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却是祖法和夏侯姐妹都齐齐惊呼。祖法长身而起道:“舅父,你曾教训我,好男儿沙场为家,做武将的最高境界是‘马革裹尸还’,如今怎么尚在壮年就有了去意?这可不是我认识的舅父!”他的话有些重,因为他真的急了。
夏侯茵狠狠瞪了他一眼,为他的口不择言而气恼:哪有这样说话的?大过年的把“死”挂在嘴上,多不吉利?
祖法许是知道自己失言了,讪讪一笑,也不说话了。夏侯堇却不紧不慢地悠悠说道:“父亲,你累了,少喝点酒吧。多吃些腊肉和烤猪心,这是你喜欢吃的菜。”她只顾布菜,仿佛没有听见夏侯郅之前的丧气话一般。
既然是给夏侯郅接风,那么身为晚辈的祖星柔不可能不来。但是宇之很明显的发现,她表现出同昨日判若两人一般的安静——安静地坐在那儿,安静地吃菜,安静得好像是不存在一样,如果不是她给夏侯郅斟了一杯酒。
宇之把眼去偷偷看她的脸色,却被她发现了,狠狠瞪回来,眼中满是怨恨,宇之感到背后升起一股凉意。她的目光冷冽几乎可以杀死一头大象,让宇之胆寒不已,他可是知道,星柔的拳脚有多重。
宇之假装没有看见,镇定自若地向夏侯郅敬酒,并故作好奇地打听他在毗陵的经历。他其实真的好奇:毗陵地处吴国,北边有徐州作为屏障,难道有什么战事吗?怎么要驻扎五六千人的大军?
夏侯郅本来还有点郁郁寡欢,但是宇之挠中了他心中最痒痒、最得意的那一块地方,他打开的话匣子就收不住了。当下夏侯郅便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在毗陵的经历,说到兴起地时候甚至起身想要跳一段军中的剑舞,但是伸手摸佩剑的时候才想起,剑还在钱唐家中。
夏侯郅回过神来,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可提的。”
但是夏侯茵不干了:“爹爹,你这些年在外的时候多,回家的日子少,就算在家,你也不曾和我们说这些呢!今天我就要听你打仗的故事!”竟是使出了撒娇的本事,祖法的眼睛都看直了。
夏侯郅怜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笑道:“好,既然你们想听,那我就多讲一讲!”原来,虽然他的将军治所在钱唐,但是实际驻扎在毗陵,并且还不是常驻,而是随时听朝廷调度,可以在吴国内部任意布防。
年轻的时候,夏侯郅打过匈奴,打过鲜卑,还打过羯族。不过这都不及一件事来的震撼:夏侯郅居然和倭奴干过仗!
宇之细问之下才知道,朝廷派他驻守吴国,一方面有警惕吴王动向的意思,另一方面就是为了防范自海上来寇边的贼奴——当地人把这种身材矮小长相猥琐的外族海盗统称为“倭寇”,也不知是不是后世那个以拍成年人的动作片闻名于世的岛国上的。
倭寇就是“来自倭奴国的强盗”,这个直观而有意思的名字来自东汉光武帝刘秀。当时,一个来自东方海域的岛国上的一个有见解的村长因为久慕大汉文明与繁华,便派人不远万里涉海越山来大汉朝见。
刘秀接见他们的时候,发现其人种矮小猥琐,像是没进化完全的猴子,所以命名为“倭奴”,就是“矮小的奴隶”,并赏赐给其村长一个印绶——“汉倭奴国王”金印。说这汉倭奴国王是一村长一点也没错:当时这岛国上人口不过万,却分为一百多个“小国”,说他是村长都是抬举了他。
这帮家伙每个朝代都来中土朝圣,到了曹魏时期,他们又来了,哀帝曹芳就赏那个村长为“亲魏倭王”。可是这帮家伙居然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眼看东晋孱弱,就敢于捋虎须,来东南沿海寇边了!
宇之心中愤怒,不知不觉竟然狠狠拍了一下案几,案上的酒水都被震得从酒觚里洒出来了。
等他反应过来,众人都在讶异地看着他,祖法甚至说道:“阿宇,你不是魔怔了吧?”
星柔这时才开口道:“什么‘是不是’,他根本就是个有毛病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宇之灵机一动说道:“我只是想到了解决海上边患的办法,所以情不自禁……”
“哦?贤侄快说来听听!”却是刚才还暮气沉沉心怀去意的夏侯郅先抢白道,看来他还真是个心怀百姓的好官。
第068章、玄之授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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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之从进门开始,就隐隐气氛觉得有点和昨日不同,到底哪里不同,他也说不明白。估计是相府办丧,这里也被带得有点暮气沉沉吧。怎么四处也不见个人?虽说这次来建康,没带多少仆役下人,但是除了李氏兄弟这几个做保镖的,也另来了七八个,加上原先守在这里看家的,拢共十几个使唤下人,也尽数够用了。可是都跑哪去了?
宇之一边疑惑,一边向自己的院落走去,才路过玄之的小院门口,却听见一片欢声笑语。他惊讶地探头一看,却是见里面一番喜气洋洋笑语喧天,人几乎都在这里。他转身走了进去,而凝之已是眼尖发现了他,叫道:“阿宇,快来,就等你呢!”
“什么事这么高兴?”宇之一边走过去一边问道,他很奇怪这些人的反常,正月十六,按理是出了大年,用得着这么喜庆?
“你出去的这会儿,宫里来了人,传了圣旨,大哥已经是官身了!”凝之含笑说道。
“哦,大哥的起家官是什么?”宇之听了也很高兴,既有意外,也觉得在情理之中,玄之早就定了乡品,只要遇上合适的时候,迟早是要释褐授官的。
因为东晋评议了乡品之后,只是取得了做官的资格,还不能直接入仕做官,必须再通过吏部考核合格,才能释褐授官,这种现象叫做“守选”,一是因为朝廷这时候不一定有那么多职位空缺,二是给这些官场后备军一点时间来学习适应官场,为将来入职做好功课。
在宇之看来,这种考核,或是称为面试更为妥当。吏部的考核是很严格的,许多士人的乡品评定之后苦等多年,仍为一介布衣——甚至有出身二十年未授官者。相比之下,玄之的授官可谓是很快了。
也难怪,玄之作为琅琊王氏出身,又是少年成名,肯定比别人占据优势。吏部尚书年前就派人去了山阴了解情况,这叫“采风”。考功主事来到乡里走访了三天,认认真真地听取了当地百姓的意见,最后又到宁远将军府上对玄之进行“面试”,走的时候赞不绝口,留下一句话。
“人人都说王氏子弟‘琳琅满目’,我以为那是古人风范,我没亲眼所见,不敢轻信。今日一见果不其然,触目所见,无不是琳琅美玉也!”这是把老一辈的典故用在这里了。当年有人去拜访太尉王衍,在他府上还遇到了王戎、王敦、王导等人,后来又见到王诩和王澄……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点,都是美男子。出来后,那人逢人就说王家儿郎是“琳琅美玉”。
话这样说,明显是对玄之十分满意了。
玄之听了宇之的问话,自矜地一笑道:“不过是个郎官。——兰台秘书郎。”兰台就是御史台,是汉代宫内藏书之处,后来逐渐以此作为史官的别称。秘书郎和校书郎都是秘书省属官,秘书郎掌管图书经籍收藏校写,校书郎负责校雠典籍、订正讹误。——魏晋士族订正讹误子弟常以之为出身官。
“恭喜恭喜!秘书郎虽然职位清闲,但是个七品官,大哥的起家官,已经比桓蔚高了,在山阴也是头一份。”宇之是真心替他高兴,这真是一个好的开始,玄之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机遇,他又是个极聪慧稳重的人,将来平步青云,身居庙堂高位也未可知。可是,这一切要建立在他身体康健,能怡享天年的前提上。
凝之直嚷嚷要摆上筵席庆贺一番,玄之制止了他:“如今大堂伯新丧,虽然我们不在五服之列,但是我等就算有何可乐之事也不得如此招摇。免得招人闲话,这是在建康,事事小心为妙。”
秘书郎任职就在秘书省,官职虽小,却也是京官,不用外放。况且七品作为起家官来说,是很高的了,所以秘书郎历来是建康的士族子弟最梦寐以求的起家官职位之一。
玄之能获得这个起家官着实不易——乡品的评定,跟两个因素有着重大关系:薄阀和薄世。作为琅琊王氏的子弟,玄之的薄阀是够高了:大晋第一士族,还有比这更高的薄阀吗?但是他在薄世上就吃亏了:他的父亲目前还是五品宁远将军,而他的祖父王旷做过的最高的官,也是五品淮南太守。
玄之在父祖官爵上吃了亏,却依然能有这样一个起家官,是很了不起的——当年王羲之的起家官也是秘书郎,但那多多少少借了他岳父郗太尉的光,
玄之的任命虽然下来了,但是按例要等到二月开春后上任。——其实每年新官都分两拨上任,一拨是要在春分以后上任,称作春选官,另一拨在秋分以后上任,称作秋选官。就像是现在的研究生毕业要分春季和夏季的批次一样。
又过了日,期间宇之又去看望了夏侯郅一次,却扑了个空,他去郊外跑马散心去了,却是谁都没有带。宇之也能理解:逢此大变,夏侯郅说心里一点也不难过那是假的。他现在出去定是要好好将内心的郁闷和痛苦发泄出来,当然不希望有晚辈看见他失意潦倒的样子。
不过宇之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打着看望夏侯将军的幌子,其实想看谁,他和那个人都心里门儿清。不过他还希望不要遇上祖星柔,否则又是一番尴尬——这些天来阴差阳错的,他居然没找着机会向她解释,不过似乎不用解释了,因为宇之看她如挂满冰霜的脸色就知道,说什么也没用。
星柔的表现和上元节那天晚上的火爆性格看似判若两人,不知道是不是碍于祖法的面子。不过很快宇之就发现,星柔不是给他留情面,更不是淡忘了,而是因为她有了更为强劲的对手,一时无暇顾及给宇之使绊子而已。
他发现,夏侯茵和星柔二人似乎很不对付,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二人的个性都很要强,都是吃不得亏的主。——上次宴会上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不代表矛盾就不存在。他这次来祖府就遇到了这样一幕。
“夏侯茵你站住,你赔我的画眉鸟!”
“这又不能怪我,我只是看了一下,你自己没有抓住才让它飞了,这怪得了谁?”夏侯茵一脸的无所谓,面带不屑道,“还是习武之人呢,习武之人就这点花架子?”
星柔一听就火了:“我是花架子?就你夏侯家的武艺高强不成?我倒是好奇,想和妹妹切磋一下,不如手底下见真章!”眼看两个人的斗嘴就要升级为一场比斗,祖法恰到好处地出来喊停了。
但是耐人寻味的是,他不帮星柔,而是明显偏袒夏侯茵,显然不光因为她是客人。
第069章、皇帝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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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宁静地过着,如果不出意外,宇之和凝之要等到玄之上任以后再回山阴,这些日子里就抓紧时间走亲访友,结识一下各家的士族子弟。然而世事难料,正月二十一这天,忽然他们接到一个极为震惊的消息,王导死了!
“什么?”玄之的拳头都因为紧张而攥得指节苍白,可见他心中的惊愕不小。
王导虽然一直病着,但是见过他的人都觉得他的气色和情况一天比一天好,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会紧随王悦故去,这对王氏宗族是个不小的打击!
琅琊王氏能够位列东晋一等士族,并雄踞第一门阀,王导居功不小。现在他故去了,却没有确立王氏宗族的接班人。巧合的是,他立的世子王悦已经先他一步身逝,这样王氏处在群龙无首的状态,并且谁出来主事还真不好说。
按排行来看,应该是王恬,他是次子,而且才高多智;但是论才干,似乎应该是三子王洽出面,因为他在王导在世时,就已经是司徒府的总管了,而王氏宗族的一应事务他也参与处理了不少。
“最是无情帝王家”——岂止是帝王家,公侯将相家里哪个不是利益大于人情?个个都望风而动,前些天还和宇之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如今个个都削尖脑袋往那几房的人身边挤了。不过最后胜出的只有一人,这就要考验他们各自的眼力了。
宇之就眼见很有意思的一幕:哥俩儿一个跟了王恬的儿子,一个跑到王洽那里认门。——反正不管是谁得势,他们家都能得好处,这也是古代出仕心态的真实写照:当年诸葛家不就是三兄弟分别出仕三国了吗?最后无论谁得胜,都保证了诸葛家不会衰败。
由于这些长耳朵的家伙四处打听,商议结果从深宅大院很快传遍了街头巷尾。过继给王悦为嗣的人选有了,是王琨。——就是宇之他们上门吊唁那天,跪在门外充任孝子的那个年轻人。
马上他们的猜议获得了证实:司徒府的讣告上分明写着:“不孝王琨等罪孽深重,不自殒灭,祸延显考,长豫中书府君,痛于咸康七年正月十五日子时终正寝,距生时享寿四十八岁。不孝王琨侍在侧,亲视含殓,遵礼成服,谨择于咸康七年正月二十二日安葬,叩在乡、学、世、寅、戚、谊、衰此讣闻。十八日接三,二十日唪经。”
这就坐实了,王琨过继给王悦为嗣了。
于是选择跟随王恬一房的人都暗自庆幸自己的眼光之准,似乎他们做出了多了不起的选择。但是宇之看得明白:事情,远远没有这么简单。王琨是给王悦当儿子了,但主要是让他有了后,真正的核心利益,他还远远没有碰触到!
这从王洽依然是主持王导和王悦丧葬仪式的人上,可见一斑。
虽然王恬和王洽平日相处融洽,但是那是在上面还有王悦在的情况下。他们都离那个位置很远,所以相安无事。眼下这种状况,王家急需一个主事人,但是也只需要一个主事人,到底二人是上演兄弟喜相扶,还是二虎别苗头?
在宇之看来,结果很可能是一山不容二虎。
事实证明宇之的担心,不是空|岤来风。
养心殿,晋帝坐在书案之后,聚精会神地批着折子。一个小黄门匆匆走进来,在伍常侍的耳边轻语一阵后又匆匆退走。伍常侍满面春风地走进大殿,垂手侍立在晋帝身后。
晋帝没有抬头,只是吩咐道;“小伍子,墨干了,磨墨。”
伍华屁颠屁颠跑过去,添水研墨,还讨好地说道:“陛下,有一件事,奴婢说了,你听了一定高兴。”
“那还不快说?吊朕的胃口,想等朕罚你挨板子吗?”
“奴婢不敢,奴婢有几个胆子,还敢跟陛下开玩笑。”伍华嘴里虽是这么说,脸上却是一脸轻松和谄媚,“刚才奴婢听说,前任司徒王导,昨天故去了!”
“啪”,晋帝把朱笔往案上一甩,顺带出的一串红墨点子沾了伍华一脸,后者还得咧着嘴笑,虽然怎么看这笑容都有点勉强。
“此话当真?”
“陛下,千真万确!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王导这么一死,势必引起四大家族的权力争夺,只要陛下再沉心静气,等待他们明争暗斗,到了他们元气大伤的时候,正是陛下坐收渔利,从而一举收复大权好时机!”伍华以额加地,把头磕得砰砰响。
“起来吧,就数你机灵!朕等待了这么久,终于迎来了这个好时机!”晋帝哈哈一笑,把袖袍一甩,“好啊,走,摆驾澜苑宫,朕要和余爱妃共享这件乐事!”
“是,奴婢遵旨!不过奴婢斗胆说一句,陛下还有一件要事要做。请陛下恕罪。”
“说吧,朕赦你无罪!”晋帝心情正好。
“奴婢以为,陛下应该大加封赏王家,以示人主隆恩,也安了四大家族的心,好让他们放手一搏,不遗余力的互相争斗!”
晋帝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小伍子,真有你的!你要不是个宦官,朕真想任用你做一个朝堂大员,为朕的江山出谋划策,或者给朕的儿子当老师。可惜了你一腹才华,丝毫不亚于朝中一些名臣,却只能在深宫中做个无人知的幕后之宾。朕不是曾许过,你可以自称‘臣’,不必称‘奴婢’。”
“臣惶恐!臣出身低微,要不是净身入宫,哪会有面见天颜的机会!所谓世间万事万物都由命中注定,臣此生能有机会为陛下献计献策,已经是天赐的福祉,哪敢再做他想!”伍华感激涕零,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晋帝知遇之恩。
伍华是荆州五溪蛮的后代,本来这是个能征善战的民族,在东汉时不断进行起义,三国时还出了沙摩柯这样的猛将。但是他们在夷陵之战的时候相助蜀军,后沙摩柯兵败被杀,而五溪蛮也被周泰追杀,不得不逃进神农架的密林深处。
等到魏灭吴而一统三国,之后晋又取而代之,五溪蛮才渐渐从密林里面走出来,回到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故乡。上百年过去,历经了几代人传承的他们一点也没有磨砺掉好战的本性,这也为他们走向灭亡埋下了根源。
晋元帝司马睿渡江之后为了稳固政权,第一个镇压的就是企图自立的蛮王。司马睿打胡人不行,打蛮人倒是很行,此战大获全胜,杀敌上万,几乎将五溪蛮打残了。蛮王无奈自缚于阵前请降,而司马睿也够毒,他是这样接受请降的:投降可以,交五百童男童女出来。
童女做了官妓不说,五百童男全部给阉割了,活下来的不及一半,统统送进宫来做宦官,不过都是做些低级贱役,很少有混上来的,更别提像伍华这样常伴皇帝左右了——皇帝可是天下最怕死的,他怎么敢把这些“心怀叵测”的外族留在自己身边?
可见,伍华不是一般的能混。他长得不算最好,脑子不算最灵。和他一起进宫的人都没他混得好,他能有今天这样的“成就”,完全是因为他嘴巴比别人甜一点,腿脚比别人勤一点,学习比别人用功点。
第070章、几人欢喜几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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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之在猜测中等了五六天的时间,果然等来了大晋官方对于这件事定的基调。
二月二十七,晋帝下了谕旨,擢王洽为司徒左长史,王恬袭爵即丘子,加后将军、魏郡太守,领兵加镇石头城,拱卫建康。这都在意料之中,尤其王恬受惠最大,他一下从七品跃升到五品,而且这个后将军可是有兵权的实职将军,和王羲之的宁远将军不能同日而语。
看似王恬成了最大的赢家,他在建康领兵三千,一下子成了京城警备司令。而他的儿子王琨,因为过继给王悦为嗣,虽然才十七,也袭爵丹阳尹,比他的爵位还高。
而对王洽的任命同样值得琢磨,他从中军长史升迁为司徒左长史,从一个禁军军官变为司徒府的高级长官,不禁让所有人心里都犯了嘀咕:是不是晋帝想要培养他做王导的接班人?
晋成帝这个安排,不简单呐。宇之细细琢磨道。他是看到了王家内部协调的结果是王恬占优,就要出来力捧一下王洽吗?他这是干什么,难道他嫌王家还不够乱吗?
不得不说,这次晋帝的施恩范围十分大,许多王氏族人都获得了不同程度的官职提升,就连十几年没有动窝的王琥也终于迎来了天赐良机,由八品县尉升任七品溧阳县令。
最耐人寻味的是,这份圣旨中关于山阴一房的安排。本来玄之已经选上了秘书郎,但是在这里,成帝做出了调整:将还没上任的他另指定为尚书省户部骑郎主事。骑郎属于郎中的一种,在各部中是位次于尚书、侍郎和丞,但也属于高级部员之一,协助丞掌管一司职事。但是主事,只不过是骑郎的属官,比芝麻大一点,也是七品。
此外,成帝的调令也涉及到了王羲之,他被调任为江州浔阳郡守、兼领护军将军。这一任命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建康城,所有门阀世家都知道了。虽然郡守和宁远将军都是五品,说起来算是平调,如果算上护军将军是领三千步兵的,那么甚至可以说是升职了。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羲之是明升暗降了——浔阳是前线,他一个文将军上那里去,凶多吉少。
尤其是在王家其他人大多受到封赏的情况下,晋帝对玄之和王羲之的态度就很值得思量了。别人看来一头雾水,而宇之三人却明白是怎么回事。宇之更是以为,成帝肯定是知道了在司徒府发生的事情,借机来敲打他。
玄之本来是秘书郎,这个起家官比一般职位要来得清贵,如今却被调任骑郎主事,虽然起家官官品一样,但是这种任命是极少的:还没上任就被调任,别人会怎么想?
宇之对此很是内疚,若不是他跟着来了建康,或许不会发生这么多事。南康长公主不会认识他,成帝也就不会听说过他,王悦或许不会这么快死,王导也是……那么玄之和王羲之就不会受牵连了。
玄之却是看得很开,他还对宇之说:“不要想太多,反正我不还是在建康任职吗?户部的主事,也是个有职事的,能得到不少历练,未必就不如秘书郎了。”
他越是这样说,宇之心里就越难受。要是当初他答应过继给王悦,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端了吧?或许王导还会因此额外照顾一下玄之,让他被提拔得快一些。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没有如果。
不管怎么样,朝官对政局有百家千般猜想也好,晋帝的任命并没有涉及到民生的内容,对百姓的生活没有造成多大影响,该过的日子还得照过,开春了,正是讨生活的时候,该做的事还要照做。
夏侯郅还是上书“乞骸骨”了,这使得祖法和宇之感到很伤感:不到四十岁的人,身体壮的跟头牛似的,居然要说自己“年老体衰,不堪重任”,这样才能保全自己。可是成帝的批复迟迟不下,夏侯郅倒是很豁达,两个女儿为他捏一把汗,他却该吃吃该喝喝,仿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等到成帝下旨,对王家做出安排后,他就预感他的事要有结果了。果然,一天之后,夏侯郅就收到了晋成帝的批复,准了。
因为夏侯夫人还病着,夏侯郅急着回去探望,所以收着圣旨的当天就带着两个女儿往钱唐赶。
祖法和宇之一路将夏侯郅一家送到了十里长亭,临别的时候,夏侯郅很是动情地跟祖法讲了一大堆,无非是要他不要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好好在钱唐干出一番事业来才是正理。他似乎也动了真情,颇为用力地在祖法肩上拍了两下。
“钱唐是个历练人的地方。虽然你在县里户曹尉,但是事务绝对不少。钱唐是个大县,又是临江靠海,每年水患不少。遇上些洪灾飓风什么的,你也得担起责任来,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其间的危险和暗坑不比在前线厮杀少多少。你的志向我知道,但是你也别着急,有些事急是急不来的。”
祖法听了很是用力的点了头,看得出来,他十分敬重这位娘舅。
夏侯郅也有话送给宇之。宇之和他加上这次,一共见面三次,但似乎有种感觉,夏侯郅对他的事了解得很细。是祖法和他说的,还是夏侯堇?抑或是他特意问的?宇之不怕别人惦记,但是他怕别人把他的事放大了一点一点细细地研究——他的事有些经不起推敲。
而且,夏侯郅除了勉励的话语之外,还有一句很值得思量。
“你呆在建康还不如到处走走。你和玄之不同,他比你更适合在建康。此外,帮我转告逸少,西去并不是坏事,说不定比他窝在山阴还要来得好。”或许是想到自己说的有些“交浅言深”,夏侯郅微微一笑止住不言,就此别过。
宇之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觉得夏侯郅这个人,他看不透。夏侯郅为人率性直爽,说话做事一派粗豪武人习气,但是话糙理不糙,往往言之有理。——尤其是今天这番话,使他觉得夏侯郅的形象,在他心里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宇之觉得,夏侯郅不像表面看起来是一个赳赳武夫,他粗豪的表象下,肯定隐藏着些什么。
数里之外,夏侯郅回身向着建康的方向极目远眺,却只能看见入云的城楼在太阳光的映射下闪耀的金光一片。来的时候惨兮兮如阶下囚,走的时候静悄悄似丧家犬。夏侯郅自嘲地一笑。
第071章、大郎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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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夏侯郅一家,宇之有点怅然若失。他还记得临别时夏侯堇看他的目光,似乎有万语千言,却最终只是一个哀怨彷徨的眼神。碍于祖法和夏侯郅都在场,他只跟她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也不知她听进去了多少,又听懂了几分。
管他呢,阿堇是个有七窍玲珑心的人,她肯定能听懂的!宇之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忽然他想到,夏侯堇这般聪慧伶俐,像极了内里的夏侯郅。而夏侯茵却是粗枝大叶,道夏侯郅的性格,姐妹俩一人遗传了一半?
想了这么多,宇之抬眼看祖法,想从他那里得到点什么,而祖法明显会错了意,他觉得宇之的眼神有点怪。
祖法心中有愧,看到宇之的眼神怪怪心里不免想得多,这下两人想岔了。但是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说,于是各怀鬼胎的两人无言向前走。直到祖法实在忍不住说话了。
“兄弟,不是我不仗义,实在是这两天脱不开身——我家老爷子回来了。你放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哥哥我都站在你这一边!”
这话让宇之有些惊讶和感动。“墙倒众人推”是他和玄之、凝之这几天体会到的。虽然还没达到这种境地,但也差不太多——之前来往的一切亲族朋友,在这个时候纷纷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对他们避而不见。好在玄之和凝之本身就不喜场面上的往来,宇之也对此可有可无,所以不会感到有什么失落。
他微微一笑,轻轻地拍了一下祖法的肩膀,什么也没说,此时不需要说什么,他在祖法和夏侯姐妹遇到困难的时候,毫无保留地伸出了援助之手,并没有求什么回报。
而此时他陷入了低谷,祖法对他不离不弃,他也何须感谢?真正的朋友之间,有的事不必言谢。
两人一直没有再说话,直到见到祖法的爷爷。——他头戴帛巾,身穿蓝色长衫、脚着笏头履。面容用鹤发童颜来形容有点过,但是绝对看起来比想象的年轻得多,其实他应该跟王导年纪差不多,却比王导保养得好得多。小林也知道了他是谁——祖纳,祖逖和祖约的哥哥。
要说祖纳怎么就躲过了灭族之祸,还活得这么滋润,得从这人的性格来分析。他和祖逖、祖约是异母兄弟。祖法是个谦和君子,和祖逖相处的还好,但是祖约和他就格格不入了,他往东,祖约偏要往西,反正就是不和。
所以在祖逖逝去,祖约代其职位时,祖纳就上疏劝阻,只说祖约长得有点像生了反骨,现在权位不显还好,要是大军在握,说不定就会像苏峻那样反叛朝廷。晋帝就派人调查,调查的人也是个半吊子,下去转了一圈回来说:“祖约和祖纳是异母兄弟,两人平常不和,所以……”还不止一个人这么说,好些人都说祖纳是嫉妒祖约,于是晋帝升了祖约的官,贬了祖纳。
正好祖纳顺坡下驴,就闲居在茶山上,每天种种花木,读读史书,和朋友清谈玄学,也过得不错。果然不出两年,祖约就反逆了,这下朝廷才追悔莫及。花了大力气平叛之后,就有人想起了提议“曲凸徙薪”的祖纳,就力荐把祖纳找回来做官:这才是大义灭亲的诚臣啊!晋帝也欣然准之。
这真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老狐狸!他那一招不但把自己摘干净了,还能在祖约倒后继续出来做官,做到了二品光禄大夫。不过他做官也是个朝南坐不管事的主,估计他也知道自己如果攥着权力不放的话,那才教皇帝猜忌。
和祖纳谈话一点也不轻松。虽然他笑盈盈的看起来很和善,但是宇之感到莫大的压力;虽然今天是个晴天,室内又有熊熊火炉,但是小林感到一阵阴冷。
好在这场谈话在开始不久就被人打断了。一个奴仆飞奔过来,哭丧着脸道:“郎主,女郎在长街上和人打起来了!”
祖纳胡子一吹,把长袖一拂道:“她就会惹是生非!”气呼呼地走了。宇之愕然:这当爷爷的也挺牛的啊,孙女出事了他不但不管,还大怒而去,这等个性……怎一个牛字了得啊!
倒是祖法着了急,对宇之说道:“阿宇,我妹妹出事了,我先去看看!”
要知道祖法不像一般门阀子弟那样以文弱为美,他也视士稚公为偶像,自幼就习武,身体结实。再加上天赋超群,他可以自信地说,整个建康城像他这样年纪的士族子弟没有比他强的。当然他的实战经验还不够丰富,军中其实还是有高人能完胜他的,这一点他心里也清楚。
不过这又能代表什么呢,没有经历过血与火的考验,就想成为当世猛将,这也太儿戏了。祖法早就在心里暗暗拿定主意:一定要去军中,从一个小兵做起,一步一个脚印,总有一天,他会成为晋朝的霍骠骑,和叔祖一样名扬四海!
仆从说道:“就在前面那条街市,拐个弯就到了。”祖法听了,脚下又加快了速度,虽然妹妹在外面打架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每次都是他火急火燎跑来善后。但是他还就是宠溺着这个妹妹。
父母都不在了,他和弟弟妹妹相依为命,他处处都起到了“长兄如父”的作用,在他心中,星柔其实是个乖巧温柔的女孩子。——宇之要是听到他的心声估计会呕血三升:你这妹妹还能用“乖巧温柔”形容?才这么小就这么野蛮,长大了如果不当花木兰、穆桂英之流,那就一定是扈三娘、孙二娘之辈,反正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念头转了这么多,他们已经赶到事发现场了。到了地方一看,宇之是满头黑线——这仆役也太扯淡了,星柔哪有一点吃亏的迹象,分明是她追着三个少年在打!一杆长棍所向披靡,棍指之处,人仰马翻!
三个少年手无寸铁,空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他们且战且退,眼看就要被阿芸逼到一个豆腐摊前了。星柔一棍砸下去,当头那个少年往旁边一闪,那棍子就生生砸在豆腐摊子上,将一大块豆腐砸的稀烂,其余的也被波及得七零八落,整个摊子上再找不出一块完好的豆腐。宇之看了好生蛋疼:好大的力气!
那摊主可不干了,他提着一把切豆腐的刀就跳了出来:“小娘子,赔我的豆腐!”小林定睛一看,好家伙,这个摊主身高足有八尺,膀大腰圆,一部大胡须,大脑袋安在大脖子上,整一个黑铁塔!这么一个暴力形象的家伙居然是个买豆腐的,宇之都快笑喷了。
那摊主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他怒目圆睁:“小娘子,你怎么无故砸坏了我的豆腐摊!快快赔来,不然某家手里的刀可不答应!”这副做派,要是场景换成山间小道,那就是个劫货的土匪头子。仿佛只要阿芸不答应,他这刀就会落下去。
祖法看了连忙大叫道:“这位壮士,且慢!”
那兄弟三人闻言一看都喜道:“好了好了,祖大郎来了!”
祖法跑过去挡在妹妹身前,与那黑汉子面对面。单论身高他们俩相差仿佛,但是黑汉子比他要粗了不止一圈。祖法先向那汉子道歉,又表示会照价赔偿云云,那汉子才气消,但是他见猎兴起道:“不过等会你得陪我打一架!放心,不会打伤你的,某看你是条汉子才想跟你过两招!”
第072章、桓家三狼
【一零年春天的第二场雪。身处一片雪国之中,长江求收藏,求推荐!】
这边祖法当然还要问一问妹妹究竟是怎么回事。桓家的三个小子应该不会主动招惹她,因为他们早被自己打怕了。而且看起来他们也是在让着她,要不然三个人怎么会给她撵着到处跑呢,要知道这三个家伙打起架来还颇有几把刷子,人送外号“桓家三狼”的。
一问之下让宇之大为光火:原来是他们三个在欺负一个小孩子!那个小孩看起来三四岁,正畏畏缩缩地躲在一旁。星柔招手叫他过来,然后把他搂在怀里,很“慈祥”地摸摸他的小脑袋:“还疼吗?”
“不疼了,姐姐!”小家伙破涕为笑。让围观群众看得那叫一个羡慕啊,口水滴答滴,这等好事怎么没让我给碰上呢?虽然这小娘子刚才的表现让人胆寒,但也是美女啊,躺在美女的怀抱……这些人色大于胆了。
星柔还了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