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擎的这番话犀利到了极点,钱致远的脸上顿时难堪起来,瞬间有些发青。
秦云卿却听的极为解气,看向独孤擎的眼眸,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一丝暖意。
“王爷,主持师父请王爷和这位小娘子去禅房。”前面有知客僧过来,朝着独孤擎行礼,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尴尬。
“一笑大师请这位小娘子和小王一起去禅房?!”独孤擎不敢相信的伸手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秦云卿,“你确定你没有传错话?”
知客僧讪笑着道:“小僧不敢,小僧岂敢胡乱传主持师父的话。”说着双手合十朝着独孤擎和秦云卿行了一个佛礼:“王爷请,小娘子请。”
秦云卿犹豫了一下,想那一笑禅师可是得道高僧,多少达官贵人想要求见一次而不能得,现在他竟然会邀自己前去……脚下不由得犹疑起来。
“小娘子快些。”独孤擎走了几步,见秦云卿并没有跟上来,于是停下脚步催促道:“那个一笑大师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你因此得罪了他,你就……”独孤擎伸出一只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使劲一抹,“你就等着去见阎王吧!”
秦云卿被独孤擎的话吓的一哆嗦,下意识的就跟着独孤擎向着后面的花园深处走去。
钱致远看着远去的三个人,正要抬脚跟上,却见那个知客僧转过头来,依旧是一脸的笑意,可是笑意中却带着十分的疏离:“世子爷请留步,主持大师身子不适,不能召见这许多人,世子爷还请换一日吧。”
秦云卿眼角的余光瞧见钱致远铁青的脸,心中不禁对这一笑大师好奇起来,一笑大师的这个借口也找得太拙劣了一些,就相当于直白的告诉钱致远,我不愿意见你!
“致远……”突如其来的声音,把钱致远从十分的难堪中解救出来,兀的转头,看见钱夫人带着丫鬟婆子站在花园的入口处:“母亲,你怎么来了?”
那一声致远,就如晴天霹雳一般,在秦云卿的头顶炸开,脸色霎时就苍白起来,脚下顿时踉跄一下,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一双有力的手伸过来,抱住了她。
“小娘子,若是说我们没有缘分,那简直就是骗人的!”独孤擎笑的一脸无赖,一只手抠着秦云卿的腰肢,另一只去掀秦云卿覆在脸上的面纱。
秦云卿想也不想,抬手就朝着独孤擎的脸上打去,手却落入一个宽厚的手掌之中。倏的转头,犀利的目光正好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眸子,秦云卿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一个无赖至极的人,怎么会有那么一双清澈至极的眼。
独孤擎握着那一只柔若无骨的小手,轻轻的摩挲着,不顾秦云卿的极力挣扎,放到自己的鼻子下面,细细的嗅着,一脸的享受:“小娘子,你擦的是什么花儿粉儿?怎么就这么的香甜?让爷连骨头都酥了!”
秦云卿囧的就想挖个地洞,立刻钻了进去,一时间倒把钱夫人放到了脑后,一抬脚,使劲的踩在独孤擎的脚背上,满脸的怒色:“无耻的登徒子,快放手!”
“啊……”独孤擎吃痛,怪叫一声,猛地跳了起来:“小娘子,难不成你要谋杀亲夫么?”
“你,你再满嘴的喷粪,我,我……”秦云卿气的粉脸涨红,想要说上几句狠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是圆瞪着杏眼,气势汹汹的站着,眼眶却已经红了。
正文再见钱夫人
钱致远看着秦云卿委屈至极的模样,心中的一角猛地软了下来,脸上一紧,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说独孤擎几句,却被钱夫人拦住了。
“致远,我来接你回去。”钱夫人扫了秦云卿和独孤擎一眼,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看向秦云卿的时候,眼中掠过一丝狠戾,瞬间又隐去。
扭头看着钱致远笑道:“这天下,哪里有为人子者,长居禅寺的道理,自然该回府去才是,你父亲正等着你有事呢。”
钱夫人一提父亲两个字,钱致远的脸色便猛地沉了下去,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钱夫人已经转身独孤擎屈膝行礼。
“见过王爷。”
“夫人快免礼,真是愧煞小王了。”独孤擎放开了秦云卿,转身对着钱夫人还了一礼,这才看着钱致远开口,“钱夫人说的极是。到了京城却不回府,这可是大不孝的罪名!钱兄,你不想被御史参上一本吧?你要知这些御史们可是最喜欢没事找事的,就算是没缝的鸡蛋他们都要挑出一个缝隙来,可况你……”说着,眼睛在钱夫人身上和钱致远伸手来回梭巡了一遍,然后摇摇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钱兄,人言可畏啊!”
“王爷说的是。”钱夫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的和蔼,转头看着秦云卿:“不知这位小娘子如何称呼?若是方便,不如一起前往国公府……”
秦云卿看着钱夫人脸上那慈祥的笑容,只觉得冷意一阵阵的从脚心爬上来,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颤,一言不发的转身向着花园深处走去。
“小,小娘子,你,你慢点,等等爷!”独孤擎摇晃着脑袋还想再说上几句,却发现秦云卿已经转身离去,急忙丢下钱氏母子,叫着追了上去。
“这是谁家的姑娘,竟然如此的不懂礼节?”钱夫人看着秦云卿那袅娜的背影,眉心倏的皱了起来,可是在看见独孤擎急急追随而去的背影的时候,眼眸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寒光。
“母亲,我们回府去吧。”钱致远看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咬咬牙,猛地转身,向着外面走去。
钱夫人看看钱致远的背影,扭头又看看秦云卿的背影,脸色猛地一沉,阴寒刺骨。
“夫人……”魏妈妈匆匆的赶来:“世子爷已经骑马走了,他,他……”
“走吧。”钱夫人恍如没有听见一般,转身向着外面走去,“你让人查查,那个小娘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魏妈妈虽然惊疑,但还是点点头。
在知客僧的带领下,秦云卿绕过了一个小小的花圃,顿时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排排的翠竹,郁郁葱葱,青翠欲滴。
秦云卿的脚步猛地就停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京城中,竟然还能看见南方独有的翠竹!秦云卿脸上的神情霎时缓和起来,还记得江南老家的那旧房子后面,也有一处这样的翠竹,娘亲就在这丛翠竹边教自己刺绣……。
恍然间,秦云卿仿佛又到了上元节的那一夜,与娘亲欢欢喜喜的出门,结果却……,手猛地下意识的握紧,脸色顿时苍白起来,谁能料到,一夜惊变,娘亲与她已是天人永隔……,若要相见,除非……梦中。
这一切全都是那个络腮胡子!络腮胡子!希望你今后再也不要让我遇见,否则……。秦云卿的脸色铁青起来,眸光中有狠厉闪过。
“小娘子,你怎么了?”耳边再一次响起那个讨厌至极的声音,秦云卿的眉心猛地皱了起来,倏的回头使劲的瞪了独孤擎一眼,拎起裙裾向着翠竹深处走去。
独孤擎伸手摸了摸脑袋,快走了几步,拦住了秦云卿的去路,一脸得意的开口:“小娘子,你可知爷是谁?”
独孤擎那纨绔至极的模样,让秦云卿再也没有耐心敷衍,冷冷的扫了独孤擎一眼:“民女见过王爷。”
独孤擎突然笑了:“小娘子,你既然知道爷是王爷,你可知爷在这个京城中,横着走都不会有人说爷一句,爷想要女人,只要一招手,便有的是名门闺秀送上门来……”
正文痴人做梦
“民女恭喜王爷美人在怀,可以夜夜新郎!民女自知蒲柳之姿,粗陋不堪,这就告辞,以免污了王爷的眼。”秦云卿再也不想继续听下去,猛地开口打断了独孤擎,说完,转身就走。
这样的人,无耻至极!即便是自己舍了这具躯体,讨得他暂时的欢心,也只是让他图一时新鲜而已。新鲜过后……,下场或许比上辈子还要凄惨!
秦云卿突然笑了,笑容凄楚而带着无边的悲凉,想不到重活一世,她还是如此的天真,竟然还会相信男人……。竟然还想着舍了这具躯体,求眼前的这个男人,帮自己……报这血海深仇,简直就是痴人做梦!
想当初致远……多少的海誓山盟,多少的柔情蜜意,到头来,却连一个全尸都不肯让她留下!恍然间发现,这天地间,除了自己,竟然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依靠的……
独孤擎看着毅然转身而去的秦云卿,突兀的笑了。她比那些倒贴上来的女人有趣多了!不管她是欲擒故纵,还是她真的不把他放在眼里,但是他却追定她了!右手猛地打了一个响指,大声叫着,紧走几步,赶了上去。
“小娘子,等等我!”
一笑禅师斜斜的倚在树枝上,看着前方小径上的这一对男女,嘴角一勾,突然笑了。
秦云卿听见独孤擎的追赶而来的脚步声,顿时心中着慌起来,裙角一拎,小跑起来,才跑了两步,就看见翠竹掩映之中,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门敞开着,里面有一个两层的小楼,院子墙门及小楼全都用竹子搭建而成,青翠欲滴,虽然简朴,却别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秦云卿在院门口站住了脚,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不见丝毫的人影,脸上闪过一丝疑惑,礼数却丝毫不缺,双膝一屈,行了一个蹲礼,正容禀报:“信女秦氏前来拜谒一笑禅师,还望禅师能不吝赐见。”
秦云卿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有人回答,心中顿时有些犹疑起来,难道一笑禅师久等他们不至,所以就离开了?或者是知客僧撒谎,骗她过来?或者说是那个无赖串通了知客僧……想让她跟他孤男寡女,失了名节,最后不得不跟着他……。
秦云卿越想,心中越是着慌起来,吓得冷汗顺着脊背就流了下来。猛地转身,正要退出去,却猛然看见自己的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顿时吓得尖叫一声:“啊!你……救命!”
“女檀越,贫僧这厢有礼。”一笑禅师脸带微笑的上下打量着秦云卿,眼眸中却有一丝冷意闪过,瞬即湮没在笑容里,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你,您就是一笑禅师?”秦云卿有瞬间的慌张,却又立刻平静下来,飞快的扫了一眼一笑禅师,顿时惊诧的张大了嘴,不敢置信的看着一笑禅师。
一笑禅师摇了摇手,看着秦云卿笑的越发的灿烂:“是不是很奇怪,贫僧竟然会是这个样子的?”
秦云卿眉心几不可见的跳了一下,急忙回过神来,羞红了脸,尴尬的笑了笑,敛身施礼:“信女秦氏,见过禅师。”
“贫僧是不是长的有些像街头的屠夫?”一笑禅师眉眼越发的弯了起来,歪着头,看着秦云卿。
正文一笑禅师
秦云卿看着一笑禅师魁梧健壮的身材,还有那满脸的胡子,以及胡子遮掩下,脸颊上那条深深的刀疤,真的像极了镇上那个屠夫!于是脸上的神情越发的尴尬。
又偷偷的看了一眼,穿着一身青色的直裰褂子,叉着腰站在秦云卿面前的一笑禅师。若不是他那光秃秃的头顶上那亮闪闪的九个香疤,打死秦云卿,她绝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和尚,而且是那种传说中的得道高僧!
一笑禅师看着朝秦云卿越来越尴尬的模样,顿时开怀大笑起来,“女檀越,不如请进禅房里坐着看如何?贫僧可是不惯久站的。”
秦云卿的脸顿时涨红起来,犹豫了一下,“禅师,这里景色怡人,不如,不如就在院子里说话?”
一笑禅师看着秦云卿,许久,突然放声笑了:“哈哈……,好,就依女檀越。来人,备茶。”
“是,师父。”一个小和尚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突兀的站在了秦云卿的对面,朝着秦云卿做了一个鬼脸,吓得秦云卿猛地向着后面退了一步,这才嘻嘻的笑着,跑进了屋子。
“女檀越,请坐。”一笑禅师走了两步,在院墙边的一丛翠竹边坐了,然后斜睨着眼睛,看着秦云卿。
秦云卿却没有依言走过去,而是转头看向了墙角。墙角供奉着地藏王菩萨,香炉里面袅袅地散发着檀香的气息,将整个角落笼罩地如梦似幻,迷离空灵。
秦云卿走到菩萨面前,轻轻合上双掌,神情中却带着几分凌厉。
“女檀越,你心中有恨。”一笑禅师看着这样的秦云卿,笑容顿时隐去,神情有些严肃,突然开口,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秦云卿没有转头看一笑禅师,只是睁开眼睛看着那虚无的菩萨:“是,我心中有恨!”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怎么也想不到,竟然这么轻易的,就把自己心中的情绪表现了出来,猛地转身看向一笑禅师,却见他依旧一脸的平静,根本就看不出什么喜怒来。
“若是有朝一日,你能报了仇,你准备如何?”
报了仇?秦云卿一时之间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自从重生以来,报仇雪恨是一直藏在心中,心心念念的事情,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报了仇之后,会怎么样。
忽的秦云卿睁大了眼睛,看着一笑禅师:“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只知道,有仇报仇,有恨雪恨,乃是天经地义之事,无论是谁,都不能阻得了我。今朝有仇今朝报,哪管来日是与非。”既然已经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秦云卿自然不再有所顾忌,咬着牙齿,说的痛快淋漓。
一笑禅师深深的看了秦云卿一眼,没有说话,却起身,盘膝坐在了菩萨前面的蒲团上,开始打坐诵经。原本粗犷的一个人,这一刻竟然立即变的庄严肃穆,意境深远起来。
顿时院子里的时光似乎静止了一般,唯有那平缓悠长的诵经声毫无间断地在院子上空回荡着。
秦云卿诧异的看着一笑禅师,怎么也想不到一笑禅师听了自己的话之后,竟然不是劝说,而是诵经。心中疑惑,脸上却丝毫不显,倾听了片刻,开口问道:“不知禅师所念的是什么经文?”
“贫僧所念为大悲咒,悲悯世人之苦难,望我佛之慈悲。”悠长的诵经声停止下来,静坐的身躯没有丝毫的晃动,一笑禅师抬起头,看着秦云卿,缓缓开口。
“慈悲?!”秦云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冷笑道:“若是几句佛咒,就能将我从人间地狱中拯救出来,这天下哪里还会有这么多的冤鬼怨魂,这地狱之中,哪里还用什么枉死城!大师身为大鹏皇朝的有道高僧,可以参不透这一点?”
正文阿弥陀佛
一笑禅师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女檀越所言甚是,佛经亦不过是凡人所著,贫僧刚才诵读,也不过是为求心安而已,岂会指望凭借几句佛经,就解了女檀越心中的无边怨恨。”
秦云卿想不到一笑禅师竟然就这样坦然承认佛经无用,一时之间,倒有些无所知从起来。
顿时空气凝结起来,听得见彼此之间的心跳声。
“女檀越可曾读过佛经?”一笑禅师看着秦云卿,突然开口,打破了院子内的沉寂。
“信女长于乡野粗陋之地,心中满是仇恨,从来不敢看佛经的。”秦云卿嘴角一勾,笑道:“佛说,人生有七种苦难,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沉沦者无限苦也,超脱者则得重生。那么大师认为在红尘中,无辜经受了无边的苦难众生,如何能轻易放手超脱?”
“不过是讲究及时放手而已。”
“及时放手?”秦云卿的语气突然尖锐起来:“难怪禅师是有道高僧,一句轻飘飘的放手,便可恩怨全消,不留痕迹。只是不知若禅师经受了非人的苦难,魂飞魄散之后,还能不能依旧如此的洒脱。”
“天下熙熙,皆有所求;天下攘攘,皆有不得。如何放不得手?”
秦云卿冷冷的看了一眼一笑禅师:“看来我站在此地,真的是平白污蔑了神佛。”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女檀越须知这世间最苦的莫过于一个‘执’字,施主的执念迟早有一天要毁人伤己。”
“既然禅师超脱红尘,及时放手,为何要管我这个闲事?”秦云卿的声音有些讽刺尖刻。
“阿弥佗佛!”一笑禅师宣了一声佛号,抬头,与秦云卿对视了片刻。秦云卿顿时有一丝怯弱,随即又有一种不甘心和愤恨涌上心头,毫不示弱地挺直了脊背。
“女檀越,你能重新站在这里,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此刻一笑禅师粗狂的脸上,正经而严肃,真正的宝相庄严,直指人心。
秦云卿的心,猛地一颤,仿佛所有的心思都被洞彻,猛地退了一步,眼中便带上了戒备。
周围的空气再一次凝滞起来,秦云卿心头像是被针扎一般的疼痛,一跳,一跳的,难受的厉害!
一笑禅师的这句话,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她,他知道她的来历!他洞悉她的一切!
秦云卿想要退缩,却又不甘心,沉默了片刻,开口:“禅师相信这世间真有神佛?”
“我自然是信的,否则可以与女檀越说了这么多。”
“禅师可否告诉我,神佛究竟在何处?为何这漫天的神佛,享受了世人的供奉,却不见一丝的雨露恩泽降临在我的身上?”
“女檀越……”
“我冥顽不灵,恨意难消,禅师若是不放心,尽可将我的身世秘密尽皆透漏,替天下除去我这个妖孽!”秦云卿猛地打断了一笑禅师的话,脸色苍白,身子摇晃了一下,神情却越发的锐利起来。
正文自当尽力
“阿弥佗佛!女檀越你大病未愈,心绪未定……,再世为人,自当惜福。”一笑禅师凝视着秦云卿,眼神之中带着怜悯和关怀,粗犷的脸,此刻看上去,竟然无比的柔和。
“大师,这真的是你?”突然门口传来惊诧的叫声,独孤擎站在院门口,目瞪口呆的看着一笑禅师一本正经的模样,一脸的不敢置信。
“我非我,却又是我。”一笑禅师没有理睬独孤擎,依旧凝视着秦云卿:“女檀越,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爱恨故,无忧亦无怖。以后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尽管来找贫僧。”
“这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独孤擎脸上越发的诧异,围着两人团团绕了一圈,这才指着一笑禅师道:“大师,你向来做出一副假清高,假道学的模样,多少名门贵胄想见你一面而不可得,现在你却……,却……,对这个小娘子做出这么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我,我定然要把你,你这幅尊容告知世人!”
“若是有为难之处,信女定然不会辜负禅师的好意。”秦云卿脸上的冷意未退,神情凛然的看着一笑禅师。
“贫僧定会尽力。”
“多谢禅师。”秦云卿敛身,向一笑禅师行了个蹲礼。
看他们两人自顾自的说话,就当他如透明人一般,独孤擎顿时不满起来,“你们在说什么,我都不懂。”
“懂即不懂,不懂即懂。阿擎,有时候做人,并不用这么的是非分明,佛曰: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啊!”一笑禅师笑着转身向着屋子里面走去。
一笑禅师的话,顿时让独孤擎满身的冷汗,“这个和尚定然是疯了!所以才会说这些糊涂话!小娘子,你说是不是?”
秦云卿没有理睬独孤擎,只是转身,给了独孤擎一个背影,抬头看着天际的浮云,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她从来不是这么尖利的人,刚才对着一笑禅师却……言辞犀利,莫不是……因为这个一笑禅师看破了她的身世,所以才会……愤而成怒……只不过想掩饰自己的不安罢了。
“小娘子,刚才大师和你说了些什么?”独孤擎涎着脸凑近秦云卿,“大师为什么要帮你?”
秦云卿撇了独孤擎一眼,微微的向着旁边退了一步:“王爷,请自重。”
“小娘子,小王已经决定娶你了,所以……”独孤擎嘻嘻的笑着,又向着秦云卿凑了过去。
秦云卿猛地转身,正要开口呵斥,却见一笑禅师正笑盈盈的出来,见她正看着他,咧嘴一笑:“女檀越,有好东西,你尝尝。”说着,一扬手,秦云卿猛地瞪大的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一笑禅师。
正文酒肉和尚
“小娘子,我们有口福了!”独孤擎一看见一笑大师手中之物,立刻上前两步,越过秦云卿,一脸讨好的看着一笑禅师:“大师,小可这就去生火,你说怎样?”
秦云卿顿时一脸的诧异,这个无赖不堪的独孤擎竟然把称呼从小王变成了小可,可见一笑禅师手中的物品,让独孤擎眼馋到了极点。
一笑禅师朝着独孤擎点点头,转身吩咐了跟在身后的小沙弥几句,这才朝着秦云卿笑道:“女檀越是不是很诧异?”
秦云卿看着一笑禅师手中,还是鲜血淋漓的野鸡,拧着眉心,点了点头:“禅师刚才还说我佛慈悲,普渡众生,想不到禅师却……”
“贫僧刚才也说佛经不过是凡人杜撰。佛祖也曾经杀生成仁,再说,酒肉穿肠过,只要心中有佛,自然就是真慈悲!哪里需要讲究那些个虚文礼仪!贫僧最厌烦那些口口声声慈悲,却不知变通的臭秃驴!”
一笑禅师的话,就如炸雷一般,在秦云卿的耳边炸开,让秦云卿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猛地抬头,却见一笑禅师正对着她笑的一脸的慈悲,心猛地一凛,退了一步,真心实意的朝着一笑禅师行了一个礼,“禅师大智慧,信女受教。”
“好,好!”一笑禅师拎着野鸡朝着独孤擎走去,还不忘回头招呼秦云卿:“女檀越,不如也试试贫僧的手艺。”
“小娘子,大师可是已经很少动手了!机会难得,失去不再有!”独孤擎从火堆中抬起脸来,朝着秦云卿笑:“来,就坐在小王的身边。”
“噗!”看着独孤擎如花猫一般的脸,秦云卿忍不住笑了,“不如王爷让让,让我来。”
“好!”独孤擎从善如流,刷的站起身来,恨恨道:“这大佛寺的和尚最会躲懒,竟然都搬了些湿柴过来,害的小王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把火给升起来了。”说着,还不忘朝着秦云卿邀功:“小娘子你看,小王的本事不赖吧!”
秦云卿蹲下身,看了一眼填充的结结实实的柴火,忍不住黑了脸,“王爷没听说过,生火的时候,木柴要架空?像你这般把木柴填的结结实实的,这火如何能着?”
“就如做人一般,实心眼的人一般都是缺心眼的!”一笑禅师不知何时来到了两人面前,目光从两人的脸上扫过,络腮胡子几不可见的抖动了一下,“虽说为人圆滑不好,但是适当的变通,还是需要的!”
正文厚颜无耻
独孤擎一听,猛地跳起来,击掌赞叹道:“大师说的有理!这世间就是因为缺少小王这种圆滑世故,八面玲珑的人,所以才会变的如此不堪!”独孤擎一脸的痛悔:“小王决定,明日起,好好反省一下,去劝导世人向善!”
秦云卿突然之间发现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全都竖了起来,忍不住使劲的打了一个寒颤,一个人竟然能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真的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小娘子,你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独孤擎顿时一脸的紧张。
秦云卿没有理睬独孤擎,只是低着头,在看着地上。
独孤擎奇怪起来:“小娘子,你找什么?”
“我刚才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想着捡起来,还能炒一碗给王爷下酒……”
独孤擎顿时黑了脸,渐渐的有些转青色,狠狠的瞪了秦云卿一眼,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声音,神色之间有些尴尬。
一笑禅师却纵声笑了出来:“女檀越,贫僧就等着你的这一盆下酒菜了!”
说话间秦云卿已经把火生了起来,一笑禅师已经把野鸡处理好了,用木棍串着,架在火上慢慢翻烤着。小沙弥捧着一大堆调料出来,一笑禅师一边用刷子不住的把调料往野鸡身上刷着,一边指挥小沙弥在一旁烧水。
秦云卿好奇的坐在一边,看着一笑禅师忙碌着。
很快浓郁的香气在院子中飘散开来,悠悠远远的飘荡出去。秦云卿突然想到,一笑禅师住在这偏僻的后山,莫不就是为了这口嗜好?!
独孤擎却已经缓过神来,深深的吸了口气,使劲的赞了一声好香!便开始绕着秦云卿唧唧歪歪的说个不停,呱噪的让秦云卿恨不得拿破袜子堵了他的嘴。
一笑禅师含笑看着两人,突然把刷子递了过来,独孤擎急忙伸手去接,一笑禅师倏的把手缩了回去。独孤擎顿时一脸讪讪的看着秦云卿。秦云卿连忙伸手接过了刷子,按照刚才一笑禅师的步骤,给野鸡刷调料。
一笑禅师站起身来,转身进了屋子,不一会儿抱着一个白玉骨瓷的罐子出来,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分好了茶叶,盯着小沙弥的水正好三沸,便把水壶拎了起来。
孟臣淋霖,乌龙入宫,悬壶高冲,春风拂面,熏洗仙颜,若琛出浴,玉液回壶,游山玩水,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一气呵成。
“好了。”一笑禅师冲完茶,清冽的香气顿时氤氲起来,把刚才那浓郁的香味,冲淡了不少。
一笑禅师把香茗放在秦云卿和独孤擎的面前,伸手把野鸡从架子上取了下来,放在青花粗瓷的盆子里,三两下就把它撕成了小块,拿起一块,塞进了嘴里,吧唧了一下,笑道:“嗯,还行,看来这手艺,还没有落下!”
正文求大师慈悲
独孤擎早已经按捺不住,伸手从盆子中捞了一只鸡腿出来,讨好的递给秦云卿:“小娘子尝尝,大师的手艺,可是天下一绝!想当初,我皇伯父想要一尝,大师也没有给他这个面子!”
秦云卿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了一笑禅师一眼,却见他脸色平常,仿佛独孤擎说的事情,极为平常,忍不住心中便打了一个转,这个一笑禅师竟然连皇帝的面子都不买……。
“尝尝这个,这可是寒山冷梅,正好配着烤鸡吃,才是这天下最极品的美味。”一笑禅师举起杯子,轻轻的呷了一口,笑着道。
“哇!大师,你,你……”独孤擎不敢相信的看着杯子中绽开的朵朵梅花,“今天是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大师你连这个珍藏也拿出来了!”
秦云卿端起茶盏,一种清理之极的茶香,扑鼻而来,令人心旷神怡,忍不住赞道:“圆润如珠,色白如玉……,最为难得是梅花香中还带着茶香,浑然一体、难分难辨,堪称茶中极品。”
“女檀越果然好学识,一语就道出了此茶的各种真谛。好茶配知音,好酒配美人!女檀越,你试试,这茶水可好?”
独孤擎看向秦云卿的眼中,探究的意味顿时又浓了三分,这一番话,又岂是寻常村姑能说得出来的?!心中忖思,可是脸上却一脸的愤怒,猛地跳了起来:“大师,你……,你可是和尚,和尚是不能娶妻的!你,你在找知音作甚?!”
“和尚也能还俗的。”一笑禅师冷冷的看了独孤擎一眼,挑眉道:“莫非,你不知道?”
秦云卿的脸腾的涨红起来,手一抖,茶盏差点就掉落在地。
“哎呀,小娘子,你可得小心!这个和尚最是小气,这茶盏可是他最喜欢的,你若是摔了,这辈子可是真的……赔给他了!”独孤擎一脸的悲痛欲绝:“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小王为你相思憔悴,对月独怅然吗?”
秦云卿见他越说越不像话,胸臆中腾的升起一股怒意,把手中的茶盏放到桌子上,朝着两人敛身行了一个礼:“禅师,王爷,民女告辞。”说完,转身就向着院子外面走去。
“诶,诶,小娘子,小娘子!!我~,我只是,只是说笑而已,你,你又,何必当真!”独孤擎跳着脚,就要追赶上去,却被一笑禅师一把攥住了。
“你个和尚,拉着我干什么?我要去……”独孤擎使劲的挣扎着。
“莫急莫燥,该你的跑不了,不该你的急也没用,跳也没用,顺其自然便是。”一笑禅师放开了独孤擎,咬了一口鸡腿,端起茶盏,缓缓的呷了一口,意味深长的道。
“大师,你莫非知道些什么?”独孤擎倏的转身,盯着一笑禅师:“求大师慈悲,告诉小可。”
正文剪不断理还乱
一笑禅师看着独孤擎,笑得一脸的神秘:“佛曰:不可说,不可说。喝茶,喝茶!”
独孤擎恶狠狠的瞪了一笑禅师:“皇叔,那你莫要怪我把你的身份揭露出来,让天下的人都……”
一笑禅师胡子眉角猛地扬了起来,胡子不住的抖动着:“阿擎,你乱了。”
“我,我乱了?”
“剪不断理还乱,剪不断理还乱啊!”一笑禅师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良缘?孽缘?端的全凭自心,阿擎,你好自为之吧。”
独孤擎被这一番话,说的一头雾水,瞪圆了眼睛看着一笑禅师:“皇叔,我最不耐烦的是人话说一半,您老人家就行行好……”
“已经来不及了。”一笑禅师看着院门:“你回京去吧,再不回去,你父王就要杀到我这里要人了!”
“什么?什么叫来不及了?”独孤擎猛地扭头,朝着院门看去,却见一个小沙弥拿着一张帖子进来:“大师,卿小娘子让人送了一张帖子过来。”
独孤擎不等小沙弥过来,身形一动,抢上前去,一把夺过帖子,“她,她竟然……到京城……!皇叔,我也告辞了!不送……”声音远远的传来,人已经不见了。
春雨连绵不断的下着,细细密密的,随着风,从敞开的窗子里飘洒进来,透着丝丝的凉意。
秦云卿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伸手揉了揉眼睛,叹了一口气,直着腰站起来,轻轻的扭了扭酸胀的腰肢。
“七娘,太太找你。”门帘掀起来,一个丫鬟从外面探身进来:“问你荷包绣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秦云卿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合上敞开的窗户,忍不住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我这就过去请母亲请安。”
“快着些吧。”门外的小丫鬟声音中有些不耐:“太太急等着要呢!”
“嗯。”秦云卿应了一声,从箱笼里拿出一件五成新的湖绿色褙子来,披在身上,伸手拢了拢两鬓,这才转身把散放在床上的荷包收拾起来,用一块碎花的青布包了,捧在手上:“雪纹姐姐,我们走吧。”
雪纹撇了秦云卿一眼,见她梳了一个圆髻,就插了一根木簪,通身上下没有丝毫的饰品,眼中越发的不屑,冷冷的哼了一声,“走吧。”说完,径直去了。
秦云卿站在廊下,看看细密的雨丝,又看看手中的包裹,顿时为难起来。
正文乖巧的八妹
“七姐姐。”突然前面传来一声娇脆的呼唤,秦云卿抬头,看见八娘秦云珂撑着一顶竹青色的油纸伞,穿着一袭淡紫色的素衣,穿过雨幕,微笑而来,在秦云卿的面前站住了:“七姐姐去见母亲吗?我也正好要去给母亲请安,不如我们一起去?”
“多谢八妹妹援手。”秦云卿顿时大喜:“我正愁怎么去主屋呢。”
秦云珂看了一眼秦云卿手中的包裹,嘴角的笑容顿时带上了讥讽,声音却越发的轻柔:“七姐姐,走吧。”
两人合着一把伞,走进了雨雾之中。
秦云卿和秦云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寂静的院子里,只有春雨淅沥沥的敲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秦云卿静静的走在雨中,思绪却有些飘远。一晃之间,已经在这个府里住了将近半月了。
那一日她从一笑禅师的院子里出来,却正好碰到张掌柜从京城回来,因为急着要回江南,便将她连夜送到这个府里,进了府才知道父亲不过是吏部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她在府里排行第七,除了嫡出的六姐秦云怡,其余的姐姐都已经出嫁,府里还有一个八妹秦云珂,却是柳姨娘所出,一个弟弟秦天佑,今年正好十岁,生母已经去世,如今养在太太身边,记在了太太名下。
父亲官职卑微,俸禄极低,据秦太太说,府中生活极为拮据,因此进府的时候,太太只拨了一个丫鬟给她,但这丫鬟却还兼着打扫后院,因此很多事情,都得要自己动手。幸亏在江南的时候,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否则……。秦云卿想到这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若是换成前世的自己,怕是连穿衣都成问题。
前几日,太太遣人来跟她说,既然在府中闲着没事,不如做些针线,贴补家用。她自然只能应承,想不到才过了几日,太太便让人来催着要了。
“七姐姐,到了。”耳边响起秦云珂的声音,秦云卿这才恍然惊醒过来,朝着秦云珂勾嘴一笑,抬头,果然看见张妈妈站在前面的抄手游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