的?”

    宇之心道送礼哪有送桃符的?他知道桃符是过年时挂在门上避邪的——在春联出现之前,每逢春节,家家户户都挂上画有“神荼”、“郁垒”二神图像的桃符,以用来镇邪驱鬼、祈福纳祥。可是夏侯郅寿宴,吴王贺礼中怎么会放上桃符?他是这么马虎的人吗?

    “不像!关于吴王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他是个勤精于政的人,国内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他有时间,都要一一过问。各县上来的奏章手札,他先要过目一遍,再发往国相府,就算他一时没空,第二天总会找时间补上。他绝不像是个行事马虎莽撞的人。”夏侯郅肯定地道。

    那还真奇了怪了!宇之心里一动,似有所得,他问道:“那对桃符,现在夏侯将军还收着吗?”

    夏侯郅一听就乐了:“早就烧了!要是还留着,那这次牢里还关着的,就不止高茂琰(高崧)一人了。他啊,就是心眼太实,以他的才识,还看不出来吴王对他好,是为了借重他的名望吗?可叹他却宁愿被利用!”说着他还为高崧的命运未卜而叹息。

    烧的好!宇之不禁对夏侯郅刮目相看。他还以为夏侯郅是个没心眼的粗豪汉子,但是从他对桃符的处理上可以看出他是外粗内细。他估计问题就出在这桃符上,上面定是暗藏玄机,说不定和韩山童在黄河挖出的石人一样,藏有吴王起事的暗号!

    要是真被查出来有这桃符,说不准会被定个什么罪名,最严重的就是用“巫术”企图谋害天子!巫术这东西,玄之又玄,在上古时代风光过一阵子,巫师在夏商周还是朝中九卿一级的高官,可是到了汉朝以后就被视为是害人的洪水猛兽,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因为这个理由被砍了脑袋!

    而且宇之深知宫闱之变最是血淋淋,皇帝要杀谁,何患无辞?夏侯郅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悄悄烧了,无疑是极为明智的选择——这次皇帝果然派人搜查过他的寝室,没有搜出什么犯忌的物事。

    至于吴王那里,既然他没有指明给了这东西给他,那夏侯郅大可以装糊涂,大家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就可以继续过下去。

    凭着这三言两语,宇之对夏侯郅有了个基本的认识。这个人率性直爽,说话做事一派粗豪武人习气,但是宇之深知他可不简单。——若是单凭率性豪爽,他能在藩王封国做个领兵的将军?同为五品将军,他这个职位可比王羲之的挂职将军重要多了。

    第067章、萌生去意

    【这一周气温终于会回升了,前几天好冷。做什么事都不容易,长江求收藏,求推荐,请各位看官多多支持!】

    祖法的家宴规模不大,却也其乐融融。夏侯姐妹俩一扫连日来的阴云密布,笑颜逐开地向献宝一样为父亲布菜,生怕他这些日子在狱中吃不香睡不好。夏侯郅放下筷子,看着女儿道:“才十几日的时间,你们竟是清减若此!阿茵、阿堇,你们辛苦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使夏侯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扑倒在父亲怀里,将连日来的辛苦和委屈化作了眼泪。夏侯郅虎目含泪,轻轻抚着她瘦弱的脊背。谁说铁汉无情?要是谁再在宇之面前这么说,宇之一定用大嘴巴抽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宇之把眼去看夏侯堇,这个女孩子没有像她姐姐一样放声悲泣,而是手捂着嘴巴,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不住地往下流。她没有与姐姐争这个在父亲面前撒娇的机会,或许是她性子沉稳,或许是她从小就不易感情外露。——不管怎么样,她这种柔性子却更激起了宇之心中的怜惜,恨不得借她一个肩膀,让她好好把心中的委屈全部哭出来。她越是不哭,他就越难受,心里不停念道:快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

    劫后余生的夏侯郅显然动了真情,他仿佛对世事都已看透,长叹道:“这次事了,我将上疏乞骸骨。”

    “舅父不可!”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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