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社会的淑女,即使心里如何渴望着他的青睐,也绝对不敢主动这么邀抱,罔顾世俗礼仪,舍弃她们高高在上的骄傲,她们总在幻想,也许在某一天,他就会去拥抱她们。
而生性孤傲冷情的他,待人接物,一贯礼貌疏离,自然也没想过,有一天,心血来潮地去拥抱一个陌生的女人。
所以,当这一天真的来临,陆暻泓有些惘然,对这个突兀的拥抱,他有不悦,可是占据更多的是诧异,诧异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个女孩子能这么长久待在他的怀里,而他,破天荒地,没有即刻去推开。
或许,是同情心在作怪吧,他很同情这个可怜的小生命,这一点,他必须承认,即使不久前他还对她维持着一种厌烦的心态。
精瘦的腰际覆上两只小手,陆暻泓背在身后的手一紧,身体也更加僵硬,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在他想要去拉开她之前,一双温热的柔软小手,忽然包裹住了他紧握的拳头。
她在他怀里,突然抬起头,雾气氤氲的眼看着他亘古不变的神色:
“可是……我是故意的!”
她没头没尾地说着,残留着泪痕的脸上,荡漾着恶作剧的玩味,所有的悲伤已经荡然无存,只剩坦白的释怀。
陆暻泓怔怔地看着她,耳边回绕的是刚才他自己的那一句“那天在海边……不是故意的”,她却说她是故意的,即使掉进海里也要拉个垫背的?
当他还在考虑,要不要推开这个睚眦必报的女人时,苏暖已经率先放开了他,并迅速地背起了书包,然后偏过身,看着他,淡淡而笑:
“五分钟到了!”
苦涩的生命(四)
“你确定就这样走了吗?”
苏暖回眸看着陆暻泓,她的脸颊上残留着泪痕,她仰着素净的脸,露出一个明媚的浅笑:
“现在不走难道要等医院找人轰我?”
她清亮的目光扫过装修高档的病房,还有里面的摆设家具,轻微地扯了扯嘴角:
“500块一天的高级病房,我怕到时付不出来。”
陆暻泓的目光无法从她那苍白虚弱的脸上移开,他淡淡地,注视着这个极具自嘲能力的女孩。
他忽然想起电梯里的一幕,当时他的袖手旁观,在此刻回忆起来却带着一点点的酸涩。
他能想象,能这样子自嘲却不感到自卑的人,她一定也遭受过不少的嘲讽,以致于有一天她终于也学会了麻痹自己,坦然去面对那些难堪。
“你不必担心钱的问题。”
苏暖开启房门的手一顿,缓缓地转过头,下巴高抬,斜睨着冷冷清清站在那里的陆暻泓,眼神打量而质疑:
“你真的在同情我?”
陆暻泓缓步从房间的阴影中走出,闲雅却克制的步伐,落在苏暖的眼里,她微微地漾起唇角,心中暗叹:这个男人,真的是一件昂贵的高档品。
“你需要休息,明天之前,就留在这里。”
他的声调总是那么平淡,没有跌宕起伏的变化,但她知道,他在命令她,不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苏暖为自己的这份莫名其妙的感知而奇怪,当她对上他的眼眸时,她忘记了所有的反驳,呆愣地站在了原地。
“啪嗒”的关门声在耳畔萦绕,苏暖寻回思绪,她广阔的视野中,早已没有了陆暻泓的身影,只有她的呼吸间,还依稀弥留着寒冬白雪的味道。
这是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环视着安静的病房,苏暖没有转身离开,而是放下书包,慢悠悠地踱回床边。
她可以猜到那个男人还没走,他就站在门口,犹如无数次遇到那样,他像棵高大的叔站在那里,幽暗的走廊灯光会在墙上剪辑下一道纤长的侧影。
所以,最后的最后,她选择了在这个充满消毒药水的房间内,躺过一个孤寂的夜晚。
她不用因为陆暻泓为她付了医药费而内疚,因为住在这里,她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一个充满了人性丑陋邪恶的梦魇。
光线不明的包间内,无数只猥亵的大手纷纷朝她伸来,几张狰狞的脸孔晃悠在她的眼前,伴随着的是邪恶的声音:
“你不是想救你爸爸吗,这就是最直接的方法。”
“瞧这张脸,长得跟仙女一样,难怪苏振坤都不愿意让你多见外人……”
她看见那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庞,不断地逼近她,忽然,一只粗犷的大手猛然拽住她的衣服,一张血盆大口咬向她的脖子。
她听见了自己惊恐的尖叫声,在梦中恣意朝着四面八方蔓延,最终被吞没在无尽的黑暗中。
苏暖倏然睁开眼,在黑夜中慌乱地滚落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液浸湿,呼吸脆弱而紊乱。
地板的阴凉让她的心神慢慢地聚拢,视线在暗夜中寻觅,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自己的依托,她忘记了,爸爸已经不在了,少晨也……
房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是轻微的敲门声,夹杂着护士关切的询问声:
“苏小姐,苏小姐,你怎么了?”
苏暖逐渐恢复了理智,从地上爬起来,没来得及套上鞋,赤着脚走到门口,伸出手,拉开了门。
护士看到悄无声息地站在门边的苏暖,担忧地上下扫视着她:
“苏小姐,我刚才听见你在叫,出了什么事了吗?”
“没事,只是做了噩梦。”
苏暖的回答过于平静,加上她淡淡的神色,无法让人将她和刚被恶梦惊吓到的模样联系在一块,她太过冷静,冷静得近乎诡异。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晚安!”
看着护士讪然离去的背影,苏暖没有多行注目礼,顺手关上门,只是在她转身的霎那,她看到了皎洁的月光倾洒在玻璃窗上,也看见了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张脸。
白色窗帘随着夜风浮动,她望着那熟悉的五官,双眸中闪过猩红的暗涌,借着月光,她走进了卫生间,地砖的冰冷刺骨让她轻轻地发抖。
她对着镜子慢慢地描摹,在那张素净的脸上涂抹上一层又一层的粉底,直至掩藏了她最初的模样。
她望着镜子里映射出的自己,苍白地一翘起嘴角,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笑容狰狞而恐怖。
————
陆暻泓来到病房时,便看到犹如一座石雕坐的苏暖,安静地坐在黄昏的天光里,她很听话,没有违背他的意思偷偷离开医院,这一点倒是出乎他的预料。
轻微的脚步声,引起了她的注意,苏暖转过头,涣散的目光迟钝地落在他身上,然后,慢慢上移,最终投注在他的脸上。
她的五官被浓重的烟熏妆遮盖,那双眼睛,却渗透着酸红的血丝,她就像是一夜无眠的猫头鹰,眼圈下布满淡淡的黑晕,尽管他无法分辨那到底是眼线还是黑眼圈。
他们的视线在空气中相遇,朦胧的蒸汽在彼此间弥漫,可是她们依旧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情绪--她的空洞和他的寂静清冷。
“你来了啊,那我应该可以走了吧?”
苏暖呵呵地笑着,脸上的肌肉因为长时间未运动而变得僵硬,可是她没在意,陆暻泓也不会在意她是不是在笑,眨眨酸疼的眼睛,然后从床上下来。
她的双腿有些颤抖,她用刚才的姿势已经坐了半个晚上还有一整个白天,如果还能无事地保持直立那才是怪事,而她也没有选择逞强。
陆暻泓已经听护士说了昨晚的事,他静静地看着苏暖因为双腿的酸软,跌坐回床上,她纤瘦的手指揉着小腿,然后,又重新站了起来,拎起了搁置在一旁的书包。
她整理好了所有的东西,似乎坐在这里,就是为了在等他的到来,跟他说一声再见吗?
“再见,哦,对了,谢谢你付的住院费。”
苏暖笑了笑,让人难辨她的道谢是发自内心,还是一种嘲讽的形式,她将书包往肩上一挂,努力平衡着身体的重心,往门口走去。
疾步迈开的双腿忽然一软,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冲,一只手及时抓住了她的纤臂,在她跌倒在地前。
削瘦的肩膀撞上他的胸膛,苏暖觉得有些疼,鼻翼间闻到的依旧是清冽的雪的气息,她抬起头,看不清他的脸。
“我送你回去。”
苏暖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怀疑地皱起眉头,忽然想到了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j即盗。
她挣脱陆暻泓的手,脸色也变得冷淡起来: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她不觉得这个高贵孤傲的男人会看上自己,但她也不相信,如果她对他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他会这么讨好她。
顾凌城的背弃,教会了她很多东西,其中包括,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相信别人对你的好是单纯的。
“记得出去后右拐,把住院费付了。”
陆暻泓淡声的提醒让苏暖的脚步一滞,她有瞬间的懵然,随即而来的是不敢置信的气愤,迅速地回身,看着他:
“不是你说你付的吗?”
“不是你说你付的吗?”
“我送你回去。”
陆暻泓的答非所问让苏暖咬牙切齿,想要稳定自己的情绪,但她果断发现,似乎只要面对他,她很少能维持她的定力。
“昨天明明是你让我住在这里的,现在却让我自己来付钱,你把我当猴儿耍吗?”
陆暻泓看着苏暖气得红红的脸颊,说话的语速缓慢而淡若:
“我从没见过猴子会脸红。”
“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暖恼火地提高音量,当她意识到这场无烟的战场,只有她在气急败坏时,恨恨地咬着唇,瞪了眼陆暻泓漂亮的俊脸,收拾起自己的情绪,往外走。
当一个人掌握了麻木不仁的最高境界时,任何的叫嚣抗议,在他眼里只会是一场不痛不痒的喜剧表演,而她现在,不想再继续这场滑稽的演出。
“一共是863。54元。”
医院缴费窗口前,苏暖看着从打印机里拖出的账单,有些难以置信,察觉到工作人员等待的眼神,尴尬地一弯唇角,打开书包取钱包。
苏暖觉得自己的背后出了一层细汗,她清楚地知道,她钱包里并没有这么多钱,用来支付这笔医药费。
她迟疑地展开钱包,低头看着里面寥寥无几的红币,徘徊了几秒,刚想抬头和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工作人员说话,她便看到了陆暻泓。
他就站在不远处,安静地,冷眼看着她的窘迫,但在她看来,更像是在等待她的妥协。
他难道就料定了她缴不出医药费吗!
苏暖不甘地握紧了手里的钱包,迎上陆暻泓幽雅沉敛的目光,抿着嘴,淡淡地微笑:
“我忽然觉得搭个便车其实也是个不坏的建议。”
陆暻泓脸上没有过多的神情,他掠过讪然杵在原地的苏暖,走到窗口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真皮钱包,苏暖瞟了一眼便看出价值不菲。
真是有钱人……
苏暖暗暗悱恻,撇了撇嘴角,将自己干瘪的钱包重新塞回书包里,再抬起头时,正好看到陆暻泓两根纤长手指夹着白金卡。
明明是一个男人夹香烟的动作,放在他身上,却格外地优雅,丝毫未现粗俗。
陆暻泓付完钱,淡淡地瞥了眼站在那的苏暖,便提步往电梯走去,苏暖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暗示,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一路走过去,只要走廊上有人,都会忍不住朝他们这边看上一眼,那些眼神克制却难掩惊艳,苏暖自然不会认为,他们是在看她。
望着陆暻泓静雅的背影,苏暖不禁暗自唏嘘:这样的男人,怎么就和她扯上关系了?
因为她在那些爱慕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庸俗而颓废,那是一只丑小鸭,绝对不是令人歆羡的灰姑娘。
她不该和他站一块,就像,城堡里的贵族是不会和贫民窟里的难民并排出现在一张华丽高贵的照片里。
苏暖自嘲地笑笑,听到电梯门阖上,让她想起了在酒店的那一幕,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几步,尽量和陆暻泓保持距离。
陆暻泓偏过头,看着她故作自在的神态,不置一词,只是收回目光,平静地看着调动的楼层数字。
“为什么?”
轻柔的女声打破了电梯里的沉默,陆暻泓在反光的电梯壁上看到苏暖迷惑的小脸,没有转过头,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需要一名摄影师。”
无论苏暖的“为什么”意指哪个问题,是问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要在电梯里抱她,还是问他为什么忽然间对她献殷勤,陆暻泓给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苏暖的眼睛忽闪了一下,看着陆暻泓平淡无奇的侧脸,心口涌起的浪涌只消一秒便退回大海。
她的书包里有一本《影像视觉》,那是摄影爱好者常看的杂志,他如果看过她的书包,那他猜到她会摄影就不足为奇了。
苏暖为陆暻泓知晓她摄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便不再惊讶,转过头,却看到电梯的上升,而不是去第一层楼。
病房门口,陆暻泓推门而入,没有出于礼貌先敲门,就那样直接走了进去,苏暖站在门口,听到里面响起男人清越的嗓音,那是和陆暻泓浑然不同的温雅谦和。
“小叔,你来了。”
她稍侧身便看到了房间里的情景,陆暻泓身姿挺直地站在床尾,而洁白的床上,躺着一名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清俊儒雅的脸上挂着温和的浅笑,即便他的胸口还绑着绷带,雪白的纱布上依稀有血迹。
这就是陆暻泓的侄子吗?
这年龄是不是太大了点……
青年似乎发觉了门外两道打量的目光,偏过头,在迎上苏暖不解的眸光时,墨色的长眉一挑,薄削的唇瓣微翘,朝她点头致意了下,便将注意力重新投回了陆暻泓身上。
“这位小姐就是小叔找的摄影师?”
“嗯。”
轻声的应允透着磁性的低沉,苏暖看了眼陆暻泓,慢慢地退出,并且帮有话讲的两个男人带上了门。
苏暖坐在走廊的座椅上,丝丝凉气灌入她的后衣领,她安静地眺望着墙壁上的一张照片,嘴角露出几不可见的浅笑。
她在等待一个让她重新拿起摄像机的机会,可是,等这个机会真正到来,她没料到,竟是这个一直和她不对盘的男人给予的。
命运真的充满了诡异的喜剧色彩!
低垂的视野中,闯入一双黑色的皮鞋,苏暖猛然抬头,酸涩的眼在遇到刺眼的阳光时,有刹那的眯阖,而她朦胧的视网膜上,晃过的是一片雪的颜色。
苏暖为自己看到的感觉可笑,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三番两次将陆暻泓和雪联系在一起,或许是因为他太过清冷完美吧。
这个世界上,除了雪,还有什么能配得上对他的形容?
无趣的男人(二)
就像是一种第六感的指引,苏暖向着左侧看去,便看到一个美丽的女人站在不远处,此刻正在用一种暧昧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这边。
尤其是那双明媚的桃花眼落在她黑魅的烟熏妆上,苏暖只觉得自己迫切地想要逃离这里,她觉得,她污染了那双澄净的美眸。
从座椅上霍然起身,苏暖不再去看那个女人,意识紊乱地转身便走,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她在害怕什么,或许是她这样的生命,不适合长期暴露在别人干净的心灵面前吧!
苏暖匆忙地跑进电梯,在门阖上的刹那,才松了口气,想伸手拍拍急喘的胸口,才发现她的小手正握着一片柔软的温暖。
低头看去,只看到两只紧扣在一起的手,顺着那只骨架优美的手上移,入目的是黑色的西装袖,苏暖发觉自己手心渗出一层黏糊的细汗。
她刚才出于本能牵起陆暻泓的手,他却没有迅速地甩开她,苏暖微扬起嘴角,笑得云淡风轻,同情心有时候真的是一样厉害的武器。
“到了。”
陆暻泓的提醒伴随着电梯门开的声音响起,苏暖缓过神,第一反应做的事,不是走出去,而是在外面等电梯的人往里面看之前,迅速地抽离了自己的手。
苏暖率先离开沉闷的电梯,潮热的手心也随之暴露在空气中,她感觉到一阵冰凉的湿意。
医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还有一名西装革履的青年正站在车边,看到他们出来,便一脸微笑地迎了上来。
“副部!”
乔恭谦地向陆暻泓弯了弯身,直起身时便注意到旁边的苏暖,看到那张妖娆的烟熏妆时,眼底闪过错愕,随即是礼貌地问候:
“你好!”
苏暖牵强地扯动唇角,乔倒也没多在意,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当他看到陆暻泓朝桥车走去时,他立刻小跑过去,想赶在陆暻泓之前打开车门。
“副部……”
乔对当即发生的这一状况有些反应迟钝,他愣愣地眨了下眼,映入眼帘的还是他以为是幻觉的一幕。
陆暻泓正弯身呈三十度,那双白皙美丽的手打开车门,然后挺直身,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苏暖,脸上的神态却未见谦和。
苏暖挑眉,瞟了眼陆暻泓那不讨喜的表情,便越过神色惊讶的乔,脸色如常地钻进了车内,仿佛陆暻泓为她当小弟,是理所应当的事。
陆暻泓关上车门,回头看了眼愣在那里的乔,俊眉微蹙,朝着后座的另一扇车门走去。
“抱歉,副部!”
陆暻泓的手还没放到车门把上,乔的声音已匆促地出现在耳边,一转眸便看到乔喘着气拉开车门,等待他坐进去。
乔在接受到陆暻泓犀利的眸光时,便立马回过神,撒腿便绕过车尾,赶在陆暻泓亲自开门前,拉开了车门,心中叫苦不迭,脸上却是职业性的微笑。
陆暻泓淡淡地扫了眼乔,满意地点了下头,便毫不客气地上了车。
乔大大地松了口气,擦擦额头的细汗,绕过车头,快速地走进了副驾驶座,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正襟危坐的男人,在得到陆暻泓的示意后,司机才启动车子。
陆暻泓一上车便看起了文件,苏暖瞄了一眼,整页都是她所不熟知的文字,车内的压抑紧绷气氛让她有些难受,抬头看看陆暻泓,却是看到一座优雅却严肃的雕像。
即使闲适地坐在车里,都保持着最佳的工作状态,他是一个称职的外交官,但从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明他是个无趣的男人。
将女士冷落在一旁的无礼,和他刚才为她开车门的绅士风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很难想象是同一个人所为。
苏暖百无聊赖地趴在车窗口,栗色的长发在涌入的疾风中飞扬,她眯阖眼眸,任由自己的耳膜内充斥着剧烈的风驰声。
脑海中闪过一道疾光,苏暖将头缩回,慵懒地往后一靠,偏过头,打量着陆暻泓的侧脸,眸底闪过恶作剧的芒光,翘起嘴角的弧线:
“都说男人要是喜欢一个女人,会故意针对她,做些让她生气的事来引起她的注意,然后再借机靠近她,趁胜追击,是不是这么回事?”
苏暖紧盯着陆暻泓的脸,不愿错过他一丝的神情变化,她很好奇这样一个古板的男人,等会是怎样的恼羞成怒。
她并不是高估自己的魅力,觉得她有能力让眼前这个男人神魂颠倒,正因为她知道陆暻泓不喜欢她,她才敢这么光明正大地问出口。
眼角的余光飘至前排竖着耳朵偷听的两人,苏暖一勾唇角,她很想见证这张面瘫脸上出现其它表情的那一刻到来。
陆暻泓连眉梢都未动一下,拿起一支笔,在某行文字下划出一条直线,在苏暖打算放弃答案时,语调幽然低缓地道:
“这是不可能的,这些纯粹是某些单纯女士的自作多情。”
苏暖眼角一抽,充分领略了一把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内涵,尴尬地偷瞄了眼忍笑的司机和乔,抿抿嘴,靠在座椅背上,斜睨着陆暻泓,讪讪地嘀咕:
“和你说话真的很没趣!”
“你有权保持沉默。”
苏暖气恼地剐了眼看似专注工作的男人,强忍着揪起某人衣领暴打一顿的冲动,对司机吩咐道:
“司机大哥,到地铁站了告诉我一声,我在那里下车就好。”
司机为难地看向低头的陆暻泓,对苏暖的要求不置可否,苏暖有些恼,不甘却又别无选择,忿忿地坐回后座上。
望着窗外疾速倒退的路景,苏暖忽然感到一层困意袭来,她从凌晨坐在傍晚,在黎明的天光里,等待黄昏的夕阳降临,是应该累了。
苏暖渐渐地失去意识,放任自己在陌生人面前,打起了瞌睡,她没来得及多想,睡意已经彻底占据了她的大脑。
陆暻泓收起文件,稍一偏头,便看到苏暖的脑袋像小鸡啄米,一点一点地,然后慢慢地朝他的肩头倒过来。
平坦的眉心微微敛起,一根修长的手指托住了苏暖的小脑袋,制止了她依靠在他肩上的动作。
陆暻泓端详着苏暖的脸,微微地眯起眼,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手指一抬,本侧向他的小脑袋便转变了方向,朝着车窗倒去。
车子驶上环形公路,由于惯性作用,苏暖本向右倾倒的身体,再次改变方向,疾速地往左侧倒来,一下次撞进了陆暻泓的怀里。
白皙的俊脸上,黑线满布,他伸手去推熟睡不醒的苏暖,才发现,两只小手不知何时紧紧地圈住了他的腰际。
陆暻泓抬头看向前排,一面玻璃缓缓落下,阻隔了驾驶座和后座的空间,他没有错过乔那看似写满“我什么也没看到”实则说着“好劲爆的画面”的脸。
绯然的唇瓣紧抿,双手有种无处安放的无措,车子驶入隧道,他看到车窗上倒映出的自己,白皙的肌肤上,晕染着不正常的粉红色调。
无趣的男人(三)
地铁站入口,一辆雅致的黑色奔驰缓缓停下,副驾驶座里走出一名男子,毕恭毕敬地打开后座的车门,一只黑色的军靴落地,紧接着,一道纤影钻出了车子。
“苏小姐,不好意思,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乔满脸歉意地看着打着哈欠的苏暖,眼角的目光却是瞟向车内坐姿优雅端正的男人,尤在视线触及到陆暻泓绷直的脸线时,更是简洁利索地和苏暖道别:
“那苏小姐,再见了!”
苏暖在听到“苏小姐”三个字时,眉心微拢,她不记得她告诉过这位秘书她的名字,目光转向车内脸色阴沉的陆暻泓,便恍然大悟。
她上次和他一起跳入海里的事,应该就是这位秘书处理的,那知晓她的姓名便不足为奇了。
“麻烦你们了!”
“乔,你该清楚,这里不允许长时间停车。”
不用去看,苏暖就知道这煞风景的插话者是谁,同情地瞧着神色尴尬的乔,她瞄了眼目光正视着前方的陆暻泓,暗自叨咕:
“同样是男人,怎么差别这么大?”
当苏暖接收到两道冷如冰凿的目光,唇瓣紧闭,默默地往乔的方向转了四十五度,刻意忽视某人的冷冽注视,笑吟吟地伸出手,拌住车门:
“我来帮你关吧!”
话音刚落,“砰”地一声,在乔的诧异下,苏暖快速地关上了后座的车门,隔绝了车内那两道冷锐眼神对她的迫害。
她承认她对陆暻泓深邃冷执的目光存在某种敬畏,往往长时间地和他四目交接,她会感到隐隐的不安。
乔因为苏暖的麻利举动一愣一愣,在苏暖善意的催促下,打开了副驾驶车门,刚要坐进去,忽然想起什么,面向苏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然后不敢再耽误,迅速坐进了车内。
望着远去的车影,苏暖伸手摸摸嘴角,漫不经心地看去,却看到指腹上的一片殷红,那是口红渲染开的颜色。
难道她刚才睡着的时候流口水了?
车子在车流中飞速地行驶。
乔不着痕迹地瞟望着后视镜里的男人,掠过陆暻泓冷沉的面色,扫向他洁白衬衫上遗留的火红妖娆,隔着玻璃喃喃自语:
“真是不可思议。”
竟然没有发火,只是板起了脸……
————
苏暖走出地铁站,便看到路边的大幅海报,停驻下步伐,仰望着那色彩斑斓的抽象照片,目光落在那几个大字上:“disvery--我眼中的美丽时刻”。
这是摄影圈内最大的摄影杂志出版社“魅影”举办的摄影大赛,在这个比赛上得奖,便可由“魅影”为之出版一本摄影集。
这对于一个新人来说,是得到圈内大师认同的难得机会,也是一夜成名的绝佳时机,只要是有理想的摄影师,都不会错失这个比赛!
苏暖的手不自禁地覆上书包,想到里面的那本杂志,脸上流露出自信的笑容:
“少晨,总有一天,我会站在‘魅影’之上,完成你未达成的梦想!”
苏暖的这份愉悦,一直维持到她跨进家门的那一刻,然后瞬间消失殆尽。
客厅的沙发上,顾凌城悠闲而坐,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他骨节分明的大手里,拿着一只遥控器,正在调换电视频道。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深沉的眸子望着她,薄削的唇扬起一道弧度:
“总算知道回来了。”
苏暖的呼吸一窒,眼神有片刻的颤动,在他含笑的眸子注视下,缓缓退了出去,顺便关上了门,但未过一分钟,闭合的门再次打开,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张黑煞脸。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我的家,顾副市长!”
苏暖扬扬手里的钥匙,白皙的细手点点门牌号,动作很小,但指尖敲击铁门的声音,却足以透露她的情绪。
顾凌城只是抿嘴微笑,瘦削的颊边露出酒窝,成熟而充满着蛊惑的魅力,却已不再是她的迷恋。
“昨晚去哪儿疯了,怎么一个晚上不回家?”
顾凌城自顾自地说话,那对深邃未谙的眼睛一直凝望着她,将遥控器随手一丢,站起身,顿时,他高大挺拔的身姿笼罩了她的视线。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里面还是紫罗兰色的衬衫,这样的搭配,仿佛是量身为他打造的,尊华贵气,有种说不出的男性魅力。
她曾经说:凌城你穿紫色的衬衫真好看。
从那天以后,顾凌城便没穿过别的颜色的衬衫,他们决定结婚的那一天,她去他的住处,才发现他的衣柜里是一片紫色,犹如普罗旺斯的那一片薰衣草。
他到底何时是真情,何时是假意,她根本分不清,就像他现在站在她面前,穿着她喜欢的紫色,她依然猜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杵在门口不进来,这不是你家吗?”
顾凌城笑看着对他没好脸色的苏暖,俊脸上浮现出宠溺的柔和,却也让苏暖的心情瞬间风起云涌。
“你也说这是我家,私闯民宅,管你是谁,我照样可以报警抓你!”
苏暖将钥匙往茶几上一扔,冷哧地睨了眼笑得意味不明的顾凌城,越过他的身体,顺手拿起一旁的电话,刚按下一个“1”,电话便被一只大手夺走。
“还给我!”
她高抬的手被顾凌城紧紧地捏住,和他肌肤的接触,让她猛然一颤,心中萌生出怒火,另一只手已经甩了出去,等她反应过来,她的双手都已被顾凌城钳制住。
顾凌城的笑容渐渐地消失,握着她的大手掌心的灼热,就像是沙漠中的烈日,灼烧着她的身体:
“是你室友给我开的门,我说找你,她自己要出去,就让我在客厅等,然后你就回来了,事情就是这样。”
谁的最残忍(一)
苏暖强行挣开腕间的束缚,迎上顾凌城带笑的眸子,冷冷淡淡地下了逐客令:
“那么现在,作为这间房子的主人,我请你离开!”
顾凌城俯视着苏暖防备冷漠的样子,对于苏暖无礼的言语,不愠不恼,轻扬起嘴角,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被他捏红的手腕上:
“暖暖,以我们的关系,你没必要这么提防我,你明知道,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是啊,你是不会把我怎么样,你只会伤害我身边的人,让我活在自责与愧疚中,痛不欲生地面对那些人性中的阴暗一面。
这句话,苏暖终究没有说出口,她已经一无所有,又有什么资格和顾凌城对抗?
到最后,他一笑而过,沉沦在痛苦中的还是只有她一人,所以,又何必再掀开那些旧伤疤!
苏暖将双手搁置在背后,紧紧地握成拳头,任由指甲生疼地扎近掌心,不再理会顾凌城,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顾凌城随意地倚在门边,双手抱臂,目睹着她走到房间的角落,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包速食面,然后走出房间,自始至终,不再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已经不存在这个屋子里。
破旧的厨房像是很久没人用过,厨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苏暖从柜子里拿了一个圆形饭盒,放在厨台上,为单调的灰尘印下一个圆。
苏暖泡面的动作娴熟而迅速,没到三十秒,她便坐在了沙发上。
浓郁的方便面调料味溢满整个客厅,她端着一碗方便面大快朵颐,电视里还播放着动画片,她没有多大兴趣,却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
顾凌城一直未离开,她欢快地吃着面,他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吃相。
动画片的音乐萦绕着诡异的氛围,顾凌城突然弯身,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恢复寂静的客厅,只有她吞噬面食的声响,她觉得自己有些反胃,面食似乎已经塞到了喉道,可是,她没有停下来。
当她艰难地咀嚼着最后一口面,胸口的闷气也堵得她喘不过起来,抬头瞪向顾凌城近乎凝视的眼神:
“看够了没,看够了就给我滚出去!”
顾凌城笑笑,慵懒地靠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悠闲自得。
“我以为你会一直把我当成透明人。”
苏暖撇开眼,压抑着翻滚的情绪,将饭盒举到嘴边,不顾还在嘴里的面,开始往嘴里灌汤汁,这种感觉很糟糕,让她想吐。
“魅影要举办全国性的摄影比赛,你会参加吧,我记得你的梦想是当一名成功的摄影师……”
“砰!”
饭盒被重重地掷在茶几上,溅出的汤汁,熨烫了她手背上的肌肤,泛起一阵嫣红,她的手指紧抓着饭盒,似要将之碾碎。
“别跟我谈梦想,顾凌城,你永远不配!”
苏暖画着烟熏妆的脸变得狰狞,她气愤地怒喝,嘴里的面食四溅,看上去狼狈而低俗。
“我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无辜,这两年来,我过得什么日子,你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你,我不至于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如果没有顾凌城用他的势力在背后搞鬼,她何以生活得这么清贫,她以前不说,并不代表她是傻子,不知道这些事。
顾凌城“扑哧”一声笑出声,他放下二郎腿,优雅地起身,抽出几张纸巾,不顾苏暖暴戾的怒气,凑近她的脸,拭去她嘴边的面渣和汤汁。
动作温柔而小心,透露着无尽地宠爱,仿佛在擦拭他珍藏的珍宝,不让她染上任何的污秽。
顾凌城曾经给她的宠爱,甚至超过了她的父亲,当父亲忙碌于政坛时,陪在她身边的一直是顾凌城。
他比她年长八岁,从第一次见面,便以长者的身份进入她的世界,她从十五岁开始的生活,到二十一岁为止的每一天,顾凌城都不曾缺席。
她无法不去爱上他,他给的太多,她又怎么能熟视无睹?
现在看来,那时的疼爱宠溺,也不过是一场策划多时的阴谋,沉迷其中的只有她这颗棋子,顾凌城一直是那个理智的执棋者。
苏暖不愿去看顾凌城眼里流露出的宠溺,避开顾凌城的触碰,霍然起身,俯望着还维持着原动作的顾凌城,深吸口气,冷冷道:
“我不想再看到你,就像这两年一样,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死寂般的沉默,在屋子里扩散,当她以为他会识相地出去时,顾凌城突然开口,望着她的眼神变得深味不明:
“本市市长要举办婚礼,我可以推荐你去当婚礼现场摄影师,这是个不错的机会,如果……”
“不需要,如果你说完了,就请你出去!”
苏暖的手直指着门口,对顾凌城的自以为是忍无可忍,他以为她还是以前那个乖巧地只听他的话的女孩吗?
两年了,什么都变了,包括她的灵魂,也再也回不到十五岁时的澄澈干净。
顾凌城依旧笑着,唇角勾勒着弧度,也跟着站起来,他的海拔覆盖了她的身体。
“你好好考虑一下,再答复我,我的号码一直没变,你知道的。”
“顾凌城,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暖突然尖锐地大喊,巨大的回音久久不曾散去,她的身体因为气愤而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