颤抖,而他的笑容依旧,云淡风轻。
他的手机号码,是在他们交往后,一起买的,是一组情侣号,和她的号码只相差一个数字,她是“3”,他是“4”,那时的约定是“一生一世”。
现在想来,的确有够无聊,也有够痴人说梦话!
在她已经丢弃了那张号码卡后,他竟然还敢面不改色地说,他一直没换号码,顾凌城,你的残忍原来远不止那一些!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僵冷的气氛,顾凌城掏出手机,看了眼闪着光的屏幕,没有按掉,抬眸深望着苏暖,接通了电话:
“喂,瑞晗,嗯,还没吃过,刚开好会准备下班。”
苏暖冷冷地嗤笑,眼圈却泛红,即便眼底干涸得要死,她还是觉得泪涌翻腾。
“乖乖在家里等我,我马上回去,一起吃晚饭。”
顾凌城挂了电话,眼睛一直紧盯着苏暖,也看到了她的讥嘲的笑意,抿起薄唇而笑,越过苏暖,走向门口,只留下一句话: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苏暖的手指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衣角,手指的关节泛起青白,骤然转身,手里的饭盒重重地砸在刚闭合的铁门上。
暗褐色的汤汁顺着铁门缓缓滑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死水,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客厅。
谁的最残忍(二)
苏苏,还有半年,我就要去法国了,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苏苏,你真的要为了他,留下来吗?
苏苏,我回来了,因为我知道他不够爱你,这一次,你可以跟我走了吗?
苏苏,为什么不和我在一起,你还爱着他吗?
苏苏,……没事,只是想叫叫你,饿了吗?
第一次遇到陆少晨,是在大学的一次影展上,她无意间看到自己的照片,就那样,挂在墙上。
照片中的她穿着白色的雪纺裙,坐在湖边的石椅上,湖边挂起的威风,拂乱她及腰的黑发,而她的凝眉垂眸间,流露着淡淡的忧伤。
不可否认,照片拍得很唯美。
她也记得,就是在那一天,她经过父亲的书房外,不小心听到父亲和她的私人医生的对话。
那个总是和蔼地对着她微笑的心外科医生,他沉重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入她的耳膜,他说:
“如果在三十岁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心脏,令千金的身体恐怕……”
书房内是一片沉寂,她听到父亲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节奏的紊乱泄露了父亲的情绪。
医生没有再说下去,她和父亲却都清楚地知道,她很有可能活不过三十岁,除非医院的器官捐献储备库里,出现适合她的心脏。
她偷偷地跑出了家,漫步目的地走在路边,她的身体不适合远足,当她走进一个公园时,她已经变得气喘吁吁,脸色苍白虚弱。
那时的她安静地坐在湖边,望着生出绿嫩枝桠的柳树,想象着生命终止时的恐惧,目光迷惘而空洞。
当苏暖愣愣地看着那张照片时,一道欣喜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没想到,你也是这里的学生!”
她慢慢地转过头,便看到一张阳光帅气的俊脸,他看着她的眼神里,闪烁着流光溢彩的生动,自我介绍道:
“我叫陆少晨,你可以告诉我,我拍摄的这张照片里,这位美丽的模特的名字吗?”
很狗血的搭讪方式,后来少晨告诉她,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去认识一个女孩子,却因为紧张,不知该说什么,就借鉴了他某位朋友的方法。
苏暖瞟了眼照片下方,摄影者的名字,果然是陆少晨,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她刚进摄影学院时,便如雷贯耳。
陆少晨是大四的学生,也是摄影学院的王牌,极具摄影天赋,还未踏出校园,便已在摄影界崭露头角,他的导师曾当众夸赞他:
“在你三十岁那时,你会成为摄影界的‘乔布斯’!”
苏暖没有回答陆少晨的问题,而是冷冷瞄了他一眼,转身,不再多停留一刻,她将他当成了借以摄影之名勾搭女生的花花公子。
等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摄影展上已经找不到那道纤瘦的身影,也再也看不到那靓丽纯洁的白色裙袂。
————
手机的“嗡嗡”振动声响起,蓬乱的被窝被掀开,一只白皙的纤臂伸出,在床柜上胡乱一阵摸,便抓住了手机。
“喂,哪位?”
苏暖一手揉着迷糊的眼睛,一手将手机递送到耳边,刺眼的阳光让她好不容易睁开的眼睛再次合拢,将身体窝进了被窝里。
“您好,苏小姐,我是乔,是陆副部的私人秘书,前几天我们见过面的,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苏暖疲倦地仰躺在床上,慢吞吞地回道:
“嗯,有事吗?”
“我现在在苏小姐家的楼下,是陆部吩咐我来接您!”
“什么!”
苏暖顿时睡意全消,纤细的身体坐直在床上,愣足了三秒,才急促地下床,套了拖鞋跑到窗台边,一低头,果然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还有车边屹立的乔。
“苏小姐,您该不会忘了,您答应陆部今天去拍摄婚礼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他的,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可是,陆部说,您应该知道的!”
苏暖觉得整件事都有点莫名其妙,她在听到乔的那句“陆部说,你应该知道的”后,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包括洗脸刷牙,换衣走出家门,坐进车子。
车子在宽敞的马路上飞驰,苏暖懒散地仰靠在后座椅背上,昏昏欲睡,她在出门前,没忘记在自己的素颜上画上烟熏妆。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地停下,车门被打开,一道清凉的风拂过她的面颊,也惊醒了半睡半醒的她。
迎着耀眼的阳光,她看到一道黑影堵住车门,然后放低他修长的身姿,坐进了车里,顷刻间,苏暖闻到了清冽的雪香,夹杂着青草的气息。
陪着陆暻泓一起坐到她身边的,还有一架崭新的摄像机,当她看清楚那是哈苏法拉利版h4d摄像机时,大脑被惊讶和喜悦充盈。
每一个摄影爱好者都会收集关于摄像机的信息,即便她已经落魄到只能吃方便面度日的地步,她也仍然关注着任何关于摄影的消息。
哈苏是全世界最好的摄像机品牌,而她眼前的这台摄像机,则是哈苏公司牵手法拉利共同推出的一款限量版中尺寸数码摄像机,全球只发行499台。
苏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加速,她不自禁地伸手拿起来,用自己的衬衫擦拭着镜头,然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上下翻看,难掩对它的喜爱之意。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份惊喜冲晕,这款摄像机是去年刚推出的,以她的经济实力,她以为这辈子都无法看到实物,没想到,现在却被她捧在手里。
苏暖悄悄地瞥了眼旁边的陆暻泓,他一坐进车,便开始操纵一台笔记本,开始浏览各种资料文件,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似乎总是很忙。
低头俯视着手里的摄像机,苏暖还是觉得美滋滋的,对陆暻泓的不满也减少了几分。
她很好奇,他哪来的这么多钱,林嘉嘉说过,他只是一名外交官,并不是企业家。
一个外交官,会花一笔大钱,去买一台对他几乎无用的摄像机,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很富有,不缺这么点钱。
苏暖苦思冥想未得到答案的疑虑,很快便被陆暻泓淡淡的声音解除,却也让她眼角一抽:
“这是我借来的,弄坏了十倍赔偿。”
所以,你最好给我小心点,不然,你就等着倾家荡产来赔吧!
苏暖迅速将摄像机安稳地放置在一旁,转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心中暗骂:小人,赤果果的小人!
谁的最残忍(三)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不是说去拍摄婚礼吗?”
当苏暖被请进一家豪华的美发沙龙会所时,她不解地侧眸看向身边的陆暻泓,她想转身离开,却被乔礼貌地挡住了去路。
“你确保你这样子,出现在婚礼宴会上不会吓走尊贵的宾客?”
苏暖听到陆暻泓淡漠的声音,转头浑不在意地驳道:
“那你就去找别的摄影师啊,何必死拽着我不放!”
陆暻泓看了苏暖一眼,脸上依旧未有任何表情,一边在侍者的指引下,往休息沙发上走去,一边随口回道:
“你觉得我有必要为此多花费一笔开销吗?”
免费的摄影师不用白不用,陆暻泓你个小人,是这个意思吧!
苏暖觉得自己再和他交谈下去,有当场噎死的预兆,却也无法掩饰住自己的气恼,嗤笑地望着那道纤长的背影,忿忿地跟着乔走向楼梯口。
单看这家会所的装修,便知在这里享受服务的价格不低,苏暖扬眉瞟了眼已经坐在沙发上的陆暻泓,嘴角勾起一道诡异的笑意。
只是她心中的如意算盘还未打响,便被陆暻泓的一句话弄得脚下一绊,差点跌倒在楼梯上。
“等一下下来后,记得自己去把消费的帐额付了。”
苏暖觉得自己的太阳|岤在突突地作响,在她二十三年人生重新过滤一遍,她似乎都没碰到过这样的男人--小气,毒舌,阴险,狡诈……
温热的水滑过她的长发,一双柔软的手按摩着她的发顶,让她的睡意逐渐上涌,就眯一小会儿,她对自己说,然后安详地合上了眼。
“小姐,这边请!”
苏暖迷糊地起身,被发型师送到了一把座椅上,一块大毛巾温柔地擦拭着她的湿法,动作娴熟而专业。
“小姐,您大概想剪一个怎么样的发型?”
听到发型师的询问,苏暖缓缓张开眼,便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素颜朝天,脸上的妆不知何时已被擦拭掉,刘海却盖住了她的眼睛。
“我没什么钱,你就随便剪个短发吧,以后洗头还能节约不少洗发水!”
“啊?”
苏暖的回答让发型师一愣,手里的剪刀也差点扔掉,敢跨进这里的顾客,少说也是中产阶级,哪会这么不避讳地直言没钱?
当发型师不知如何是好时,门口响起一道愉悦的轻笑声,苏暖和发型师同时望过去,便见一名中年贵妇站在门边。
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整洁地盘踞在脑后,露出她光洁的额头,白皙的脸庞化着精美的淡妆,柳叶眉下,一双乌黑的琉璃眸含着浅笑,唇角微翘,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顶着一头湿法的苏暖。
贵妇穿着米色的职业裙,上面镶着同色花边翻领,她纤白的手晚上,套着一只温润的玉镯,无论是穿着还是气质,都在告诉旁人她的身份。
“john,还不为这位小姐吹干头发,要是客户感冒了,可是我们的失职。”
“是的,店长!”
原来是这里的老板!
苏暖朝着贵妇微笑致意,然后便将视线收回,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她在纠结于等会儿她该付多少钱。
而那名气质出众的店长却未离去,相反的,在发型师为苏暖吹头发时,她已经站到了苏暖的背后。
“小姐你贵姓,可不可以告诉我?”
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苏暖惊讶地抬头,一时不察,脑袋磕到了吹风机的口子,灼烈的热风让她的头皮发疼,低低地轻叫出声。
“真是个迷糊的孩子!”
贵妇看着镜子里龇牙咧嘴的苏暖,莞尔一笑,从发型师手里去过吹风机,开了小风,亲自为苏暖吹头发,纤手穿过潮湿的发丝,抚摸着她的脑袋,一下一下,温柔至极。
这样的状况让苏暖有些懵然,同样错愕的还有站在一边的发型师,他也好奇,店长怎么做起了这个活计,还是为一个口口声声喊着没钱的客人。
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
这句话苏暖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在这样一个高雅端庄的贵妇身上,她望着她的目光,澄澈而温和,很难和算计怜惜在一块。
那样温柔的注视,是属于一个母亲对女儿的宠爱,如今却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母亲的注视……
苏暖的神思有瞬间的恍惚,她似乎从没有感受过母爱,又怎么敢这么确定这就是母亲对孩子的注视呢?
“小姐,可以告诉我你贵姓吗?”
苏暖被贵妇耐心的询问拉回思绪,望着微笑地凝视自己的贵妇,她也不好再拒绝,回道:
“免贵姓苏!”
当苏暖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些问题时,贵妇的笑容更加明显,那双美丽的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和一把剪刀,而本来候在一边的发型师已经不见了。
“苏小姐,是想剪短头发吗?”
苏暖点点头,没有在这位优雅的女士面前,掩饰自己的经济状况:
“我没多少钱,就随便剪剪吧!”
贵妇“哦”了一声,脸上却未流露出鄙视,倒是心疼地抚摸着苏暖的发顶,然后笑道:
“我们会所今天搞活动,只要是第一次来我们会所的顾客,我们都是免费吹剪洗,所以,苏小姐不必担心钱的问题。”
还有这种好事,不会是诈骗吧?
贵妇仿佛看穿了苏暖的怀疑,无奈地笑摸着苏暖的脑袋,抿着唇颔首,双手按住苏暖的削肩,制止了她任何想要离开的意图。
“苏小姐的男朋友可还在楼下呢,我们要真的是欺骗苏小姐,苏小姐的男朋友也不会放过我们,不是吗?”
男朋友?苏暖第一时间想到了坐在沙发上的某男,一撇嘴,不去看贵妇暧昧的眼神,急急澄清道:
“他不是我男朋友,您误会了!”
贵妇惊异地停下手里的动作,眼角的目光瞟到苏暖交握的两手时,闪过一道明光,嘴边的笑容也再次扬起:
“我明白了,他不是苏小姐的男朋友……”
谁的最残忍(四)
会所的洗手间内,苏暖坐在马桶盖上,胃一阵阵地抽疼。
一头栗色的长发已经变成了蓬松的短发,她不得不承认那位美丽的店长是一名优秀的发型师,给她设计了一个清爽却又不失女人味的发型。
只是,这位贵妇的话是不是也稍微多了点?
从年龄问到兴趣爱好,一样也没落下,苏暖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也没让她失去兴致,当被问到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时,苏暖再也忍受不住,借故尿遁,躲进了厕所。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苏暖才走出洗手间,她觉得那位热情的店长应该已经离开了,深吸了口气,还没吐出来,便呛在了咽喉里。
苏暖看着厕所门口的贵妇,脸色一变,素净的脸上露出僵硬的微笑,而贵妇敏锐柔和的目光却已将她浑身上下扫视了一遍。
“既然出来了,我们就去换衣服吧!”
“换衣服?!”
贵妇看着苏暖难以置信的表情,低低地笑了起来,柔荑主动牵过苏暖微凉的手,在她的耳边神秘地轻声道:
“别担心,他一定会喜欢的!”
“他?”
苏暖一头雾水,迷惑地眨眨眼,想要挣脱开贵妇的手,却反倒被抓得更紧,被迫跟着贵妇窈窕的背影朝着某处而去。
“jhon,让琳达和琼过来,我需要她们的帮助!”
贵妇的一脸兴奋让苏暖脊梁一冷,想要止住脚步,贵妇却转过身,望着她的温柔眼神让她不寒而栗:
“你真的很了不起!”
“哈?”
苏暖就像是一只迷惑的花栗鼠,呆愣地歪了歪脑袋,一头栗色的短发在灯光下,闪烁着炫丽的光彩。
贵妇怜爱地抚摸着苏暖的短发,柔声地笑语:
“让他爱上你。”
苏暖眉心一拧,刚想解释什么,人便已被贵妇推进了一间房间,当房门阖上的那一刻,她恍然大悟,这位贵妇可能误会了什么!
————
陆暻泓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倏然合上手中的杂志,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从沙发上起身,刚想嘱咐一旁的乔上楼去看看,就被一阵高后跟的踩地声打断。
他看到了乔眼中的惊艳,眉心微皱,顺着乔的视线转过身,入目的是旋转楼梯上缓缓而下的白色纤影。
金色的高跟鞋和实木台阶接触,发出“滴笃”的轻脆响声,细跟上支撑的是一对白皙纤细的双腿,随着她优雅的步调,雪色的裙摆在空气中摇曳生姿,芳华缭绕。
陆暻泓眼镜后的眼眸,微微的眯起,他的左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右手自然地垂至身侧,还拿着他刚才看过的杂志,不知是刻意还是遗忘。
苏暖察觉到楼下那两道凌厉的目光,充满了探究和评判,而她已然成为了他所要检验的那件产品,即使,她想要抗拒他的视线。
当她的双脚安稳地落在地板上,苏暖忍不住动了动高跟鞋里的脚趾,在那两道目光的注视下,脸上的神色也逐渐变得不自然,。
抬起眼睛,在陆暻泓的眼镜上,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和几分钟前,她在镜子前看到的模样,丝毫未差一分。
她穿着白色的抹胸公主裙,高腰的设计,将她的腿部线条拉长,高挑纤瘦的身姿,加上那对若隐若现的美丽锁骨,让她看上去充斥着骨感美,
如果她有一头盘起的长发,那一定是优雅高贵的名媛。
可是,她却偏偏剪了一头短发,栗色的蓬松下,她有一双美丽的丹凤眼,流转着迷离的纯澈眼波,就像此刻,无辜地望过去,仿若是一个贪睡被唤醒的童话少女。
陆暻泓忽然撇开眼,手中的杂志也随之落在矮茶几上,他掠过苏暖,目光停留在得意洋洋地跟在苏暖身后的jhon脸上。
“你把爱丽丝偷出来了?”
不算夸奖的赞美,难辨喜怒,全场回应他清冽嗓音的是沉寂的安静。
“一个摄影师穿成这样,是想站到镜头前面去当odel吗?”
jhon的脸色有些难看,陆暻泓的质问他给不出任何的回答,只能尴尬地杵在那里,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苏暖。
苏暖望着陆暻泓平静如水的脸色,看不出任何的不悦,但知觉告诉她,他不是很开心,最起码在看到她穿着这一身走下楼后。
苏暖撇撇嘴,她本来就不愿意穿这一身,既然有人发话了,她自然乐得配合。
陆暻泓淡淡地转过眼,看到的是苏暖正俯下腰,脱着脚上的高跟鞋,当她的双脚摆脱禁锢后,她秀挺的鼻梁下,纤薄的粉唇洋溢着轻松的笑意。
苏暖拎起那双金色华贵的高跟鞋,转过身,往楼梯上跑去,只是未跑几步,便停驻下脚步,回过头,俯视着正巧抬头的陆暻泓,笑吟吟道:
“没想到,你也看童话故事!”
陆暻泓的眼角跳动,她却已在他的视野中,迅速地转身,栗色的短发在她的颊边掠动,唇角还残留着得意的弧度。
二楼拐角的纱帘后,那名为苏暖剪发打扮的贵妇一直就站在那里,从苏暖迈下楼那刻起,她便在这里观察着楼下的情景。
望着苏暖拎着高跟鞋,轻快地跑上楼的身影,她瞥了眼楼下那如松站立的挺拔身影,头疼地揉着眉心,恨铁不成钢地低喃:
“都三十几的人了,怎么还是死性不改,这么不解风情!”
她从口袋里掏出,娴熟地拨通了某个号码,在那头有人接听时,正巧看到换了衣服,匆匆忙忙下楼的苏暖身上。
她的嘴角萦绕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大嫂,是我暻凝,今晚恐怕要劳烦你回绝那些名媛了……”
谁的最残忍(五)
“陆部,这是您要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8号。”
乔从外面快步走入,恭敬地行至陆暻泓身边,递上的是一串车钥匙,那是属于法拉利跑车的标志。
苏暖刚走到楼下,便看到这个场景,陆暻泓淡淡地看了眼乔,然后道了句:
“辛苦你了,现在,你可以下班了。”
“那我先告辞了,陆部!”
乔礼貌地鞠了个十五度的躬,目光瞟向走过去的苏暖,温和地微笑致意,然后,转身离开了会所。
苏暖慢慢地走近,在距离陆暻泓一米的地方停下脚步,她不习惯离一个陌生人太近,即使他们的关系比陌生人好那么一点点。
陆暻泓撇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三秒,看到了她的格子衬衫,墨蓝色的牛仔裤,还有一双再也普通不过的帆布鞋,与她出门时无异,唯一不同的是,她的那头栗色的长发已经不见踪影。
“走吧!”
苏暖刚欲抬脚跟上陆暻泓的脚步,便被身后追上来的jhon唤住,而jhon的手里拿着一张精致的卡片。
“苏小姐,这是我们会所的贵宾卡,请您收好!”
苏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好奇地望向二楼的某个角落,虽然没有看到什么,但她总觉得刚才就是那里有目光在审视着自己,让她莫名地不自在。
她不解,在她接受了一系列的服务后,不但没收她一分钱,反倒还附送一张贵宾卡,若是她没猜错,这张卡里估摸着还有一笔钱,够她在这里当几回霸王。
苏暖还在疑虑之际,本已离开的陆暻泓却折了回来,纤长的身姿在她的侧脸投下一片阴影,她闻到了一阵清新的味道,那是属于雪的。
陆暻泓的眉头微微地皱起,垂眸打量着在他过来后,便显得惴惴不安的jhon,然后,不可遏止地勾勒起唇角。
“我从来不知道你们会所还是一家慈善机构,这么乐善好施。”
jhon浑身一个寒噤,偷瞧了眼陆暻泓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乖乖地收回了那张递到苏暖眼前的贵宾卡,机械地偏转过身体,灰溜溜地走开了。
苏暖望着jhon那落荒而逃的僵硬身影,转眸斜睨了眼已经恢复平淡脸色的陆暻泓,心中升腾起疑惑,似乎很多人都怕这个男人!
陆暻泓仿佛没看到苏暖的打量,凉凉地扫了眼她单薄的身体,干净利索地转身,步伐优雅克制地走向门口。
苏暖抿抿嘴,最后瞧了眼这家装修奢华的沙龙,快步跟了上去。
————
望着跟前的宝蓝色跑车,苏暖情不自禁地嗤笑了一声。
难道人生真的是由无数个巧合组成的吗?
在拘留所门口,她曾想过,如果再看到这辆马蚤包的跑车,一定会在上面划下一道痕迹。
这样想着,一只手不知何时已伸进了包里,她能感觉到手心的冰凉,因为她摸到了一枚硬币。
“上车!”
当那双冷冽深邃的琥珀色瞳眸看过来时,苏暖身形一僵,大脑中所有的坏主意瞬间当机,她紧张地立正站好,还放在包里的手却已松开了那枚硬币。
陆暻泓站在车旁,一手搭在驾驶座车门上,看到苏暖怪异的神色,一敛眉心,紧紧地盯着她看了几十秒,在苏暖觉得自己的淡定要皲裂时,他矮身坐进了车内。
停车场内一辆轿车从她身边驶过,苏暖感受到背脊上的一阵凉汗,在陆暻泓这个男人面前,她最好还是少耍点小聪明为好,这是刚才的四目交接后,她领悟出的真理。
况且,她也不再是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事事不肯忍让,连她自己不晓得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展露孩子心性,想要去刮花这辆昂贵的跑车。
放松地舒了口气,不敢再多加耽搁,苏暖打开车门,刚想坐进去,就看到副驾驶座上的摄像机,乔不知何时已经摆到了这辆跑车里。
两个人坐在车内,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陆暻泓的目光平视着前方,对坐在身边的女人视若无睹,仿佛他只是和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共处一个密闭的空间。
苏暖倚靠在座椅背上,看向窗外,复而又收回眼神,无聊地低下头,便看到跑车的扶手箱里卷起的一本书。
瞟了眼专注看着的陆暻泓,苏暖不动声色地抽起那本书,她不介意在无所事事时,翻阅一本……
苏暖低垂着视线,一页又一页,缓慢地阅览,看得格外地兴致勃勃,跑车在十字路口缓缓停下,陆暻泓偏过眼眸看去,仿佛是一种默契,苏暖也抬起头。
干净恬美的小脸上氤氲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那双丹凤眼的眼角荡漾起绝美的弧度,苏暖扬着手里的书,朝脸色淡肃正经的陆暻泓一眨眼:
“你这本成|人杂志哪儿买的,挺有品味的嘛!”
————
十分钟后,公路边,亮眼的跑车停靠在路边,一辆警车正拦截在它的正前方,然后,一名交警从警车里出来,手里拿的正是一本成|人杂志。
苏暖望着越走越近的交警,尴尬地撇过头,眼睛看向窗外,一手捂着鼻口,试图遮挡自己的长相。
跑车的车窗被敲响,陆暻泓俊眉微蹙,却还是配合地降下了车窗,劈头而来的是那位交警的训斥:
“垃圾不能乱丢,难道你上学时老师没告诉过你吗?”
交警就像是没看到陆暻泓阴沉下来的脸色,自顾自地展开教育:
“尤其是这种不良书刊,就算没砸到人,要是被小朋友捡到了怎么办,难道要老师告诉他们这是在研究男女有别?”
苏暖幸灾乐祸地瞟了眼陆暻泓,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隐隐跳动的青筋,那紧绷的唇线可见他的心情如何,心中暗自得瑟:
活该,谁让你抢我杂志的,还往外扔!
“不是我的。”
陆暻泓的眼神往那本杂志上一扫,冷冷地开口,想要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对话,只是车窗还没升起,就被交警一把按住。
“我说这有差吗?”
苏暖觉得这话不对劲,一转头就看到交警落在自己身上的诡异眼神,张开嘴想要解释,交警却已将那本杂志丢在了她的膝盖上,然后碎碎念地走了: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苏暖瞪大眼,指着膝盖上那本成|人杂志,哑口无言,想要冲出去和交警叔叔解释,跑车却已倏然飞驰起来,迅速地掠过了警车。
这个购买成|人杂志的猥琐行为,成功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苏暖嘴角猛抽,忿忿地卷好杂志,重新丢回扶手箱,坐回座椅上时,眼角的余光瞟到一张阴沉沉的侧脸。
她一个被诬陷的还没动怒,他生什么气!
谁的最残忍(六)
“苏小姐,很高兴你今天帮我和小婧拍摄婚礼过程。”
希尔顿酒店门口,在她和陆暻泓下车后,便走过来一名穿着白色西装的男子,清俊出尘的脸上噙着疏淡有礼的笑容。
苏暖记得,她在医院见过他,是陆暻泓的侄子,事隔几日,他已是这场婚礼的主角。
礼貌地微笑回应,苏暖看向身边的陆暻泓,他依旧是冷冷淡淡的表情,目光似夜色中的皎月,清冷中笼罩着朦胧,看着他的侄子,只是平静地颔首。
“进去吧!”
陆暻泓忽然间的低头,让苏暖神色一愣,随即迅速地移开了自己过于专注的目光,讪讪然地率先朝着酒店大堂走去,刻意忽视身后交谈的男声。
酒店门口的旋转门,在眼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彩,苏暖走了进去,跟随着旋转门缓缓地转动。
沉静的目光随意地滑过酒店的大堂,却在视线落到那对相携而立的璧人身上,本迈动的双脚不由地停滞,她忘记了自己还在旋转门内。
顾凌城正在和一名中年男子聊天,他的嘴角噙着笑,不知说到了什么,他侧过脸,长臂揽过身边那道纤柔的身姿,贴在她耳际说了几句,逗得围观的几个人淡淡地发笑。
尹瑞晗乌黑的长发松弛有度地挽起,极具古典美的五官化着清雅的淡妆,她穿着白色的丝绸长裙,裙衫从右肩斜下至左肩腋下,圆润的左肩裸露在外面,有那么一瞬间,会让人误以为看到了自由女神像。
他们,很般配。
这是苏暖此刻的认知,也会是在场所有人的共识。
她勾勒起僵硬地唇角,粉色的唇却苍白得没了血色,分不清是在嘲笑,还是苦笑。
这两年来,原来痛苦的只有她一个,那些噩梦纠缠的也只有她,背弃她的人,一直都过得很好,很好!
一双手骤然搭在她的肩膀上,苏暖回过神,人已经被肩上那双美丽的手推出了旋转门,身后的旋转门兀自地转动,而她已经置身其外。
“在想什么!”
低冷的男声并未有疑惑,只有责备的严厉,苏暖茫然地抬头,便看到陆暻泓冷清但线条明晰的脸,还有那一双微蹙的秀挺墨眉。
苏暖微启粉唇,想说什么,却在迎上镜片后那双冷寂的琥珀色眸子时,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还有什么可以说。
“小叔,你的身手愈发地矫健了,什么时候我们较量较量?”
苏暖循声越过陆暻泓的身体,看到他的侄子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们,然后缓步上前,关切地望着她询问:
“苏小姐刚才有没有被门夹到,要不要去酒店的医护室看看?”
这个清俊温和的男子,给她一种笑里藏刀的感觉,苏暖轻轻摇头,笑了笑,表示自己的无碍,注意到陆暻泓的目光时,她不自在地撇开头。
顾凌城不知何时,已经将视线投向了他们这边,不再和身边的人交谈,或许也是因为他周围的人也都被门口吸引了注意力。
顾凌城静静地看着门口,他仍然拥着尹瑞晗,但是,他深邃的眼睛却落在她的身上,幽暗不明,难辨他的心情。
这就是顾凌城说的那场婚礼吗?
她没有低声下气地去求他给她这个机会,却依旧出现在了这里,骄傲如顾凌城,又该怎么想?
苏暖低垂下头,嘴边是淡淡的讥诮笑意,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目光,在这个大堂内,无处安放,她天生不适合这种压抑凝重的氛围,却偏偏置身在其中。
肩上的那双手早已不见,她听到客套的寒暄声从四面八方而来,目标自然是她身边的两个男人。
一个外交部副部长,一个本市市长,便已不再是池中之物,他们背后代表的家族,在政坛恐怕也是名声在望,的确有够这些人巴结的。
“我去趟洗手间。”
苏暖没有去顾及那些停止说话,然后将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人,拎着摄影机径直走去酒店的洗手间,想要离开这个喧杂的地方。
她知道,她再不离开,下一秒,也许便会成为那些人的话题,然后在那些赞美中,勾勒出一个童话故事般完美的绯闻。
以前,她也在父亲身边看到过这样的情景,那时,她冷冷地不屑,现在,她选择了远远地避开。
如今,时过境迁,留给父亲的,除了千古骂名,那些赞誉早已和他背道而驰,以前摆放在书房里的那些荣誉证书,也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讽刺。
父亲落到那样的下场,她又能怪谁,都是她的执迷不悟。
如果她没有给顾凌城机会,他又怎么能成功地将父亲拉下马?
一切的一切,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她年幼时,自私的无理取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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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洗手间,挡住她去路的是尹瑞晗纤薄的身影,尹瑞晗缓缓地回过身,淡黄的灯光下,仿佛是误入凡尘的仙子。
“苏小姐,我们可以谈谈吗?”
苏暖脸上的水渍干涸在削尖的下颚处,素净的脸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宁静,即便她的内心窒息翻滚。
“对苏小姐,凌城一直很愧疚,无法割舍那份兄长对妹妹的感情,如果因此给苏小姐带来了困扰,希望苏小姐谅解。”
尹瑞晗的声音依然温柔似水,犹如春风拂过大地般和煦。
“你没必要一直提醒我,顾凌城爱的是你,不是我,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苏暖迎上尹瑞晗怜悯的目光,静静地笑起来:
“所以,我不需要你这种善解人意的道歉。”
“苏小姐对我的成见很深,我也不知该如何让你相信我的诚意,不过今天看到苏小姐出现在这里,我也算放下心头的重担,真心地为苏小姐高兴。”
“我没有和你猜谜语的雅兴,有什么话,你直接说就是。”
苏暖的目光不躲不闪,直直地射在尹瑞晗柔美的脸上,而后者恍若未觉,垂眸浅笑,再抬眸时,眸底是一片柔水。
“苏小姐,难道不知道今天的新郎和……”
“你在这里。”
清冷低沉的男声从身后响起,苏暖结束和尹瑞晗的对视,回头便看到陆暻泓向着自己走来。
陆暻泓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不远处优雅而立的尹瑞晗,却也只是一眼,便将注意力投注在了苏暖脸上:
“新郎在电梯那边等着了,先过去吧。”
苏暖淡淡地点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未和尹瑞晗道别,径直掠过陆暻泓走向宴会大厅,只是握着摄影机的手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尹瑞晗目送着苏暖的背影,刚想转身离开,却因为两道清冽目光而脚步一滞,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