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滞,回望过去,只看到陆暻泓正皱眉注视着自己。
尹瑞晗窘然地弯起唇角,贤淑礼貌地颔首致意,不置一词,她清楚地明白,在这样一个高贵孤傲的男人面前,沉默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只是,当她正欲离开时,安静的走廊内,便响起男人冷执淡漠的嗓音:
“顾夫人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也应该清楚哪些事该做,哪些事不该做。”
尹瑞晗脸色刹那苍白,纤柔的身姿僵硬而微颤,美丽的容颜上是牵强的微笑,显得局促而警惕:
“我不知道六少在说些什么,您对我可能有些误会。”
陆暻泓冷冷地撇开眼,纤长优雅的身形缓缓转过,他的声音依然清淡似水,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却将尹瑞晗脸上最后的血色抽取干净。
“一个女人最可悲的不是抓不住丈夫的心,而是故作聪明地耍些小手段,还妄想清除所有的障碍。”
尹瑞晗暗自咬着唇,优雅地微笑,试图驳回陆暻泓这般锋锐的话语:
“六少不觉得这样子说话,有失自己高贵的身份吗?”
“一个人的身体内流着高贵的血液,不代表,她一定能成为一个高贵的人,我想,顾夫人必须明白这一点。”
寂静的走廊内,陆暻泓索然离去,徒留下尹瑞晗一人。
柔美的脸庞笼上隐怒的阴霾,尹瑞晗冷哧一声,手中的手提袋被她抓得扭曲变形,残留下深刻的指甲印记。
她给苏暖一刻的难堪,他便揭开她心底的伤口,提醒着她那些耻辱的过去,让她回忆起不堪回首的从前!
他是陆少晨的小叔叔,这一点,苏暖你还不知道吧,不然,他为何要打断她的话?
眼底闪过疑惑,望着渐行渐远的黑影,尹瑞晗的美眸微眯:
陆暻泓,这样一个冷情孤傲的男人,和苏暖扯上关系,难道真的是因为陆少晨吗?
你接过吻吗?(一)
他到达顶楼的总统套房外时,只看到门外的屹立的单薄身姿,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那双寂静的眼眸凝望着他。
她忽然对他微笑,氤氲在灯光下的笑靥,明明是清澈的纯净,他却看到了一朵妖娆盛开的蔷薇,那是属于暗夜里的极致。
他优雅的步调逐渐缓慢,直到停驻在了某处,望着她纤瘦的身形,幻影中,他的瞳仁上,映照出的是一株没有根的植物,随处游荡,无处安生。
他看不透她的心事,又如何去看懂这样一个脆弱的生命?
他犹如一棵挺拔修长的树,直直站立,他的根深扎在地下,所以他生性凉薄,对任何人都无法生出过多的感情。
可是,当他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生命,他无法否认的是,他对她生出了太多的怜悯和同情。
那无关乎身世和遭遇,或许从他们相遇的第一眼开始,他就无法用他近乎冷血的理智去评判他的异样。
所以,他最后将这些异常归咎为--他突然充盈的感情需要找个宣泄口,而跟前这个充满悲剧色彩的生命体,成为了这个出口。
不然,他为何会对一个素昧蒙面的女人“恶言相向”,那不是他一贯的作风,但事实上,他是那么做了,当他意识到时,他已经转身走进了电梯。
“小叔,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
陆暻泓循声回头,看到的是他的侄子--陆少帆,他大哥陆暻铭的长子,陆少帆指指手里的手机,无声地告知:刚才他去接电话了。
陆少帆和他只相差两岁,从小一起长大,说是叔侄倒不如说是兄弟,母亲在他幼年时便过世,所以,二姐陆暻凝在他的生命中,一直担任着母亲的角色。
陆少帆的目光看向套房门口,望着那道纤影,转过头,对着陆暻泓道:
“三婶刚才打电话过来,她还在伦敦举办个人画展,没办法赶回来参加婚礼。”
陆暻泓眉心一皱,侧眸看着自己这个心思深沉的侄子,后者却已笑吟吟地提步往门口走去,清越谦和的嗓音在走廊内响起:
“苏小姐,让你久等了,既然小叔来了,我们一起进去吧!”
架在高挺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被淡色的光晕覆盖,他的视野里,是苏暖回应陆少帆的浅笑,疏离而淡漠。
陆少晨是他三哥陆暻云的独子,也是画坛佳人姬素清的爱子,这不算是秘密,却也从不被外界拿来炒作。
一个平凡低调的身份,不是陆家对少晨的保护,而是少晨从未想过依靠陆家换取成功,在她和其他人面前,他只是摄影界的一个后起之秀。
“我在这里等着就行了。”
苏暖清淡的眸光投向走廊的深处,安静地站在一边,陆暻泓皱眉看着她清宁淡然的侧脸,脚步未移,而身边的陆少帆的一只手却已搭住他的肩膀。
“那苏小姐先透透气,过会儿让小叔叫你好了。”
苏暖微微抬起唇角,然而不再是微笑,只是轻轻地示意,她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退了一步,让他们有足够的空间进入房间。
两道颀长英挺的身影相继离开她的视线,苏暖才收回眺望远处的目光,望见的却是走廊尽头一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进来吧!”
陆暻泓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苏暖的心一窒,没再多加犹豫,提着摄像机转身走进了房间。
温暖的清香扑鼻而来,房门在背后关上,也隔绝了她和另一个男人的世界,她慢慢往里走,明亮的灯光充盈了她的视线,她不适地眯起眼,看到了房间内那个美丽的新娘。
纯白的婚纱,精致的美貌,纤柔的身姿,美若仙子,灵动似精灵,她站在那里,足以令周遭的一切黯然失色。
苏暖凝视着这份纯洁的美丽,握着摄像机的手不住地用力,她的内心却突然长满了荆棘。
顾凌城用尽他所有的积蓄置办了他们的婚礼,在牧师面前,他们对彼此许下一生的承诺,空荡的教堂,没有观礼的宾客。
顾凌城没有亲人,而她,也未得到父亲的祝福。
在她青葱的岁月里,谁也无法取代顾凌城给她的温暖,他让她感受到家的感觉,那是忙碌的父亲无法满足她的。
那时的她,天真地以为,会一直幸福下去,也相信,终有一日,父亲会明白她的爱情。
————
“苏小姐和小叔是男女朋友吗?”
清甜柔和的女声在她的身侧响起,苏暖擦拭镜头的动作一顿,素净的脸上是淡淡的平静,纤细的手腕一转,手里的摄像机便调转了方向。
苏暖抬眸,看着这个明媚动人的新娘,她五官轮廓上渲染的幸福,让她的心脏跳动忽然加快,她怎么可能无视刚才新郎望着新娘的眼神?
曾几何时,少晨也是那样凝望着她,只是他凝望的是她远去的背影,眼底多了一层忧伤。
“不是。”
苏暖轻轻的嗓音萦绕在半空中,空寂的房间内,只剩下她和新娘,其他人都已下楼去安排婚宴。
“苏小姐,想喝点什么,我帮你去拿!”
新娘起身走向冰柜,一边热切地询问她的意见,一时不察,高跟鞋踩到裙摆,整个人往前栽去。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去抱住新娘,等她回过神时,她的纤细的手臂间,已经躺了一个人,望着新娘的脸庞,惊险过后的甜蜜幸福让她的心一阵刺痛。
“谢谢!”
新娘的道谢她仿佛没听到,苏暖松开站稳的新娘,无事地弯起嘴角,复又坐回沙发上,低垂的眼眸上,还残留着刚才入目的甜蜜笑靥。
“你的丈夫很爱你。”
她不懂自己为何会开口说这句话,或许是为了弥补心底的某种遗憾,少晨总是对她微笑,深情地望着她,不说什么,也不做什么。
他从未对她说过“爱”这个字,只是,她每次回头,都能在他的瞳眸上,找到自己的影子。
他不说,她不知,便注定了错过。
即使未错过,他们之间,是不是也不会有可能?
“准备好了吗?”
苏暖稍仰首,映入眼帘的是一对亲密相拥的璧人,新郎那张俊逸儒雅的脸庞,难掩对怀中女人的疼爱。
“苏小姐是现在和我们一起下去,还是……”
“你们先下去吧,陆暻泓过会儿会上来找我的。”
苏暖粉色的唇瓣微不可见地一弯,将目光从这对爱侣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摄像机上,也瞥见了自己无名指上的钻戒。
————
“你在后悔吗?”
顾凌城修长的身体倚靠在墙上,在她走出房间时,视野中便出现了他的脸,耳边是他沉敛低悦的嗓音。
抚摸戒指的纤手缓缓地放下,苏暖撇开眼,不愿去理会他停留在她无名指上的眸光,只是手不自觉地握成拳。
“你当初应该听你爸爸的话,乖乖地跟陆少晨出国。”
顾凌城望着她笑笑,浑不在意地提起往事,苏暖抬眸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浅显地扯动唇角。
“你说得没错,我是该跟他走的。”
走得远远的,继续漠视你顾凌城的付出,遵从父亲做出的决定,和陆少晨出国留学,去法国接受心脏治疗,而不是为该死的爱情而违背父亲。
苏暖的眸光恍惚地一闪,怔怔地望着手里的摄影机。
当初,如果顾凌城没有拦住已经开始滑行的飞机,没有发疯似地闯入机舱,没有拿命赌赢了她的爱情,那么,她现在是不是不该是这般景象?
或许,父亲还健在,少晨依旧在环游世界,拍摄出完美的作品,而她,也在等待三十岁到来的那一天,迎接死神的来临。
只是,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或许,也没有后悔。
她活下来了,并将一直健康地活下去,而少晨却走了,他实现了他的愿望,一直守护她,直到他生命的终结都未结束。
少晨的心脏正跳动在她的胸口,她怎么还敢,这样面对这个毁掉她所有幸福的男人!
苏暖嗤笑鄙夷着自己,偏转过身,想要离开,身后却传来他的声音: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地把离婚协议书寄出去?”
你接过吻吗?(二)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地把离婚协议书寄出去?”
他重复的声音盘旋在她的周身,犹如大悲咒,束缚着她的离去,苏暖停下步伐,噙着一抹淡淡的轻笑,遥望着走廊上某个未知的远方。
“我只是帮你做出一个最佳的选择,况且,这样的结果,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她没有回头去看顾凌城的脸,望着走廊尽头光晕的眼,慢慢地合拢,再幽幽地睁开,嘴角是哀默的寂静弧度:
“让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那一刻,你就已经选择了尹瑞晗,不是吗?”
你早就知道尹瑞晗是尹氏财团董事长的私生女,也早就布好了这个局,而我,只是你功成名就之后,必将舍弃的那块垫脚石……
有些话已经没必要再去说,有些事也没必要再去争,她从未觉得自己输给了尹瑞晗,她是输给了自己的真心,对他过于在乎的真心。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身后是他低沉的声线,她听出了他喉间哽咽住的僵硬和片刻的慌乱。
他慌乱什么,害怕什么,他不是从未爱过她吗?
苏暖侧眸看到墙上的风景画,那是法国的塞纳河,有人曾经对她说,那里属于她,可是,那时,她选择了埋葬在地下的罗布泊。
“这很重要吗?”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对他又有何意义。
她只不过是他局定后的一颗弃子。
当离婚协议书摆在她面前,冰冷的签字笔搁置在她手心,他亲口说的,他对她没有爱情,没有喜欢,什么也没有。
她永远不会告诉他,她曾经在他们的婚姻里,有过的妥协,既然已经落败,又何必再故作自怜之姿?
当她再次看到他和尹瑞晗之间的纠缠时,她回到了他们的家,拿走了他藏在抽屉里的离婚协议书,那上面,已经签好了字,只差一张邮票。
那个冬夜,天空飘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她独自站在邮箱前,将文件袋丢进了箱内,脑海中,还残留着路边一对男女拥吻的场景。
“这是我想要的结果,还是你想要的结果,暖暖,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苏暖回过头,看见的是顾凌城嘲弄的低笑,他冷执幽深的视线在她疲惫苍白的脸上逡巡: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个时候,陆少晨回来找你了,他在接受法国responsephoto摄影杂志专访时,就说要回国追求他一直守护的缪斯女神。”
顾凌城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意,视线稳稳地投射在她左手上:
“当时陆少晨的手里拿着一枚钻戒,那是南非一位著名钻石工艺大师和她妻子的定情信物。”
苏暖能感觉到指甲渗透掌心皮层的痛觉,她的眼眸中,闪过战栗的恍惚,再也无法伪装坚强,因为顾凌城的那些话。
她什么也不知道,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那一天清晨,她醒过来,看见床头多出的一枚戒指,视网膜上投射出的钻石,闪烁着璀璨的光彩。
她走出房间,看到少晨手里端着早餐,站在晨光中,白色的衬衫让他看上去恍如天使,他对她微笑,那是她见过的,世上最美丽的阳光。
“生日快乐!”
这是他对她说的唯一一句话,送了戒指,却不问嫁娶,只有一句生日快乐。
她默默地将戒指放回桌上,安静地吃着早餐。
“这枚戒指我是不会要的,对不起,少晨。”
她平淡地说完,起身,抬头望见的是少晨仓促的微笑。
她觉得心酸,她还爱着顾凌城,怎么能肆意地挥霍少晨的爱?
隐忍着盈眶的泪水,她转身离开,忽视的是少晨眼底一闪而过的幽伤。
“可惜,那期的专访还没出来,陆少晨就死了,摄影王子的真情表白被最后的悼念取代……”
“你说够了吗?”
苏暖殷红的眼眶内,是冷漠皲裂的眸色,她冷冷地瞪着已走到她跟前的男人:
“我们之间的这场游戏早就结束了,我也没空再陪你玩下去,你永远不会懂什么是爱,永远没资格侮辱少晨!”
“你哭了,暖暖?”
顾凌城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想要擦掉她眼角的透明液体,却被她决然地挥开,他的手停滞在了空中。
顾凌城脸上仅存不多的笑容全部消失,消失得很快,也很利落干脆。
苏暖揩掉自己的泪水,深吸口气,粉唇轻启,低冷的声音在彼此间流转: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爱情,也没有喜欢!”
这句话是他两年前转身离开前送给她的,今天,她一字不差地复述着。
她的语调和他当初很像,冷酷,残忍,却比他多了一份漠然的萧瑟。
顾凌城眯眸望着她讥讽的眼神,嘴角刹那荡起一抹弧度,却夹杂了太多的情绪,那不是她所能解读清楚的。
“所以,你打算爱上陆暻泓吗?”
他的手紧紧地攥住她的肩膀,紧致得让她疼痛地拧起眉头,湿涩的眼眸中,是他紧绷却安静的脸庞,带着嘲讽的笑。
打算,而不是已经,或者正在。
苏暖低头盯着肩上那只遒劲有力的大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似乎隐忍了太多的怒火。
顾凌城太过骄傲,即使不爱,也不允许她背叛对他的爱吗?
“我爱谁关你什么事,我们离婚了,也结束了,两年前既定的事实,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的感情指手画脚?”
顾凌城忽然轻笑出声,点点头,在她的挣扎中,放开了她的双肩,往后稍退一步,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
“陪在你身边六年,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博爱!”
“现在知道也不迟!”
苏暖对神色不定的他笑了笑,那双美丽的安静里,在转身之际,闪落晦涩的自嘲。
一步一步地远去,她的心底却是空寂得可怕。
原来她的爱,在他眼里,从来都是那么廉价,轻易地爱上,然后又轻易地舍弃。
电梯打开,她走了进去,看到里面的一名服务员正担忧地望着她。
苏暖朝她礼貌地笑笑,却发现服务员眼底的担心更浓。
“小姐,你还好吧?”
苏暖懵懂地转头,在电梯内壁上,清晰地看到一张素净的脸,流淌着大片大片的湿润。
她拭去夺眶而出的泪滴,清凉的透明,落在指尖,晶莹却忧伤。
------题外话------
本章中有一句暗喻,关于塞纳河和罗布泊,有亲可能会看不懂,流年就啰嗦地解释一句,罗布泊是一个被淹没的湖泊,最后成为一望无际的沙漠,文中的塞纳河指的是陆少晨,罗布泊指的是顾凌城,亲爱的们,懂了不?
你接过吻吗?(三)
陆暻泓敲响总统套房的门,房门打开,走出的是负责套房的私人管家。
眉心一皱,他越过私人管家礼貌弯身行礼的身影,朝着豪华的房间望进去,只有一片苍茫的空寂。
“她人呢?”
他冷沉的嗓音,让管家紧张地不敢乱动,却还是老实地回答他的问题。
“那位摄影的小姐刚才已经下去了。”
“去哪里了?”
他并未在宴会场地看到她的人影,少帆告诉他,她在房间里等着他。
“抱歉,那位小姐没有交代,但刚才她和一位先生在走廊上聊天,似乎不怎么愉快。”
回忆起刚才在电梯门口和顾凌城的擦肩而过,陆暻泓眉间的褶皱愈发的明显,不再听管家的解释,转身朝着电梯走去。
幽静的走廊上,黑色的颀长身形,优雅克制的步伐,越来越快,他按下电梯按钮,然后静静地等待,沉寂的目光落在缓慢变化的数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感到烦躁,但他感受到,自己荒凉的内心,在接受着莫名的鞭笞。
他答应过少晨要照顾好她,他却听之任之,将她放逐在浩瀚的灰色世界,置之不理。
两年来,他从未觉得愧疚,他给出了生活费,那对于他而言,相当于饲养一只无关紧要的宠物,即便,这只宠物和他素昧蒙面。
然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周遭是明亮堂皇的灯光,他平静的心湖却漾起涟漪,这样的异样根本不在他的掌控之内。
他无法解释这种奇怪的感情,也找不到适当的理由来为这种异常做出辩解。
裤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电梯门也缓缓打开,他走了进去,也按下了接听键。
“小叔,婚礼开始了。”
陆暻泓凝视着迅速变化的数字,稍许的沉默后,紧闭的电梯内,回荡着他清冷低沉的声音:
“你不是有备用的摄影师吗?”
电话那头传来无奈的轻笑,然后是叹息的明了:
“我知道了,小叔。”
彼此便不再多言,结束了通话,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陆暻泓没有猜错,婚礼现场的确不止苏暖一名摄影师。
这并不是一种默契,而是一种手段,未雨绸缪,无论是官场还是商场,这已然见怪不怪。
而他们这样的人,必须学会这种方法。
酒店后花园里的茶花开得恣艳,在这个寒冷降临的季节,任何花都会在它的时季结束前,开到荼靡,绽放出最决然的美丽。
而他此刻,正穿梭在这份决绝的绚烂之中。
清凉的夜风刮在他的肌肤上,拂乱了他黑色的碎发,昏暗的路灯光下,他四下寻觅,然后,在不远处的花树边,他看到了一排木椅,也看到了蜷缩在上面的小黑影。
————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只是迷惘地走着,走出电梯,不停地往前走,眼泪也不停地流下来。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同类遗落在这个世界的个体,孤寂而茫然,找不到填充内心空虚的温暖。
她拼命地呼吸,却发现,连空气也陌生得让她咽喉生疼。
她在幻想,只要她走入夜幕中,是不是便会被那黑暗吞噬。
她的大脑被无数的问题侵占,她转过脸,便看到了那些素雅美丽的茶花树,她安静地坐在木椅上,觉得很累,心脏也跳动得好辛苦。
她轻声地喃语:只要休息一会儿,一会儿就好,然后,她就可以忘记所有的痛苦,继续生活下去。
轻轻地闭上眼,依靠在椅背上,任由泪水滑过耳际,淹没在栗色的短发中。
在寂静的夜色中,她听到泪珠破裂的声音,那是她最为熟悉的一首安眠曲。
————
“你不冷吗?”
清淡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上空盘旋,苏暖霍然睁开眼眸,抬起头,看到了已站在她跟前的陆暻泓。
清冷的月光映射在他的脸上,冷冷淡淡,却又矜贵优雅。
苏暖只看了一眼,便迅速撇开眼,伸手将脸颊上残余的泪水抹干净,然后,扬起一张清明干净的脸,对着他微微而笑:
“我记得我是要去婚礼现场录影的,怎么到这里来了,真是奇怪。”
她的笑容有些牵强,眼角还徐徐渗出泪花,在月色下,在他的眼里,却突然间,美丽得让人不敢直视。
仿佛晶莹的露珠在破碎的花瓣上,静静地,等待晨曦到来后的消逝。
陆暻泓俯视着她那些旺盛的眼泪,清隽的眉宇间出现起伏,本垂至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抬起,然后,他的指腹触碰到了一片柔软。
他的内心是从未有过的迷茫,当他看到自己抬起了她的下颚,那一刻,他明白,意识往往快于动作。
苏暖的下巴被一只美丽的手刚触摸到,她便倏然往后一缩,纤薄的身体微微地颤抖,氤氲着水雾的眼眸闪逝过防备和惊慌。
陆暻泓的手停顿在了空中,然后,他听到了她充满歉意的嗓音:
“我不习惯别人突然碰我,对不起。”
他又看到她的泪水滑落在颊边,在她打算再伸手去擦时,他弯下身,清冽的寒雪气息让她一怔,她被笼罩在他的身影里。
等她回过神时,只看到他另一只手里的一块方帕,距离她的眼角不到一厘米,他的一只手重新握住了她削尖的下颚。
“那这次不算突然。”
他给了她反应的时间,做出拒绝的反应的时间,但是,她提不起丝毫的力气去推开他,连开口说不的力气也被抽离。
她睁大眼,无措于自己的无能为力,无法抗拒一个陌生人的触碰。
尚未凝聚的泪水也滚出眼眶,还未侵润脸颊,便被他手里的方帕吸走。
他的动作太过温柔,温柔到让她的不安愈发地猛烈,搁置在椅子上的双手,不自禁地圈紧。
“你经常给女孩子擦眼泪吗?”
她别扭的询问带着几分讥诮,他淡漠的眸光迎上她闪烁不定的眼眸,望见了她对他的闪躲和不自在,想要转开脸,无奈被他捏住了下巴。
她的嘴角别着不合时宜的自嘲,却也让他坚硬的心,瞬间柔软了下来。
世界上最苦涩的生命,被他遇到了,他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恐怕任何人都无法冷眼对待。
“从没有女孩敢在我面前落泪,那不是淑女会做出的莽撞举动。”
苏暖平静地看着陆暻泓优雅的擦拭动作,隔着朦胧的雾气,她看见那块方帕,是上次在商场她以为他会递给她的那块。
他松开她温暖的下颚,收回自己的方帕,听到了她娇憨却忿忿的警告:
“以后不准再欺负我!”
将方帕放入裤袋的动作一滞,陆暻泓的喉结松动了一下,朝木椅上看去,却只看到她拎着摄影机迅速转过身的背影。
“你别再打扰我,我要去录影了!”
她走得很急,以至于一着不慎,脚下绊住地砖的高低交界处,纤瘦的身形一晃,踉跄地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陆暻泓眉头一拧,几步上前,俯身抓住她的手臂,将她轻盈的身子捞起。
她的眼圈里又盈满了泪水,仰望着他,显得委屈而埋怨。
“摔坏了。”
陆暻泓低头,借着路灯光,看到躺在地上的摄影机,还有被磕得粉碎的镜头。
“要不是你来找我,我也不会那么着急,也不会摔倒,摄影机……”
苏暖的声音越说越轻,当他的视线望过来时,底气更加不足,她的脸忽然就红了,囧囧地低下了头,却时不时地偷瞄向陆暻泓,观察他的脸色。
陆暻泓点头,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你接过吻吗?四)
苏暖亦步亦趋地跟随在陆暻泓的身后,脑海中还回荡着他沉默过后,凉凉地说出的那一声“很好”。
她不明白,他口中的“很好”,是界定于何种含义。
是打算让她赔偿这台限量版摄像机吗?
将目光投落在手里拎着的摄像机上,望着那被磕碎的镜头,苏暖抿了抿嘴,二十几万似乎超出她经济的负荷能力。
不远处疾速跑过来一个男人,在陆暻泓的耳边说了什么,然后恭敬地站立在一旁,似乎在等待陆暻泓的指示。
“在这里等着我,我先去宴会厅一趟。”
陆暻泓和她匆匆交代了一句,便跟着那个男人,步伐疾快却沉稳地离去,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站在空荡的大堂内,目光环视着富丽堂皇的装修,苏暖忽然觉得,两年后的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如今的她,或许更加适合路边的小吃摊。
安静的空气中,回荡起凌厉的高跟鞋踩地声,苏暖回过头,还没看清眼前的浮光掠影,人便被一股强大的冲劲撞倒。
身体的骨头撞击坚硬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却也迅速被淹没在男人急切的呼唤声里:
“小秋,你没事吧!”
苏暖晕晃的视野里,闯入一道迷彩色,她跌坐在地上,剧烈的疼痛稍纵即逝,才发现,跌倒的不止她,还有那个撞到她的女人。
“瞿懿辰,如果你真的为我好,以后就别再干预我的事!”
苏暖在疼痛中起身,恍惚地站稳身体,低头看了眼还在争执中的男女,刚打算收回视线,本蹲在地面身着迷彩服的男人竟然朝她看来。
四目交接,苏暖只是淡淡地撇开眼,倾身捡起再次摔在地上的摄像机,不想多加掺和,转身准备离开,手却忽然被一把拽过。
苏暖一蹙眉,顺着那只遒劲麦色的大手往上瞧去,看到那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正皱眉紧紧地盯着她,敏锐沉洌的眸光内,闪逝过片刻的惊讶。
那是一种复杂的眼神,苏暖不知道该拿什么眼神去回对,便微微一笑,纤细的手腕开始倔强地挣扎起来。
“你……”
男人冷硬俊朗的脸庞上,晃过不敢相信的神色,犀利的眼眸微微地眯起,望着她的目光极具渗透力,只是他的质问还未说完,便被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断。
那个本来和他纠缠的女人,趁着他将注意力投放在苏暖身上,已从地上起来,拎着逶迤的裙摆,径直朝着酒店大门而去。
男人的目光在苏暖和那道背影间徘徊了几秒,最后终究是选择放开苏暖,长腿疾步而迈,紧追了出去。
苏暖淡漠地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的身影,转过身,朝着宴会厅走去,她没看到,那个男人在走入旋转门之前,忽然回头深味地望了她一眼。
————
苏暖拎着一台残破的摄像机走进宴会厅,那些或优雅,或沉敛,或美丽的眼睛,只在她平凡的穿着打扮上,停留了几秒,便移开了眼。
宴会上,绝大多数的目光都落在主桌那边,苏暖看过去,轻易地便找到了陆暻泓,他正端着酒杯和几位年长者交谈,俊脸上,并未见丝毫的迎合笑容。
这样的男人,静若处子,静雅低调,但他的气势绝对不输给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即便是那些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者。
就像他现在站在那里,已经吸引了无数女性的目光,即使不敢正大光明地睁大眼观赏,也会偷偷地瞥上几眼。
苏暖安静地站在角落,很快就听到了旁边圆桌上一些名门贵妇的话资。
“那就是陆家的老六吧,听说刚从挪威回国述职,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外交部副部长,再加上陆家在政交圈里的名望,以后的前途不可估量啊!”
“我听说这次回来,老参谋长给他安排了不少的相亲,几乎每天都有一场,但貌似都没看对眼的。”
“是啊,都三十二岁的人了,还没有一个正常的家庭,老参谋长能不急吗?听上回和他相亲的吴局长千金说,这六少什么都好,就是言辞……”
就是言辞犀利,说白了那是尖酸刻薄!
苏暖对于自己竟迅速地接下了贵妇欲言又止的内容,感到惊讶,随后淡淡地笑笑:她只是发表了这些天下来的真实感想罢了。
目光转动,她看到了另一名摄影师,正端着摄像机跟随着新郎新娘移动,录影正常进行,并未耽搁。
很多事,并不是非她不可。
苏暖弯唇轻抿,偏过头,也看见了远处桌边的顾凌城和尹瑞晗。
顾凌城拿起椅背上的披肩,温柔地披到尹瑞晗身上,宽大的手轻轻地握住尹瑞晗的纤手,体贴地说着什么,尹瑞晗轻柔地摇头,幸福的浅笑氤氲在柔和的灯光中。
充满魅力的成熟男人,貌美如花的娇柔妻子,苏暖默默地看着,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的私人医生的嘱咐:
“苏小姐,你必须远离那些亲密行为,我想这样,会让你生活得更快乐一些。”
苏暖觉得内心无比的空洞,诡异的茫然让她厌弃,转身想要离开,却看到尊尚的高脚杯里,流淌的深金铜色。
她拦下了错身而过的侍者,在侍者恭谦的注视下,端走了一杯artell蓝带,然后一饮而尽,又将空杯子放了回去。
宴会厅内萦绕着悠扬的音乐,苏暖的视线有些模糊,喉咙火辣辣地疼,她寻找到那道纤长的黑影,憨憨地微笑。
她该去和陆暻泓打声招呼再走的,那是淑女必备的礼貌,苏暖为自己有这样的觉悟而自豪地点点头,只是,刚抬起脚,她的视线便开始左右摇摆。
这是她第一次喝酒,很快就醉了,当她晕倒的那瞬间,她朦胧迷糊的视野中,映入的是陆暻泓眉头紧皱的英俊脸庞。
他的手臂几乎承载了她所有的力道,陆暻泓俯视着自己怀里失去知觉的瘦弱人儿,眉间的褶皱愈发地深刻,他听到了她昏迷前的自言自语:
“命运真是诡异,你这样的人……怎么就和我扯在一起?”
他抱起她,穿行在忽然寂静下来的沉默中,坦然地面对各种注视,走了出去,自始至终,都未去理会那些放肆好奇的目光。
“难怪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了,原来喜欢男人啊……”
“好好的一个男人,怎么就走上这条不归路……”
陆暻泓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后,宴会厅内便发出此起彼伏的唏嘘声,很显然,她们对这位外交部精英的性取向产生了质疑。
尹瑞晗收回视线,转过脸,对着同样看着门口的顾凌城道:
“凌城,我们也该回去了。”
顾凌城闻声,看向身边的妻子,莞尔一笑,起身之际,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早已搭在椅背上,而他的脚,也迈了出去,方向是刚才苏暖晕倒的地方。
你接过吻吗?五)
宝蓝色的跑车驶上车流繁盛的高架桥,疾速地掠过霓虹灯下的夜景,密闭空间内,一片安宁,只有车胎摩擦地面发出的轻微声响时而打碎这份宁静。
陆暻泓平视着前方的密集车辆,当副驾驶座上的那团熟睡的身影忽然发出动静,他还是侧眸望了过去。
苏暖嫣红的脸颊仿佛擦了胭脂,粉色的唇瓣微启,轻轻地呼吸着,她慢慢地掀开惺忪的眼皮,那双迷离的丹凤眼盈上了一层摩挲的雾气。
她涣散的瞳孔渐渐地聚焦,视网膜上映射出的是他侧脸优雅的弧线,忽明忽暗的路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充斥着一种低魅的凌厉。
她抬头仰望着他,那双和她干净的气质冲突的妖娆眼睛,扑闪着晶莹的雾气,笑着叹了口气:
“怎么办,大叔,就算把我自己卖掉,我还是赔不起那台摄像机。”
陆暻泓斜了眼苏暖洋溢着笑颜的小脸,呼吸间,闻到了浓烈细腻的酒香, 他的眉头不觉地拧起:
“你喝了artell蓝带?”
“嗯!”
苏暖唇角噙着甜腻的笑,乖巧地点头:“我看是免费的就拿了,不过真的好难喝,一点也不甜!”
她忽然敛了笑容,美丽的瞳眸转动着,继而又笑了起来,咧着粉唇,伸出细长的手指,在他的眼皮底下比划着:
“我只喝了一杯,就只喝了一杯,下次我不喝了,我会很乖的,所以大叔你帮我买单吧!”
她就像是一只偷喝酒的花栗鼠,滑稽地摇头晃脑,脸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