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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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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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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免疫的,大概只有陆晴一个。

    陆晴在她颈边蹭了一会儿,突发奇想:“小念,其实我觉得你条件不错啊,可是为什么只在大学谈过两三次恋爱,还都是很短命的那种?”

    叶念翻着书页的手一滑,一本地理杂志啪的自动合拢。

    陆晴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天哪,小念!你该不会是、不会是同性恋吧?!你之前谈恋爱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叶念被她的结论给震撼了,可语气还是平平:“晴晴,有数据统计说,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直人最多只有百分之十,而真正的同性恋更少,绝大部分都有一定双性恋的倾向。由于社会舆论和生活压力,另一方面隐形的性向被压抑,所以看上去直人占了大多数。”

    “我是社会人,也受到社会舆论的约束,所以就目前而言我并无此方面的倾向。”叶念的语气渐渐凝重,“可是你好像被那个名为李斯梵的病原体传染了?这种病毒专门杀伤脑细胞,你要小心,真的。”

    陆晴听到最后一句,才确定听明白对方的意思,一拍桌子:“你突然这么严肃干嘛?吓死姐姐我了,呼——”

    叶念指指滚到地上的毛线球:“小心啊。”

    陆晴哎呀一声,忙不迭地把纠缠在一块儿的毛线整整齐齐绕回去,手上一边熟练地编织着,一边对叶念说:“你也学学这个吧,说不定圣诞节前,你会有艳遇。”

    叶念只盯着杂志封面上阿尔卑斯山的白雪,心想:她从来都不相信童话。就算全世界都在织围巾,她也懒得去为那个不知道还在哪里角落里的、还未登场的男主角拿起毛线针。

    ……就算那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也不可能。

    “小念,你知不知道,谈恋爱的感觉很甜蜜……我是说,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

    叶念很想打击她说,你现在还处在神魂颠倒的暗恋状态,可是看见那张脸上幸福的表情,唯有沉默。

    如果说,暗恋的滋味如何,她其实是知道的。

    三个月的实习期终于结束,叶念被留用,而财务部其他同期的实习生则全部没有续约。

    在这个社会,光是凭自身能力就想生存下去,在某个团体中立足,这是完全不够的。叶念很清楚,她之所以能被留用,签下正式员工合同,其中就有林修的关系。

    杜晓杜问她和林副理是不是亲戚关系,她没有承认,也没有言辞明确地否认。

    陆晴搬出员工宿舍的时候,只潇洒地甩甩头:“唉,好好的一份工作就是干不长久。”她搂着叶念的肩:“你要好好干,你总是……比我强的。”

    叶念伏在她的肩头,轻轻说:“晴晴,你有没有读过一个叫诺亚方舟的故事?在那艘船上,没有谁是天生高人一等,也没有谁比谁更强大,耶稣并没有把谁遗失了。哪怕是一只飞虫也好,全部都没有被遗失。”

    深冬的太阳慵懒地映照大地。

    陆晴抚摸她的头发,触感是柔软的顺滑的:“小念,你是不是又想起你外婆了?”叶念没有说话。陆晴知道,有着柔软头发的女子,她的秉性并不一定如头发一样柔顺,相反,有着丝丝缕缕怎么也斩不断的、柔韧的固执。

    十二月开始,奕新进入频繁的加班加点状态。

    年底,要开部门例会,总结一年内的得失;公司资产要进行盘点,制作半年度报表,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师们也来了一拨又一拨。

    叶念负责跟进审计师的工作,对方要检查哪一个时间点上的发票单据,她立刻就能够找出相对应的原始凭证和发票复印件。最忙的时候只能小睡两三个小时,然后继续精神饱满开始第二天的工作。

    杜晓杜被叶念的效率给震撼了,在中午出去吃饭时,难得夸奖一句:“叶念,你真的是钢筋铁骨女英雄,现代都市版的劳模。”

    叶念苦笑:“不知道新时代的劳模有没有奖金发?我不要精神上的鼓励,只要在物质上补偿我的精神损失就行。”

    正说话间,只见一行人从身边走过,去了里间的包厢。那些人中,走在最前面的是奕新刚刚出差回来的ceo,他正同身边的子公司经理低声交谈。走在后面的全部都是奕新各个部门的主要负责人,林修和夏婷也赫然在其中。

    杜晓杜目送他们走进包厢,骤然感叹:“公款吃喝。”

    叶念解决掉自己面前的那份午饭,拿起纸巾擦擦嘴角:“其实我们也可以的,回去多泡点咖啡喝,这算在公费里。”

    杜晓杜又感叹:“大boss的私人资产可以用百万做基本单位,怎么就没想过花点小钱去整个容呢?”

    叶念托着腮:“他的脸已经成为招牌了嘛。”

    中午休息时间很快过去,回到办公室就意味着开始新一轮的紧张工作。今天是会计师事务所来审核的最后一天,将人送走后,叶念几乎是第一时间坐倒在椅子上。谁知还没瘫坐多久,高跟鞋和瓷砖碰撞的清脆声响起,夏婷脸色泛白,被林修扶着穿过工作间,走进副理办公室。

    这几天夏副理的身体状态好像一直不怎么好,叶念忍不住想。而且恰好赶上了最忙乱的年底,还要跟着熬夜加班,简直是雪上加霜。

    她转过椅子,打开文档,在一片空白中打出了“年度工作总结”几个字,然后停顿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总结这种东西,从小到大不知写过多少,全部都是套话废话,只是突然不太想再重复从前写过无数遍的东西……

    叶念有些走神,忽然听见有人在桌上轻轻一叩,回过身去看:“是你啊。”

    林修低下身,一手搁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一手放在鼠标上,打开网页,登陆公司内网,输入管理员的用户名和口令,登入的界面上有各个部门的员工总结,这总结最早的日期甚至还有前年的。

    林修轻描淡写:“要善于利用资源么。”

    叶念夺回鼠标的控制权:“夏副理身体不舒服?”

    “中午总裁请吃饭,夏副理喝了点酒,后来觉得难受。”林修偏过头,眼角透出些笑意来,“可惜你只要物质的鼓励,对于精神层面的奖励不屑一顾,本来夏副理是考虑培养你当她的助理,不过我想你不会在乎这么虚的东西……”

    叶念真想扑过去掐着他死命摇晃:“林修!”

    林修则微笑,缓缓漾开的笑意好似深冬暖日,温温淡淡,格外动人。

    笑得再好看也没用,叶念在心里嘀咕,她目前的损失虽然还是精神层面上的,可是未来必定会产生很大的物质财富的流失。

    林修撑着椅背,再把身子放低了些:“这个月二十一号,是一中百年校庆。”

    叶念垂目将键盘敲得啪啪响,空白的文档上快速出现一行行字来。为什么这几天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碰见从前认识的人,还一个个都不忘记提醒她,这个月底会是百年校庆,然后暗示,这是多么有意义的聚会。真要命。

    林修见她一心揣着明白装糊涂,索性挑明了:“上午九点,不要迟到了,叶念表妹。”

    叶念对那声“叶念表妹”还真的没能一下子绕过去,坐在电脑前面想了想,突然想通了:自从那次预算表事件,真的有好事者查到林家确然有直系亲属姓叶,经过一系列推算,两人有幸成为表兄妹。

    原来这八卦已经传到林修耳边了。

    我在发传单

    十二月下旬的市寒流骤降,气温从此坚定徘徊于五摄氏度上下,不由使人对温暖的被窝心生眷恋。叶念听到手机闹铃响起的时候,已经睡到自然醒,正在散发着独特太阳气息的、厚实柔软的被子中辗转反侧。

    这几日的报纸,铺天盖地的都是关于一中一百五十年校庆的消息,回顾着这百年老校一路走过的风雨历程,其中涌现出的杰出人才,每年居高不下的大学升学率。

    而她充其量不过有幸在一中读了半年书,之前不曾参与过其浩瀚光辉的历史,之后也必无可能创造出未来新篇章,却要去参观这个学校的校庆,真是要命。

    叶念裹着被子爬起来,打开衣橱柜门,望着里面的衣物思考。看来看去,最后望定一条桃红色的羊毛连身短裙。这裙子是前段时间和陆晴一起去逛商场时,在她的大力怂恿下买下来的。商场采光一向极好,试穿后站在镜子前面的效果更佳,可是买回来后一直没有穿的机会,只能闲置在衣柜里。工作的时候,自然是怎么干练简单怎么就好,更何况这样质地的衣物就算送洗也很麻烦。

    叶念狠狠心,从被子的温暖包裹下挣脱出来,裹上厚睡衣去卫生间洗漱。锃亮的盥洗镜映出一张略微苍白的脸庞,黑眼圈有些明显。她低下头,用温水冲洗着脸,想把所有负面神情冲刷掉似的。她常常会失眠,有时候又会在睡梦中面对一个接着一个陌生而熟悉的梦境,这已经成为习惯,无法被恰当地纠正。

    公交车在冬日微微泛白的日光下姗姗而来。

    人潮一拥而上,瞬间占据了所有的座位。幸亏今天是周末,挤车的人比平日少了不知多少倍。叶念坐在临窗的位置,别过头看着车窗外正飞快后退的景致。说实话,林修会有这个闲情逸致参加母校校庆,还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毕业后,她也去过一次景阳高中的同学会,无非是打听某些人的近况,诉说自己的情形,或是炫耀又或是诉苦。

    那次之后,叶念再没去过类似的活动。

    她觉得自己是个感情比较淡漠的人,那些不相干的个体从前就没有参与过她的生活,如今又怎么能够再轻易介入其中?

    公交车再次停站,上来一对母女。小女孩穿着鲜红色的厚尼大衣,一双大眼睛笑得弯弯的,因为够不到扶手而紧紧抓着母亲的衣服。叶念站起身,把座位让给她们。母亲连声说谢谢,然后又推推小女儿:“快,谢谢阿姨。”

    叶念低下身,望着那双无忧无虑的清澈眼睛,微笑:“乖,叫姐姐。”

    小女孩看看妈妈,再看看叶念,最后甜甜地叫了声:“谢谢姐姐!”

    叶念握住扶手,听着软软的童音向她诉说学了几个英文单词,画的画儿被老师表扬了,一直维持着笑意。这个世界还是总归是美好的,这一切都值得感恩。

    公交车再次停下的时候,叶念下了车,身边人流往来,熙熙攘攘,这个场面比她能想到的还要热闹许多。

    她走到一中的正校门,站在大门两侧的穿着整洁制服的女生递给她一份宣传单,上面详细地绘着校园的平面地图。虽然在这里待过的时间并不算长,可是校园里的基本布局还是不会忘记的。只是校友人数实在太多,每个教学楼和会场都写明了这是给哪一届、甚至还细分到哪个班的校友休息聚会场地。

    这种仔细体贴有时候还真要命,她应该算是哪个班的?

    叶念把平面地图卷成一卷,打算先在各处走一走。谁知才刚踏上校门口的宽阔石阶——据说,这个台阶当初修建起来是别有一番深意的,取自“登上知识殿堂的阶梯”之意——她手上的地图就被人飞快地抽走。叶念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人,是位中年女性。对方见叶念看着她,晃了晃手上的纸张:“你不是发传单的?”

    叶念一个愣怔。

    之前递给她平面地图的女生尴尬地插话:“这位……也是校友。”

    叶念见她两手空空,宣传单都已经发完了,于是微笑:“没关系,我记得怎么走,不用平面地图。”

    对方略有尴尬,嘀咕了一句:“我当你还是学生呢……”

    叶念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看起来还会像高中生么?那真是可喜可贺。每每听见小孩子用软软的童音喊她阿姨,就感叹青春不再,飞快地升级成阿姨级的人物,连被喊姐姐的资格都没有了。她掉转头,蓦地瞧见林修站在上面两节的石阶看着她,骇然:“你不是进去了吗,干嘛又走出来?”

    “因为我知道有人一定会迟到。”

    叶念仰起头,冬日的阳光是如此温柔而绚丽,微微眯起眼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听声音大约是在笑吧:“是刚才有事情耽误了。”

    林修缓下脚步,和她并肩而行:“哦,什么事?”

    叶念郁闷地看着他,他还真的问了,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居然能够问得出口:“刚才我在发传单。”

    扩音器中的女声深情并茂地念白:“欢迎您莅临本校!在这样阳光明媚的冬日,昔日同窗,好友知己,重聚一堂,心中欢悦之情不可言表……”女声渐渐远去,随之而起的是一首校园老歌:“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你从前总是很小心,问我借半块橡皮,你也曾无意中说起,喜欢跟我在一起,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

    年近古稀的老人坐在轮椅上,由家人推着行走;拄着拐杖的长者碰见故人时,激动地伸出手去;中年的朋友重逢,不断念叨着这些年的故事;还有刚毕业不久、焕发着青春活力的大学新鲜人……

    林修才走了短短一段路,就被热情的学姐学妹们围着追问近况。叶念见他一时脱不开身,便独自沿着体育馆到教学楼的小径走去。

    每走出一步,现实渐渐远去,而昔日时光重现。

    这里有她做过的最后一次努力。

    记忆中,叶念最亲的人是外婆。父母是商人,长年在外面为生意忙碌,根本顾及不到她。

    每家小孩都会有叛逆期,而叶念没有,父母要养家,给她力所能及最好的吃穿用度,她为什么还要故意惹出些事情来让父母为她操心呢?

    中考前一晚,叶念接到父亲电话,说他们正从外地赶回来,然后要为儿女庆祝考上本市最好的高中。考进一中,就等于一脚踏进重点大学。

    然而这是最后一次。父亲和她说话。

    叶念毫无波折地被一中录取。

    而父母所开的车,却在高速公路的岔道口上被一辆迎面而来的重型货车撞上。那个司机熬夜开车,终于忍不住打了个瞌睡,睡过去了。

    要付肇事全责的是对方。

    这个暑假极其混乱,好像一直没有天亮过,茫然无边的黑夜,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各种杂音纷纷扰扰。期间,好像那个肇事司机的家人来过,重型货车份属的公司人员来过,还有亲戚各种各样脸孔从眼前晃过,叶念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话。

    父母经商多年,在本市和邻近的省市都购置了厂房和设备,因为当初在工商局领营业执照的时候,是以合伙人的投资方式注册的,而合伙人以家中亲戚的名义备注。到头来,所有资产却因为这个原因被瓜分一空。外婆是旧时代的女子,性情温和而软弱,没怎么读过书,身体也一直不好,只能眼睁睁看着叶念父母的心血白白流走。

    外婆觉得对不起叶念,觉得是自己让她受委屈了。

    叶念常常听见外婆在半夜里咳嗽,一声声,极其压抑,生怕将她吵醒。

    其实叶念睡得很浅,夜里只要一点细微的动静就会被惊醒,醒来后却装作熟睡的样子。

    那个时候开始,她开始懂得很多事情,也开始经常性的失眠,就算是入了梦,也会在梦境中听见那一串串咳嗽声。她知道外婆身体不好,劝过几次,外婆都没答应。老人都是有些迷信的,怕进医院。老一辈人总是觉得,进了医院,那必定是大病,可能有去无回。

    叶念劝了很多次,外婆总算答应去医院检查。诊断书出来,医生断定是肺炎,留院观察了几天,觉得没有大问题就办了出院手续。

    这个期间,外婆认识了附近教堂里的义工,都是些年轻女孩子,她们信仰上帝。外婆出院后也跟着受洗,每周按时去礼拜,格外虔诚。

    叶念有一回陪着外婆去教堂,穿着白袍的牧师用生涩的普通话讲了《圣经》中创世纪里的一个故事,那个故事叫诺亚方舟。滔天的洪水淹没整个世界,而与此同时,那艘载着上帝旨意的船幸免于难,船上有老虎、狮子、长毛兔、斑点狗——也会有苍蝇和蟑螂。上帝从未将谁给遗失。

    外婆说,祷告的时候要诚心,上帝一定会听见的。

    叶念却想到一个英语课本上的笑话。小男孩希望得到一份圣诞礼物,于是在晚上大声地对着隔壁祷告,母亲说,祷告只要在心里默念就行了,上帝会听到的。而小男孩则说,因为隔壁住的是爷爷。

    但她还是跟着一块儿祷告,然后告诉外婆,她希望上帝能够答应她,让一家人平安健康。

    她的家人,也只剩下外婆而矣。

    高中的学习生活十分单调,一天在校十小时,被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各门学科轮番上阵。就连中午那点休息时间,也常常被学生会给占据。那时的学生会长是林修,是个气质极佳、长相俊雅的男生,品学兼优,不多说话,待人温和而耐心。

    班上一位才女曾文学社杂志上发表过一篇习作,形容“走进一中校园就如同走进了动植物园,一眼望去里面有各个品种的猴子和满地跳的青蛙”。由此可见,帅哥资源十分稀缺。

    十六岁的女生还处于会做梦的年纪。班上有个女生是早读书的,比一般同学都小上两三岁,有粉嘟嘟的脸颊和胖胖的手臂,下课了还喜欢叼着棒棒糖。女生和叶念同桌,在数学老师凶猛的目光下偷偷看藏在抽屉里的闲书,或是一本少女漫画,或是某某言情小说,然后压低声音说:“你觉不觉得林修学长就像小说里的完美男主角一样?”

    叶念被老师点到名字,站起来简单地回答了一下解题思路,然后坐下:“我觉得他应该去当医生。”

    这也是不久前的事情,叶念在课间送班会记录过去。高三下一节看来是上生物解剖的实验课,林修穿着白大褂出来拿记录本,叶念陡然有了走进医院里看病的错觉。以后开会的时候,看见他面前整洁的会议记录,总会很不恰当地联想到手术台。

    同桌的女生咬着棒棒糖,把看完的言情小说塞回抽屉里,笑着说:“他算是我们一中的王子,对吧?”

    大多数人的童年都是伴着很多很多的童话书而过的,童话故事里面的王子捡到了灰姑娘的水晶鞋,吻醒了白雪公主,解救下被巫女囚禁在高塔的女子,砍倒荆棘战胜了怪兽,最后和心爱的人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而在这之前,也会有很多女子仰慕过王子。

    暗恋是件无伤大雅的事,更像欣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远远地驻足观望,没有将心事说出口的余地。

    是以叶念的心态如此平和。

    而暂且的平衡终将被打破。

    咳嗽是外婆的老毛病,有一回她却看见外婆咳出了血来。其实她后来才知道,外婆已经不是第一回咯血了。她居然直到现在才留心。

    外婆再次进了医院,这回的诊断结果很糟糕,肺部有大片阴影。不是肺炎,而是疑似肺癌,这还需要进一步确诊。

    叶念是请了半天假从学校里跑出来的,医院和学校大约有三四站路,她没有坐公交车,而是慢慢地走回去,有很多事情需要冷静思考。

    途中路过一间不大的教堂,她便直接走了进去。现在不是周末做礼拜的时间,教堂里空空荡荡,管门的大伯把腿搁在桌上,脸上罩着报纸,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叶念坐在最前排的位置,看着讲坛上两人高的耶稣塑像,阳光那样平和地映照在他脸上,一切如此安详仁慈。隔了一会儿,有人轻轻坐在她身边,那是本市教会的牧师。他穿着黑白两色的牧师服,年纪绝对不超过四十岁,和电视上的年老牧师相比,实在算是很年轻了。

    叶念轻声问:“基督教相信原罪,是吗?”

    是的,每个人生来就是罪恶的,来到尘世只不过是为了洗清这样的罪恶。外婆是那样老旧而善良的人,难道连她也是罪恶的?

    她只有外婆一个亲人而矣,再不能够失去这最后一个亲人了。

    牧师说,只要你诚心祷告,我主会听见的。

    可是上帝并没有听到。

    上帝没有听见

    外婆的病情很快被确诊,肺部的阴影是癌细胞扩散而形成的,究竟这是良性、抑或是恶性细胞,还不能完全确认。

    叶念在医院陪了两三次,就被外婆赶回去上课。原本单调的上课自习作业更加难以忍耐,语文老师站在黑板前捧着书本用机械的声音念《祭十二郎文》,全班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昏昏欲睡。

    “……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哀……”语文老师走下讲台,在教室里踱步,“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而魄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

    叶念低下头,将额头抵住手臂,方才没有哭出来。

    偏偏她那天运气极差,被路过的班主任瞧见,一下课便来找她谈话,问她为什么要在课上睡觉。

    叶念一直低垂着头听训,无言以对。

    反倒是坐在隔了一条走道的男生替她说话了:“李老师,我刚才看见叶念在哭,绝对不是在睡觉,你错怪她了。”那男生嗓门极大,一时间连课间吵闹的教室里都陡然一静,有人悄悄地往这里看过来。

    班主任立刻停住训斥,问叶念:“周轩明说的是真的?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什么事?你这几天请假次数也太过频繁了。”

    叶念真想找个洞钻进去,羞愤难言:“不是的,我昨天复习到很晚,上课的时候有点困,差点睡着了。”

    周轩明瞪大了眼睛,奇道:“我明明看见你在哭,你那时的眼睛都红了!”

    叶念恼火了:“你上课不看黑板盯着我做什么?”

    真要命,这世界上居然会有这种为了追求如此渺小的真相而孜孜不倦的人。

    班主任突然严肃起来,叫周轩明放学后到她办公室去谈话。这样一来,全班立刻知道,这位周同学对叶念太过关注,并且进了办公室被班主任进行了一小时的“早恋是不好的”思想品德教育。

    外婆的病情还在恶化。

    医院的开销极大,而外婆没有医保,每日的医疗费用很是惊人。外婆想出院,她觉得自己已经没能替叶念留住父母的大部分财产,现在居然还要花掉叶念上大学的钱。

    叶念微笑着安慰外婆说,一中每年都会有一笔精英奖学金,数额很可观,足够应付两年的学费开销。等到上了大学,还可以申请国家助学贷款,假期里能够打工,不必这样担心。其实,她们现在住的是父母购置的一套精品住宅小区的房子,面积宽敞,地段也好,如果把房子卖掉,对付外婆的医药费是够了。

    但她不能这样说。老人对于家的眷恋,远远强烈过年轻人。卖了房子就等于失去了家,外婆对于这点是不会让步的。

    叶念单独面对外婆的时候,其实很想哭出来,可是最后还是没有。在自己最亲的人面前,总是希望微笑着,让对方不再为自己担心。

    期末考很快到来,叶念走出考场时,心情轻松许多。

    能考进一中的学生大多优秀,只是大家还是会被身边很多事情给阻挠了,或许是游戏,或许是电视剧,叶念心无旁骛。

    她是一心想取得精英奖学金。

    成绩出来后,她也果然是年级总分第一。排在她后面的,彼此之间最多不过差上两三分,这样细微的差距一直到二十名后才拉开,如此厮杀,格外惨烈。年级第二的男生在理科上十分出众,几乎全是满分;而第三名的易云初的文科分数只能教人高山仰止,叶念胜在均衡。

    班主任很是高兴,对她说,这次的精英奖学金校方原本是考虑给她或是易云初,但是这次期末考试成绩一出来,她的希望更大。

    叶念也是这样想的。

    然而结果,全然出乎她的意料。

    辅导员才大学刚刚毕业,被两句三句就套出话来。原来是打算等到期末成绩出来再定夺,可是作为学生会长的林修给予易云初更高评价。而林修的父亲也是一中毕业的,是本校的优秀毕业生,每年都会有大笔助学基金投入。

    辅导员原来在大学里是学生会的干部,居然拿在大学里的思维来对待这件事。

    叶念愤怒到极致:又不是拍校园青春偶像剧,这是国家办的公立学校,居然还有这种事情出现?真是要命。

    叶念出了辅导员办公室便去找林修,总算运气不错,让她在体育馆外面堵上人。

    看得出,林修是刚打完篮球走出来,他身上没有一般高三学生该有的紧迫感,反而是一副很是闲适的模样。少年鼻梁秀挺,眼睛狭长而优美,这样的长相是掺杂了英气和柔和的俊秀,校服的外套拿在手上,更显得腰瘦腿长,肩撑得平而宽,是黄金分割的完美比例。

    如果放在从前,叶念大概还会觉得这样的美景值得观赏。毕竟在校运动会上,她也真心觉得林修的表现已经足够赏心悦目。

    可她现在已是无路可走。眼前只剩悬崖峭壁,而身后有无数条通往四面八方的小路,她不想再走回已经走出来的迷宫。

    她把希望寄托在林修身上,却痛恨这种无力的感觉。

    那日她的表现大概足够让人头痛,刻毒的挖苦就像脏水一样泼向对方。林修却是一句都没有回应。

    是不屑,还是懒得花心思反击,她不知道。

    直到林修转身走上楼梯,还提醒她赶快回去上课,叶念方才完全冷静下来。

    手中的红茶依旧是温温热热的,可是这铝制的易拉罐传递给她这种温热后,还有那种金属特有的冰凉的触感,一如林修这个人。看似如此温和耐心,冷不防的,又会在不经意间被冻结。

    叶念泄愤地把易拉罐摔在地上,踩上去碾了好几下,眼睛里始终湿润。

    发泄完毕,她捡起易拉罐丢进垃圾桶,转身要回教室,却突然看见不远处那个个子矮小、嗓门却异常响亮的男生的身影。

    周轩明抓抓头发,很不知趣地说:“叶念,你这回是真的哭了,我亲眼看见的。”

    叶念口气很冲地反击:“你看到我掉了一滴眼泪没有?”

    “这倒没有,但是你眼睛红了……”

    真要命。她又不是孟姜女,能够一哭就哭倒长城,于是为了防止世界被她的眼泪淹没而派来这么一个人时刻提醒她:你又哭了,你的眼睛都红了。她也不是石头做的,难过的时候自然会伤心会掉眼泪,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叶念在林修那里吃到闭门羹的恼火之情又重新涌上:“眼睛红了又什么稀奇?你没见过得沙眼的人眼睛也很红么?”

    周轩明在她身后一个人碎碎念:“可是沙眼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上课还是迟到了。

    不过这节是班会课,最近教育局下达通知,要实行素质教育,要关心学生的心理健康,要德智体全面发展,不能只抓考试分数。

    这班会课是临时通知的,没有经过精心准备。

    班主任想出的主题还停留在小学时代,要求学生互赠格言,以求勉励。

    可是大家毕竟不是小学生了,对于这样的班会,表情都是恹恹的,趴在桌上不动,场面无比冷场。

    班主任觉得尴尬,便要强行点人起来说。

    这时候周轩明站起身来,字正腔圆地大声说:“这句话,是我想对叶念说的。”

    班主任的脸色一下子变难看了,班里死水一样的气氛活跃起来,叶念则觉得眼皮直跳,心烦意乱。

    不会是好事,绝对不是……

    她立刻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好防御的准备。

    周轩明丝毫没有被周围的群情耸动而影响,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对叶念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女儿有泪不轻洒。掉眼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一切都要靠自己。”

    真是糟糕透顶。叶念觉得头痛无比。

    全班哄堂大笑,班主任清了几下嗓子警告,笑声立刻小了下去,却还是稀稀拉拉的有那么几声突然蹦出来。

    叶念抓住课桌的边沿,如果掀翻了桌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堂而皇之地走出去,是不是会比较有震撼效果?

    她已经无路可走,亦是无路可退,如果说古时候的英雄项羽还可以破釜沉舟,做最后一搏,那么她却连破釜沉舟的机会都没有了。她已经完全束手无策。

    可最后,还是松开了手指,平静地向那个太过热情的周同学微笑:“谢谢。”

    旧学期结束,寒假开始。

    叶念抱着一叠作业本走进病房,把这些都放在病床边上的椅子上,然后从书包里取出装着馄饨的外卖盒:“外婆,这是刚买的,还很热呢。你前两天说想吃馄饨的……”

    确切点说,是一中附近的那家早餐店里卖的馄饨。

    那家店很受学生和周围的上班族的欢迎。

    叶念在椅子上坐下,把作业本都放在膝上,翻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着:“今年的精英奖学金拿到了,所以不用担心下学期的学费。我很厉害的,能考到年级第一。”

    外婆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苍老的皮肤干涩而松弛,却对着她微笑。

    叶念也微笑。

    能骗一时是一时吧,等到再也瞒不下的时候再说。

    她认真地写完了寒假作业,尽管写了也没有用处,她已经没有新的学期了。

    外婆住院的期间,教会的义工来过一拨又一拨,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像陡然充满了阳光一样。存折上的数字还是不断减少下去,终于有一天变成了个位数,但是医院并未就此停止提供药品和治疗。

    这个世界还是值得感激。

    这世界上,每一秒钟都有人在死去,而与此同时,也有新生儿降临,睁开眼看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世上,有很多不曾幸福过的人,他们或许在饥饿中死去,又或许在拥有很多很多财富的背景下郁郁不乐地离开。

    叶念很固执,她想让外婆活下来,因为她的亲人,也唯有外婆而矣。

    尽管她也知道,外婆很痛苦。

    可她还是对上帝祈祷外婆的平安。

    可至始至终,上帝都没有听见。她也不必再苦思冥想,等到开学时该如何自圆其说。说谎或许不难,但是要圆这个谎言,却是极其困难。

    因为在家家户户欢度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的日子里,外婆在医院里停止了呼吸。

    走不出的迷宫

    之后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教会里的、同是上帝子民的教友们帮了叶念很多,包括外婆的后事,包括医院里欠下的医药费,也是他们募集了捐款垫付的。

    叶念仔细记下了那些捐款人的名字、住址,还有其他的联系方式。

    教会中有很多人家庭条件并不宽裕,甚至比起她和外婆一起度过的日子还要不如。外婆这样思想老旧而善良的老人,定不希望欠下这样多的人情。

    叶念去一中办了休学手续,隔了一阵子,又把学籍档案都转了出来。在这期间,联系了几所普通高中,景阳高中能够提供的条件最好,学费和书费全免,还提供住宿。唯一的条件,就是叶念必须考上大学本科,最近五六年来,景阳高中的升学率已经落到了最低谷。

    叶念休学了一个学期,要她去做的事情太多,也完全不可能静下心来读书。课本上那些符号数字,只要看见,就觉得无法忍耐。对于这些,景阳高中的校长也容忍了。

    此时,正值房产价格被一再炒高,新开盘的楼市价格一升再升。叶念找到房产证和户口本,去不动产中介公司挂牌出售父母留下的那套房子。

    因为卖得很急,根本不可能找到最高的价格抛售。

    经纪人打量着叶念的脸庞,开玩笑道:“你现在成年了没有?可别偷偷把家里的房子拿出来卖啊。”

    叶念只是微笑,她现在大约已经不会再掉眼泪了,哭泣总是弱者的所作所为,只有被人嘲笑的下场:“我已经到了为自己的行为负全部刑事责任的年纪了,如果你是担心这个的话——”

    房产证是在外婆最喜欢的一件大衣口袋里找到的,那口袋还被仔细地缝了起来。

    衣柜里,有一股浓郁的、有些古怪的气味,这大概是属于外婆的那个旧时代的味道。叶念是属于这个崭新世界的,她还没有对象征着“家”的房子产生眷恋,也不会觉得哪一方的土地会让她舍不得离开。

    外婆的遗物很少,能够一直保存在身边的只有那本黑色封皮的、可以放在口袋里随身携带的圣经。

    房子卖掉后,买主按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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