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的小鸡一样,被他攥着肩膀往旁边带。
“你干什么啊!”
苏暖气恼地回头朝着这个无礼的男人大吼,身体因为他的触碰而颤抖起来,用力地挣扎,却未摆脱他的钳制。
陆暻泓看着自己手里这个女人的抓狂,他知道她认出了他,因为同样的,很遗憾,他也认出了她,看到她气愤的小脸,他只觉得脸颊隐隐地作疼。
“站在这里,别动!”
当苏暖被拖到斑马线的处时,那只纤细却有力的手松开了对她的禁锢,面对她愤怒的眼睛,那个男人只是冷声下达命令,冷冷淡淡地斜睨了她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因为没有眼镜的阻隔,在昏暗的灯光下,更加美丽,然而却在无声地对她说:笨蛋。
他优雅地转身,如来时,不疾不徐地离开只留给她一个高贵的背影。
苏暖对这种状况有些茫然,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图,傻傻地杵在那里,一时间忘了反应,等她回过神时,只看到一辆宝蓝色的跑车从眼前一闪而过。
再然后,苏暖失声惊叫,仓皇地往后倒退,却仍旧没有逃脱一滩地上的积水,因为车胎疾速地打弯驶过,飞溅在她干净的衣服上的厄运。
马路上飞驰的跑车内,陆暻泓平视着前方的道路,话却是对旁边还处于震愣状态的泰伦斯讲的。
“明天把房子的钥匙送过来。”
即便他没答应泰伦斯的游戏,但是,那套房子,他不会不要,既然他是在十五分钟之内离开了那个十字路口。
目送着跑车远去,苏暖低头看着灯光下,自己的一身狼狈,想要破口大骂,却发现,用尽所有的词汇,都无法表达她的心情。
裤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也浇灭了苏暖的怒火,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的是这两年她最熟悉的号码。
“苏小姐,你该来医院做心脏检查了。”
公事公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苏暖伸手抹去脸上的泥土污垢,想要擦拭,却发现脏手无处安放。
电话那头是沉默的等待,苏暖仰头深呼吸了一下,脏乱的脸上是努力挤出的微笑,酝酿了片刻,张开的嘴想说些什么,可是真正给电话那头的还是这两年来亘古不变的回答。
她说:“我明天就去。”
“殉情”和“谋杀”(一)(二更)
“心脏很健康,也没出现排异现象,不过还是要记得每个月来医院一趟,做固定的检查。”
坐在充斥着消毒药水味的房间内,苏暖听着医生这两年来,也没有变化的话语,配合地点头,给拿着心电图看过来的医生一个微笑。
“我知道了,李医生。”
李岩容转过头,对上苏暖淡得像开水的笑容时,心头一顿,沉敛的目光随之温和了几分,坐回椅子上,开始在键盘上敲击,一连串的药名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其实,你可以像少晨,叫我学长,毕竟……”
李岩容目光望着屏幕,随意地开口,话到一半,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硬生生地截住,有些担忧地看向苏暖,入目的依旧是她平静的笑容。
两年后,再次提起少晨,她已经不会泪流满面,只是安静地微笑,仿佛一切的不幸都不曾发生在她的身上。
没过多久,心脏科医生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开,苏暖收敛了淡笑,回头便看到一个护士拎着一袋药进来。
“李医生,这是您要的药。”
李岩容接过袋子,和护士道了声谢,便开始查看袋里的药品,确定无误后,才放心地递给苏暖:
“这些药的服用方式,还是早晚各一次,要是有不懂的,再打电话给我。”
虽然他知道,最后一句交代等同于废话,但他还是说了,若不是他每个月都督促她来医院检查,估计这两年来他都见不到她几次。
“谢谢医生,那我走了。”
苏暖笑得有些漫不经心,即使那双漂亮的眼眸望着他,李岩容还是觉得看不到她的任何情绪,疏离而惘然,让人难以看透她在想些什么。
当苏暖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一旁的护士才试探地开口:
“李医生,这些医药费……”
“记在我的名下,月底我会去结算的。”
李岩容低头开始工作,对于苏暖看病不付钱的行为浑不在意,一旁新来的护士讪讪地点头,不再多问,就出了病房门。
苏暖走去医院不远处的站牌,马路边,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稳稳地停在她的旁边,车窗缓缓地放下,露出的是一张美丽温娴的脸。
停驻下脚步的苏暖,望着车里面的尹瑞晗,只是稍许的怔愣,大脑中浮现出的只有一句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意大利餐厅内,华丽的水晶灯投下淡淡的光晕,显得优雅而静谧,轻快悠闲的意大利民歌《桑塔露琪亚》充溢着餐厅,让用餐的客人感觉到心灵的放松和舒逸。
尹瑞晗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碎花裙和一双及膝的高靴,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皮衣,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映衬着她具有东方古典美的五官,让她看上去更加地高贵。
此刻,她犹如一朵娴静的百合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微微倾斜,举手投足间,尽显上流社会名媛的气质。
“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面,苏小姐。”
苏暖抬眸迎上尹瑞晗温柔似水的瞳眸,在那里,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样子,妖娆的烟熏妆,廉价的衬衫和牛仔裤,她这样穿着打扮的人,坐在这种高档的餐厅内,显得不伦不类。
餐桌上的康乃馨盛开至艳丽,淡淡的方向闯入她的嗅觉,让她有种晕眩的难受感。
同样的餐厅,同样的位置,她坐在这边,尹瑞晗坐在彼端,她们的耳边萦绕的依旧是欢快的《桑塔露琪亚》音乐,这两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唯一变的是,她们的身份。
两年前,当她还是市委书记千金,顾凌城的妻子时,她就坐在这个位置,目光凌厉地望着这个怀了她丈夫孩子的女人。
那个时候,餐桌上摆放的还不是康乃馨,而是一个盒子,里面装的是十万块钱。
“这个孩子我不会要,你最好马上去打掉,就算你不愿意,我也有办法让你失去这个孩子。”
“难道就因为苏小姐一个人的私心,就要让凌城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吗?”
那时,这个柔弱的女人,泪流满面地望着她,眼底的绝望是那样的明显,可是,她没有心软,有的只是得知被背叛后的愤怒。
“顾凌城当初说愿意照顾我一生一世,没有说柏拉图式爱情有什么不好,直到今天早上,他还说爱我,尹小姐,你真的认为顾凌城愿意为了你和我离婚吗?”
“即使我不会生,我也不会替别人养孩子!”
她不理会跪在她脚边苦苦哀求的女人,拎起自己的包,起身离去,仿佛一只骄傲的孔雀,不愿意在这个破坏她婚姻的女人面前流露她的脆弱。
她病残的心脏,注定她接受不了比亲吻更多的示爱,即便是唇齿缠绵的深吻,都有可能导致她病发。
为了保护她,所以去找别的女人放纵,甚至播下种子,最后,让她来养育他和其他女人的骨肉?
以爱之名,行伤害之实,这是顾凌城的高明之处,还是她的愚蠢之地,说得清吗?
今时今日,尹瑞晗已经是尹氏财团的千金,而她,什么都不是,重新坐在这个位置,意欲何为,苏暖冷笑地将视线移向窗外的风景。
“两年前,如果没有苏小姐的那些钱,我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无论如何,都很感谢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予帮助。”
“殉情”和“谋杀”(二)
尹瑞晗看到苏暖皱起的眉心时,只是垂眸淡淡地微笑,再望向苏暖时,眼神怜惜而内疚,而她的手里,已经多了一张支票。
“苏小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收下。”
苏暖收回远眺的目光,如烟似雾的眼眸泛起一阵冷芒,迎上尹瑞晗关切的眼神,冷冷地勾勒起唇角。
尖锐的冷嘲热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对手用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同情地俯视着卑微的你,让你遭受心灵上的煎熬。
尹瑞晗,到底是真的温柔善良,还是别有心机,又有谁知道?
“这就是你把我叫到这里来的目的?”
面对苏暖的质问,尹瑞晗有片刻的诧异,却还是体贴地笑笑,不着痕迹地将支票递到苏暖桌前。
苏暖瞥了眼支票上的数字,很令人满意,以尹瑞晗今天的地位,这点钱不算什么,可对她苏暖而言,却是一笔横财,勤俭节约的话,估计这辈子她都不用发愁了。
“这也是凌城的意思,他一直希望苏小姐能过得开心。”
尹瑞晗轻柔的劝服声,却犹如锋利的芒针,狠狠地扎在她的心口,妖娆的嫣红渗出跳动的心脏,将她的世界血淋淋地暴露在阳光下。
原来他们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事,她还能无忧无虑地生活,桌下的双手狠狠地握紧,苏暖冷嘲地轻哧,无论是顾凌城还是尹瑞晗,都是制造冷笑话的绝顶高手。
尹瑞晗望着苏暖的嘲讽,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却没有生气地起身离开,而是拿起了一边的菜谱,一边翻开一边对苏暖柔声道:
“苏小姐,快中午了,我们先点餐吧。”
尹瑞晗白洁美丽的纤手微微一招,便有侍者恭敬地走过来,呢喃细语地报出一堆意大利菜名,熟练的语速与纯正的意大利人无异。
苏暖倚靠在沙发上,欣赏着尹瑞晗言语间的贵气,清淡地抿唇一笑,分不清是喜还是怒,在尹瑞晗征询意见地望过来时,她只是淡淡道:
“我不会意大利语,看不懂这上面的菜单。”
尹瑞晗稍一愣后,美丽的脸上是理解的浅笑,让侍者在一边等待,自己拿起菜谱和一支笔递给神色淡漠的苏暖,道:
“苏小姐,如果你不介意,我说给你听,你来勾出喜欢的,好么?”
苏暖扫了眼写满密密麻麻意大利文的菜谱,没有接过尹瑞晗的橄榄枝,只是抬头对着静等的侍者吩咐道:
“我要吃臭豆腐干,你拿一盘来吧。”
苏暖的嗓音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周围的用餐者听到她不着调的点菜,都惊讶地转头,将视线投过来。
侍者也有些犯愣,却还是好心地提醒道:
“小姐,我们餐厅只有意大利菜色,没有中国特色的小吃。”
能把臭豆腐说成中国特色的小吃,这已经是在给她挽回面子,苏暖看了眼态度恭敬的侍者,却没有因此而感激,反而是拧紧了眉头,再开口嗓门也提高了几个分贝:
“我就是想吃臭豆腐,你们这里的菜名我都看不懂,而且菜还那么少,怎么吃得饱,要是你们这里没有,就去外面的小吃摊给我买!”
“小姐,我很抱歉,这条街上都是高档餐厅,找不到您要的臭豆腐。”
侍者为难地看看苏暖,又将求救的眼神射向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的尹瑞晗,而周围的目光也都变得审视的鄙夷。
苏暖仿若没看到那些扎骨的目光,端起水晶杯,一口咽下已经凉透的开水,连眉也没皱一下:
“既然没有臭豆腐,就弄一份腌酱瓜和一碗饭来!”
“这……”
苏暖甚至能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那些轻蔑的鄙视眼神,尽数落在她化着浓妆的脸上,可是她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将水杯放回桌面。
“我想吃的你们这里都没有,我也没必要留下来了。”
苏暖不顾侍者的道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面自始至终保持沉默的尹瑞晗。
“当年你在这里受的耻辱,今天我还给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不然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这么配合你!”
“苏小姐,你误会了……”
尹瑞晗仰望着苏暖的冷漠,秀柔的眉眼间,是淡淡的愧疚和怜悯,想要开口解释,苏暖却未给她机会,径直转过身。
拎起自己装满药的袋子,在那些怪异目光的注视下,苏暖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高档华丽的餐厅,餐桌上的支票,依旧安静地躺在原处。
身后的餐厅门自动合上,苏暖站在阳光下,淡色的眼眸转动,看到街对面,一群年轻的摄影爱好者正举着摄像机,在对这条街上的餐厅建筑进行拍摄。
望着不远处单膝跪在地上,举着摄像机的年轻男子,苏暖想起了陆少晨,他也喜欢用这种姿势来拍摄作品,他说,仰拍四十五度,是摄影师最具挑战的拍摄角度。
那时的他,总喜欢用那双形态优美的手,摆弄着焦距,寻找最佳的辉度。
手指触摸到无名指上冰凉的坚硬,苏暖转头,便看到旁边橱窗里的大簇白色海芋,恬美地盛开着,犹如沉睡中的婴孩,纯净而安宁。
————
天色灰蒙蒙的,浩瀚无边的湛蓝海洋,一道道海浪拍打着崖边的岩石,喷溅起雪白的泡沫,发出咆哮般的吼声。
苏暖站在陡峭的崖壁上,海风吹刮起她栗色的长发,在空中凌乱地飞舞,她的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海芋花,眯起眼眸,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的幽蓝。
这里埋葬着少晨的灵魂,也埋葬着她人生中最幽暗的情感,在这个世界,最深,最寂静的地方,回归于安息。
少晨……
她冲着汹涌澎湃的大海,歇斯底里地嘶喊,消瘦的身体,有些弱不禁风,似乎只要一记狂风卷来,就可以将她带入大海。
这个如同天使般美好的男子,不该这么早便从这个世上消失,本该死去的人是她啊!
单薄的身形一晃,犹如一只残蝶摇摇欲坠,苏暖脚下一动,一颗石子立刻跌下悬崖,滚落在浪涛翻滚的海里。
两年前她就想从这里跳下去,却因为一颗心而止住了脚步,摸着胸口的跳动的心脏,两年后,她依然做不到直面死亡。
少晨,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好好活下去,即使再累,我也努力地活着。
海风刮得脸生疼,她能感觉到脸颊上的冰凉,缓缓地转动双脚,脚下的石砾纷纷扬扬地洒落悬崖,在她回过身之际,纤臂上突然出现一道强劲的力度。
苏暖错愕地转头,泪眼摩挲的视野里,映入的赫然一张白皙俊美的脸庞,还有眼镜后方的那双美丽的眼睛。
“你又想干什么啊!”
苏暖怒不可遏地大吼,咆哮声淹没在海浪声中,泪水浸润的小脸上,是妆容花糊掉后的乌黑,因为身后这个男人,而控制不住地挣扎起来。
“那你又想干什么!”
男人握着她手臂的大手,没有松劲,清冷的嗓音透着隐约的烦躁,还有几缕不解,一对冷冽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哭糊的脸。
“你放开我!”
苏暖想起自己遇到这个男人,每次都遭遇不幸,胡乱地抹去面颊上的泪痕,开始拼命地想要推开男人的禁锢,熟知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栽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不管是苏暖,还是陆暻泓都没料到,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两人已经在做自由落体,海风凛冽地挂在他们的肌肤上,接着是一声巨大的“扑通”声,溅起硕大的浪花。
当海面恢复一片平静时,悬崖上突然爆发出洪亮的呼喊声:
“快来人哪,救命啊,有人跳海殉情啦!”
“殉情”和“谋杀”(三)
“昨天傍晚时分,发生在本市海边的跳崖事件,本台记者特地赶赴现场,接下来,请我们的工作人员将镜头交给案发现场的记者!”
画面突然从演播厅转换到了露天海边,一名记者在海风中顶着一头凌乱头发,将话筒举到一名长相敦厚淳朴的居民面前:
“老伯,您能为我们描述一下当时的情景吗?”
“当时啊,那个小姑娘手里拿了一束花, 就站那上面喊阿喊的,俺们在下面干活,都能听到那凄惨的哭声,然后悬崖下,开来了一辆好车,一个男的从里面下来,那穿着打扮啊,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而且啊,那个男的长得像花一样儿好看,斯斯文文的,戴着副眼镜……”
记者眼角一抽,拿过话筒,冒着凌厉的海风,对着镜头大声说道:
“我们已经大致了解了这次跳崖案的当事人,接下来,请我身边的这位目击证人大概讲述一下案发过程……”
“那个男的一走上去,就跟那个小姑娘发生了争执,两个人扯来扯去,然后,不知怎么回事,那个小姑娘往后倒去,掉下去之前,顺便还拉了那个男的一把,然后两个人就一块儿摔下去了!”
“俺们刚才还在说这事儿,估摸着他俩是一对情侣,可能男方家里不同意他和这么个穷姑娘在一块,所以两个人就约好来这里殉情……”
苏暖躺在病床上,冷冷地看着电视里绘声绘色的讲述,在听到“豪门恩怨情仇”的字眼时,手里的遥控器被她恼火地丢在床柜上。
这已经是她掉进海里被救上来的第二天,她不习水性,掉下去没淹死算是奇迹,只有脸颊被海边的岩石刮伤,喝了一肚子的海水,在昏睡了一天一夜后,醒过来看到的就是这种不实的报道。
殉情?苏暖一想到那个斤斤计较的男人,讥讽地冷笑,她恨不得控告那个男人谋杀,前提是,她有请律师的经济能力。
病房的门被打开,苏暖一转头,便看到顾凌城站在门口,薄唇边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温柔含笑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瞬间冷漠的脸上。
笔挺的黑色西装,火红妖娆的玫瑰,在顾凌城身上,找不到探望病人的迹象,只有幽会佳人的情调。
而她很荣幸地,成为了这个佳人,在他们离婚两年后。
苏暖在顾凌城洋溢着笑意的黑眸上,只停留了一秒,便彻底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不再去看这个宠溺地望着她的男人。
“我们之间,我给你的除了宠爱,什么都没有,六年了,暖暖,你难道还看不清楚吗?”
这句话就像心口的刺,她以为她已经用两年时间去淡忘,没想到,当她的手轻轻地拂过时,还会发出钻心的疼痛。
六年间极致的宠溺,到最后来,却成为他背叛她的最好借口。
苏暖悠远深邃的目光瞥向窗外的蓝天,略显苍白的唇瓣微微上翘起弧线,这个世界不大不小,只是恰好能让她兜转一圈,回到原地。
狭小的病床突然下沉,苏暖倏然回头,便看到近在咫尺的身影,顾凌城就那样,坐在她的身边,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手里的玫瑰已经转移到了床柜的花瓶里。
他们之间不足一米,这样的距离让她喘不过气来,窒息而难堪,她能在顾凌城的笑眸中,看到自己强压着情绪的脸,过于平静的僵硬。
“听说你学那些肥皂剧情节,跑去跳海殉情了?”
他身上清淡的烟草味,慢慢地钻入她的鼻翼,萦绕着她的思维,低沉温厚的声音仿佛是一种蛊惑,想要迷失她的理智。
顾凌城在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秘书时,就已经魅力非凡,围绕在他周围的莺莺燕燕,大献殷勤的何其之多。
时至今日,岁月在他身上镌刻下的不是苍桑,而是一个成功男人的迷人成熟,让女人为他产生飞蛾扑火的疯狂欲念。
而他此刻,就用那双如深湖般幽邃的眼睛,仔细地扫过她的五官,最终停留在她紧抿的唇间,俊脸上的笑意更浓。
“我记得那时候的你,承受不起一点刺激的运动,现在看来,倒是好了不少。”
苏暖唇线绷紧,无法再忍受他目光中的暧昧,一手掀开被子,刚想下床,纤细的手臂便被顾凌城抓住,怨愤地瞪去,看到的是他的一头黑色的碎发。
他低敛着头,视线停留在她的无名指上,凝视着上面的钻戒,然后,抬头,迎上她冷怒的目光,怜惜地笑了笑:
“两年前你没答应他,现在再来戴着它,有意思吗?”
陆少晨都死了,你还装模作样,有谁来看,如果你愿意,早在两年前他回来找你时,就该跟他回普罗旺斯,顾凌城,你是这个意思吧?
苏暖冷冷地撇开头,眼圈却已经酸涩地泛红,顾凌城清楚地知道她的弱点,所以,他给予的打击,往往可以让她失控,死寂的心湖泛起波涛汹涌。
而他,依旧淡然处之,如同救世主,怜悯地看着她。
在她做出任何失去理智的行为前,病房门口响起林嘉嘉激动的喊声,也让顾凌城放开了对她的钳固,然后慢悠悠地起身,优雅地回身,不再多看苏暖一眼,往门口走去。
“小暖,这个帅哥是谁啊,你男朋友吗?”
林嘉嘉手里拿着一个热水瓶,好奇地打量着掠过她离开的顾凌城,然后,兴冲冲地跑到病床前,八卦地开始询问。
苏暖只是努力地笑了笑,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看着门口的身影,回答道:
“不认识,可能是走错病房了吧。”
顾凌城的脚步微不可见地一顿,却没有反驳苏暖的说法,轻阖上门,走了出去。
林嘉嘉瞅瞅床柜上的玫瑰花,对苏暖的答案将信将疑,哪有人走错病房,还附送一大束玫瑰花的,说不认识,十有八九是假的。
望着苏暖疲惫地闭上眼,苍白的脸色憔悴尽显,林嘉嘉不好再逼供,没精打采地叹了口气,开始为苏暖准备晚餐。
苏暖从海里被捞上来后,就送到了医院抢救,林嘉嘉出现在医院,是李岩容通知的,在他刚下班走到门口,就看到被担架抬进来的苏暖,所以第一时间,找到了苏暖的这位室友。
“嘉嘉,你不是说今天下午学校有场重要的演讲,你一定要参加吗?”
盛好一碗饭,将碗筷递给苏暖:
“嗯……不我同学刚才打电话给我,说演讲的那个外交官临时有事没去成,结果是他的秘书做的报告,所以,也不算是一个遗憾!”
“外交官?”
“殉情”和“谋杀”(四)
“是啊,他刚从挪威回国述职,最近在休假,刚好我们系主任和他大学时师从同一个导师,就请他来给我们演讲,听说,咱们系主任三顾茅庐都请不动他,最后还是请他们导师出面,才搞定的这事,我看过他的照片,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苏暖对林嘉嘉那位系主任的印象,还保留在腆着啤酒肚,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古板中年老男人上,自然也将这种印象套在了某位外交官身上,看到林嘉嘉崇拜的眼神,只是配合地笑笑,不置言辞。
林嘉嘉看到苏暖这么敷衍的态度,当即就不高兴了,拧着眉头,一把夺过苏暖的筷子,盯着苏暖阻止的动作,神色严肃地道:
“小暖,我没骗你,他真的很厉害,到大学为止的课程都是跳级就读的,十八岁时拿到牛津大学的罗德奖学金,被保送出国攻读语言学硕士,二十岁那年就精通了世界上最难学的十大语言……”
苏暖点点头,脸上的不相信让林嘉嘉懊恼,在苏暖伸手要来拿筷子时,顺带也将苏暖手里的碗夺走了。
“我看你也吃饱了,剩下的不用吃了。”
苏暖怔怔地看着林嘉嘉利索地收起碗筷,一脸黑线,摸着空空的肚子,稍作思想争斗后,还是在林嘉嘉的滛威下,选择了妥协:
“哇,他这么厉害,那一定是内裤外穿……”
“苏暖,不准你这么说我的偶像!”
苏暖识趣地闭嘴,乖乖地点头,心里却是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外交官进行了一番鄙视,发觉林嘉嘉如小白兔无辜哀怨的眼神时,苏暖忙微笑解释:
“嘉嘉,我这不是在夸他吗,内裤外穿的可是超人啊,超人多厉害,你不会不知道吧?”
林嘉嘉质疑地打量着苏暖脸上的虚笑,撇撇嘴,将碗筷塞还给苏暖,独自碎碎念: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敷衍我!”
苏暖低头咀嚼着饭粒,嘴角是愉悦的笑容,她认定了林嘉嘉的心软,才会这么和她开玩笑吧?
————
医院病房的门被悄然打开,乔放轻步子,缓缓而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今天早上刚收集到的信息,关于那个叫苏暖的女孩子。
房间内温暖的黄晕,侵染了缭绕的夜色,窗前,一道颀长的身影静然而立,眺望着外面的昏暗的天色,在听到乔的唤声时,才转过身,他的手里,亦拿着一份文件。
“副部,这是里斯特找来的资料,请您过目。”
乔从文件夹里掏出文件,恭敬地递给陆暻泓,顺便接过陆暻泓手里本来的文件,等待着陆暻泓的指示。
陆暻泓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文件,骨节纤美的两根手指夹住文件,将之往茶几上一放,没有当即打开来看,而是转身又回到了窗前。
乔望着背光而立的男人,复又望了望茶几上原封不动的文件,犹豫了再三,还是开口道:
“副部,苏小姐这两年过得挺辛苦的,跟别人合租,住在郊外的老城区,上次进拘留所的事也让她被商场辞退了。”
陆暻泓只是淡淡地看着乔,这样不谙意味的目光让乔不由地身体僵硬,却没有做出更多的解释,因为他的上司不喜欢借口。
“乔,你在同情她?”
乔顿时语塞,最后做出的动作是,知错地低下了头,他知道,他逾越了。
“五点了,你可以下班了。”
“您好好休息,我先告辞了!”
乔在离开前,还是关心地瞅了眼陆暻泓那如松般站立的挺直身影,目光落在陆暻泓白皙的脖颈上:
“副部,您的脖子……需要让医生来给您按个颈托吗?”
陆暻泓寂静地回过身,白皙削瘦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五指印,在灯光下,分外明显,而只要仔细看,便可发现,他转头的僵硬。
这是陆暻泓掉进海里的下场,喝了一肚子海水,顺带着脖子扭伤。
听到乔的询问,陆暻泓微蹙眉头,却是冷冷地说道:
“乔,你继续加班,我也不会给你加班费的。”
陆暻泓总是用最优雅的话,说出最直接的意思,乔讪然地点头,便不再多说,轻关上门,出了病房。
————
第二天,苏暖便安排出院,去交医药费时,却被告知已经付清,林嘉嘉吃惊地眨眨眼,苏暖只是淡淡地微笑,不再多问,转身回到了病房。
林嘉嘉看苏暖平平淡淡的样子,也没多问,苏暖整理的行李并不多,只有那套她掉进海里时穿的衣服,还有床柜上那束盛开得妖娆的玫瑰。
病房的房门突然被敲响,苏暖直起腰,将手里的裤子放进袋子里,回过头,便看见林嘉嘉已经跑去开门。
一袭清冷的风随着房门的开启,吹入温暖的房间,出现在门口的是两名男人,林嘉嘉圆润的身板挡在他们之前,对比他们修长挺拔的身姿,显得有些诙谐。
苏暖的视线一回首,便与其中一个男人相撞,她一眼便认出,他就是那个害她坠入海里,睚眦必报的男人!
似乎这个男人,在任何时候都是西装革履,就像此刻,他戴着眼镜,衣冠楚楚的模样让苏暖立刻想到一个成语--斯文败类,或者说衣冠禽兽。
他应该是一个决策者,最起码在他身后那个男人面前,她能发觉,当他微微地蹙起眉心时,他身后男人的紧张。
这个男人,即使静雅高贵,但那一身强魄的气势绝对不输给任何一个成功人士,冷冽得令人肃然起敬,当然,除了她苏暖。
苏暖瞥了眼被林嘉嘉庞大的身躯堵在门口的两人,随意地弯唇一笑,便不再多加理会,低头复而整理自己的东西。
本安静得诡异的林嘉嘉,倏尔伸出肥肥的手指,指着门口这个如同皓月清风般美丽的男子,一脸惊喜的尖叫:
“啊!我认识你,你就是小暖说的那啥,对,内裤外穿的外交官!”
苏暖:……
陆暻泓:……
苏暖沉默的同时,视线本能地瞟向陆暻泓的裤子,脑海中自然浮现出的是某男内裤外穿的造型,满脸的黑线。
她从不知道林嘉嘉这么诚实,尤其是在一个斤斤计较的男人面前,会如此坦诚地说出那句话,还不忘在前面加一个“小暖说的”。
陆暻泓的冷颜上阴霾遍布,纤长的身姿停驻了霎那,便转身,无声息地离去,脚步一如既往的克制而优雅,他的身后是紧跟着的乔。
这种男人,即使再生气恼火,估计也不会表露在脸上,只会在心里抓狂,然后耍些阴险的伎俩。
苏暖想至此,月牙形的长眉微扬,就算他对付她又怎么样,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成为她的把柄?
将衣服塞进行李袋,苏暖无奈地看着她意识不清的恍惚样,重复叫了几遍才将她从个人崇拜中叫回魂,然后提着行李出院。
“哎,小暖,这束花怎么办?”
“扔了!”
“你也太浪费了吧,这花开得这么好,放花瓶里还能活几天呢!”
苏暖不想听林嘉嘉的惋惜,停下脚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花,往走廊里的垃圾桶走过去。
玫瑰落入垃圾桶的那刻,发出花瓣破碎的声音,优美却又寂静。
苏暖侧过身,正打算走到还未回神的林嘉嘉的身边,却意外地看到走廊上,坐在公共座椅上的男人。
黑色的修身高档西装,白色的衬衫,一尘不染,走廊尽头,一束阳光洒入,照射在他的肩头,在他美丽的侧脸轮廓上打下棱角分明的剪影。
他似乎在看着什么文件,而刚才跟在他身后的男人,正站在在付款的窗口前,苏暖才想起掉进海里的不止她一个。
这份恍悟却也引发了她的郁闷和气愤,这个男人,总能让她不断陷入麻烦之中,偏转过头,苏暖便看到走廊上走来的一名护士,心生一计,坏坏地扬起唇角,眼睛看向垃圾桶里的玫瑰花。
————
陆暻泓恍若一座体姿优美的雕塑,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的是昨晚乔交给他的资料,想起刚才那个胖女孩的语出惊人,他的脸色便好不到哪里去。
感觉到有人走近,他敏锐地抬起头,便看到一名拿着玫瑰花,笑得娇羞却不乏含情脉脉的女护士,一双电眼正不停地朝他暗送秋波。
陆暻泓阖上文件,清俊冷漠的脸上,是稍闪即逝的厌烦,未等那个女护士开口,便从容地起身,想要离开那两道缠绵的视线,却被那个护士迅速地拦住去路。
陆暻泓往旁边走了走,发现这个护士却一直追着他不放,不由地敛起眉头,用有礼却难掩疏离的语气道:
“小姐,请你让开。”
女护士没想到陆暻泓是这样的态度,脸色一变,在陆暻泓和她擦身而过时,突兀地伸出手,只是还未触碰到他的衣袖,便被他冷冷清清地扫开,耳边是他冷然的嗓音:
“小姐,请你懂得自重,不要做出一些有失分寸的事。”
“不是你说要请我吃饭的,我才过来找你的,现在怎么说是我不自重?”
女护士听到陆暻泓不客气的指责,也沉下了脸色,晃晃手里的红玫瑰,瞪着陆暻泓控诉道:
“你敢说这花不是你让你妹妹送给我的!”
陆暻泓循着护士说的方向看去,却未看到任何人在走廊上,目光停留在那束玫瑰上,眼前闪逝过的是刚才在病房里的那一瞥,那里也有一束玫瑰。
护士看到陆暻泓越拧越紧的眉心,气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便将玫瑰花往陆暻泓身上砸去,陆暻泓避之不及,被砸了个正着。
看到陆暻泓得体的西装上,残留下的花瓣狼藉,女护士才满意地一哼,转身离开,不忘和不远处偷看的护士抱怨: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男人,有见过耍人的,但没见过这么侮辱人的,真是个没风度的男人!”
“副部,你怎么了?”
乔拿着缴费单回到走廊上,便看到陆暻泓阴沉着脸色,绯唇紧抿,他的脚下是一束娇艳的玫瑰,不由地关切询问。
陆暻泓淡淡地扫了眼乔和那些八卦的护士,脚下的皮鞋调转方向,往门口走去。
“我不知道你那些悲天悯人的感情是从哪里来的,如果还想留在我身边,那些无所谓的感情就请你摒弃!”
乔不知道在他离开的那会儿发生了什么,但凭他的直觉,一定不是好事,而且,恐怕还和那位苏小姐有关,今早副部好不容易决定去看苏小姐,结果一到门口,就被一句话原路打回。
乔诡异的眼神落在陆暻泓的裤子上,刚联想到那句“内裤外穿”,便听到陆暻泓冷肃的警告声:
“乔,如果你不知道该把你的眼睛放哪里,我不介意帮你安排一份勘察工作,去西伯利亚怎么样?”
“对不起,副部,我没别的意思,只是……”
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