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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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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失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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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内容,都免不了同样的下场。

    公交车第三次站停后,叶念从他身边错身而过,然后车门砰的一声闭合,将她的身影隔绝在另外一个空间,也将这个盛夏隔绝在一个记忆的孤岛。

    一周后,林修北上回校报到。

    飞机在跑道上起飞的一刻,方才惊觉,这个泛着暑气的、晦涩的长假,原来就像是艳阳普照下停息着的灰色地带。

    这一切,种种是非,种种难以言喻的心情,被淹没于茫茫云端。

    至此,再无缘见到叶念,直到这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班车从江上大桥开过,开始进入新城区的住宅区域。

    耳边听着两个女子闲闲地说着话,像护肤、流行服饰之类的话题,只要是女人大概都会喜欢。林修微微偏过头看去,两人正说到美白皮肤,陆晴硬是扒起叶念的袖子,再把自己的手臂伸过去并在一块儿比较,最后的结果让她大受打击。

    林修瞥见叶念的衣袖被拉上去后露出的半截手臂,手腕皮肤光洁,没有了曾经见过的黑色的纹身。

    叶念看到林修转过头来,也不好一直把他当空气,便问了句:“你以前好像从来不坐公司班车的吧?”说到底,虽然林修不是她的直属上司,毕竟还是部门主要负责人,不能将这样一个大活人视为无物。

    林修嗯了一声:“公司配的车送去保养了,到了住宅小区就比较容易打到车。”

    叶念默默地想,就算是车子送去保养,那么偶尔有一两回让搭一下别人的便车也可以吧。倒是陆晴耿直地问出了让她觉得很疑惑的问题:“你们部门的员工是不是很怕你啊?”

    班车上也有技术部的员工,其中不乏还在试用期内的实习生,照理说应该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和直属上司说上几句话,希望能够让上司对自己有个大致的印象在吧,怎么她看到的场面却是刚好相反的?

    林修想了想,回答:“应该是不想让我记住,要抓人加班的时候,我一般想到哪个名字就抓谁。”

    然而最真实的情况则是,曾有相熟的同事有自己家亲戚的小孩或者认识的朋友来奕新求职,恰好安排在林修主管的技术部,同事就拜托他多多指点关照。林修果然尽心尽力地配合,有加班必定拉人垫背,实习时期的拷问、实践、总结紧迫盯人,有实力且毅力非常的自然还好支撑过去,没有这个能力的,大多熬不过三个月实习期就自动离开了。但是一般员工看到的,却是林副理对于熟悉的名字有着异常执着的癖好。

    陆晴彷佛觉得一阵冷风从头顶刮过,庆幸地弹了弹手指:“还好我不在技术部。”

    林修微笑:“技术部里大多是精英。”

    陆晴扒了扒乱蓬蓬的、被染成栗色的头发,大大咧咧地反问:“你觉得我看上去像是精英吗?”

    真是坦率得一塌糊涂,林修失笑。

    如果放在从前,即使亲眼看见过陆晴把烟递给叶念的场景,仍然会觉得,她们是完完全全不可能有交集的人。如今看来,却觉得尽管她们的差异依然如此之大,却会有些相同的小习惯,比如撩头发的动作。

    时间,真的是贴神奇的良药,会使原本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在长久相处后渐渐变得相像,也会抹平少年时候的青涩。

    可是时间并非万能,还是有许多东西是它只可消磨却无法带走的,比如记忆。

    班车慢慢缓下车速,在一片住宅小区外停下。

    叶念随着前面缓缓移动的人群走下班车,天边夕阳已经黯淡,徒然地在天际留下一抹淡红。忽然耳边微微温热,林修的气息拂过:“你看,你变了不少,我也变了,从前那些事情是不是可以一笔勾销?”

    叶念回过头去,明知故问:“从前哪些事?”

    “你没忘记。”笃定的语气。

    林修嘴角上扬,这笑容格外动人:“明天再见。”

    叶念沉默。她变了么,大概是吧。

    陆晴揽着她的肩,凑近了热切地问:“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奇怪的态度。”探听八卦是一种本能,就算曾经在景阳高中叱咤风云的大姐头也不能免俗。

    叶念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发丝,随口道:“……大概是想追求我。”

    陆晴闻言好一阵没说话,只是用掂量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后用修剪得十分锋利的指甲重重地戳着她的额头:“这——怎么可能?!”

    经过这七八年的相处,叶念已经预计到对方后面即将爆发出来的一些话,即是“看上谁也不能看上你啊,何况人家还看过你那么不良的一面”、“这年头还相信棒子剧男主角会突然蹦跶出来的那是傻x”,连忙淡定地截断了对方开口的一切可能:“当然不可能啊,我知道的……”

    “啊?”

    “因为我是在说笑么。”

    不可能的任务

    “叶念,帮忙把这份文件拿去扫描一遍,然后传真到这个号码。”

    按下扫描机的电源,在电脑上打开扫描程序,点击扫描。

    “叶念,这份文件要再复印两份。”

    转身走到复印机前,设定复印份数,两份。

    “叶念,你看这份试算平衡表两边怎么配不平呢?”

    那是因为有漏算的项目吧……

    这也是她的份内之事,就干脆地答应下来:“等下我再来算一遍。”

    余光瞥向陆晴的位置,只见她正悠闲地拿着一把指甲刀修修剪剪,面前还摆着一只水汽袅袅的茶杯。叶念险些想冲过去掀桌子。

    实习生是最没地位的,为了在试用期后被公司留用,只得表现出最最积极的一面来,在这期间不能太过锋芒毕露,不然早早就会被人为扼杀在萌芽状态;若是太过平庸,试用期后一定会被一脚踢开。

    现在的大学生这样多,高不成低不就,要找个好工作不容易的。

    俗话说“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还是有几分道理。叶念和其他的实习生被公司里的前辈指使得团团转,却无人敢让陆晴干这干那。好像生怕陆晴一个不高兴,就会叫人去路上堵截他们似的。

    叶念站在传真机边看着文件发出,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您好,我是奕新的财务人员,请问是王女士吗?……嗯,传真已经收到了?是是,我也不相信这些东西,我觉得手写更靠得住……今天还好有您在,才没有出问题,谢谢……嗯,打扰您了……”

    那位王女士是奕新的一个大客户。本市经济发展方向更偏向于民营经济。一些国有的工业类企业在近年来纷纷被改组为公私合营,改组不了的直接破产。而在民营经济兴起的初期,喝上头口水的都是敢投资、敢拼的老一辈人。就在现在这个电子技术发展如此迅猛的时代,他们之中有好些人已经跟不上科技发展的节奏,对于电脑、传真等抱着怀疑的态度。

    叶念觉得投其所好才有效率。

    她搁下电话,那边要复印的文件也准备好了,粗粗对照了一下右下面的页码,分成两份用订书机装订好。目前的实习生活,对于公司的主要财务工作接触不多,倒是学会了怎样熟练地使用打印机、扫描机,顺带泡茶泡咖啡。

    她转过身,猛地看见身后站着他们财务部的女主管,吓了一跳:“夏副理。”

    如果说技术部要求的是激进、创新,从员工到主管都是这样年轻,那么财务就要更多仰仗着经验,年轻的资本是为了今后而累计经验用的。夏婷是三十多岁的事业型女性,干练、严肃、刻板。办公室里关于她的传闻也不少,关于她失败的婚姻,关于她离异后独自带着儿子,林林总总。

    叶念想,虽然现在到处都是标榜着男女平等,实际上却不然。一个职业女性要成为领导男人的上司,绝对要付出更多心血和代价。

    夏婷向她点点头,语气平板地问了句:“你叫什么?”

    “叶念。”

    她又点点头,走出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你是住员工宿舍的吧?”

    叶念有点茫然:“是啊。”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粥店?”夏婷停顿一下,继续说,“是给病人带的。”

    叶念拿起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标出南北:“这家的粥煮得不错,里面的鱼片粥和猪肝药膳粥都很有名。”她画好草图,想了想还是问:“夏副理,可不可以冒昧问一声,是您的家人生病了吗?”

    “是我儿子,发烧,刚刚幼儿园老师打电话给我。”

    叶念将草图递给她,微微笑着:“啊,那我觉得新竹肉松粥会比较好,口感爽滑。很多小孩不喜欢猪肝和鱼片的味道,尤其是生病的时候,就更加挑食了。”

    夏婷也笑了:“你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吧?对小孩子这么了解。”

    叶念笑而不语。

    这边夏婷前脚刚走,办公室里凝重紧张的气氛终于消失,有些员工开始说说笑笑。

    叶念拉开椅子,在办公桌边坐下,调出对桌实习生做错了的试算平衡表,从资产类条目开始检查,很快发现这试算表里居然还有现金的变动。她也没和对方解释,直接把错误的数据更正过来。

    试算平衡表本来就是在原有月度报表的基础上稍作变动,要是被发现犯了这样的低级错误,实习期过后恐怕就得走人。叶念又改了几个数据,按下回车键,显示出来的报表两侧数值恰好相等。

    她刚把文件共享,只见一个文件夹啪的被甩在她手边。

    木木站在桌前,指着文件夹,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不怎么能教人冷静的话来:“这是技术部的预算数据,你拿上去让林副理签个字。”

    木木是现代高节奏生活中的白领丽人,衣着品味好,脸上妆容精致。从实习期的第一天开始,她们作为三无人员的实习生便私底下讨论过,对方那张脸上的好皮肤是用化妆品一层层堆出来的还是纯天然的。不可否认,就算是天然条件再好的女人,也是需要修饰的。

    叶念知道在职场中,份内的事是必须做的,而非份内的事则要坚决地回绝,不然就算她通过实习期,今后要面对的前途也必定是一片黑暗而操劳的:“当初做预算的时候我没有参与过,对这块不了解,如果到时候林副理有什么要问我的,我也回答不出来。”

    木木眼都不眨一下:“这不是第一次做预算了,林副理也不会有什么不懂的问题要请教你。你只要直接让他签字就可以了。”

    叶念心平气和:“我不是怕被人请教专业知识,而是我不够资历,也就是……很多人说的‘经验不足’。”她说“被人请教专业知识”时,也毫不脸红。这世道就是这样,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只要比别人更加无耻你就赢了。

    木木终于有点愠怒了:“你还想不想过试用期了?”

    叶念一下子被点到死|岤。

    她目送对方婷婷袅袅的背影离开,喃喃道:“居然让我背黑锅……”她翻开文件夹,把大致的预算数字浏览了一遍,然后默默记住。

    “喂,叶念你是不是得罪准助理小姐了?”杜晓杜椅子一转,唰得滑到她面前,“我们整个财务部的,谁不知道林副理根本不可能在这样的预算表上签字的,他最低的要求是和去年的预算一样呢。”

    夏婷的助理请了产假,产假之后的事谁还说得准,这个副理助理的位置自然不会一直空着。木木近来经手的都是原本助理的份内之事,大家猜测新的副理助理肯定是木木小姐了。

    叶念合上文件夹:“得罪人?这怎么可能,我一向是和平爱好者。”

    杜晓杜同情地看着她:“作为过来人,我给你一个忠告,林副理软硬不吃,就算美色当前也没用,这可是我们木木小姐亲身体验。她之前起码上楼送预算表两三次了,结果可想而知。”

    叶念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原来林副理是这样一个人。”

    陆晴本来正专注地修指甲,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杜晓杜转向她,奇怪地问:“你笑什么?”

    叶念乘机抓起文件夹,跑出办公室。这时正好有电梯上楼,她立刻冲了进去,按了技术部的楼层。

    陆晴神秘兮兮地朝杜晓杜招了招手,杜晓杜将头凑了过去,只听她压低声音说:“来不来打赌?叶念回来的时候,那预算表上肯定有林副理的签名。”

    传说技术部男女比例十比一,这个比例一直羡煞了财务部的同事们。俗话说,量变引起质变,数量先得到了保证,其中自然会不乏优质的人物。

    技术部的各个办公室都是打通的,然后隔成相连的工作间。光是从走廊上看过去,可以算是窗明几净,十分整洁。叶念放轻脚步,只听急促的敲打键盘声响不绝于耳,一张张对着电脑的脸孔面无表情——据说长时间对着电脑,脸部神经会僵化,也就是俗称的“面瘫”。

    副理办公室的门是半开的,叶念先叩了两下门,只见林修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来,方才走了进去。

    林修合上手上正在看的文件夹,将桌面上的资料都挪到一边:“有事?”

    叶念陡然有了当年在偌大校园里追着他讨说法的错觉,这真是不怎么让人高兴的记忆:“是……这份是新的预算报表。”

    林修伸手接过文件,伸手翻过第一页,微笑着嗯了一声:“的确是重新做过的,不过我觉得和原来区别不大。”他的身后是擦得极是明亮的落地窗,阳光倾泻进来,窗外是气势恢宏的跨江大桥,江中心有自然形成的浅滩。

    叶念看着他细长的睫毛,这样轻忽地勾起浅浅的冬日阳光,心里不无嫉妒地想,这是纯天然的,不过长在一个男人身上,这实在太浪费太暴殄天物了。她不等对方客气地请她坐下,直接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稍稍整理了一下思路:“这个数据的确是不够理想,但这是相较于去年来说的,毕竟今年国外的次贷危机引起金融危机,连带影响我国经济,尤其是外贸……”

    林修手指交握,眼睛注视着对方,礼貌地倾听。

    这算不算是学经济专业的通病,喜欢由国际经济形势入手,解剖到国内环境恶化,最后再一个大圈子绕回来直奔主题?上一回夏婷也是这样做开场白的。

    正当叶念讲到“通货膨胀”时,林修冷不防问了一句:“通货膨胀,引起的后果会有货币贬值,每一单位货币的购买力比原先要低,是这样么?”

    叶念怔了一下:“差不多可以这样理解。”

    林修微笑:“这样说来,既然货币变得不值钱,我不是应该要求更多的预算才对?”

    叶念被说得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可是总货币量没有变啊,这就好比消费者总收入没有变,不管供给增加多少,需求还是不会增加,说不定还会变得更少……呃,你听得明白吗?”和一个计算机工程专业出身的人来谈论经济学问题,大概纯属对牛弹琴。

    果然,林修用修长的手指抚着额头,一脸想笑又没笑出来的表情:“还真的不太明白,不过……”他抬手看了看表:“现在开始有一小时又十五分钟整的午休时间,这课可以慢慢讲,不急的。”

    叶念突然站起身,一声不吭地推开椅子走出办公室。

    林修倾向椅背,拿起电话拨了内线给助理:“等下订饭的时候,顺道帮我一起订了。嗯,就和昨天的一样……要两份,还有一份送去——”他微微眯起眼,只见刚刚状似愤怒出走的叶念脸色平静,手捧一只一次性纸杯走了进来,杯子里还升腾着袅袅水汽:“……还是都送到我办公室来罢。”

    叶念将杯子放在桌上,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放下电话才开口:“我有点口干,就去倒了杯水,你不介意吧?”

    林修轻声笑了笑:“请随意。”

    叶念喝了口水,神色还是平静无澜:“不管从微观还是宏观的角度出发,经济市场模型中最基本的就是两条线,需求曲线和供给曲线……”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会被三言两语给僵住的叶念,要听她讲课是吧,她就当是再重温一遍大学课程了。

    林修听着她说话,看她中途有两次停下来喝水,然后继续做论述。所幸叶念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很好听,一直听着也不会觉得烦。

    论述持续十五分钟后,门外响起了几声叩门声,助理旋开门把,探进身子来:“林副理,你要的盒饭。”

    全世界都在织围巾

    林修站起身,把桌上多余的文件理到一边,在桌上空出大块的空间来:“不太了解你的口味,就随便叫了盒饭。”

    叶念打开纸盒,饭盒里面两荤三素,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了:“我不怎么挑食,不过你请中餐,算是讲课费?”

    林修掰开竹筷的手微微一顿,忍不住道:“叶念,你真的变了很多。”

    叶念思忖一下,然后开口:“你是觉得我还没拍桌子爆发愤怒比较奇怪吧。说实话我也真的不怎么在意。预算的事等ceo回来,他自然会做调解,只要你在之前一直拖着不签字就行了。”

    虽然她觉得,就算总裁回来调停,这还是不太会有很大变动。林修这样,只不过是有心拖延,间接保护自己部门的利益而已,或许还是想把这个人情送给谁。

    林修沉默不语。

    叶念拿起筷子想掰开,最后还是放下,认真地问:“我还是想问一下,是不是不管我用什么说法,你都不会在这上面签字?”

    林修看了她几秒钟,随即嘴角上扬,和煦地笑:“如果我害得你把这件事办砸了,会不会过不了实习期?”

    对方用“如果”两个字,那么就代表口气松动,她可能会有可乘之机。叶念是这样想的,于是略带紧张地盯着那双狭长优美的眼睛:“如果……我说会有很大的影响呢?”

    林修拿起文件夹,轻轻放在她面前:“那真的有点可惜了。”

    叶念干脆地站起身来,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因为没有期冀,也就没有失望,很多事情都是如此,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明明知道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却还要追着赶着拼命去缩短和现实的差距,等到失败时再哭着问为什么,那未免太好笑。

    林修站起身,语气平淡:“可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容易消极放弃。怎么,在景阳那段时间已经把你的锐气都磨完了吗?”

    这未免有点像挑衅了。

    叶念神情古怪地看着他:“你是要问我在景阳学了点什么东西吧?”她毫不怀疑林修的专业水平和理性程度,但是综观之前他们有过的几次接触,无不到剑拔弩张的紧张地步,不是她先暴走,就是林修的情商骤然降低。

    果然,林修坐回椅子上,开口说:“如果你想表现一下,请随意。”

    表现?表现什么?冷暴力?

    叶念想了想,哗啦一声翻开文件夹,啪得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支在桌案上,居高临下,用斩钉截铁的口吻说:“签字!”她的脸上没有硬摆出来的恶狠狠的表情,只是显得淡漠。那样干净的长相,可气息却是高傲的、漠然的,太过平静的姿态,教人忍不住想避开目光,无法对视。

    林修一个愣怔,不由自主地感到些许失神,关于那个光影交错而无比晦涩的夏日的记忆如潮水般猛然涌上,其中说不出口也一直解释不清的心情突然间找到出路,一切变得渐渐明朗。不知怎么,他反而觉得有些轻松,然后接过叶念硬塞过来的签字笔,在预算表右下方签上名字——既然迟早要在上面签字,就把这个人情送给她也好。

    叶念一时还不能消化掉这个有如奇迹般的事实,但还是立刻反应过来,不给他反悔的时间,飞快地把文件夹抽走,还顺便拿走了桌上的盒饭,盒饭还是热气腾腾,直接拿着会觉得有点烫手:“谢谢你的盒饭,等我过了实习期后再回请,林修学长。”

    林修闭上眼,冬日午后的阳光隔着落地窗倾泻进来,传达出细微的暖意。

    他想起那时隔已久再见面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还可以再看到你,我很高兴”,不带任何客套疏离的、是真的很高兴。

    叶念那天外一笔,不但让财务部所有人跌破眼镜,让副理夏婷另眼相看,也让杜晓杜丧失了一张红色的纸币。她不无抱怨地冲叶念叹息:“你成功的机会成本却是由我付出去的,我月底的工资居然还要跑到别人口袋里,还真是亏心。”

    叶念从进入奕新实习开始,带她的就是杜晓杜,两人年纪相差一两岁,也一向合得来,相处很是和谐。她开玩笑说:“谁让你要和陆晴打赌,换成我,我就只拿一半。”

    杜晓杜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实话和我说,你是怎么让林副理签字的?”

    叶念想了想说:“其实是你们的方法用错了,迂回讲道理根本是没有用的,直接点,揪住他的衣领威胁他签字就好了。”

    其实这话虽然有点夸张,但还是相当符合当时情况的,至于会真的有用,叶念自己也很惊讶。可是杜晓杜完全不相信,鄙夷道:“你骗三岁小孩啊?换一个别的来听听。”她打量了叶念一番,摸摸下巴:“说真的,如果不是看到过林副理从前的女朋友,我会以为他好你这一口呢。说吧,你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居然给说中了。叶念点头:“是啊,猜得不错。”

    杜晓杜思忖片刻,恍然大悟:“是你家亲戚?”

    叶念一个愣怔:“嗯?”

    对方甜甜蜜蜜地搂住她的肩,婉声说:“亲爱的,有关系有门路并不可耻,尤其是有林副理这样的亲戚,绝对是好事情。”

    叶念忙应道:“是是,我不会觉得可耻。”

    其实,林修相对于她来说,更类似于一个几乎算得上完美的陌生人。知道他的名字,记得那年带给她的翻天覆地的变化,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十一月即将过去,昨天夜里那场骤雨,彻底将本市气温降低了一翻。

    太阳光依旧强烈,可是照在身上却不再觉得很暖和,地面上还有一滩滩积水。深冬那场雨,实在很大,就算只把窗子开了一条缝,还是可以清晰地听见外面雨点敲击的动静。

    叶念坐在矮凳子上,翻完了一本时尚杂志,再转头看陆晴手上不断翻动的毛衣针,脚边袋子里装的毛线球被抽动,相互摩擦发出丝丝的轻响。她看陆晴,陆晴看手里渐渐变长的围巾,偶然还会向店主请教关于针脚的问题。

    虽然从表面上来看,叶念的长相更为乖巧干净,可是内里的女性柔情,和陆晴相比还差得很远。

    叶念记得有生之年中,自己的劳技课美工课一向极其糟糕,劳技课上编制毛线,只是用最简单的平针织一条围巾,她还能把毛线针给织断了。她有幸还记得当时劳技老师的表情,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恰如其分地形容,除了“骇然”应该也挑不出什么更合适的了。

    如今街头的小店五花八门,居然还开出了这种小小的编织店,卖各种颜色质地的毛线,手工毛衣和围巾,店主还身兼劳技老师一职,指导编制速成。不但附近读书的大学生常常来店里学编制,就是住在周边的、已经工作了的女人也会在周末时来蹲点。

    叶念看她织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就站起身说:“晴晴,我去附近的书店逛逛,等会儿再来找你。”

    陆晴正专注于手上的围巾,头也不抬地应道:“好的,你快去吧。”

    真是有异性没人性。叶念腹诽一句,站起身走出了编织店。

    十二月到来,也预示着圣诞节也不远了。圣诞节是西方节日,也是近些年来突然兴起。只是和西方不同的是,圣诞节倒有些类似于被当成情人节一般,是热恋交往中的年轻男女必过的节日。

    虽然陆晴没说,叶念也很识相地不问,但据她揣测,且猜测的准确率逼近百分之一百,这条围巾应该是送给那个叫李斯梵的笨蛋男人。

    那时候,她在景阳高中还没待过一个月,每天听见李斯梵这个名字的频率却还在直线上升。究其原因只是因为此人长相极佳,有一人多高,堪称景阳第一帅。刚开始,他一出现在周一晨会上,每个年级都有女生在悄悄打听他的名字。

    叶念看过景阳和本市另一所高中的篮球赛,直接略过其英俊的外表透视到内在,在心里判定:此人的运动神经和脑容量必定不成正比。后来文理分科,她有幸和这位“景阳第一帅”分在一个班,才发觉从前的判断大谬:李斯梵这个人,不用大脑久矣……

    叶念在街角找到一家店面不大的新华书店,店里人不多,可是开着空调,一走进去就觉得很暖和。

    进门的书展台上摆着宣传的画板,展台上整整齐齐垒着一叠新书《教你成为编制高手》。

    叶念顿时觉得心烦意乱,眼皮直跳。

    导购员脸露微笑,朝她热情介绍:“这是新进的一批书,卖得很好。圣诞节快要到了,你可以试试看织一条爱心围巾送给男朋友啊。”

    叶念立刻对这热情的推荐敬而远之:“我没有男朋友,更没有还在暗恋中待表白的男性朋友。”她走到摆放杂志的书架边,抽出一本有关世界地理的杂志来看。这期介绍的是欧洲大陆的风光,阿尔卑斯山的瓦格拉,覆盖着山体的皑皑白雪,初春新绽放的奶白色的花骨朵儿,这里被称作世界的尽头。

    她拿起杂志去收银台结账,忽然肩上被人一拍。她不由脚下踉跄,险些摔倒,有一小部分原因是被吓到了,还有大半原由则是因为那人的手势很重。

    叶念只觉得肩骨都在隐约作痛。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男人彷佛没有认知到这一点,满脸堆笑地和她打招呼:“叶念?!你是叶念对不对?我刚才还怕认错了,不过你和从前比倒是没怎么太大的变化……”

    这人是谁?叶念微微皱眉,使劲回想也想不起来。

    对方还是很高兴地喋喋不休:“我没想到会这么巧,刚才从书店外面走过的时候,觉得有个人很像你,结果真的是——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了?”

    叶念是真的想不起来,但出于礼貌还是笑笑说:“觉得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名字来,真不好意思……”

    对方听她这样说,反而显得更加高兴:“你算是记性很好的了,其他高中三年的同学也想不起我是谁来。没办法,我到大学就突然长高了。”

    叶念听他这样说,猜测他十有八九是她还在一中读书时候的同学:“我们原来是一个班的?”

    男人咧着嘴笑:“我是周轩明啊,怎么样,是不是变化很大?”

    “呃,你是周轩明?!”叶念讶然,“你真的长高很多。”

    周轩明颇为自豪地说:“那还用说!噢,对了我在附近的理工大学念医科,本硕连读。你怎么样?”

    叶念付完书钱,把杂志卷成一卷,拿在手中:“我读完本科就工作了。”

    两人走出书店内,周轩明和她走的是两个方向,在人行道的指示灯下交换了手机号码,然后道别。谁知他走了两步,又突然折了回来,大声叫住叶念:“你等等,刚才忘记说一件很要紧的事了!”

    叶念微微疑惑:“什么事?”

    “是这样的,这个月二十一号,是个周末,我们高中一百五十周年校庆,你会去的吧?”他解释说,“校庆那天肯定有很多人到,所以高中的班主任让我统计一下我们班的到会人数,这样才好事先安排会场。”

    叶念只觉得哭笑不得,一中一百五十周年校庆,那同她有什么关系?她统共在那里读了一个学期的书,到时候班级聚会,大家都是朝夕相处三年的老同学,她坐在中间算什么?

    “现在是年底了,周末说不定也要加班,如果我要去,到时候会和你说的,暂时先不要把我算进去。”

    这时候,正好对面的交通指示灯由红变绿,叶念快步穿过马路。偶尔一回头,仍然可以看见书店橱窗里的五彩缤纷的宣传展板,“《教你成为编制高手》,温暖今冬的浪漫”。

    这种劳技类的东西果然和她八字犯冲。

    就算全世界都在织围巾,那也必定不会包括她。

    世界上脑容量最小的生物

    陆晴已经着了风魔。

    周末两天连休,生活重心是织围巾;一天二十四小时,其中至少有十五个小时是对着毛线针和毛线球;基本的生理需求被压缩到最低。

    其实不光是陆晴,还有共用一间小客厅的另外两个同居者也是。

    叶念看了几页《审计》,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这书同眼下的气氛格格不入,就顺手调换了世界地理杂志。

    陆晴织得累了,就停下来和她聊天:“你又在复习注册会计师的考试?不是今年才刚考过不久?”

    叶念一面欣赏图片上的阿尔卑斯山雪景,一面不甚在意地回答:“今年是考过了,我就考了三门,明年还要考两门,那两门比较难,所以提早点看。”

    陆晴露出受不了的表情:“你累不累?小学初中高中读了十二年,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还要读,现在终于毕业了,结果你还读!”

    叶念头也不抬地反击:“那你呢,怎么还没有厌倦李斯梵这个男人?”

    陆晴一呆,口气无比生硬:“你不懂的。”

    “我怎么会不懂?我又不是李斯梵,全世界都该明白了,他还是懵懵懂懂。”

    陆晴突然叹了口气,软软地靠过去,蓬松的头发在她颈边蹭啊蹭:“为什么连你都看出来了,可是他就是看不知道呢?小念,他真的有点笨嗳……”

    叶念毫不留情地说:“请不要拿我和他作对比,谢谢。他只是这世上脑容量最小的生物。”

    陆晴没接话,自顾自地说:“其实李斯梵他暗恋过你,你知不知道?”

    二维的杂志上,美丽的意大利风光,那个叫比萨的城市,有着蔚蓝的天空和怒放的不知名的花朵,天边出现一抹斜塔的轮廓,处处充满了欢快的基调。

    叶念没有做声。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的。那时候她刚刚把学籍转到景阳高中,什么都是一团糟。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很快适应景阳的氛围,可还是估计过高,超出预算。她和班里的同学根本相处不来,尤其是以陆晴为首的那一拨女生,除了格格不入,再无别的。

    陆晴那时候很不喜欢叶念,偏巧坐在她身后,看着她束起来的漆黑柔顺的长头发,莫名的看不顺眼,于是有一天,在校园的角落里堵住叶念,把她的头发给割得参差不齐。叶念倒是没有哭,也没有发怒,安安静静翘了晚自习去学校外面剪了短发回来。

    于是,她就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认识了李斯梵。

    李斯梵正巧在几个男生唆使下,急于找个女朋友光明正大地在学校里手牵手地闲逛。叶念和景阳高中的大部分女生都不一样,没有染发,没有奇装异服,连彩甲都没有,很是显眼。李斯梵喜欢她的简单干净,亲自去教室门口找叶念。

    他在教室外面徘徊半天,突然看到一个个子不高、眉目分明的穿着校服的小白脸从里面走出来,就在对方肩上一拍,摆出个自认为英俊潇洒的姿势:“嘿,哥们,你们班那个长头发的看上去很乖的女生在不在?”

    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答话。

    李斯梵揣测对方没听明白,就补充了一句:“是叫……叫叶、叶什么……叶念好像,她到底在不在?”

    “……那就是来找我了。我就是叶念。”叶念摸摸头发,心想自己还不至于长得像男人吧,何况现在虽然剪了短头发,但是这长度也不到可以被人误认为男人的程度吧?

    李斯梵大惊失色,一句话都不说转身就走。

    叶念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所谓“景阳第一帅”真的徒有一张可以看的脸而已。

    后来文理分科,班级重新打乱进行分配,叶念和李斯梵恰好分到了一个班。开学的摸底考试,叶念坐在李斯梵前面,两小时的考试则一直处于那种被窥视的错觉中,偶然一回头,果然看见他伸长脖子看自己的卷子。

    可是最后试卷批改好发下来,叶念看着上面写着李斯梵大名的卷子上方那个鲜红耀眼的21分,很是无语:居然对着抄都能把选择题答案抄错对应的题号,能抄到这个水准,也算是种本事了。

    处在同一个班里,相处的机会增多,叶念也看到更多李斯梵所做的囧事,忽然觉得,这个世上第一眼印象或许凭的是外表,可是第二眼、第三眼徒有外表是绝对不够的。典型例子就是李斯梵,等到了高三时,基本上班里所有女生都对着他的那张脸只剩下纯欣赏而已了。

    算来算去,最后不小心免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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