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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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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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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打进首付款,然后每隔一段时间,由银行做担保,陆续打进剩余的款项。

    叶念按着当初记下来的联系方式,一家一家上门把捐款归还。

    原来的住处没有了,就在景阳高中附近租了房子,面积很小,简装修,带基本的家具,按照合约是租到八月底开学为止。

    叶念安排好这一切,把原来用过的高一课本找出来,重新自学一遍。大约是很久没有静下来读书的缘故,好像脑子已经生了锈,不再像从前那么灵活,背书的能力也有所退化。

    六月考场上硝烟未散,过不了太久,报纸上立刻登出了关于今年高考的报道。市所在的省份,每年高考分数之高让人咋舌。

    关于高考消息的第一版刊登了今年两位文理科状元的详细状况和照片,再翻过去一页,赫然是十分不幸运的、离状元仅有一步之遥的学生,只不过报纸上那张照片上的男子实在太过抢眼。

    有人说,男人的长相往往是和才能成反比的。

    林修已经不在这个“往往”之中,而其他方面,也是好得教人都懒得提起兴致来妒忌。

    叶念想,人大概是妒忌和自己才干相当、背景相当的人,对于太过优越的,只能羡慕了。自然,羡慕也是徒然的。

    八月底一晃眼就到,景阳高中正式注册报道。

    叶念一走进新校园,才发觉自己估计错误,超出预计。满校园的黄黄红红的染发,稀奇古怪的装扮,男生头上堆满定型水,女生留着长长的指甲。

    幸亏她没有中途转学进去,这样更是等于向众人宣告,她是从一中转学来的,是个很会读书的书呆子。

    开学一周,叶念就已经显得不合群而孤僻。

    上课时候,周围此起彼伏的手机短信铃声,说话的声音,吃东西的响声,她若是正襟危坐地认真听课,是不是太过可笑?

    景阳高中有晚自习,学生可住校也可不住校。叶念发觉住校的人不多,不知道是不是校方特别照顾,她住的那间寝室只住了两个人,另外一个染了发有纹身的女生时常夜不归宿,好像整间宿舍就她一个住似的。当然她也没有这么多参考书,需要这么大的地方来堆放。

    而晚自习,虽然有老师定时来检查,不过最常见的情况,就是她专用了一个教室。

    叶念没有期望在景阳高中里有什么朋友,一中或许有一些,比如那个比她年纪小、喜欢在上课偷看漫画小说的、叼着棒棒糖的同桌,她们或许交换过些心事和秘密,可是那些根本经不起大风大浪的冲击。

    叶念这才发觉,她根本没有朋友。

    那么,以后应该也不需要“朋友”这种东西吧。

    会和陆晴有交集,这对于她来说,是最大的意外。

    开学之后,陆晴就坐在她后桌,上课时把脚架在前面的椅子上,随着耳机里轰炸般的曲调抖着腿。叶念开始不堪受其干扰,后来居然对此习惯,她把这一切归功于她从小就不晕船的特质上。

    晃得越厉害,她也没觉得什么不妥当,相反就着这个摇晃的节奏写题目很有效率。

    某天傍晚,叶念正要去教室里自习,正好被陆晴为首的一帮女生给拦住了。不锈钢的美工刀在眼前比划的时候,叶念觉得一阵鸡皮疙瘩争先恐后站起来,然后并不太害怕。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不得不重新走回迷宫,并且困在其中无法脱身。而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好处就是没什么好怕,反正她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输掉的了。

    陆晴撩起她束起的头发,割了好半天才割得满意,挥挥手带着一批女生走了。

    叶念摸了摸被折腾得半长不短的头发,看着她们的背影想,这回真的是要去剪头发了。本来她就打算什么时候把长头发剪了,这样既可以节省洗头发的时间,也可以节省洗发水,好处多多。

    只不过她走进理发店里的样子太惊人。那理发师一边替她修剪发梢,一边为她抱不平:“你是被景阳高中那群女流氓弄成这样的对不对?这群学生真是太不像话了,打架生事,抽烟喝酒,哪里还像个高中生的样子!”

    景阳高中的名声的确不好,在这样昭著的名声下,没有哪个家长愿意把自己的子女送过来。到现在,入学的多半是中考成绩达不到最低录取线、而家长只想让孩子继续读大学的那些学生了。

    剪完头发,她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影像,微微失神。镜中的女孩子曾经乖巧讨喜的神色被冲淡了,眉目间隐约透出些凌厉来。她的眼角,本来就是微微有些上挑的。

    前方已经无路可走,只剩悬崖峭壁,或许有人可以伸手拉她一把,她却没能抓住那个人。于是她回过头,走进一个迷宫,面对通往四方的岔路无所适从,更逞论轻易走出去?

    她已经,被困死在一个走不出的迷宫里了么?

    第二日在校园里的林荫小路相逢,陆晴那一拨女生坐在草地上聊天,边上还摆着一袋子的啤酒。

    叶念蓦然撞见,避开已经来不及,便径自走过去。

    陆晴看见她,招了招手:“喂,头发剪短了啊?”叶念看着她,她笑嘻嘻得毫无愧疚之色:“还满好看的,不比原来差。要不要一起来坐坐,聊聊天哪?”

    叶念走过去:“就是坐着聊天?”

    陆晴从边上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啤酒,抛过去给她:“喝掉它,你敢不敢?”

    叶念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想也不想灌了下去,啤酒是冰箱里取出来的,透着丝丝凉气,她从来没有喝过酒,也品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来,只觉得一股怪异的苦涩滋味。她一口气喝完,把易拉罐用力一拧,捏着手里变了形的空罐头:“喝完了。”

    陆晴她们瞧着她,目瞪口呆。

    叶念走出小路,觉得有些昏昏沉沉,脸颊发烫,酒力开始上脸。她冲进教学楼里的洗手间,把手指伸进咽喉,将刚喝进去的全部催吐出来。

    这件事后,陆晴先接纳了她。她的日子一下子变好过很多,至少不再是如此格格不入。

    陆晴原本并不会喝酒抽烟,在进了景阳之后飞快地学会了。

    叶念有自己的底线,可以跟着她们聚会疯玩,但是绝对不碰烟酒,不惹事生非。上次的那一罐啤酒硬灌下去,已经让她胃里不舒服了好几天。她原本的体质就是普普通通,不特别强壮也绝不病弱,偶尔感冒发烧,她绝对不能把身体先糟蹋了。

    很快到了九月初。陆晴要去做纹身,硬拉着叶念作陪,最后还自说自话地帮她挑了一个蝴蝶的纹身样式。

    事后总结,要用一句话说来,就是痛得要死,狼狈万分。

    陆晴居然让人把那只蝴蝶纹身纹在她腰上,叶念在一切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硬是中断了,然后跑了出去。这简直是谋财害命,而且她根本不能欣赏陆晴所说的“美丽和性感”。

    陆晴笑话她胆小怕痛,等到她自己进去尝试了一番才明白各中滋味,最后只买了几张贴纸就草草了事。

    叶念根本没有想过还会再见到林修,而且还在那样一个情况下。

    从最后一次交锋中,她还是能够觉察到林修对于自己的印象到底如何:娇纵、自以为是那还是说得委婉了,或许用“不可理喻”来形容更加恰如其分。

    生平第一次的暗恋到此为止。

    如果林修能够有幸成为丹麦童话里的王子殿下,那么她就只能够充当白雪公主的恶毒后母和灰姑娘的贪婪姐姐,她可以成功拿着有毒的红苹果去引诱善良单纯的白雪公主,可以把美丽的莴苣姑娘囚禁在无人的高塔然后施法变出大片有毒的荆棘,但是最后一定会被打败。

    然后,公主和王子从此就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其中并没有她什么事。

    这是她走不出的迷宫。

    现实与过去交错

    一中各处教学楼并未有太大变化,像这样有着如此悠长历史的地方,往往越能保持原来的风貌。

    叶念走到教学楼下的自动售货机前,从钱夹里抽出十块钱的纸币,从纸币口送进去。自动售货机升级了,从前只接受硬币,当然那时候一罐饮料的价格也比现在便宜。

    唯一没变的,就是自动售货机里的东西,那种罐装的红茶居然连包装都没有变过,方便她辨认。

    叶念握着两罐温热的红茶,回过头原路返回。

    林修终于摆脱了被追问近况的境地,朝她走过来。

    叶念把其中一罐红茶递过去,笑着问:“口渴不渴?”

    当年这个男子也曾递过来一罐红茶,然后笑问出同样的一句话来。只是她那时候早已焦躁万分,根本欣赏不来这样致命的幽默感。

    林修接了过去,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相互触碰,他很快收回手:“要把同样的话重复说上很多遍,当然很渴。”

    路过宣传板,林修突然说:“有一回,在这里看过你出板报,你的字写得很漂亮。”

    叶念看了他一眼,心道那是自然的,她从小只识得琴棋书画、风花雪月,而林修似乎更为欣赏踏实单纯的女生,比如易云初。她的字再是不差,却还是不能以卖字画为生,最后只得转战景阳。

    叶念笑了笑:“现在已经无需手写,打印出来的更加好看。”

    林修没接话,他的确是个不多说话的人,想得比说得多,做得又比想得多。

    叶念没让气氛完全冷场:“我原来还以为你会读医科,没想到会是计算机。”

    林修微微挑眉:“嗯?”

    “有一回看见你们做解剖实验,你穿着白大褂的样子,立刻让我联想到手术台和医生。”看到林修的时候,还不知道他们的实验课到底是解剖了什么东西,直到中午食堂里出现了红烧兔肉这道菜,且兔肉里偶尔还会出现遗落的大头针,十分恐怖。

    林修轻笑:“其实我父母更希望我去读商科。”从小到大,从未让父母失望过,而仅有的一次,却是让他们失望到极点。

    叶念低了低头,把围巾缠得更严实了一点,偶尔有阵穿堂风吹来,教人冷得直打颤。她好像不应该穿着裙子和靴子就出门,应该裹上厚厚的羽绒衣。

    “叶念?你还是来了啊,怎么没有告诉我一声,我都没有把你的名字报上去。”走到校庆会场举办的礼堂前,正好碰上了正在找人的周轩明。

    “我只是随便看看,过会儿就走,不用管我。”叶念同他寒暄几句,就要错身而过。

    周轩明愣怔一下,随即不太好意思地说:“叶念,你今天很漂亮啊。”

    不管这是事实还只是客套,叶念都觉得高兴,笑着和他道谢,回过头来看林修,他俊雅的脸上神情平和。叶念不由想,哪怕是客套也好,起码出于礼貌也要称赞她一句吧。

    林修和她一起走进会场,基本上所有位置已经被坐满,只能在最后面站着。

    主持人刚讲完一段话,引来了众人的掌声,就在这掌声中,一个年轻女子走到高高的讲台后面,语声动听,有种说不出的温柔舒适:“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来宾,各位校友,我是本校第一百四十一届的毕业生,我叫易云初,很荣幸能在这样的盛会上发表讲话。”

    她停顿的时候,掌声如潮水一般再次涌起。

    叶念看着台上的女子,简单的职业套装,头发绾在脑后,用一根发簪固定,淡淡的妆容,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那种气质,显得本人越加灿烂美丽。

    叶念看完台上的女子,再去看林修,只见林修也正朝她看过来。林修轻声说:“易云初在大学毕业后,去了国外留学,前两天刚回来。”

    “呃,所以你们相约在母校相见?”她就说嘛,林修怎么会有这种闲情逸致参加同学会?当初她和李斯梵在心岛咖啡馆外面碰巧撞见这两人,弄不好他们那时正在约会什么的,只是不幸被她给破坏了气氛。

    “她回来的第一天我们就见过面了,我妈很喜欢她。”

    叶念很不厚道地笑了:“所以你现在看见女朋友比你厉害,心里不平衡了?”能站在校庆会场上做校友代表讲话,那算是很出挑的了。

    林修低声说:“我们没有那种关系。我父母比较传统,希望我尽早结婚,但我还没有这个打算。”

    易云初站在讲台上,手上略微调整着话筒,声音柔和:“在所有校友中,我其实是很普通的一个。我家里的条件并不好,我父母都是工人,并且早早下岗,在一中的三年中,我险些被学费困扰,幸好一直靠着奖学金支持下来。我也曾因为这个自卑过,等到现在回头看去,才发现生命带给我们的不是财富,而是磨砺,是信念,支撑着我们走完自己的人生……”

    她说着说着,声音微微有些哽咽,却还是坚定地往下说:“那时候我想过,实在坚持不住了那就退学吧,然后出去赚钱养家。我很喜欢念书,可是梦想碰到现实的时候,一定是梦想先低下头去……但我还是读完了高中三年,申请了国家助学贷款读完了大学,最后被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录取。”

    “在这么漫长的路上,有很多人一直支持我、帮助我,其中一位学长更是帮了我许多。如今我的微薄成绩,并不全是我自己的……”

    叶念靠在身后的墙上,深深地呼吸两次,低声说:“这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

    她走出礼堂大门,拐进教学楼的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面。

    镜中的女子穿着一袭桃红,更衬得皮肤雪白,嘴唇娇嫩。可是长得再美丽的女人,当她的脸上出现这一种神情时,也会变得很丑陋。

    这种神情,名叫嫉妒。

    如果当年是她得到了那笔精英奖学金,如果她没有走过这么多弯路,如果她能早点发现外婆的病情,如果那个肇事司机没有打瞌睡……这么多的“如果”,却没有一个成真,这么多的“如果”,最后全部被她吞咽下去,俱是苦涩的果实。

    她现在浮躁万分,嫉妒不已。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她也曾深深向往过,可是最后也只停留在未蜕化了茧丝的梦想状态。这样一路过来,没有人给她反悔的机会。

    她抬手把垂散下来额发撩回原位,打开水龙头洗手,这只是无意识的动作。镜中,那个气质极好的俊雅男子走近过来,突然伸手过来摸到她的额头:“你身体不舒服?”

    叶念抬起头看着林修的脸,轻声说:“我总算知道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会觉得奖学金应该是她的。”

    言情小说里,总有一个近乎于完美的男主角,然后有一位正等待解救的灰姑娘,或许会有南瓜车,或许会有十二点钟的魔法,或许会有好心的仙女——当然,一定会有那种讨人嫌的、娇纵的富家小姐。

    这位富家小姐或许很美丽,但是她的美丽打动不了她爱上的人;她或许聪明,但是这样的聪明永远用不到正道上,等到appyendg的时候,她必将一无所有,失去了爱情,或许还失掉了自己本来拥有的财富。

    叶念问:“你那时候是不是在想,这个叫叶念的女生一定被家里宠坏了,不知道别人的难处,受不得一点委屈,眼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就只有她自己?”

    在景阳的三年间,并非纯然灰暗。

    叶念突然发觉,她其实也是有朋友的,那个朋友叫陆晴。陆晴生在单亲家庭,还有一个弟弟,虽然叛逆,却也是迷失的一代。

    她们有时一起出去逛逛马路,有时一起翘课,有时对这景阳的帅哥品头论足。

    二年级时文理分科,叶念两头各有擅长或是不擅长的科目,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填了理科。叶念继续和陆晴同班,而号称“景阳第一帅”的李斯梵也和她们一个班。

    李斯梵长相极佳,比之偶像剧里的男主角也丝毫不逊色,体育一科是成绩单上唯一没有亮起红灯的科目。

    叶念猜测李斯梵那时候大概喜欢过她,每天殷勤地带早点过来,却忘记买自己的份,于是只能抢别人的吃。只是这早点全部进了陆晴的肚子里,叶念很后悔,大概那个叫李斯梵的病毒就是那时候开始祸害陆晴的。

    高二下半学期,叶念去参加全市的一次英语演讲比赛。这种名额虽然每个学校都有,不过最后能得奖的总超不出那几所学校的范围。

    叶念不欲为这种比赛浪费时间,走上台背了篇课文就回来了。

    回到学校,却发现陆晴和李斯梵都进了校医务室。打听之下,大致了解其中经过,李斯梵这个没有大脑的而空有一张英俊脸孔的笨蛋答应和临近一所职高的学生单挑,后来对方叫了人过来,被陆晴看到,于是单挑变成了群架。

    叶念冲进医务室,看见陆晴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顿时恼火起来:“他们连女生都打,你还去凑什么热闹?要是出了事怎么办?”余光突然瞥见李斯梵那张脸,立刻转移目标:“别人说单挑,你就真的一个人去了?你不用脑子想想么,对方比你个子高比你力气大吗?如果不是,他会想和你单挑?”

    李斯梵一张英俊的脸被揍成了猪头,还朝她笑:“原来你这么关心我,看来真的是把我当朋友,放心吧,以后我——”

    叶念撕开一张创口贴按在他脸上:“闭嘴,我没跟你说话!”

    她转过头继续朝陆晴开火,把以前她都不准备说出口的心里话全倒了出来:“这次学校还记了处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高中毕业以后呢,难道一直像现在这样,去别人中小学门口收收保护费,抽烟喝酒打群架,然后吊几个看上去还人模人样的凯子做□打打胎?”

    陆晴也火了,拍桌子叫道:“你管我喜欢做什么?反正又没人在乎,我就烂掉了又怎么样?!”

    叶念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是管不了你喜欢做什么想做什么。不过你就打算为别人活着,没人在乎你就不活了吗?别人看见这件景阳的校服就鄙夷地说,又是景阳中学的流氓,然后你就真的觉得自己是流氓?”

    她也是在说服自己。

    叶念知道自己在走弯路,甚至可能与她本该走的那条正途越来越远,可是总有一天她还是要绕回去的。

    她只是,暂且被自己遗失在了错综复杂的迷宫里面。

    留在景阳的最后一年很快到来,又很快结束。陆晴有时候也会跟着她去教室里上晚自习,叶念说起那时候她硬灌下的啤酒,她那时候怕别人把她当作胆小鬼的心情,虽然表现得很悲壮但是最后还跑去厕所吐了。

    陆晴笑得前俯后仰,然后把手上的烟给丢进垃圾桶里,从此戒了烟。尽管其中也有一部分是李斯梵的功劳,因为他有一回在无意中说过,女孩子抽烟很难看。

    爱情的力量总是伟大。

    高考过后,叶念的高考总分远远高出第一批志愿的录取线,最后被j大录取。j大是本市,也是全国都很出挑的一所重点大学。

    她卖掉房子,还清所有人情债后,还剩下一笔较为充裕的结余款,足够支撑她读完高中三年,再读完大学,或许节省一点多做几份兼职还可以读完研究生。和j大里很多来自中部偏远地区的学生相比,她的条件其实已经很好,起码衣食还算宽裕,每年可以按时交纳学费,平时只需要做些兼职。

    她周末都会去附近的教会帮忙,按时做礼拜。

    人们需要的是一个信仰,一个心灵的归属和依附。

    叶念觉得自己也需要这些。

    她喜欢那个诺亚方舟的故事,当全世界被洪水淹没的时候,方舟载着人类和飞虫走兽驶向另一方彼岸,船上会有老虎、狮子、长毛兔、斑点狗——也会有苍蝇之类的、十分卑微的生物。

    上帝不会真的将谁给遗失了,而人们却常常在无意中遗失了自己。

    林修轻触她额头的手向上移了几寸,极是温柔地将有些遮住眼睛的发丝往后一掠。叶念看见他的笑容,明明灭灭,很是动人。

    “我以为你很清楚,”林修微微低下头看她,“所以不必特别提出来说,你今天很漂亮之类的话……”却突然发觉,没有事情会如此简单。

    我就是来凑热闹的

    今日天气晴好。重新站在阳光下面,眼前淡白色的冬日阳光,同样明晃晃得炫目。常青的藤蔓温柔地缠绕缝隙,爬满了整面墙壁,然后把绿色的触手伸向窗台。

    叶念看着从礼堂里散出来的人群,低声说:“我打算回去了,你怎么样?”

    下面都是昔日同学聚会的时间,她凑过热闹,也该退场。

    林修走在她身边,语声低沉温和:“现在差不多中午了,不如在附近吃了饭再走,我送你回去。”

    叶念想了想说:“这回换我请你,上次说过的,过了实习期就请你吃饭。”

    这样说来,她今天出门一趟的唯一作为,就是在外面吃午饭。叶念摇摇头,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响起刚才在演讲台上说话的那个声音:“林修学长!”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那个穿着淡灰色套装,显得十分素雅的女子款款走来。易云初的身边还挽着一个年轻女孩子,那女生朝林修一点头,露出大大的笑容:“林修学长,我叫许沫,是云初的同学,我们现在也是很要好闺蜜噢。”说着,俏皮地伸出一只手来。

    叶念立刻识相地退到一边当背景。

    林修伸出手,任由她握了一下,然后抽了回去。

    易云初看了看林修,再缓缓把目光转向他身边的那个女子,略微有些迟疑:“叶念……?你是叶念吧?”

    叶念微微一笑:“是啊,很久不见,最近情形还好么?”

    易云初受到她的感染,也微笑起来:“还不错,你呢,还好吗?”

    叶念还没回答,许沫已经惊讶地开口:“你就是叶念?我知道你,也常常听别人说起你,大家都说你很清高的。”

    叶念有一瞬间的尴尬,随即微笑以对:“看来我还满失败的,真的要好好检讨一番。”

    许沫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我们以前不认识,现在就来正式认识一下。”

    叶念不由想,这未免也太过正式了吧,这里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没有衣香鬓影,更没有鸡尾酒会。她伸出手去和对方握了一下,许沫惊讶地说:“叶念你的手好冰,是冬天特别容易这样,还是一年四季都是这样?”

    叶念笑笑说:“你读的是医科?”

    许沫也回以笑容:“是中医,我男朋友读的是外科,喏,他过来了!”

    叶念朝着她所指方向看去,那一群人中她只认得一个,就是那个周轩明,该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吧?

    果不其然,周轩明快步走过来,一手搭在许沫肩上,大嗓门随之响起:“叶念,你们也在这里啊?那正好,不如一起去吃个中饭吧,人多热闹!”

    今日果真是她的蒙难日。先是被嫉妒之火缠身,后来又莫名其妙地被拉去和一帮根本就不怎么认识的人吃饭。

    这世界未免太善于给她惊喜,若是每日如此,她迟早要心脏衰竭。

    五个人随便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中餐馆。

    本来这种聚会都是aa制的,只是林修说自己工作时间比较长,还是他来请客。叶念觉得自己亏大了,原本可以还清债务,结果因为突发情况而加剧了负债状况。

    刚开始时,大家还有所拘束,可连椅子都没做热,许沫突然一肘子敲在周轩明身上,恶狠狠地说:“刚才我听你们班上的人说,你以前暗恋了叶念很久?还被班主任叫进办公室里再教育?”

    叶念差点把一口茶喷出来。

    林修则低着头,缓缓地翻着菜单。还是易云初出来打圆场:“沫沫,都什么年代的事情了,你还要翻旧账?”

    周轩明抓了抓头,凑近许沫的耳边低声说话。虽然他已经可以压低声音说话,但是叶念还能清楚听见只字片语:“……其实我都不敢和叶念说话的,那时候还能做什么?……我连一道题目都不敢去问她……”

    ……难道真当她是古希腊神话里那个长着翅膀的狮身人面女妖、喜欢把凡是解不开谜语的路人吞进肚子里去的斯芬克司吗?她的人缘果真不怎么好。

    许沫听完男友的解释,冷不防地问:“叶念,你后来不是转学了吗?我还真没想到你今天会来参观校庆。”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问题问得当真太好了。

    叶念转头去看林修,只见他还在心无旁骛地翻着菜单。好吧,求人不如求己,靠别人果然是靠不住的。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斟酌着开口:“其实……本来也没想到会来,后来看到报纸上说这回的校庆很隆重,就想来看看。我就是来凑热闹的。”

    这是十足的真心话,所以大家尽管把她当成空气就好。

    林修招来服务生,开始点菜。服务生把菜名记下,最后礼貌地说了句“请稍等”,就走开去了。

    林修转过头看着叶念,声音低沉温和:“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两人相邻而坐,林修说话的声音也很低,可是叶念确定对桌的三位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叶念用可以余光瞥见易云初脸上微微僵化了的笑容,还有许沫凝神看着她的表情,心想人虽然是有虚荣心的,但是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过火了:“每个员工都在人事部登记注册过,难道你查不到?”

    “查得到,只是我懒得查。”

    叶念看着他,林修亦是同她相视,她真想掐死他……叶念不情愿地报出一串号码,林修把号码输入到手机里,然后按下通话键。

    叶念真庆幸刚才没有随便报一个号码给他,虽然有这么一个念头从脑中闪过。

    菜很快就上齐了。

    大家有些沉默地开吃,还是许沫先打破这个有点冷场的局面,对易云初说:“你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读的法学硕士,那所学校肯定很严格吧?”

    易云初摇摇头:“其实还好,没有外界想得这么难。”

    许沫用手肘碰碰她,笑着说:“你就不要谦虚了,对了,我听说林学长也在国外念的研究生吧?是什么学校,好像还是常春藤盟校?”

    叶念就是再不开窍也该恍然大悟了:原来有人想当月老牵红线。同在国外留过学,还都是名校出身,真是门当户对,亦有不少共同语言,以后闲暇时候还可以一起回忆留学生生涯的如烟往事,堪称一举多得。

    林修简单地回答:“普林斯顿。”

    周轩明见冷落了叶念,特别好心关注:“叶念,上次我在街上碰见你,我就想问了,你后来考上了哪所大学?”

    许沫不待叶念回答,立刻接话:“是啊,你是哪所学校毕业的?”

    叶念不由想,终于来了,这位月老十分敬业,不但致力于牵红线的事业,还要斩断种种可能产生阻挠的障碍:“我在本市读的大学,财务专业。”

    许沫一手举着筷子,历数本市的大学:“你是h师大?理工大学?工商大学,还是……”

    叶念趁着她停顿思考的间隙插话:“j大。”

    “这不可能,”许沫立刻反驳,“我有同学在j大读经济,但是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你。”

    其实叶念当初考上j大的时候,景阳校长也不敢相信,最后还激动地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如果景阳哪天举办校庆,她也可以作为景阳高中的优秀毕业生上台演讲。

    “你同学没有见到我的原因,是因为我转学后重读了一年高一。算起来,我要比你们晚一年高考。”叶念语气平淡,“而我考上的那一年,新生是搬到新校区去的。”

    原本一直安静倾听的林修忽然问:“你转学以后,怎么还要重读一年,我记得你成绩一向来很好。”

    叶念手上的筷子一顿,索性搁下筷子专心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世界是不是正在流行怎么样才能把她问到哑口无言?

    “因为……那年家中出了一些事情,之后一个学期我都无法静下来读书,所以重读了一年。本来高中三年就是为了应付高考不断地炒冷饭,重读一年这没有损失。”叶念轻笑,“还有,今天我不是主角,大家不要围着我提问。”她朝易云初举起杯子:“欢迎你回国。”

    易云初粲然一笑:“谢谢。”

    “不知道你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我们国家和西方的法律系统很不一样,没有陪审团,律师可发挥的余地不大,有点浪费人才。”

    “我现在挂名在一家律师事务所,也去应聘了几家公司的法律顾问,觉得很能适应。”

    林修听着她们聊了几句话,很快许沫和周轩明也加入进去。叶念很会说话,几下就把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引开了,然后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只在该附和的时候说两句没什么意义的话,其余时间就只安安静静地坐着。

    谁知道她实际上是不是已经神游物外了。

    吃完中饭,大家交换了联系方式,就此分散。

    林修指了一个方向:“我把车停在那边。”

    叶念跟上几步,微微惊讶:“你真的要送我?”

    因为校庆的缘故,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两侧都停满了车,看上去十分拥挤。林修按下车匙,一辆黑色凌志的前后灯同时闪了一下,前后车门的自动锁发出嗖的一声整齐声响。林修打开车门,站在一旁等叶念:“我从来不开这种玩笑。”

    叶念从他打开的车门里坐进副驾的位置,眼神一直绕在他身边打转。

    林修发动车子,抬手调了一下后视镜,语气平淡地问:“你看我做什么?”

    叶念托着腮:“你好像很心烦,有心事?”

    他没说话,叶念也很知情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她接触的人多了,观察别人的时候又仔细,所以很能够第一时间体察出对方的情绪变化。

    弯过一个路口,正要直行,前方的交通指示灯突然跳了两下,变成黄灯。林修踩下刹车,眼睛直视前方:“是有件事让我很心烦。”

    叶念抬手扒了扒头发,随即了然:“我猜猜看,是不是因为易云初?你之前还是好好的,就是吃过饭已经变得心事重重,难道你爸妈逼婚?”

    红灯变成绿灯,林修开过路口,便踩下油门加速,时速表上的指针指向60码,并且还在逐渐超过这个数字。叶念很好心地提醒他一句:“这里还是市中心,开过60码你就等着被开超速罚单吧。”

    林修还是没说话,但车速渐渐缓了下来。

    叶念奇怪了:“我没猜对?那我是真的猜不到了,你说说看是什么事,说不定我能给你一点建议。”

    前面又是红灯,车子缓缓停稳。

    林修淡淡说:“你没猜错。”他不太喜欢叶念的态度,那种有点幸灾乐祸地猜测他为何心烦的态度。……他应该,只是不喜欢她这样的态度而已。

    叶念想了好一会才开口说:“其实,如果我是你父母,我会很喜欢易云初的。看得出她很温柔,很善解人意,也会顾家,很孝顺,更要紧的是长情。”

    爱上一个人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是要持续着爱几年,那会变得很困难。

    现在是快速时代,什么都是那样迅速,迅速地相爱,迅速地分手,迅速地开始下一段感情,情意由浓转淡如此容易。

    林修不冷不热地说:“你和我妈的看法倒很一致。”

    叶念看着车窗外,喃喃道:“我只是觉得父母的话多半不会错……”不过像林修这样的,大概不会了解她这样想的心情。

    全世界都在过圣诞节

    年底前的加班加点还在持续。叶念有幸体会到连着四十八个小时吃住都在办公室里,所有同事都面色憔悴,仪容不整。还好现在冬天,如果放在夏天估计已经发酵了。

    杜晓杜泄愤般地把鼠标按得咔咔作响:“今晚如果还要加班,我就直接走人了!这真的不是人干的,这样奴役员工还没有双倍加班费!”

    叶念在电脑上调出日历,看了看了日期:“原来今晚是圣诞夜啊,怎么,晚上有约会?”

    杜晓杜嘴角带笑:“是啊,和我家亲爱的。叶念你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叶念骤然叹了一口气:“我还是孤家寡人一个,马上就可以升级为大龄剩女,你不用太同情我,但也不要刺激我,谢谢。”

    圣诞节,她大概只能找陆晴出来共度,不过习惯重色轻友的陆晴这时候大概是想不起来有她这么一个人了,于是她只能过悲惨的一个人的圣诞夜。

    杜晓杜手上还操作着鼠标,熟练地把一些内部数据调出来,建立新表格,心思却分了一大半给叶念:“你这样是不行的,年轻女孩子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去挑几个看得顺眼的男人——记住,是挑男人,而不是让男人来挑你。”

    叶念正点开税务局的报税系统,忍不住说:“你说这话,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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