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出来,无处可去之下,背井离乡来到了京城外围。她又上下打量着约可沁,不住地夸她生得好,长得健康。又夸湛卢等人水灵。又想起出去玩的胤褆等人,又说那两兄弟感情好,长得也健康讨喜,那些带刀的侍卫更是高大俊俏……总之一句话,不愧是内城里八旗大家,就是跟一般人不同!
约可沁睨了一眼身后捂着嘴偷着乐的湛卢四人,不动声色地打听,“咱们村受地动影响大么?”
一提地动,张寡妇有些悲戚,“这次地动还算好的。地动的时候,大伙几乎都在地里打麦子,所以伤亡的人数不是很多,但是李大牛李大哥那天生病了,李大嫂在家看护着,结果……唉!”张寡妇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在那天李家嫂子嫌孩子吵,给撵到外头玩去了,天可怜见的,要不这几个孩子也……大小姐您别看我一个寡妇家里那么多孩子。那都是我收留的孤儿,李家的那三个孩子也在!其实还得感谢张二公子呢,要不是二公子,我就是留了这几个孩子也没粮食养活!”
“廷玉最近一直过来?”
“那可不!”张寡妇眼一瞪,生怕约可沁不相信,“从八月初开始,几乎天天来。您不知道,地动时我们都要吓死了,里正大老爷也给压死了,都当是老天爷降灾了,个个都跟丢了魂似的,麦子在地里都倒了也没人去收。有些有家人被压在房子下的,疯了似的去挖人。”张寡妇说着就陷入了回忆,“第三天张二公子就来了,见到我们村里那些汉子们耷拉着脑袋的样子,狠狠地训斥了他们一顿!您不知道,那六岁的娃子,在我们村里这样大的孩子不少,可他们只会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哪里又有那般气势,简直连内城的大老爷都比不过!张二公子给我们讲了很多,我一个妇道人家虽然听不太懂,却是懂了一点——这地动啊,并不是老天爷降下的灾难,而是我们脚下的土地运动了一下而已——就是我们人睡个觉都要翻身,更何况这土地呢?”
约可沁点点头,地动的形成原理额娘跟她和胤褆廷玉讲过自己的猜测,他们也有自己的一番想法,但却不像廷玉一般,把自己的推测公之于众,安抚百姓的恐慌。
——也许百姓并非不知好歹,他们只是不懂罢了。
“那廷玉还做了什么?”
“张二公子帮忙把还活着的人都救出来了,又让死了的入土为安,领着汉子们收了麦子,建了暂住的茅草屋,还帮我们跟内城大老爷要来了银子,简直比得上菩萨了!”
约可沁笑了笑,又问:“除了廷玉,村里最近有外人进出么?”
张寡妇皱着眉头想了想,点点头,“有的有的,前两天来了两个外乡人。”
“外乡人?”约可沁皱了皱眉,眼中划过一丝警戒,“哪里来的外乡人?京畿地动难道不晓得么?怎么巴巴地过来了这危险之地?”
“俺也不晓得。”张寡妇茫然地摇摇头,“他们说是南边的商人,送给俺们一些粮食,要在俺们村里住一晚。俺们也没啥计较,就让他们住下了——住在狗蛋家!”
商人?还是来自南边的?约可沁心里有了几分底,面上却是笑意不减,“张嫂子先忙去吧,我借您这屋子坐一会。”
“没事,我不……”忙字还没出口,一抬头就看到约可沁满含笑意的眼神,莫名心里一颤,连忙改口,几乎是落荒而逃,“是是,大小姐您慢坐,俺、俺去忙了……”
待张寡妇走了之后,约可沁收了脸上的笑容,“七星,去叫廷玉进来。”
“是,其他书友正在看:!”
张廷玉带着胤褆兄弟并十六个侍卫出了屋子,他们先是在村里四周溜达,又是围观村民盖房子,又是看人埋尸的,又看看村妇打麦子的。转了几圈,胤礽有些无聊了,于是跑到树阴下乘凉,胤褆自然跟上。张廷玉见到村民们建茅草屋人手有些不足,场面忙乱,很是厚脸皮地叫几了几个侍卫去帮忙。胤褆本来也想跟过去看看,怎奈胤礽缠他太紧,胤礽身份又实在尊贵无匹,容不得出半点差错。胤褆只好带着两个侍卫陪在胤礽身边。
而从张寡妇家领出的几个小孩子,则是拿怯怯的眼神在一旁看着。
胤褆胤礽自生来便是天家皇子,从小养尊处优,吃穿住行样样都是极好的,再加上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属于皇家的固有的傲气和优越感,哪里是几个贫苦农民的孩子见过的?他们的眼神里有向往有羡慕,还有几分他们自己都不太了解的敬畏。
两拨人大眼瞪小眼地彼此看了能有半刻钟,还是没有人开口。正当胤礽站得不耐烦,想要拉着胤褆去找约可沁时,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男孩子凑过来轻轻碰了碰胤褆的指尖,见胤褆朝自己看过来,忙把脏兮兮的手藏到背后:“你们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儿去摸鱼?”
“摸鱼?”胤礽从胤褆身后探出一颗小脑袋,眼睛闪亮亮的,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这个我听阿尔吉善说过!很好玩对不对?到哪里摸啊?这边的鱼大么?啊,五哥五哥,咱们捉几条鱼给阿玛和惠额娘尝尝吧……”胤礽说着,伸手捉住胤褆的衣摆,仰起脸期盼地看着胤褆。
——阿尔吉善是索额图的次子,跟胤礽年龄相仿,经常入宫陪胤礽读书,两人甚熟。
胤礽今年不过六岁,正是不辨雌雄的年纪,又继承了赫舍里皇后的美貌,长得更是粉雕玉琢,跟个小玉娃娃似的,比年画里送子观音的座下童子还要可爱几分,再加上穿着的上贡的苏锦蜀绣,柔顺光滑的材质愈发显得小脸冰肌雪骨,堪称天人了。那农村的小孩哪里见过这般风情,瞬间涨红了整张脸,结结巴巴道:“好、好玩!就、就在那边、那边的河里!”说着,伸手指向不远处的小河。
胤褆毕竟也是男孩子,对于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之类的事情自然也有莫大的兴趣,再加上弟弟充满期望的眼神,不自觉的咳了一声,点头答应了。于是几个小孩欢呼一声,齐齐冲向河边。
可把张廷玉吓了一跳,他敢把皇子的护卫带走,自然不是不在意皇子安危——这村子本就民风淳朴,又只有巴掌大,他随时看着,不会出什么事,可现在胤褆兄弟要离开自己的视线,他可是放心不下,正准备带着侍卫跟过去,七星便过来通知:“张二公子,沁公主有请。”
约可沁找他自然不是为了小事,他略一沉吟,“七星你带着他们去五阿哥和皇太子殿下那里,公主那里我自己去就好。”
七星深知自己的主子只有胤褆一人,留下保护公主也仅仅是因为这是胤褆的命令,主子去了河边她自然也是担心的,于是便默默地点头,带着侍卫离开。
关于张廷玉和约可沁谈话的内容,除了当事人,也就只有湛卢三人知道——当然事后栾辉也晓得了——所以当功勋卓著的约可沁公主谈到自己的过往时,她始终挂在嘴边的茅草屋,成了历代史学家永远不解的名词。
当夕阳西下时,约可沁和张廷玉才终于谈完事情出来,此时胤褆胤礽早已与几个农村娃子打成了一片——几个农村娃子领着他们摸了好几条半斤甚至近一斤的大鲫鱼。自然,衣服神马的早就半湿了,包括侍卫们的衣服。兄弟俩干脆入乡随俗,脱了一身半湿的衣服晾在河边的矮灌木上。
于是当约可沁和张廷玉出了茅草屋,寻到河边时,就看到一帮只穿了亵裤的小鬼头聚集在河滩上玩沙子。
张廷玉赶紧脱了自己的外衫,跪着给胤礽披上,“草民逾矩委屈皇太子殿下了,殿下金体关乎大清江山,万万要注意身体!”
——至于胤褆,曾经共同在西山大营呆过的张廷玉表示完全木有必要担心~
迎上约可沁疑惑的目光,七星无奈地耸耸肩,苦笑着解释:“太子殿下非要下水,连五阿哥都拦不住,奴婢更是没辙,其他书友正在看:。所幸今儿天气好,不然奴婢真真万死难辞其咎了!”
约可沁也颇为无奈,凑近胤褆,狠狠弹了对方脑门一下,“胡闹!弄成这个样子,看你怎么跟阿玛交代!”
“沁姐姐~”胤褆拉着约可沁的手轻轻撒娇,“阿玛忙着呢,而且衣服已经快干了,别让他发现就行。况且保清从没见过保成玩的这么开心。”
约可沁这时也注意到,那个一直骄傲跋扈端庄矜持的皇太子正和几个他以前绝对不屑一顾的农村小孩笑的欢实。仔细一瞧,他原来正在交那几个农村孩子识字——胤礽今年虽然才六岁,可早已在康熙亲自教导下学会了《三字经》和《千字文》,现在正在学《论语》,而几个农村小子大的已经十岁了,却大字不识一个。
“成成,我们为什么要识字啊?爹娘也不识字啊。”一个孩子歪着头,奇怪地问道。
——贫民区一般过于贫穷,根本没有余力供养孩子去私孰,村里也并无私孰孩子们基本接受不了教育,当然,孩子们的父母亦是大字不识一个,所以也并不在意。
——因为听胤褆喊过胤礽保成,一帮孩子很亲热地喊着“成成”,至于胤褆,小的则随胤礽喊“五哥”,大的喊“小五”。
“识字才能看书,才能懂知识,才能做好事。”
“可是,我们将来都要种地的,也要读书么?”
“对啊!”
“可是读书不是当官的读么?”又有人提出质疑。
有人附和,“嗯,爹娘不识字地种地照样好,比邻村多收好多麦子呢!”
胤礽答不上来了,皱着眉头向胤褆求救。
胤褆对四书五经之类的文化课也不怎么擅长,对于弟弟的求救只能抛给约可沁——对于这位由额娘亲自□出来的姐姐,他可是一万个敬佩,不止书念的好,就是骑射也不见得输于自己!
约可沁只好上前,“读书的用处当然很多,你们知道有很多专门讲种地的书呢。《齐民要术》《农书》《农政全书》《天工开物》等等很多的书,那些都是一些人总结归纳前人的经验,总结出来的,非常有用,你们若是学会识字,不是就可以学习更好的种地么?”
“真的?那,你也识字?”
“那自然是真的。”
那农家小子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也识字?”
——汉人素来重男轻女,若有余力,儿子或许还能送去读书,女孩则完全没有机会。
胤礽知道自己这位姐姐最是心高气傲,听不得别人说女子不如男之话,此时听到这话,已隐隐有几分不快,胤礽担心自己刚交的朋友被姐姐讨厌,急忙抢白:“沁姐姐不只识字,而且看得书比我和五哥还要多呢!”
几个农村孩子立刻露出崇拜的眼神,胤礽对于他们已然算是博学之人,这个小丫头居然比成成识得字还要多!
约可沁心里立刻舒坦了,拍拍几个小孩的头鼓励了几句,然后便准备带着龙牙去巡视村庄,“我去转转,你们准备准备,天色有些晚了,咱们该回去了。”
“哦。”胤褆胤礽虽然有些不舍,也只能蔫蔫地低头应承。
29赈灾(下)
当姐弟三人回到景山大营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栾辉虽然有些担心他们,但毕竟派去跟着的都是可靠的人,他也没有太过担心,照样按照往常时间用了晚膳。
所以当看到侍卫手里提的几条据说胤褆两兄弟亲手捕的鱼时,万分后悔过早用了餐。
一边命人给太子和五阿哥换了衣裳,一边不舍地派人把鱼送去康熙那里——因为最近的赈灾问题,康熙饮食休眠已经完全没有规律了,现在肯定还没吃饭呢!
当然,栾辉偷偷留下一条鱼——怎么着也是自家儿子亲手捉的,比起上贡的绝对要美味百倍!
康熙收了鱼果然很高兴,虽然他对太子的要求很严格,几乎不准对方嬉戏,但最近的地动实在恐怖,他又生怕儿子被吓坏了,能出去走走也好。再加上毕竟是自己最喜欢的太子亲手捉的么,虽然有不务正业的嬉戏淘气之嫌,但过后再说说好了。
于是康熙一高兴就把仨孩子都喊了过去,就连公务都放在了一边,详细地问起今天的经历。胤礽胤褆详细讲了今天的所见所为,俩小包子短手短脚连说带比划的,手舞足蹈,颇显几分小孩子的憨态,惹得康熙这几天阴云密布的脸色难得现出几分笑意。
见康熙笑了,胤礽小大人似的点点头,“嗯嗯,果然汗阿玛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惠额娘说汗阿玛已经好久没笑了,总是这么绷着,身体迟早是要受不了的。保成其实一直都很担心的。”
康熙一听,一颗冷酷坚硬的心立刻软了——从来就只有他照顾恩宠胤礽的份,哪里听到过小孩这么熨帖窝心的话,脸色不由地柔和了几分。
胤礽低下头略带几分胆怯地看着康熙,脸上显出犹豫的神色,欲言又止,似是挣扎了半天才道:“汗阿玛,保成还看到一些事,不知该不该说……”
“保成要说什么?”
“保成其实不止看到这些,还看到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死伤惨重,还有那些乡下人,都没念过书,什么都不懂,听说要不是廷玉哥哥,他们恐怕到现在还懵着呢,!”
近几日处理灾情报告,康熙几乎都要心力交瘁了,那些伤亡报告、财产损失报告里极大的数字,甚至这些数字还在不断增长,就是这位一直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也要头疼了。听得胤礽的汇报,康熙下意识地要皱眉,可看到对方小心翼翼的拘谨表情,心下又有些不忍,于是注意力转移到那个有些熟悉的名字上:“廷玉?”
“对啊,张廷玉哥哥,他是五哥的朋友,帮忙灾区的重建工作。”
接收到康熙疑问的目光,胤褆立刻跪下回话,“回汗阿玛,廷玉是张英大人的次子,目前和儿子一起在无逸学堂念书。”
“哦,是敦覆家的。”康熙点点头,“朕记起来了,朕两年前还见过他呢,是个乖巧懂规矩的好孩子。你们说他在帮忙灾区重建?朕记得他应该和保清一样大吧?”
“回汗阿玛,阿玛记得没错。”胤褆点点头,“廷玉虽然年龄小,但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这次也是征得张英大人的同意,只身前往受灾严重的贫民区——这些地方往往是圣恩眷顾不到之处,灾民们又对地动天生敬畏,惶恐得几乎不事生产,廷玉在那里安抚了民心,又带他们收麦子打麦子,重建房屋,掩埋死者,救出被困灾民,为伤者治伤——总之,他能够做的都尽力去做了!”
康熙罕见地露出几分赞赏的目光,“这小张廷玉倒是个仁义君子可造之才啊!敦覆还真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约可沁也急忙跪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急迫,“启禀汗阿玛,这番出行,女儿也发现了一些问题!”
——适当的急迫表情和适度加快的语速,以及清澈的黑眸里恰当好处的渴望,像是一个急于向父亲邀功请赏的稚嫩孩童。
康熙神色果然柔和了几分,对着这个九岁的养女难得地和颜悦色起来:“沁儿又有何发现呢?”
“沁儿和民妇们聊天,偶然发现似乎曾经有别有用心的人去过村子挑拨满汉之间的关系,女儿有些担心,不知道这是不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反贼……”
听到这里康熙神色蓦地一冷伸手阻止了约可沁接下来的话,“问行,带着其他人先下去!”
“嗻!”顾问行弓身应了而后做了个手势,只听得一阵衣衫摩挲的细微声响起,也不过半盏茶时间,整个帐篷里的下人退得干干净净。
“保清保成,你们俩也先……”康熙说到一半,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顿了顿,改了主意,“算了罢,你们俩也留在这里听着。沁儿,起来说话吧!把你听到的,原原本本说给朕听。”
“是,谢汗阿玛!”约可沁站起身坐到椅子上,开始细细道来。
康熙越听表情越凝重。正如沁儿当时所想,赈灾资源分配的差距虽然不是秘密,但也不是普通百姓能够得知的,显然是有人有意散播这些消息。如此一来,这事就可大可小了。
“保清对这事怎么看?”
“回汗阿玛,如今保清年纪小,不能为汗阿玛解忧。若汗阿玛能再等几年,等到保清长大,保清必为阿玛鞍前马后,驰骋沙场,率千军,镇压一切反清势力,!”
听到这带着软软童音的豪言壮志,康熙心中的烦闷骤减,抚掌而笑,“保清好志向,就为保清这句话,阿玛也要等上几年!”
胤褆听到康熙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却见到胤礽奇怪的眼神,遂问:“太子弟弟是有什么想法呢?”
康熙也来了劲,跟着附和,“保成说说?”
胤礽皱着眉想了想,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其实非常可爱:“保成觉得这事有很多疑点——那批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从他们的行事看来,有可能是江南的反清复明组织,比如天地会之流,也可能是汉中的三藩势力——若是前者,他们肯定不会只去一个区域,很有可能是全国范围内的行动,若是如此,就算是批乌合之众也会给朝廷带来不小的麻烦,。若是后者,那便不足为惧了,如今的三藩之乱虽未彻底平复,也不过是强弩之末了,吴三桂也只是在负隅顽抗而已。但是,难保他们不会被天地会利用。如今的大清,南有三藩,北有俄罗斯,蒙古的准噶尔也是虎视眈眈,再加上此次地动,怕是经不起任何动荡了。”
随着胤礽的话,康熙罕见地流露出极其赞赏的神色,“那保成可有应对之策?”
胤礽迟疑了一下,摇摇头,“如今的形势不太好,汗阿玛这里已经派不出多余的人手了,只能赌一把,灾民受灾严重,完全无心引发动乱。”
康熙叹了口气,他何尝不也是这么想?百姓素来对地动敬畏极甚,此时怕是也闹不出什么来吧!
“汗阿玛,沁儿有别的想法。”
“哦?说来听听。”
约可沁抿抿唇,藏在袖子里的小手攥紧又放松,最终一咬牙开口,“这也是沁儿从张廷玉那里得来的灵感——百姓并非是不识好歹,他们只是不明白。相应的,如果跟百姓们讲明白了,他们肯定也会支持朝廷的政策。”
“说得简单。”康熙根本不屑于这样的想法,“‘夫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沁儿你的想法也许是好的,可那些平民……哼,到底肯不肯接受还两说呢!”
“汗阿玛您也说是两说,”约可沁笑得自信,“既然两说,我们为什么不能试上一试呢?您也听说了,因为张廷玉的说教,那些人对地动敬畏不是减少了么?地动发生至今,汗阿玛您已经下发了数道罪己诏,作为一个帝王您确实应该如此,可是,地动完全不是您的错啊!汗阿玛自您八岁登极至今,哪里做过需要天降灾兆予以警示之错?倘若地动真是上天警示,前明那岂不是该天天地动了?汗阿玛勤政爱民,可是普通百姓,尤其是下层汉民甚少了解,这也给了反清组织不少可以做手脚的地方。自我大清入关,迄今已余三十年,百姓安居乐业,并不是人人都盼着复明,汗阿玛您需要给天下一个理由,一个拥戴大清的理由,这同时也是减少反清组织诋毁大清的一个借口!”
康熙食指轻叩桌面,陷入沉思整个帐内鸦雀无声。
因为伤势尚未好全,胤褆近来十分嗜睡。而约可沁低沉舒缓的语气更是让他的脑子昏昏沉沉,愈发困起来,索性垂了头,闭了眼,一点一点地陷入了梦乡。
而胤礽则是仔细思考着约可沁想法的可实施性。
“然后呢?沁儿既然如此说,必是有了自己的想法,比如说如何向百姓说教?”
“沁儿愿亲自前往重灾区,安抚民心,救治伤者,指导灾后重建!”
“沁儿要微服私访?”康熙微微勾起唇,若有所思。
“当然——不,沁儿会摆出公主仪仗,以皇家公主的身份前往。百姓对皇家还是敬畏的,如此既可起到震慑作用,又可表明皇家的态度——真正的爱民!但是此举需要汗阿玛的协助。”
“什么?”康熙有些震撼,他对约可沁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数年前乖巧温顺的形象上,万万想不到,几年之后,这个当初从弟弟家抱来纯属慰藉的孩子,竟然长成如今张扬肆意狂傲霸气的模样,不得不承认,真的很有满州女儿的风采。
“沁儿希望汗阿玛能更改赈灾银两分配,力求满汉平等。”
“满汉平等?呵——”康熙冷笑一声,“沁儿你逾越了!”
30暴乱
约可沁忙忙跪下,“汗阿玛三思!为何满人就要比汉人高一截?只是因为那一场战争的失败么?可汗阿玛不要忘记了,当初攻打汉人的满军中,还有不少的汉人!到底当初打败汉人的是满人还是汉人自己,汗阿玛必定比沁儿要清楚!”
“爱新觉罗·约可沁,你大胆!”康熙狠狠地一拍桌子,大声呵斥。
胤礽早在康熙震怒前就堵上了胤褆的耳朵,所以胤褆只是动了动,又继续睡了过去。
约可沁娇小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又倔强地抬着头不肯认错。
康熙正要继续训斥,却又猛然看到对方微微颤抖的小小身子,一团怒火骤然熄了大半。
——只能说约可沁碰上了好时候,如今康熙的子嗣不算多,又多早殇,所以他对几个孩子还是真心疼爱的,若再过几年,别说约可沁这样的,当初圣祖八阿哥那般钟灵毓秀的人儿,还不是被他往死里骂?
觉察到康熙的情绪有所平复,约可沁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汗阿玛,您知道约可沁看史书时有何感想吗?一姓之天下,长不过四五百年,很快就被其他的姓氏取代。那我爱新觉罗家又能兴盛几百年呢?百年之后,当另一姓氏取代我爱新觉罗,若是满人姓氏还好,若是汉人,沁儿不敢想爱新觉罗家的后人会遭到何种待遇。是否会像元金氏,再次被放逐到西伯利亚那样的不毛之地,甚至连生的机会都不给,直接戮族,将整个爱新觉罗家赶尽杀绝?”
“诚然,汉民族是个宽容仁慈的民族,可她同时也是个有着丝毫不逊色于我满族男儿的铿锵傲骨,清军破关之际,多少汉族儿郎宁死不屈,那是令我们又爱又恨的气节风骨,!他们的礼仪连汗阿玛都赞赏,他们的文化,连汗阿玛都折服,为什么他们的人,汗阿玛就不能接受呢?”
“想当年,唐高祖一脉有着鲜卑人的血统,可他们并未认为鲜卑人高人一等,唐太宗促进民族之间的交流与融合,如今虽然史料里少了鲜卑人的痕迹,可我们都知道他们并未消失,他们在汉人的骨血里,辉煌的汉文化也有他们的几分功劳!”
“汗阿玛,若是汉人是那种胆小懦弱乏善可陈的民族,别说您要压制他们,就连沁儿都看他们不起,可汉民族不是。沁儿相信汗阿玛也有感觉,汉民族是压不住的,他们的铮铮铁骨不允许他们一直弯下腰,一旦找到机会,他们势必会全力反扑,令敌人措手不及!”
“沁儿身为大清的公主,首先是大清,而后才是满族,最后才是爱新觉罗。无论满与汉,都是大清的子民,都需要,好好保护!沁儿只希望大清愈来愈好,大清的子民,人人安居!”
话音刚落,整个大帐便安静如斯,唯有燃着的高烛,不时发出几声噼里啪啦的细碎声响。
约可沁低头叩首,随着帐内气氛的沉淀,心中愈发忐忑,撑在脸颊旁的双手不自觉握紧,手心里早已浸满汗水。
正在这时,顾问行小心拘谨的嗓音在帐外响起:“万岁爷,御膳房已备好了晚膳,太子殿下和五阿哥捉的鱼已经熬成了汤,您可要现在用膳?”
康熙这才回过神来,提到保成保清捉的鱼,心情不由地略为好了些,“沁儿先起来吧,这事容后再议。咱们先去吃饭。”
“可是,汗阿玛……”约可沁仍是有些不甘心。
眼看着康熙又要皱眉,胤礽赶紧上前揽住约可沁的胳膊,“好了沁姐姐,保成肚子饿了,咱们先用膳吧,用完再说!”
约可沁也懂得适可而止,话到这里也只好打住,嘲笑了几句被唤醒还有些茫然的胤褆,几人气氛和谐地用了晚膳。
顾问行见状松了口气,他刚刚在帐外可真是吓了一大跳——这约可沁公主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了!把万岁爷气到拍桌子,这是多少年没出现的情况了?自从万岁爷擒了鳌拜,愈发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威势与日俱增。若不是惠妃是个会做人的,又托他多多照应约可沁公主和五阿哥,他今儿还真不愿触这霉头——好在万岁爷并未深究,要不他今天可真是要倒霉了。
食不言,寝不语。
四人的餐桌上甚至连银箸碰触餐盘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在胤褆和胤礽眼巴巴的目光下,康熙难得违背了“食不过三口”的规矩,多喝了一碗鲫鱼汤——不见得多美味,到底是儿子的一番心意。
用完膳,约可沁不死心地还想再劝劝康熙,却被来自汉中的军部急奏打断,康熙急着处理,对他们也没了耐心,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约可沁再心有不甘也只能悻悻退下。
只是事情还远远没有完。
八月十三日的复震两次,通州地区房屋大量塌陷,因朝廷处理不公,民怨冲天,多次发生小规模官民冲突。不过都被通州府衙强行压下。然而,在七日后的八月二十日,百姓因连续两日淋雨,多名幸存伤者染病身亡,又有健康者病重,最终引发了大规模的平民□,官民损失俱重。
不过,因为此前地动的形势已经好了很多,宫殿的修缮工作也完成的差不多了,康熙于是带着宫人回了紫禁城——景山终究不是常住之地。
乾清宫
“万岁爷,约可沁公主求见,。”顾问行躬着身子,小声地通报,同时,小心地观察着帝王的神态。
康熙眉头一皱,手下朱笔一顿,冷声道:“不见!”
顾问行心里顿时纠结起来,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还有事?”
“公主托奴才给万岁爷带一句话,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
——对于顾问行总是比较亲近钟粹宫的行为,康熙是知道的,当然顾问行也没有刻意隐瞒。人心总是偏着的,康熙也没有办法要求一个大内总管做到完全的公正公平。不过好在惠妃和顾问行都是有分寸的人——至少,顾问行很明白自己唯一的主子就是皇帝,对于钟粹宫的偏袒也不过是平日里的举手之劳。比如这次,也就是求见的是约可沁,如果是延禧宫荣妃的那位布耶楚克公主,顾问行是断不会做到这一步的。
——当然了,那位深受康熙宠爱的布耶楚克公主同样也是不会被康熙拒之门外的。
“有什么话就说吧!”康熙放下朱批御笔,示意一旁的小太监将批阅好的送去内阁,放松了身子,倚进身后的椅子里。
“公主说,”顾问行使劲低下头,“万岁爷若是仍不愿见她,她便要为正在受苦的百姓,长跪不起!”
“呵,这孩子,能耐了啊——”康熙不知是称赞还是讽刺地笑了一声,又蓦地冷了声音,“既然她愿意跪,那就跪着吧!”
顾问行心下一颤,偷偷瞥了康熙一眼,知道他主意已定,也不敢反驳,只能低头应了:“嗻,奴才遵旨。”
“……约可沁领旨谢恩!”约可沁面无表情地跪在康熙的乾清宫外的丹陛下,听到顾问行所传的旨意后,怔了半刻,立刻磕头谢恩。
“唉!”顾问行叹了口气,“公主,您还是听杂家一句劝,回去吧啊!万岁爷是不会准您的要求的,这连日大雨的,可是冷得紧,您可得注意身体,别跪下去了!”
约可沁微微勾了勾唇角,挂上端庄大方无懈可击的微笑:“大清的子民正在受苦,约可沁一己之身,便是挨点冻,淋点雨又有何妨?倘若能够感动上天,怜悯世人,停止这日复一日的灾难折磨,便是要了约可沁这一条命,也是值得的。”
顾问行怔了半晌,长叹一口气,“您这又是何苦?这天下,自有万岁爷操心,您一个……”
“是啊。我一个九岁的女娃娃又能做得了什么呢?”约可沁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又陡然一转,“可是我一个九岁的女娃娃都知道忧国忧民,所谓的‘治国之人’,又当如何呢?”
“况且,我也不是普通的九岁孩子,我是大清的公主,我会证明,大清的公主,并非只会和亲!”
顾问行呆立良久,内心震撼不已。
“顾公公,如今天气阴冷,您身体也不大好,就不要陪约可沁受这份罪了,约可沁的身子,约可沁自己有数,您就不要挂念了——小德子,还不扶顾公公回去!”
——小德子是给顾问行打伞的小太监。
“公主有心了!”顾问行这才回过神,反应过来约可沁的话,心里也大为感动——他一个身体残疾的人,在宫里受到的尊重都是一层表相,很多小主娘娘虽然在他面前行为举止俱是毕恭毕敬,可眼底遮不住的鄙夷蔑视,也只有钟粹宫里出来的人,看他的时候没有鄙夷蔑视,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这也是他为何一直亲近钟粹宫的原因。最终顾问行也只能无奈地叹口气,带着小太监回了乾清宫。
31真相〔开始倒v〕
顾问行走了之后,约可沁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尽管顾问行一离开七星就把伞遮到约可沁头上,可在瓢泼般的大雨下,约可沁的衣服还是免不了湿的一塌糊涂。
约可沁抬头看了看远方,整个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中。城墙高耸,如今约可沁更是只能看到眼前的一方天地。昔日冷酷威严的乾清宫此时看起来有些模糊,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