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得这么隐秘,宇之一想就猜到是谁。他有点惊喜道:“夏侯将军从牢里出来了?”话音刚落,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哪有这么问话的。大过节的说话得注意点,这样说太不吉利。不过他一时半会也想不起该怎么说,想起的都是诸如一些“条子”、“上过山”、“进过庙”之类的话,都是些现代词汇。
不过陈金是个粗人,没听出什么不妥,或者他根本是个人精,听出来也装作不知。他兴奋地道:“对啊,王公子,夏侯将军回来了!所以府上才这般热闹,少主和两位夏侯女郎都没出去看花灯,在家里给夏侯将军设宴压惊呢!我就奇怪,你怎么没去一起热闹一下?”
说完他才觉得自己是得意忘形,主人家的事情岂是他一个下人仆役能议论的?不过用余光看见宇之脸上并无不悦,他方才放下心来,又不无讨好地说道:“王公子,我家女郎今日刚从泾县茶山上回来,连家还没落脚却是先遇上了你。你们怎么碰上了?看来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王公子和我们一家都这么有缘,真是个善缘人。”
宇之没营养地哼哼哈哈作为回应,他倒是希望祖星柔在茶山上多陪陪祖老爷子,没事往回跑干嘛,一回就出这么多事。他操心的不止是明天怎么面对祖法这个护犊子的家伙,还有那个神秘的“永顺记”少东主。这可是个不简单的角色,让人头疼!
正在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到城西了。宇之一边咕咕囔囔道:“怎的这般快?”一边掀开帘子,伸手进去拿他的麈尾,先前他疏忽,忘在车厢里了。他和玄之一样的习惯,一出门就是手执一柄麈尾,风度飘飘。
这一摸不要紧,摸出问题来了:他的手搭在麈尾柄上,但是他的小指,触到了一个冰凉凉滑腻腻的东西,还是个活物!
宇之的第一反应就是:蛇!他的手一抖,但是生生忍住了抽出来的欲望,因为他知道,他的速度,快不过蛇。——虽然前世宇之看过一个视频,研究的是人的拳头和眼镜王蛇的出击谁更快。高速摄像机拍下来的结果是那个轻量级拳王的速度比眼镜蛇快得多,但是宇之不会自大的以为他收手的速度能快过蛇。就像博尔特能比电动自行车跑得快一样,难道人人都会傻得以为自己能跟电动车赛跑?
宇之现在是冷汗直下,他的脊背发紧,身体僵硬,终于明白为什么先前星柔是一动不动了。原来她就是给蛇吓得!常年住在山里的星柔,显然知道蛇的习性,也安全地度过了那千钧一发的危险,宇之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痒痒:她怎么也不提醒他一下,害得他差点就一命归天!
他感觉到一个冰凉的柔软的身体,顺着他的右手向上攀爬。他的袖子很宽大,袖口敞得开,看起来是潇洒飘逸,但是很冷。不但他觉得冷,蛇也这么觉得,要不然不会一个劲地往他袖里深处钻。宇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最怕蛇了!他的前世今生,虽然说不上的昂藏伟丈夫,但是也是个热血好男儿,不怕敌人,不怕牺牲,偏偏怕蛇蝎虫虱!
宇之对这种长长的软体爬行动物有着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因为他前世小时候被蛇吓过——虽然他踩着的是条还没从冬眠中缓过来就被村民打得奄奄一息的半死蛇,但是足以给当时不到两岁的他留下一生的阴影。
他深知蛇是种瞎子动物,一切对外部的感知都靠嗅觉和触觉,所以他不敢动,生怕一动,这蛇就给他来上一口。陈金看他拿东西久久没有反应,觉得不对劲,走过来将车帘子打高来,用铜钩勾住,把灯笼举到宇之面前照亮,看见他手正在麈尾上。陈金笑道:“我还道天黑,公子没找着呢,原来早就找到了。既然没问题,咱们走吧,我头前给公子打灯笼。”
说着陈金轻轻拉了宇之一下,他怕宇之是坐在车辕上给冻坏了,腿脚麻木不听使唤,这样不着痕迹地帮他一把,或许更能赢得他的好感。谁知宇之“啊”的大叫一声就往后倒,唬得陈金忙不迭将他扶住,心中还暗自得意自己手快,又半是关心半是表功道:“王公子,你怎么了,怎的这般不小心,是不是地上太滑了?”
第058章、找上门了
可是事情不像陈金想象得那样,他分明看见宇之面色苍白,嘴唇哆嗦,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蛇,蛇……咬我了!”
“什么!”陈金大惊失色,再一看,地上有条二尺长的细蛇正在扭来扭去,他想也不想,就举起赶车的鞭子,用杆子照蛇的七寸瞄得较准,一棍子杵下去,却不防蛇比他反应还快,一下子窜起来,又在宇之的左手咬了一口。
宇之顿时跟中了杀猪刀一样放开嗓子哀嚎起来,他此时一点士族风度都不要了,性命攸关之下,还要什么风度?他心里害怕得紧,才会大声呼喊。重生之后他才知道活着有多幸福,他被禁锢在小箭中的那两个月,才真正体会到孤独是什么滋味——透过窄窄的窗棂看着那一角天空,每天守着看日出,看日落,看得心态都变得好老——他可不要再死一遍,这种滋味,尝一遍就足矣。
忽然他嘴角泛起一抹微笑:自己是毒侵入脑,犯糊涂了吧?怎么会再有那样的事,那次能重生是因为神奇的小箭,这次小箭可不在身边,他哪还有重生的机会?恐怕是一去不返,也不知九泉之下有没有阴曹地府,有没有判官阎罗?
如果没有,那么此去就是魂飞魄散;如果有,那么像他这样,前世没有经过地府就“擅自轮回”的,属不属于“偷渡分子”?要不要被列入打击范围?会不会被打入地狱,受那些惨无人道,不,是惨无鬼道的酷刑?
眼前渐渐变黑了,宇之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胡思乱想了好多,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心凉。宇之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期待黑白无常的出现,因为那样好歹他还有参与轮回的希望。而现在,他的运气眼看是靠不住了……他心中的悲愤,能向谁人诉?
“我好恨啊,我不想死啊!”他用尽全力吼出一句话。
“大过节的,什么死啊活啊的?”听到这句话,宇之一激灵,努力睁眼一瞧,一张俏生生的脸出现在面前,上面挂满冰霜。
“小欣?你怎么也来了?”宇之急道,“快回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自己死了也就算了,怎么还拖累一个,难道她也被那蛇咬了?这蛇还真会挑人,怎么不把陈金这厮给咬死?想到陈金,宇之就牙痒痒的。
李欣听了不但没有感激神色,而是俏脸一板,用力在宇之伤口上拍一下,痛得他大叫起来。
“我是不该来吧!想来你们出去就没干什么好事!在外面花天酒地是吧,嫌我碍眼是吧?好,我不在跟前碍眼,你们就去秦淮河啊,回来干什么?你坐的怎么是别家的羊车?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被蛇咬?”看来她会错意了。
一连几个问题,竟是让宇之哑口无言。忽然他说道:“我都被蛇咬了,没有多久的活头了,你就别折腾我了!让我喝口水,这会嗓子干得很。”他自己都觉得声音比平时沙哑得多。
谁知李欣鼻子里嗤了一声道:“什么没活头?那蛇又没有毒!你不过是破了点皮,明天照样活蹦乱跳!”她身上有点父亲李福的那种果决之气。宇之就郁闷了:十年前,这个跟屁虫一样跟在他和凝之后面的小女孩,是个害羞胆小的小可爱,怎么一长大了竟是这样?人是出落得越发漂亮,可是这脾气也是见长啊。
李欣气鼓鼓的样子看在宇之眼里,他反而放心了。伤口敷了草药,微微有点发痒。这一夜,他睡得很安稳。
第二日一早,别院就迎来了出乎意料的客人,指名道姓要找宇之。于是还在床上做梦流口水的宇之被揪了起来。揪他起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哥玄之。
天呐,外面还没天亮好不好!宇之心里哀鸣着,但是他也没办法,这不就被玄之从床上揪下来了。
“老大,你这是打击报复!一定是因为我昨天没有陪你被围!”宇之忿忿不平道。
“就算是吧。”玄之有点幸灾乐祸,“不过我不是故意的,还真是有人找你。”
谁啊?这么兢兢业业,大黑天的跑来找人?宇之一边打哈欠一边腹诽。见到来人宇之心里一哆嗦:不是这么快吧!就找上门了?——“六月债还得快”,躲是躲不过去的,宇之只有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祖兄气色好啊!这么早起还这么有精神,你吃什么补药了?”
祖法跟他这么熟,见他多礼,竟是不满道:“王兄,你这样多礼就是见外了,跟我你还这样多礼,不把我当兄弟是吧?”语气的大大咧咧,让玄之皱了下眉头。
宇之见状连忙把他拉到一边说道:“子律,你什么事?”
往日祖法叫他“兄弟”,或是“阿宇”,亲热自然,可是不知今天中了什么邪,见面就喊他“王兄”,把宇之弄了个小红脸。祖法相貌堂堂不错,但是他长相老成,又蓄了须,才二十五六的年纪,看起来竟像是三十开外。宇之怎么能任由他称呼“兄长”?难道是祖法知道了什么,对他产生了不满?宇之觉得一股凉意升起。
但是表面上没有点破,宇之打着哈哈道:“子律你太客气了,你我又不是天潢贵胄,封了王爷的,叫我什么‘王兄’?你叫我阿宇就行了,你比我大那么多,叫我王兄的话,我会不好意思的。我知道你是想表示尊敬,表示尊敬的方式有很多,比如称‘君’,但是别叫我‘兄’,我大哥都没你大,他听见了会嘲笑我的。”
“闻道早而为兄。”祖法一脸滛荡的贱笑,他看宇之的坚持模样,说道,“好吧,我叫你阿宇得了。真不知道你这么古灵精怪的脑袋是怎么长的,我弟弟今年都六岁了,只知道玩鼻涕。”
宇之笑道:“龙生九子尚且不同,何况人乎?不过我看祖兄你弟弟正常得很,他或许长大以后会很聪明。顺便问一句,怎么几次去府上都没看见你弟弟,是不是他也在泾县?”他尽量使得自己的语气平静,敲敲边鼓试探一下。
“是啊,那个小子还在茶山上陪老爷子呢,老爷子说他心性太驽钝,要带他在身边多调教调教。我妹妹也是昨天才回来,据说她还遇见了你,怎么这么有缘呢?”祖法也很高兴,他有什么说什么,跟竹筒倒豆子一样。他说话的语气,让人想起那个“脑袋大脖子粗”的伙夫。
现在宇之可以肯定和这次祖法来找他,和星柔无关,因为祖法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想的什么几乎全挂在脸上。要是他知道星柔那事,估计早就过来揪着宇之回去“负责”了。
祖法来找他,是因为夏侯郅恢复了自由之身,找他一起去庆贺一下,毕竟这些天大家都为这个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宇之听了也是高兴,夏侯郅肯定是要见一见,至于到时候遇见祖星柔会有怎样的尴尬,这个……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活人还能给尿憋死?
两人正要出门,却被迎面来人叫住了:“小郎君,哪里去?”
第059章、相府治丧
原来这人正是昨日在相府前刁难玄之一行的那个门子,宇之见了他有点奇怪,这厮怎么还追这来了,不怕人家嫌烦么。这门子甫一下车就看见宇之要出门,赶紧跑几步过来喊住他。他挂着笑容跑过来,弯下腰脸凑在宇之跟前说道:“小郎君留步,我家三郎有请,请赏脸跟我去一趟吧。”
果然不愧是训练有素,要是宇之和他互换角色,能不能笑得出来是个问题。——“郎君”、“郎主”的称呼有种主仆意味在里面,一般只有自家下人如此亲近地称呼,而仆从下人称呼主家的宾客一般是呼官职,若是年轻人,则称“公子“。从中可以看出,这个门子很有两把刷子,很会套近乎。
三郎王洽?他找我干什么?宇之心中有些疑惑,不过他也不太高兴,总不能把祖法晾在一边吧?建康城大,名人雅士云集,有人专程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十五少年赴宴已经很奇怪,而有两家争着请就不是一般的奇怪了。王洽是家门长辈,既然有长辈请,他若还推辞,这在外人看来是非同小可。所以他眉毛一蹙,想着怎么说辞。
不过事情很快解决了,祖法只看了那门子一眼,便一脸古怪神色道:“既然如此,那么法先告辞,改日再登门请教。”
难道门子身上有什么毒蛇猛兽?宇之第一反应就是这个,昨天才被蛇咬,不由得他不害怕。他警惕地扫了门子一眼,没什么毛病啊,就是他拄着根竹拐杖,有点奇怪而已——他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腿脚又没有毛病,偏要做这副怪样子,的确蹊跷。
宇之还想叫住祖法说点什么,他却已经上车走了。却听玄之说道:“福伯,铲一锹香灰来。”
宇之有点惊愕地回头一看,不知玄之什么时候出来了。而福伯年岁虽然不小,动作却很利索,不一会就把一锹香灰洒在门前。宇之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声不吭地在旁边看着。
这时那门子才跪下磕头哭诉道:“大公子,我家大郎昨夜里去了!”
王悦故去了?饶是玄之有心理准备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王悦的样子,看起来的确不像是能享天年的样子,但是宇之一时还是无法接受这么一个和蔼的“老人”就这么走了的事实——尤其是昨天他们还有过面对面的交谈,王悦给他留的印象还不错。
宇之这才注意到那门子是一身素白,原来刚才这一套是报丧的礼仪。
玄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闻言动容,说道:“昨日见大堂伯还好好的,怎么说去就去了?”唏嘘不已,脸上有悲戚之色。
门子伏地泣道:“小的委实不知,还请三位郎君到府上去。”
玄之一面命人去叫凝之,一面对宇之说:“跟我一起去。”
宇之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跟着他上了车。路上得知,这个门子叫招福,其实并不是专门的门子,而是王洽手下得用的人。
到了司徒府,远远就看见王恬的儿子王琨跪在大门口,伏地而泣。这是因为王悦无嗣,只好让弟弟的儿子来扮孝子。王琨二十一二年纪,眉清目秀的脸上泪痕斑斑。他见来了人,先向玄之行个礼,起身取过一匹三尺长的白葛布,深深鞠下躬去,把葛布举过头顶。玄之接过,亲手系在腰间——这条布叫“孝布”,是亲戚吊唁的礼仪。
而王琨然后依次取白葛布交给凝之、宇之二人,他们也有样学样地将白布系好。其间一言不发,王琨做好这一切复又在原地跪好,一脸悲不自胜。
自有人领着他们向前走,可是玄之却发现了不合常理的地方。按理来说,吊唁应该是去灵堂,但是引路的人却把他们领向了王悦住的院子。玄之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不过没说什么。
王悦的院落外有个大大的影壁,规模不比正门那儿的那个小多少,绕过去才进了角门。宇之讶然发现,屋顶上站有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一手执麈尾一手执七星剑,一边踩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步伐舞动,一边高声叫道:“王悦,归来!王悦,归来!”
宇之定睛一看,那人不是王恬又是谁?看着王恬施展“壁虎游龙功”,在坡度很大的屋顶上上蹿下跳却如履平地,他不禁对他的身手感到由衷的佩服:王恬果然是个奇人!不过眼前的王恬,却让他有种想笑的感觉,因为他现在就像个神棍,和那个冰冷冷不苟言笑的形象反差太大了。
对于王恬正在进行的活动,宇之还是知道一些的,王恬很显然在“招魂”。这种习俗源于周朝,那时人们思想中还是保留着很强的神魂观念,这大概是氏族社会的神鬼膜拜的残留吧。
在人刚刚故去的时候,亲人还不认为他(她)已经死去,而是希望通过“招魂”的方式让他死而复生,这种仪式叫做“复”。事实上,的确有些晕厥过去或者是进入“假死”状态的人自然醒来了,而亲人却归功于“复”的作用,于是这个仪式被宣扬得神乎其神,并流传几千年。后来的人或许不那么相信“复”的成效,但是既然成了一种习俗,那就是约定俗成的东西,顺理成章的就成为一种丧葬礼仪坚持下来了。
做“复”也是非常有讲究的,为死者起“复”的人必须是他的至亲之人——不是子孙就是兄弟,而且有个讲究:对于男人,招魂时要直呼其名;对于女人,要称她的字。
宇之还是第一次遇见家族里有人办丧事(的确,琅琊王氏在山阴的只有他们一房),有很多规矩都不懂得,他也不敢轻举妄动,怕犯了忌讳触了霉头。眼下他就遇到一件不明白的,又怕是什么讲究,就悄声问道:“二哥,那门上插的幡上怎么有那么多纸条?”
凝之年岁大些,懂得多,他小声道:“那叫灵幡,是表示逝者年岁的。一岁就是一条,此外再加上两条,表示天地。如果逝者是男的,就把幡插在门左边,如果是女的就插在门右边。”
宇之把眼一看,果不其然。他暗自在心里地数了数,随风飘荡的纸条一共五十条,说明王悦是四十八岁卒的。
第060章、丞相王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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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王恬把一套仪式弄完下来,玄之向他拱手见礼,他也只是淡淡还了一礼,不言不语地走了——王恬就这脾气,跟谁都这样。这下招福才指挥人把王悦遗体抬去沐浴、更衣,之后就要搬到已经布置好的灵堂。
其实严格按礼制来,应该是“做七”的时候接受吊唁的,现在提前把他们叫来,也合情理,因为亲人是不受此限的。但眼下王导的几房亲侄子都没有接到邀请,那这么早把他们叫来显然是有事相商。
果然,另有人把玄之一行请到偏厅。可是进去了却不见主人,只是两个容貌秀丽的丫鬟端上茶水点心,之后就出去站在廊下候着。
司徒府华贵,一个偏厅里的摆设都是极尽奢华,地上铺的是白皮苇席,墙壁用石垩浆刷得雪白,蒲垫用绫锦包覆,更不用提门帘是紫锦做的,窗户是竹帘纸糊起来的。玄之看着雕梁画栋长叹道:“长豫伯父忠厚纯孝,却如此福薄,纵有家财万贯却不能享,如之奈何?”(晚辈对长辈,或是平辈之间称字表示尊敬,长辈直呼晚辈其名即可,一般不称字,否则就是自降身份)
宇之没有接话,他正跟点心战斗呢。早上没吃早饭,现在饿得慌,先吃点垫补下再说,谁知之后的仪式有多么复杂,是不是会连饭都顾不上吃?——他可是看了很多书本里说,一些重大场合,比如皇帝祭天一搞就是一天,心里暗暗对古人的体力和耐力表示钦佩的同时,也为自己将来能否扛得下来表示担忧。
嗯,相府的东西就是好吃!看见宇之一副回味的样子,凝之也老实不客气地尝起来。一开始二人还注重仪表,后来可是放开来吃了,手快有手慢无!眼看一盘堆成宝塔尖形状的精致的点心就快要见盘底,玄之轻咳一声,二人才稍稍收敛。
就在宇之咽下最后一块点心,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时,招福又来了:“小郎君,丞相有请,请随我来。”他向玄之告罪,请他们稍候,一会王洽就会来陪。
宇之看看玄之,他面上淡然地点点头,仿佛一切他早已料到。
司徒有的时候称丞相,这个称呼在有晋一朝老是改来改去的。司徒是超品的官职,佩戴金章绿绶以表示身份及其尊荣。前任司徒就是王导,现在他虽然因病上疏去官了,但是在朝野的影响力任十分巨大,人人见了都还尊称一声:“丞相”。
王导住在这深宅大院的地势最高处,他的正房安置在名为“万福园”的园子里。远远看去,屋顶橘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好似一片火色的流云;走进一看,却又像锦鲤身上的片片锦鳞。
门前的台阶足有一丈多高,非其它院落的屋子可比。高大的屋子都是青砖青瓦砌成,屋脊两侧安着白玉雕的兽头,高高挑起的屋檐上雕刻着精美花鸟图案,尽显庄严与华美。
屋檐伸出的滴水瓦当每片上面都刻着“万”字,下面的雕花纹饰中,有大小一致形态各异的蝙蝠,取其谐音“福”字,合起来就是“万福”,就是这个园子名称的来历。
这是宇之重生后,见到的最大最美轮美奂的建筑,他看着这座大屋想道:王家还真舍得花钱,这幢楼比后世那些影视城做的四不像仿古建筑大有不同,用的可全是真材实料——金丝楠木做的大门,白玉阶——都是用的上好的材料。这座大屋占地广阔,气势恢宏,站在丈许高的台阶上俯瞰四周,可以将司徒府的一切尽收眼底。
宇之就站在这高高的玉阶上遥想当年的汉宫长乐、未央,这两个都是长宽数千米的超级大宫殿——可以容纳禁军在里面列队演武给皇帝看的——历来都是各朝各代皇帝欣羡和效仿的对象。“长乐秋光”、“夜未央”,都是不可复制的绝美景象。
此时他的心情一点也不像表面那么轻松自如,甚至还有点紧张,因为在这座大宅子里,有当朝最红的政客、厚黑学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丞相王导在等着他。这才是真正的“一世龙门”!谁要是被王导看重,青睐有加,那么还不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一片前程美景?
但是这只是一种可能,还有可能是王导看不上他,认为他是个浮华之辈,空有其表而无其实,这将对他的评品乃至仕途造成毁灭性的打击——而这种可能性更大,因为王导现在沉浸在丧子之痛里,看谁都不会太顺眼。
宇之在此之前,已经见过了顾敬、桓温、干宝、谢奕等一干朝中大员,他们或为一代j雄,或是一世文宗,抑或一代雅士,宇之在和他们面对面的时候,却从不会有如现在这般紧张情绪。因为这些人对他来说,都是书本上的一些故事,和他们斗智斗勇,是一件可乐的事。
可是王导却和他们不同,王导做的不是官,是传说。他是个权臣,这点毋庸置疑,在他当政的时候,大晋流传着这么一句民谚:“王与马,共天下。”连老农都知道琅琊王氏的繁荣和强盛,身为皇帝的司马睿能不知道?他听了心里能舒坦?宇之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皇帝,所以他可以肯定,司马睿是假装糊涂。能让皇帝让步,王导不简单!而这只是其一。
历史上权臣挺多,谋朝篡位的也不少。因为权臣做久了,可能权力欲暴涨,从而导致擅专朝政,进而有可能行废立、禅让之事:如王莽、司马炎、赵匡胤都是篡位成功的典型。
然而要把权臣长久地做下去,并赢得朝里朝外的口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自古帝王多猜忌,以上几位厚黑学的祖宗,干脆来个先下手为强,可是身后都是骂名滚滚,相比之下,王导却是好评如潮!他做权臣,却不夺权,不但能善终,还深得皇帝信任——要不然明帝司马绍也不会任命他为顾命大臣!这样的权臣,可谓是做出了水平。
所以宇之去见王导,是怀着忐忑的心情。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自己复杂的心情,心里告诉自己要淡定,要有平常心。他伸手轻轻叩门。
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请进。”
第061章、丞相王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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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导看着宇之道:“你就是王宇之?旷弟的孙子?”语气平淡,面色如常,听不出有何喜怒。王导是个不怒自威的人,他花白的头发被细心梳理过,整齐地梳向后面,头上并没有着冠,而是戴着块文士平常戴的方帻巾。
他的面容和王洽有五六分相似,高而直的鼻梁,依稀能想象当年的风采。而现在王导眼睛下面有深深的眼袋,两颊的肌肉也松弛了,看起来是一个糟老头子,和想象中很不一样。但是宇之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这个“糟老头子”,可是大晋最有权势的人,没有“之一”!
宇之不卑不亢道:“正是。宇之见过堂伯公。”长身行了一个晚辈礼,而不是弟子礼,也不称官职。因为他已经料到,王导找他来,绝非谈话这么简单。而清谈论玄,难免有相左之处,执弟子礼岂不是未语先输?
王导看在眼里,如何不知宇之的如意算盘?他微微一笑,也不去计较他在言语上的小把戏。先问道:“小小少年,听闻你曾和顾敬手谈(下围棋),也曾在桓温面前谈玄论道,那么我问你,你可知何为道?”
“大象无形,大道无名。”宇之四平八稳地答道,这是照搬道德经原话,并没有多出彩的地方。但这是第一回合,他试探着回答,当然还是要稳中求胜。
“名”是言说的意思,并不是说“道”没有名称,而是说“道”不是千人一面千篇一律,而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宇之把眼去看王导,看他是不是对自己的回答表示满意,可是他失望了,王导听了,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到了他这个层次的人,无一不是“老j巨猾”的老油条,怎么可能这么简单让人看穿?
“既然‘道不可名’,那如何传道?”王导眼中精光一闪,他一语中的,他不愧是清谈高士,一下子把小林往死胡同里带,这个问题要是纠缠不清楚,那一天都绕不出来——这要衍生出来,可是个“鸡生蛋,蛋生鸡”一类的问题。
可是宇之对于这个问题还真是有备而来。他谈玄学理论或许不是王导的对手,但是道德五千言他这十年来可是背得滚瓜烂熟,他一向秉着这样的观点:在古文一道比不了古人底蕴深厚,那就笨鸟先飞,多花点时间!
其实宇之和大多数“正常的”古人一样,都是四五岁开始学文,他又秉着这种观念,加上本身自我约束能力比真正的小孩不知强了多少倍,所以实际上他的课业要比同龄人强得多,只是他自己不觉得而已——任谁整天生活在一群天才兄弟中间,谁都不能正确地认识这个天下大部分人的水平。
这个问题难不倒宇之,他不慌不忙道:“大道无名并不是说道不可名,而是说,道是种客观存在的规律,它不是死板的一成不变的,而是遵循天人感应(东晋谈玄必须带有神秘色彩,你要和他们讲唯物主义,估计会被人胖揍个半死)。所谓大道无名,其实是因为每个人对道的感应不同,理解也不同,大道虽然合一,但是证道的方法万万千千,别人的道不一定适合自己,自己的道一定要自己领悟才行。”
“好一个‘道法不变而证法千变’!阿宇,他们没有说错,你真是奇才啊!你真的只有十五岁吗?”王导闻言动容,欣然问道。然而他很快又轻咳一声道:“老了,失态了。你这份见解和口才,当属五品!然而你才十五岁就能位跻清谈五品,啧啧,假以时日当冠绝当世!——能和你相提并论的,恐怕只有从古人中找了!”
看来试探结束了,王导一高兴,连对宇之的称呼都改变了,不过他的夸赞还是让宇之脸上微微发烧:自己实在是占了重生的便宜。有谁能想得到,这副稚嫩的外表下,有一颗历经沧桑心呢?
然而王导似乎被勾起了兴趣,他谈兴正浓,又抛出个问题道:“朝闻夕死,作何解释?”
这句话是出自《论语·里仁第四》里的,宇之并不陌生。但他很早之前就背完了《论语》,最近一直在攻读王弼等人的玄学著作,而且他的所学还没有融会贯通——何晏、夏侯玄、王弼三位玄学大师各说各的理,各抬各的轿,他还没能来得及将他们的学说相互应证,形成自己的风格——还处在生搬硬套的阶段。
《论语》都搁下这么久了,冷不防王导问的是这里面的,宇之还真是颇有微词:不是说东晋都喜欢用玄学来解释《周易》吗?来建康前他还特意将《周易》带在身边时时温习,谁知王导竟是问的《论语》?这就好比前世考试前将高等数学钻研的融会贯通,结果进了考场发现考的是电子技术——无从下手啊!
不过宇之终究是见过大世面的,他的表情看不出有一丝慌乱。他深知只要此时他镇定自若,说不定王导都能给蒙过去,因为他之前的表现给王导留下了先入为主的不错印象,现在只要利用好了,还是有很大希望的。
正好他脑中灵光一现,想起很早之前的一番见解,不过从没对人说过,不知道自己所想和世人眼中的“玄”有多大的区别,所以一直不敢妄谈。
可是王导既然问到了,那么也得赶鸭子上架,宇之干脆来个语不惊人死不休,说道:“此乃自私道也!经验和学习是有用的,但是只有流传下去它才有用。若是一个人时日无多死到临头了,难道还去学习怎么生活吗?而如果学了却没有机会用,那学习的意义又何在呢?如果他的体悟没有得到传承,谁又能证明他学会了呢?”
一连串的反问,显得有点咄咄逼人,但是王导是个雅量的人,听了不但不以为杵,反而思量一番,越来越觉得有意思。这种理解和人们的习惯性思维大相径庭,却也颇有道理。
不过今天他想称量一下,这个孩子究竟有多少斤两,随机应变的能力是没问题了,那面对压力他又表现如何呢?于是王导故意脸一板道:“孔夫子说的话,你一个黄口小儿怎敢质疑?”
第062章、谈玄论道
【元宵到,祝大家元宵快乐!大家都吃元宵了吧,可要记得晚上别关灯哦~~我们老家有个习俗,元宵是要彻夜点灯的。不知诸位看官家里,又有怎样的习俗呢?求票!】
要是一般少年被扣上这么一顶大帽子,绝对给吓住了,不过这唬不住宇之啊,谁不知道他是厦大(吓大)毕业的?其实他很想说,“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但是考虑到王导的心理承受能力,他还是很明智地没有说。——虽然魏晋儒学并不像汉朝时吃香,基本上处于“儒不够,道来凑”的尴尬情况,但是胆敢质疑和批判孔圣的结果还是很严重的。
宇之迅速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子说的没错,但是其本意不在此,这是被董仲舒曲解了。这厮老是断章取义,不看语境的。其实子在这句话后又说了一大段话,解释何为‘道’。可见子说的道其实是治国之道,十分博大。哪里像老董那样为一点所得沾沾自喜搞的欲仙欲死,虚浮得很!所以‘朝闻夕死’的真实含义应该是子在言说他的政治理想,是一种希冀和献身精神,而不是像一些死抱故纸堆的家伙歪解的那样。那种小道,不值一提!”
此言畅快之极,宇之自己说完都觉得酣畅淋漓,他心里就瞧不上董仲舒,这厮搞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简直比秦始皇焚书坑儒还要恶毒一百倍,因为秦始皇没有消灭儒家,而董仲舒简直把百家都给灭了个底朝天。
其实在思想文化方面,汉初社会是相当宽舒自如的。很多因秦始皇焚书坑儒而秘藏起来的儒家典籍,纷纷再现于世间;很多退避于草野的儒学之士,也渐渐走出了山林。秦朝重用法家,实行苛政,所以在汉朝法家给打击到了底层,其他的学派有了短暂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大好局面。
一时之间,民安于太平,士乐于学业,于是讲学通经之士再聚徒众,复兴儒业,儒学阵营,陡然大具。董仲舒是其中的翘楚,他上台之后,大力提倡他的老本行儒家学说本没有错,可是他不该罢黜百家,搞思想上的绝对统一化。
他主张愚民政策,要维护政治统一,必须在思想上统一;他宣扬天是万物的主宰,皇帝是天的儿子,即天子,代表天统治臣民;他认为人性天生定贵贱,全民都要服从皇帝的统治,诸侯王也要听命于皇帝——他提出的“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简直说到皇帝心里去了,所以汉武帝才不遗余力地支持他。
当然董仲舒是个书呆子,他这样干,带着典型的知识分子的浪漫主义色彩,给古代思想文化的传承带来的打击却是毁灭性的,从此中国进入了一个儒学鼎盛的时代,诸多束缚人思想的条条框框也由此衍生出来。
宇之此言是颇为大胆了,他敢于这样直言批判汉代大儒,可谓是“不知天高地厚”!可王导闻言老怀畅快,抚掌笑道:“看来我要修改之前的判断了。你的清谈何止是五品,至少三品!后生可畏啊,你让我想起了一位族兄,他清谈是当时一品,是天下第一机辩之士,不过也是第一胡说之人。哈哈,你和他一样会诡辩,口中雌黄。待你长大,再手执一白玉柄麈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