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的脸色,但她能感觉到那些脸都布满焦虑、担忧或惶恐。她忍着脚痛推着车,随着人流到了高家湾。高家湾的集镇上被飞机轰炸留下一片狼藉,一片哭喊和喧闹。还没有被毁掉家园的烟囱里冒着浓稠的白烟。集镇上横躺着尸体,呼天喊地的百姓比比皆是。
“我要喝水……”
小喜醒了,也许是被极度的饥渴弄醒的。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去找水。这时她感觉自己的嗓子好似冒烟办难受。借着明亮的月光,她看见从那边过来一个瘦高个的男子,他提着一桶水,有几个人围上去了,他们拦住他,一个一个趴在水桶边驴饮似地喝水。
贞香跛行着扑上去,待那喝水的人刚抬起头,她扑通一下跪在桶前,两手把住桶沿,把嘴往桶里伸,由于着急,头碰在捅把上。男子说,慢点,别急。她饥渴的把嘴扎到水里像牛犊一样滋滋地吸水,两只肮脏的手捏着桶沿不放,一顿猛喝。
“喝多了会肚子痛的。”提桶的男子提醒道。
贞香喝罢水,抬起头歉意的一笑,她擦擦嘴说:“我想给我弟弟喝水……在那边。”她手指小喜躺着的地方说。
男子没有听见似的,正愣神盯着她,不一会儿嗫嚅道:“咦,你……你好像是……是贞香?”
“你是……”
“我是丁一芳啊,你不记得了?你家‘比技招亲’……”他两眼放出异彩,炯炯有神。
借着皎洁的月光,贞香看见了他额上的一缕卷发,她也认出了丁一芳。
“丁一芳……丁大哥。”
贞香呜呜地哭起来。
“别哭……好了,有我呢。”
他的唏嘘和讶异难以掩饰,眼里含着难以抑制的惊喜注视着贞香好一会儿,又从口袋里掏出手绢给她擦眼泪。他在贞兰“比技招亲”时与贞香相识,一面之缘匆匆而别,脑海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高家娶亲请他去唱皮影却未曾相见,为此惆怅了好些天,不曾想在这里遇见了她。
贞香在绝境中遇故人,喜极而泣。丁一芳为她擦去眼泪,把她揽入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脊背。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
“好了,不用担心了,我会照顾你们的。”他搀扶起她说:“走,我们找一个地方安顿下来。”
不容细说,丁一芳成了贞香和小喜的救命之人。他把自己的包裹斜挎在肩上,背起小喜,搀扶贞香,向高家湾深处走去。路上他告诉她,自己是在高家湾唱皮影戏时飞机扔炸弹,他和戏班子走散了。他曾骑着马在路上帮助弱小,指引众人。后来,在他搀扶一个老太婆时受惊的马跑掉了。
云江县城没有逃过飞机轰炸这一劫。
飞机轰炸时,李家的小酒馆正如往常一样营业。李万顺、翠姑、贞莲和幺狗在厨房及前厅张罗,张小坤在豆腐坊忙碌,难得的是贞兰那时放下摇篮中熟睡的锁儿,来到豆腐坊帮着丈夫磨浆拣豆子。
劫难中,李家的房屋被炸,连同胡三借墙搭起来的那间偏房也一同被炸毁。李家被炸毁的那间厢房里,襁褓中的锁儿正在酣睡。贞兰是在锁儿甜美的睡梦中亲吻他粉红的小脸蛋后离开的,也因她的离开捡回了自己的一条性命。摇篮和锁儿瞬间消亡了,连碎片也没留下。李家望着厢房一片火光和找不到踪影的摇篮呼天喊地。贞兰见状晕死过去,一家人又围着贞兰掐人中,捏脚心,不停的呼唤,贞莲跑到葛家叫来葛宇轩,贞兰喝过葛宇轩调制的醒魂汤才被救过来。
战争受欲望和野心的控制,是一切苦难和混乱的根源。
夜来临,悲声凄。在另一间厢房里,一盏油灯惨淡地发出微弱的光亮,灯芯上结着两朵小灯花。一阵微风,“噼啪”一声,一个灯花碎了,垂落下来。屋里显得黑黝黝的。右边的床上睡着翠姑,她闭着双目暗自流泪。左边一张木板架起的床上躺着贞兰。贞兰痴痴的看着灯花,仿佛沉浸在过去,她又在油灯下搂着锁儿嬉戏,锁儿眨着亮晶晶的眸子望着她,咧嘴一笑……
李家的两个男人彻夜未眠。李万顺和张小坤在收拾着残垣断壁,力求把家园拼接起来。此刻,李万顺还在一边呜咽,一边收拾,而伤心欲绝的张小坤独自蜷缩在墙角,失神的瞅着黑暗的角落,表情哀恸。
贞莲送葛宇轩出门后就一直没回来,她又和春海在一起了。街道上巷子里有他们一干人的声音,那是一个新近成立的抗日组织,春海就是这个组织的小头领。
在这一劫难中,高家比李家还要惨。
高得贵冥冥之中的决策甚是英明,不然,高家的独苗小喜也将难以幸免。飞机扔下炸弹的那一刻,高家正在吃晚饭。除了水枝闹肚子去茅房幸免遇难,高得贵、潘氏、大喜、吴妈及三个在场的仆人全都血肉横飞,一命呜呼。水枝从后院茅房回来目睹了高得贵和潘氏死去的惨状:老爷的一条腿不知去向,还有半截肠子横流,水枝见了惊吓过度,突然发疯失去理性,不会哭,却只会傻笑。她疯疯癫癫的笑着,拍拍高得贵血丝呼啦的脸,拉拉潘氏那只失去血色的手,自言自语,絮絮叨叨。
“好啦,老爷……夫人……你们别睡了……啊……起来吧……”
水枝披头散发,在死人堆里和残垣断壁间笑着喃喃着。她在残破不堪青烟袅袅的大院转悠,旗袍被烟火燎得乌黑,袖口撕破拉出几缕布条。她凄厉的尖笑声在高家大院飘荡着,如厉鬼般瘆人。
突然,大院外一阵狗吠,声音疯狂,水枝似有所闻,愣住片刻,尔后一溜烟冲出高家大院,奔进夕阳下的黄昏。
夜来临,人未静。被轰炸后的县城留下千苍百孔,一片废墟。瓦砾和灰烬上,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人们清理着尸体,可没法清理充斥在满大街的恐惧和慌乱。月光下,那些残垣断壁四处可见,余烬黑烟像鬼火似的。黑暗统治着县城,飞机轰炸时炸弹的呼啸声和人们凄惨的叫声似乎还在空中回荡,虽然声音很低,却无处不在,连墙角屋角也似乎还有低微的哭泣声和揪心的叹息声。
“我们就这样任凭侵略者掠夺和宰割吗?”
巷子里,春海正面对二十来个青年男女做武装动员。
“大家看看,云江县已是满目苍夷。现在,我们是不够强大,将要展开的也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斗争,这是围绕着侵略与反侵略,掠夺与反掠夺,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但我们绝不做亡国奴!”
“绝不做亡国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群情激愤,大家在春海的带领下挥拳呐喊。
从此,新四军长江支队的游击队小分队成立了。他们就活跃在江汉平原汉水河畔,千里长堤之下。葛春海、李贞莲和张小坤是游击队的骨干。大家推举张小坤为游击队分队长,政治指导员是葛春海,贞莲则担任着联络和宣传工作。胡三和幺狗也积极报名,在同一天参加了游击队。
飞机扔下炸弹时,胡三正巧不在家,幸免于难的他回来看着自己的窝棚狼烟袅袅,不禁仰头朝天大骂。
“鬼子啊,我日你的八辈祖宗!”
游击队建立后,胡三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昔日的懒散不复存在,在分配的任务中数他最积极,他闷声不响地到各地联络熟人,能人,吸收发展游击队员。游击队员们深入各个场馆门店和学校,开演讲会、座谈会,印发传单、张贴标语,教唱抗日歌曲,通过宣传提高群众的抗日热情,很多群众迅速积极报名,争相参加抗日游击队。
这些人中唯不见一个人,就是春江书院的先生葛春江。飞机轰炸虽对书院没有造成大的损坏,可学堂失去了往日的宁静,学生们的书是难以如常续读,每天仅有个孩子前来,葛春江虽然坚持站在讲台上,心里却思索着眼前的形势和自己的未来。经过一夜思考,第二天一大早他对父亲说,我要走了,我想去找一只正规的部队,当一名正规的军人,给日寇最沉重的打击。
葛春江走了。临行前,他把书院交给了留下来坚持抗战的弟弟葛春海。新四军和游击队的联络点就设在春江书院,这是春海的主意。葛家在当地威信很高,经过日本的轰炸扫荡后,葛宇轩竭力支持组建抗日游击队的工作,春江书院成了抗日游击队的活动中心。组成|人员以工人为主,包括一些小学教员、手工业作坊者。不到两个月的功夫,游击队在新四军的指导和帮助下发展迅速,共计300余人、200余条枪。他们以云江县为根据地,在江汉大堤堤畔训练队员,开始了抗击日寇的顽强斗争。
朝雾迷茫,带着几许寂寥,暗示着一天又要开始了。县城的巷子里响起叮铃铃的声音,这是金无缺领着一群身穿黑衣、佩着长枪、骑着自行车的人。
“孽障!”
“走狗!”
路上行人见了金无缺等汉j,不禁唾骂。
金剪刀一家不屑参加抗日的队伍,却出了个汉j金无缺。他参加了伪军的维新军,这支队伍受伪武汉行营主任管辖,当地日本情报机关军官森下五郎也常常从这些维新军里取得情报。过去县政府的两间办公室现在成了维新军的办公场所。
这天早上,金无缺来到维新军办公室门前,一眼看见就要出门的森下五郎,忙站住一声“嗨”,对他哈腰点头。
森下戴着一副金边眼镜,厚厚的镜片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时常笑眯眯,显得安详和蔼。他会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乍一看像一个国文教员,可是他擅长用突然变得冷酷的毒蛇般的小眼睛狠狠地盯着对方,叫人不寒而栗。金无缺就是在他毒蛇般的眼光下成为汉j的。
森下还不同于一般的日本军官,整天含而不露。见了周围的街坊邻居妇女儿童总是笑容可掬,有时问寒问暖,仿佛在中国大地轰炸屠杀的事儿和他没关系,他压根儿就没有参与过。游击队很清楚,他外表掩盖下的真实工作是发展情报员和埋头研究汉j送来的情报,再向山本汇报,继而山本和他的上锋再制定出清剿杀戮或收买制约等行动方案。
金无缺在森下跟前打着哈哈陪着笑脸,却感觉到森下阴险的眼镜后面闪烁着冷冷的寒光。他听森下招呼一声,乖乖的跟着进了屋,毕恭毕敬坐在森下对面。
“你好像躲着我。”森下冷不防眯起小眼睛盯着他说。
“没有没有!”金无缺立马摇头。
“你是不是害怕了?”
金无缺看着森下,不可置否。森下冷笑了一声,眼光变得阴森,金无缺站起来咧开嘴,似笑非笑的干咳了一声,慢腾腾的掏出一包香烟,那又细又长白森森的手指从盒子里拿出一支烟,恭敬的递给森下,又殷勤的给森下点上烟。森下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他的眼睛再次盯着金无缺,金无缺在他的逼视下承认了。
“我是有点害怕……害怕……大大的有。”
森下狡黠的看着金无缺,突然发问:“游击队为什么不杀你?”
金无缺迟疑了一下,说:“我不瞎抓人啊,只抓对的,不抓错的,所以他们不杀我。”
“哼!”森下眯起小眼睛哼了一声,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厉声问道:“你对皇军忠诚吗?”
“忠诚,大大的忠诚。”
“你要证明证明,好好的证明才是。”
“没问题!我可以证明。”
“游击队和新四军的联络点……”
“这个……”
“嗯?”
金无缺抬手擦擦额头上浸出的汗,咽了一口唾沫,凑近森下,用神秘的口气说:“八九不离十了……我再仔细证实一下就向你报告。”
森下又恢复和蔼的神情,拍拍金无缺的肩膀。
“嗯……你对皇军忠诚,很好,以后钞票大大的有,你的家人也会安全,皇军会保护你们的。”
金无缺松了一口气,森下见了高声大笑。笑够了,他对金无缺发布新的命令。
“你,明天让老百姓集中,山本队长要训话。”
“嗨。”
县城的一切出路都被日军封锁了。
李万顺赶在鬼子封锁前好说歹说,执意让翠姑贞兰和贞莲回钟滚垱。他认为乡下应该安全一些。让女人呆在这县城鬼子驻扎的风口浪尖,在侵略者的眼皮子底下过活,终究危险。他的安排贞莲不服从,她执意留下来,整天和春海小坤在一起开展游击队的工作。
山本训话那天,李万顺把家里的毛驴栓好,放了一些饲料在它的食槽里。他对驴儿絮叨了一番:“驴儿,为了活命……以后咱们还要开店啊,你呀,今天吃好歇好,明天开工啊……”驴打着鼻息,他摸摸驴的脊梁走了。
李万顺出门看见了葛宇轩,他俩和数十个老百姓一样,被持枪的日本兵驱赶着来到十字路口的马路上。
路口,人们聚集在一起。十来个带着垂耳帽的日本兵手里端着枪,把老百姓团团围住,枪口指着这些手无寸铁的人。人们面对日本人的枪口和汉j们,面无表情,冷眼对峙。
森下在山本耳边小声说着什么,金无缺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察言观色,不停地窥视众人。突然,山本哈哈大笑起来,金无缺和几个汉j在一旁不知所云也跟着发笑。森下扬手向金无缺示意,金无缺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到人群中央的空地上,脑子里快速斟酌词句,慢条斯理开了腔。
“乡亲们,”金无缺干咳了一声,他清清嗓子说道:“你们放明白点啊,别找不痛快了。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家日本人是来帮助咱们的,他们是为了大东亚……大东亚……”
说到这里卡住了,金无缺拿眼瞟森下,森下笑眯眯地接过话来说:“我们是为了大东亚共存的神圣使命,千里迢迢来到中国的,你们通通的要服从。”
“对,你们通通的要服从!”
金无缺重复着森下的话,人群中马蚤乱起来,不少人鼻子里发出“哼”声。
“驴日的!”
李万顺骂了一声,这一声叫骂虽不算高亢,却很清晰,在马蚤动中脱颖而出,
山本侧目看着森下,学着李万顺的腔调发问。
“‘驴日的’……什么的干活?”
森下看着山本,用手指扶扶鼻梁上的眼镜,欲言又止。他顿时灵机一动,用手指向金无缺。
“金公子,你来说!”
金无缺一脸难色,小声说:“太君……我不敢说。”
“嗯——”山本低沉的声音就象闷雷,把金无缺吓得大气不敢出。
森下命令道:“说吧!”
金无缺咽了一口唾沫,轻言细语,小心翼翼的说:“就是……就是……就是你的娘,和毛驴睡觉……生下你。”
金无缺说罢站在一旁,低头不敢看山本,众人顿时笑了,李万顺也笑起来,自从锁儿死后一直没有笑过的李万顺,现在开怀大笑。
“哇,八嘎!”
山本用刀指着李万顺,声嘶力竭的吼道:“你的……斯啦斯啦的!”
一个带着垂耳帽的日本兵拉开枪栓,打出一梭子弹。瞬间,鲜血飞溅,李万顺倒下了,倒在一滩血泊中。倒下时,他面带笑容。站在他身边的葛宇轩闭上眼睛,悲戚地仰天长叹一声。
山本走进人群,恶狠狠的又开腔了。“你们……这个的不要……”他手指血泊中的李万顺,继续费劲地说:“你们良民的要做……游击队……新四军的报告,金……是好样的。嗯……”
山本看看森下,森下接过话面带笑容对大家。
“山本队长是说……你们要做良民。我们大日本帝国是来建立王道乐土,帮助你们过好日子的。你们不要像这个死鬼,和皇军对抗。以后有游击队和新四军的动向都要向我们报告,金公子……金无缺就是情报班的班长。”
正文第九章乱世情缘
当李万顺倒在日本人枪下的时候,贞香正在高家湾养脚伤。不是所有站都是第一言情首发,搜索+你就知道了。
那晚借着月光,丁一芳带领贞香和小喜找到一个庵堂,收拾好两间住处安顿下来。这个地方丁一芳曾经和戏班子来过,名叫止锣庵。相传清末年间,此地曾住过一个学问渊博,品行端正的翰林学士,当地的官员总来拜见他。每当县官来到时,均在此地止锣下轿。由于路旁建有一庵堂,故得此名。丁一芳觉得此地安全,是养伤的好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丁一芳就出了庵堂,到树林和野地草丛去寻找草药,采集来草药给小喜煎服,为贞香敷脚伤。当天晚上,贞香的脚虽然还未消肿,疼痛却减轻了许多。小喜也退烧了。
第三天早上,丁一芳被一股刺鼻的味道冲醒。他和小喜睡在灶堂前稻草铺就的床上,小喜退烧后恢复了尿床的毛病,稻草床上一股浓浓的尿马蚤味,冲得丁一芳捂柱鼻子,连连摇头抱怨。
“真马蚤!尿床精……”
小喜爬起来,睡眼惺忪且不以为然的看看丁一芳。不一会儿恢复了活灵活现的眼神和气力。他从充满尿马蚤味的柴火床上翻身坐起,穿上衣裤,跑到另一边的木床跟前,盯着昏睡的贞香。
小喜看见贞香脸颊通红,嘴微微张着。
“丁一芳,你快来看……我姐姐她怎么啦?”
丁一芳正忙碌着搂起稻草拿出去晾晒,听见小喜的叫声进门来。
“怎么了?”他走到贞香床前,瞅瞅昏睡的贞香,用手背试试额头,“啊,好烫,她也在发烧……”
丁一芳煎药喂贞香服下。贞香昏睡了一天,烧退了。
半夜里,贞香做了个噩梦。她在梦中看见了父亲,只见他满脸是血,在她前面不远处跑过,身后好像有无数的黑影在追赶。贞香喊了一声便跟在那群黑影后奔跑,可是,她的腿仿佛被什么缠住,迈不开,跑不动。她用力,怎么也追不着,她急了,大声呼喊起来:
“爹……爹……”
她嘴里叫喊着,手朝前摇摆不停。
丁一芳从灶前柴火堆里爬起来,他来到贞香的床边,摸摸她的额头,退烧了。看看她的情形,知道是被噩梦缠住。他守候在床边,静静的握着她的手,轻轻的抚摸着。
“贞香,别怕,有我呢。”
“水,水……”
贞香迷迷糊糊的嚷嚷着要喝水,丁一芳端来水,扶她坐起来,靠在自己的臂弯给她喝水。神情恍惚的贞香看见眼前的男子,双手合抱在胸前,身子一阵战栗。
“贞香,是我,我是丁一芳……”
“哦……”
她清醒了,恢复了常态。
“贞香,……我有这么可怕吗?”
他真的有点可怕。贞想清醒过后才意识到这一点。自从他清晰的面庞这么近距离的靠近自己,她就怕他。怕他的气息,怕他的温存,怕他强有力的手臂,更怕他灼热的目光。这是她意识到男女之情后,第一个贴近自己的男人,他的贴近让她心如小鹿撞击,脸如旭日炙烤。
丁一芳是个君子。证得这一点让她怕而不惧,而对他信任和依赖了。他如兄似父般的照顾她,为她疗脚伤,端泡脚水,搓脚按摩,搀扶她到长堤河畔练习脚劲,闲下来时,他编篓子去到堰塘抓鱼,熬汤给她补身子。一应事务细心照料,体贴入微,他的言行举止让她放心。
小喜没有忘记娘的叮嘱:小心野男人盯上贞香啊!他注视着丁一芳的一举一动,眼神总是带着敌意和警惕。他是野男人吗?小喜很不喜欢丁一芳。不喜欢他看贞香的眼神,不喜欢他对贞香无微不至的服侍和照顾,可是,仅此而已,小喜看不出什么名堂,搞不懂这种关系,丁一芳对他时而细心关怀,时而的横眉冷对,时而视而不见,整天忙进忙出,忙大家的吃喝拉撒,有空就陪贞香说说话。小喜盯来盯去了无趣味,只有做罢。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看着丁一芳手提鱼篓的背影,小喜嘀咕一句。贞香不知道小喜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但看出了他的不满,瞥一眼说:“他是没什么了不起,可是他救了我们,不是他,说不定你和我的小命都没了,我们眼前的坎儿就过不去。”
小喜哼了一声,拂袖而去。看着他的小背影,贞香无声地笑了。
在贞香养脚伤的日子平静下来后,小喜往日的第二个习惯也在复苏,他的奶瘾犯了。傍晚,吃过丁一芳煮好的红薯汤,贞香坐在床前收拾衣服,小喜万般无奈的在贞香腿前磨磨蹭蹭。
“怎么啦,老跟着我干什么?出去玩吧。”
“不!”
“那你就呆在这儿吧。整天像个跟屁虫,真没出息。”
小喜听不见贞香在说什么,此刻他的脑子里除了吃奶,还是吃奶。眼前晃动的是的奶子,心里想着的奶水。他盯着贞香的胸脯,那粗布衬衣内似小兔子的东西虽然不大,没有水枝的丰满壮硕,可坚实而富有弹性,随着手的姿势在微微颤动着,对小喜产生了巨大的诱惑。
小喜突然扬起头,一头扑进贞香的怀里,双手向她的胸脯抓过去。
“我要吃奶,我要吃奶……”
贞香猝不及防,“呀”地叫了一声,下意识的一把推开小喜的手。
“你神经吧!吃奶找你娘去。”
“我要吃你的奶!”
“呸!”
贞香感到一阵羞辱,气恼地一把拽开小喜再次伸过来的手,由于用力过猛,这一拽一推把小喜推翻在地。小喜倒在地上,虽然无伤,可他“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正在外面收拾柴火的丁一芳听见哭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进门来。
“咋回事?”
贞香羞得低头不语。
小喜坐在地上大声叫道:“我要吃奶,我要吃奶……”
贞香满脸含羞,丁一芳似乎明白什么,他乜眼瞅着小喜,冷笑一声走过去,俯身拉起坐在地上的小喜。
“嗯……来,我们好好说道说道。”
“我要吃奶……”
“走啊,跟我走,看有没有奶吃。”
小喜跟着丁一芳走了。一前一后,一高一矮,迎着天边的晚霞,他们向高家滩月堤走去。
堤畔青草萋萋,野花送来阵阵清香,丁一芳回头看着小喜,讪笑。
“你笑什么?我就是要吃奶。”
“吃奶……回去找你娘啊。”
“我娘说贞香的奶也可以吃。”
“放你娘的屁!”
“放你娘的屁!”
“嗯……哈哈哈”丁一芳笑了。“你多大了还吃奶?你知道吗,老子生下来就没有吃过奶,是靠米汤喂养大的。”
“米汤也能吃?怎么不吃奶?”
“哼,老子也想吃奶啊,可有奶吃吗?”
“反正我要吃奶。”
丁一芳在小喜跟前蹲下来,他突然变得严肃。
“我问你,你喜欢贞香吗?”
“喜欢。”
“我说的喜欢……是那种胜过一切的喜欢。”
“就是胜过一切的喜欢。”
“那么,和吃奶比起来呢?”
小喜哑然。他低下头,一只手垂着不停地揉捏着衣角。
丁一芳站起来,自顾自边走边说。“我说嘛,还是不喜欢贞香。当然啰,贞香也不会喜欢你。除非……”
“除非什么?”小喜小跑几步跟上他。
丁一芳扭头俯视着小喜,“除非你不再要奶吃,不再尿床,不再吵着闹着要人背。这些……你做的到吗?”
小喜站住,他挺挺小胸脯大声说:“我做得到。”
“我不信。”丁一芳使劲摇头,“反正我不信。”
“滚,不信你就滚!”
小喜气哼哼的喊了一句,回头朝小屋跑去。
丁一芳看着小喜弱小的背影消失,深深皱眉头。他继续向堤坝走去。走近堤坝,越过长堤,伫立在江边。望着眼前奔流的江水,他长吁一口气。汉水上涨了,散发着泥浆腥荤的气息。
贞香伤筋动骨,脚伤用了近两月的时间才恢复过来。现在脚伤好得差不多了,她嚷嚷着要赶快回家,说恨不得即刻启程,一天也不要耽误。丁一芳知道不能再劝她留在此地养伤了,同意明天就走,还打算把他们送到家,然后自己再去寻找戏班子的人。
明天就要启程,预示着就要和贞香分别,他眼含忧郁,紧皱眉头,独自在汉水河畔呆坐了好一会儿。
傍晚,夕阳隐退,暮色临近。
吃罢晚饭,丁一芳快速收拾碗筷擦把手,从柴火堆里拿出随身包裹,走到庵堂中央,把包裹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倒出来,唱皮影戏的一堆家伙一下子堆放在桌子上。
“咦,这是什么?”
小喜奔过来,眼疾手快,一下子拿起一摞花花绿绿的皮影片子,贞香从椅子上起身跟过来叮咛小喜,要小心,别搞坏了东西。丁一芳说,贞香,你可能还没有见识过这些东西,好好看看吧。贞香轻轻的拿起一张张皮影片,仔细的端详着。那一张张镂刻得精湛绝伦生趣盎然的人物、山水雷电、花草树木等图片,令她惊叹不已。
“天啦,油光锃亮,这是什么东西做成的?”
“哦,这是用驴皮马皮骡子皮做成的。”
“这上面的雕刻……缝缀、涂漆……好复杂的吧?”
“是啊,工艺精细,这样才称得上是艺术品呢。”
“这是谁发明的?”
“是先人们,明清时期就有了,我不过是做了一些改进,在雕刻上动脑筋,让图案更加精致圆润,人物造型更加逼真一些。”他有几分得意的回答。
她由衷地说:“你可以称得上是一个能工巧匠了!”
他笑道:“嗯,不这样,我走遍天下靠什么吃饭?”
小喜冷眼在一旁瞅瞅,听着。他瞅瞅丁一芳,再瞅瞅贞香,两人热切的眼神和对答如流的情景使自己显得俨然多余。
“什么东西!”小喜一甩手,把几张皮影片子扔在了地上。
“哎,小东西,不喜欢也别这样啊……”丁一芳捡起片子,不生气,不骂人,却面带笑意地说:“今天,我要露一手,给你的贞香姐姐唱一个专场,你呢……就算列席嘉宾吧。我不收你的门票哦。”
贞香问:“你一个人能唱吗?”
“能。要不……怎么称得上‘小皮影王’呢。”丁一芳灿然一笑。“我呢,今天不唱老段子,来个即兴的,简单一点的。嗯……专为你唱,既然是专场嘛……”
夜暮降临,一块一米见方的白布做成的屏幕挂起来。这块白布是经过鱼油打磨,挺括透亮。丁一芳进屋,对着镜子束发粉脸,很快妆扮完毕。他来到屏幕前,神采奕奕,精神焕发,如同换了一个人。只听一声叫板,以“渔鼓腔”开声,他用真假嗓音,高吭婉转地唱起了他自编自演的即兴皮影戏。
咿哟——
夕阳(那个)伴炊烟,
天在(那个)水里边。
雨打哟窗棂光阴苒,
绿芽哟上树春盎然。
荷花(那个)映红天,
莲蓬(那个)香甜甜,
水里哟夕阳耀花眼,
胸中哟明月挂心帘。
(念白:我的小奴家呀——)
乍暖(那个)伴春寒,
人在(那个)云雾边。
广褒无垠的江汉平原,
小女婿在背上沉甸甸。
斑鸠呀咕嘟燕双飞,
奴家呀怎被雾缠绵。
……
“不许唱!”
小喜“噌”的一下从门槛上站起来,冷不防大叫一声,打断了丁一芳的演唱。
此刻的丁一芳早已进入角色,他手指异常灵活的操纵着竹棍,看得小喜眼花缭乱。小喜听不懂,可他觉得很新奇好玩,但听着听着,他听到了里面的一句词儿,如黄蜂蜇脸,他被“小女婿”的词儿蜇了一下,因此大喝制止。
丁一芳正融入角色,他嘴上唱与念,脚下自如的制动着锣鼓。镂空的少女倩影袅袅娜娜投映在屏幕上,好一个美娇娘,这个美娇娘像谁?活脱脱一个贞香!她和五彩缤纷的荷花飞燕一应天水春色真切动人,栩栩如生。丁一芳唱着,脸生色,目生光,吐字清晰,行腔柔情似水,这柔情中还含着一股且悲且喜,且盼且叹的韵味,款款情深。纵有千种风情,万种愁绪,尽在这唱腔之中……
贞香被打动了,一点一滴地被打动。她的脸颊泛起了一阵红晕,她笑了,慢慢地微笑着。就像有一种光亮从心底透出来,透到脸上,再透到眼中。她被唱词和高腔的情韵所打动,还被那戏中浑然一体的意境所感染。虽然唱本还未结束,他还在兴头上,缠绵之意如山泉逶迤,似乎能涓涓流淌下去,但她的心底已泛起阵阵涟漪……过去,她总感觉有人在等她,在前面呼唤她,原来是他!
“贞香……贞香!”
她的眼睛闪现出绚丽的色彩来。
小喜恼怒地叫声没有惹怒他们,他和她心有灵犀。人在满怀幸福和快乐时对一切更为宽容,况且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因此,他们都不去计较小喜的无理。丁一芳默默的收拾皮影道具,洗脸卸妆,又去烧热水给贞香和小喜洗脚。贞香转身招呼小喜洗脚去睡觉,一切像往常那样。小喜感到奇怪的是他俩在睡觉前连目光也未交流一下,好象毫不相干,没事儿一般。小喜看着两人的神态疑惑不解,看着看着也实在没趣,洗罢脚,哈欠连天,倒头便睡。睡前,他看了一眼丁一芳,他平躺在那一头,两眼看着房梁,发愣,犯傻。
第二天一大早,独轮车又上路了。他们启程往县城赶路。
小喜和包裹在车上,贞香跟着慢慢前行。丁一芳不擅推那个难以掌握平衡的独轮车,车子歪歪扭扭地向前,跟车走着的贞香扶住车把想给他换换手,丁一芳摇头不许。小喜时不时欠起身来要拉一下贞香的手,被她用眼神和手势制止。
小喜这一路上常常成为他们关系上的障碍。当他不睡觉的时候,丁一芳不但避免向贞香谈论他不能在别人面前说的心里话,甚至也不讲一句小孩听不懂的暗示语,贞香也是如此。这不是他们商量过的,而是自然流露的同心。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到要是欺骗小孩的话,自己也会觉得不光彩而为此难堪。小喜盯着他们的时候,他们总是像新朋友一样小心而谨慎地交谈。尽管如此,丁一芳还是时常看到小喜向他投来凝神的注视和迷惑的目光。他感觉在这小小的年纪的态度上有一种奇怪的愤懑和犹疑不定,多日相处的亲密不是没有,却很少,冷淡和隔阂却很多。似乎小喜感到丁一芳和贞香有了默契,他们已经有了某种重要的关系,这关系的意义却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不知何时下起小雨,雨雾蒙蒙,被雨淋湿后的车轴响得格外刺耳,“吱吱哟,吱吱哟”叫个不停,每转一圈便“吱吱哟”一次。下雨变得泥泞路滑,行走更不方便了,丁一芳推车越来越艰难,他不得不烦躁的停住脚步,“吱吱哟”声也随之停止了。他提议干脆丢弃独轮车,背上包裹,牵着小喜走。贞香犹豫了一会儿点头,小喜虽不愿意,可最后在贞香的劝导下终于下车。当小喜被丁一芳牵着走了一段路后,他甩开丁一芳的手,自己蹲下来再也不走了。
丁一芳蹲下看着把头埋进膝盖里小喜,慢悠悠地说:“哼,我不是早说过嘛,你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嘛。”
小喜仰脸,眼光狠狠地瞪着他,一会儿,他站起来了。
“你胡说!”
小喜气哼哼地叫了一声,继续向前走,丁一芳来拉他的手,被他甩开。在这赌气中的行走,一双小腿却变得更稳更有力了。丁一芳和贞香瞅着瞅着,相视一笑。小喜走得更快了。
前面就是高家坟地。雨总算停了,太阳一下子露出了笑脸。就在小喜和丁一芳别扭时,从墓地东侧那一片稀疏的松树林里有一群骑兵正跑过来。骑兵后边,是齐刷刷一大片黄|色的人群。两队兵马会合后,他们沿着南北大路向高家湾扑去。那群扛着乌溜溜铁筒子、戴着垂耳帽的步兵跟着骑兵,一窝蜂般正涌向高家湾。
正文第十章智斗蛇鼠
远处的芦苇荡中有一群野鸭子被惊飞,“扑棱棱”掠过,小喜看了煞是新奇,丁一芳伸手掩住小喜正要惊叫的小嘴。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倍,广告少
“别惊动他们。小心点!”
一眼望过去,高头大马上的日本人个子都短短小小壮壮的,但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境,坐得很笔直,很端正。他们的腰挺着,头昂起,一张张脸都被雨后耀眼的阳光照得白咣咣的,像一个个洒了面粉的白锅盔。那些高头大马也昂着头,摆出一副随时就要奔跑的样子,但它们自从来到这江汉平原后就没有畅快地奔跑起来过。在这广褒无垠的地面上,阡陌纵横,长江汉江带出的河汊湖堰比比皆是,芦苇丛生,高头大马们?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