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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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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香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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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只能亦步亦趋或小跑,缩头缩脚地行进。马上的日本人忽上忽下,他们都用双手拉着马缰,踩着马蹬的腿伸得笔直,两腿劈开像枯树杈。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在路边停住,它翘起尾巴根子,顿时一团团粪坨屙出来,摔在地上。马背上那个日本人急不可耐地用腿后跟撞击了一下马肚子,黑马仍然站着不动,但马头晃动起来,直晃得嚼环哗啦啦一阵响。

    丁一芳看清了马路上的情况,带领贞香和小喜拨开一丛茂密的荆棘,快速闪到一边,倏地闪进一个巨大的坟墓后面隐蔽起来。

    突然,不远处一阵青烟冒起。少部分带着垂耳帽的日本兵并没有极速前进,而是辗转在坟地,有个士兵屋里哇啦随心所欲的点燃了松树林。霎时,噼噼啪啪的响声连成一片,夹杂着骑兵咿哩哇啦的嬉戏声和浪笑声。贞香渐渐感到胸膛里越来越被恶浊的气体而充满,仿佛随时都要爆炸。更加不能忍受的是,面前不远处的灌木枝条被烤出了一层黑幽幽的油,烟熏火燎,一股夹杂着火星的热浪扑过来,那些枝条哔哔叭叭地燃烧着蔓延开来。小喜忍不住了,他呛着咳嗽了两声,贞香抱着小喜就要从灌木丛中跑出来,被丁一芳一把拉住。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情急之下,丁一芳发现了一条活路,是那墓碑后的洞|岤。墓碑后,是这片坟地里最大的一座坟墓,枯草藤蔓间好似不久前曾被人动过,

    触动藤蔓后的砖缝,便有一块活门可以推开。丁一芳无意间发现了活门。他不由分说推开活门,把身上的包裹塞给贞香,把贞香和小喜推了进去。他急切的叮咛着道:“千万别出声,等他们走远了再出来。”

    “你也进来吧!”贞香拉着他的衣袖说。

    “不行,他们已听见咳嗽声了。”

    说着,丁一芳拿起贞香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然后使劲亲吻了一下,便把她推进去。

    丁一芳刚恢复石门,日本兵就围上来了,他们发现了靠在墓碑上的丁一芳,顿时一拥而上,嘴里呜里哇啦把丁一芳押走了。

    日本兵走远了好一会儿,四周一片寂静,贞香和小喜推开石门,从黑洞洞的墓|岤里出来。

    丁一芳被抓走了,生死未卜,贞香望着高家湾的方向双手合十抱在胸前,低头默默祈祷:愿他平安,愿他吉人天相,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她把能想到的好词都念叨了一遍,虔诚的作了三个揖。

    天色不早,没有时间悲叹和伤感,她拍拍自己和小喜身上的泥土,背起包裹,拉起小喜的手又上路了。县城有多远?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家?小喜一路走,一路问,停停走走,走走停停,中途贞香看小喜实在走不动就想背他一段路,可没想到小喜就是不肯,再也不让她背了。

    “姐姐,你难受吗?”

    “嗯。”

    “你想丁一芳了。”

    “他是为了救我们被鬼子抓走的。”

    “我看见他亲你的手了。”

    “那是讲礼貌。”

    “他怎么不亲我的手?”

    “唔……可能嫌你的手脏吧。”

    “你喜欢看皮影戏。”

    “嗯。”

    “他就会唱皮影戏,还会啥?”

    “他还会在我需要的时候背我。”

    “等我长大了,天天背你,天天陪你去看皮影。”

    贞香不再说话了。

    行走着的小喜看见贞香不理他,悻悻然站住。贞香默默地看着他。他低声嘟囔,我走不动。她说,天快黑了,再不走,就有危险。什么危险?有豺狼啊。一听豺狼两个字,小喜拉住她的衣角叫道:我怕!快走。

    路边不远处有动静。灌木丛中,蹲着几十个穿白布褂子黑布裤子的人。他们头上戴着芦苇和柳枝编成的尖顶的斗笠,都瞪着眼,注视着路面和周围。他们有的搂着长枪,有的捧着炸弹,有的拄着红锈斑斑的大刀。前面是个面色黝黑的男人,他的斗笠比别人的大一圈,斗笠顶上缀了两颗红珠子,像是一双明亮的眼睛,时刻注视着敌人。他腰间别着手枪,手上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他就是张小坤。这是他和政治指导员葛春海带领的游击队小分队。他们最近活动在云江县周边的乡村一带。这些日子,占驻云江县城的日军经常到附近村庄抢劫物资,搜集情报,这一带是日本鬼子活动的一条重要交通线。

    小喜的叫声传到灌木丛中,游击队员仔细看看他们,又警惕的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队长,你看……”

    张小坤和葛春海已经注意到路上的行人,只是胡三眼尖,一下就看出是贞香和小喜,他不等命令冲出灌木丛,来到贞香面前。

    “贞香,贞香,是我们……”

    一场意外的重逢,贞香悲喜交集,想起这些天的遭遇,她竟喊了一声姐夫,双手捂着脸哭了。相反的,小喜一点儿不难过,他只是瞅瞅这个,瞧瞧那个,最后盯着胡三,眼睛充满敌意。小坤走进贞香,拍着他的肩膀安慰着说,好了好了,现在不怕了,以后也不用怕了。

    胡三却盯着小喜说:“臭小子,这样瞧老子做什么?”

    小喜也许是想起那些被戏弄的往事,不禁怒目而视。小嘴咕哝着:“臭热爆头,滚开点,我讨厌你。”

    春海提醒大家隐蔽,又提议派人护送贞香和小喜回家。胡三自告奋勇去护送,张小坤点头同意。听说胡三来护送,小喜不乐意了,他过来拉住贞香的腿说,姐姐,咱们不要他送。

    贞香没理睬小喜。

    在胡三的护送下贞香和小喜终于到县城。一路上胡三没有告知李家和高家的巨大变故,进了城,他直接带领贞香去江边,去那片白幡飘飘的坟地。犹如晴天霹雳,贞香为惨剧悲痛欲绝,感到天地日月突然骤变。她为再也见不到爹,见不到小侄儿而痛哭……

    贞香带着小喜去高家,看见了一片废墟。高得贵死了,管家也不在了,小喜交给谁?自己今后怎么办?她突然感到自己的路走到了死胡同。

    小喜哭着,哭得很伤心。昔日的家园不复存在,亲人的面孔一个也见不到,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哭声里恐惧的成分尤盛,使他看起来是在嚎,嚎得人心悸。贞香在小喜的哭声中喘不过气来,她感到了无形的压力和责任。

    “别哭!”

    瞅着懵懂懂只会对着废墟哭泣的小喜,她突然明白,要活下去必须要足够的力量和勇气。她蹲下,看着哭泣的小喜说,小喜,别哭了。小喜眼泪淅淅看着她,她替他擦去泪。

    “小喜,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一定要记住,你是一个男人,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哭。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小喜含泪点头。

    回到县城的当天傍晚,贞香带着小喜住到了娘家。她清理了父亲的遗物,收拾好两间卧房,又四处去寻找毛驴。她相信毛驴还在,于是到处寻找。傍晚时分,终于在护城河边杂草丛中找到了毛驴。

    夕阳下,驴儿身上的皮毛泛出橘黄|色的光亮,好像预感到小主人回来了,它机警地昂起头,一动不动,洪亮的叫了一嗓子。

    “嗯昂——”

    它明白今后要和小主人相依为命,一遍遍舔着她的手,眼里闪着亮晶晶的泪花,顺从的听凭她的抚摸,跟着她回家。

    经历战乱的小喜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虽然笨拙,但很卖力的干起活来。他收拾破烂的杂物,把庭院里的碎砖头一块一块捡起来,堆在墙角,还拿着对他来说有些沉重的扫把打扫屋子,干得气喘吁吁,小额头上热汗涔涔。贞香做好了晚饭叫他吃他才停下来。

    睡觉前,小喜不肯去贞香收拾的房间,在她的房间磨蹭着不走。

    “去,去睡觉吧。”她说。

    “我要跟你睡。”他拽住她的衣角。

    “不行。”她说着,牵起小喜的手,“走,我带你去睡。”

    “我害怕。”他小声嘟囔。

    “你忘记了?你是一个男人。”

    “可你是我媳妇……”

    “不是,我是你姐姐。”

    “我长大了能跟你睡觉吗?”

    “不能。”

    “为什么?”

    “等你长大了……我给你找媳妇。”

    “我不要别人……”

    “不行。”

    她牵着他走,他极不情愿的被带到床前。她坐在床边看着他脱衣服,然后慢腾腾地躺下。她离开前,拍拍他的脸。

    “睡吧,闭上眼睛……嗯,这才像一个男子汉。”

    她的脚刚迈出门槛,他睁开眼睛,“姐姐,等我真的睡着了你再走……好吗?”

    “不,男子汉睡觉不能让别人陪。”

    她朝他笑笑,向他竖起大拇指,他微笑着闭上了眼睛。她抬脚迈出门槛,带上房门走了。小喜望着闭上的房门,眼睛渐渐模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经历了路途疲劳,目睹家园破败而悲伤惶恐的小喜,虽然还不知道命运是什么东西,但在他有幼小的心灵里,昔日的一切不复存在,他以后能依赖的只有贞香,他并没有感到绝望,也不知道何谓绝望。

    贞香回到自己房间躺下,迷迷糊糊的,睡到下半夜才阖眼。刚阖眼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高得贵。高得贵在梦中远远的朝她点头,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奔过去,好不容易走近了,他却看着她不言语,一副苍然欲泣的样子。高得贵清晰的面容和阴郁的神情让贞香打了一个冷禁,一下子惊醒了,坐起来仰靠在床上,再也不能入睡。她想,娘家活着的人都顽强的活着,娘和姐姐的下落姐夫也打听清楚了,妹妹如今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她们暂且安全。可高家境况非同一般,现在仅剩下一个弱小的孩子和一个不知去向的疯女人了。

    水枝现在何处?

    第二天忙碌一阵后贞香出门了,她四处打听水枝的下落。她在街上、巷子里穿梭,四处问询。有街坊告诉她,说在马路边看见过水枝,还有人说在护城河岸看见过水枝的身影。有人估摸水枝死了,还有人说,哦,你是说那个疯疯颠颠的笑邪子呀,她后来让日本人抓走了。

    小喜似乎长大了许多,除了力所能及帮着贞香干活,还变得很乖。自从乡下被丁一芳那一番讥讽和激将,他再也不要奶吃了。他时而安详的坐在一边看贞香忙碌,时而坐在门槛上捡豆子,或是跟在贞香身旁转悠。他无声无息的变化着,尤其眼里时而闪现出一股凄迷的神情,那神情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贞香见了心内不安,对这小小的人儿生出几许爱怜,有时会递给他一个折叠的小玩具,或是陪他玩一小会儿。

    为了生存,贞香又开始磨浆做豆腐,让豆腐店开张了。每天早上到中午,她忙着做豆腐,下午张罗小餐馆,餐馆的菜肴也以豆制品为主,这样既省去了开支,又能节省人工和时间。街坊邻居重又品尝到了李家地道的豆腐和豆制品,还有人常来小餐馆喝上几口小酒,吃点贞香做的豆制品菜肴。

    东门老街在贞香的忙碌中又变得渐渐活跃起来。

    贞香没有停止打听水枝的下落。

    今天,森下让金无缺来陪他和山本玩麻将,金无缺却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麻将是森下除了情报的唯一爱好,金无缺时常陪他玩,玩的是日本麻将。山本偶尔来一局,总是输给森下。今天金无缺来到日军司令部,进了门,金无缺不敢在他们的对面坐下来,站在森下身旁,小声的对森下报告了一个新情况。

    “太君,我发展的一个情报员……在野地被游击队打死了。”

    “嗯?”

    森下扔下拿在手里把玩的骰子,和山本交换目光,并示意那个陪同的日本兵退下。金无缺向森下和山本鞠躬,竭力陪笑脸讨好说,太君,我们还会有情报员的。森下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注视着金无缺,金无缺重复着情报会有的。他提议去一个地方好好的密西密西。他说那个酒馆不大,豆腐特别好。山本疑惑地看着金无缺,金无缺用手往嘴里扒拉做吃饭状。森下翻译了几句,山本听了眉开眼笑,友好的拍了一下金无缺的肩膀。饶有兴趣。

    “豆腐的好,北海道……冲绳县……味道甜甜的……”

    森下接过山本的话,对金无缺解释,要论豆腐,我们北海道冲绳县的豆腐最好吃。

    金无缺带领森下和山本来到李家小酒馆。他站在门口高声叫喊:“来呀,贞香,把当家的豆腐和好菜都端上来。”

    贞香里屋出来了,看见金无缺和两个日本人,不冷不热的“哼”了一声。

    “贞香,你看怎样,我带太君来照顾你的生意,你可要识相啊!”

    贞香远远地站在角落,冷冷地说:“金公子,说好了,我这可是小本生意,要付账的。”

    森下和山本盯着贞香瞅瞅,又看看屋子的陈设,金无缺跨步走近贞香,拉扯她的衣襟,小声说:“想活命,识相点。不然我可救不了你。”他继而大声说:“快去准备吧。”

    贞香打了个照面转身进厨房去忙乎了。金无缺陪森下和山本坐下。不一会儿,贞香先后端来两样小菜和两种用大碗盛满的豆腐。山本对贞香虎视眈眈,金无缺瞅瞅山本色迷迷的眼神忙打起哈哈,连忙夹起一块白玉般的炖豆腐放在山本的碗里。山本吃一块豆腐,金无缺赔笑脸问,太君,好吃……好密西吗?幺嘻!山本美滋滋的回答。对坐的森下用勺子吃了另一个碗里的豆腐羹,赞不绝口,用中文说,嗯,太美味了,很地道。

    豆腐豆皮豆干,甜的辣的酸溜溜的,三盘豆腐豆制品,三个人吃得很开心。山本对上菜的贞香伸出一个大拇指,再次色迷迷的看着她。金无缺连忙给山本夹菜,催请他“密西”。贞香转身进厨房了,山本瞅瞅贞香的背影,对森下用日语说了句什么,森下摇头,在山本耳边说伊利哇啦好一阵,山本皱眉,却勉强点头,他俩似乎为了什么权宜之计,好不容易达成了某种共识。

    贞香端着一碗烩豆腐出来。森下对她说,你的豆腐很好,以后我们会常来的,这家小酒店会受到皇军保护。森下说完这句话,山本瞅瞅贞香,金无缺对贞香使个眼色,冲她命令道:“贞香,还不快去拿酒,太君没有酒怎么吃得好!”

    杯盘狼藉,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山本捂住嘴,打了个饱嗝。他吃得太多了,酒也喝足了,嘴里喃喃哼起小调。

    “哎呀嘿……索兰……索兰”

    山本眼晕脑胀,脸越来越红。森下扶起他来,架起他的胳膊往外走。山本扬起一只手,继续喃喃。

    “索兰……索兰……索兰!”

    山本醉醺醺哼着日本北海道小调,被森下驾着摇摇晃晃地走了。

    森下和山本刚走,贞香来到前厅,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对金无缺怒目而视。金无缺恢复了常态,靠近贞香。

    “哟,贞香妹妹,我还没问,多日不见,你到哪儿去了?”

    “看你这高兴劲儿……你捡金元宝了?”

    “我高兴什么?你没看……中国算是没希望了。”

    “谁跟你说中国没希望了?”

    “你看,打仗吧,人家飞机炸弹开路,一扫一大片,打不过人家;比嘴皮子吧,说不过人家。人家说是来帮咱们建立‘王道乐土’的,你听这词儿,多好!看来,只有日本人才能帮助我们过上好日子。”

    “哦,原来你这么看。我说这面前站着谁呢,”贞香鄙夷的瞅着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嗯……向上翻八代,你家说不定有忠义之人,可是,到你这儿……怎么就变成地地道道的汉j了?”

    “谁是汉j?我这是曲线救国。”

    “他们杀死了那么多中国人。”

    “中国人多,死一些算啥。”

    “你也是中国人,你咋不死?”

    “你不知道吧?我已经是日本人了,我归顺了大日本帝国,我们全家都归顺了……都安全了。”

    “是吗?”贞香一声冷笑,站起来凑近金无缺耳边说:“你可要小心了……小心一不留神……就见阎王。”

    “你是说……张小坤那个小铁匠……你的黑脸姐夫?我告诉你,他想要我的命也没那么容易。我已经跟山本队长打了包票,不出十天,一定把张小坤抓住,枪毙……撕拉死啦的。”

    不知何时又跑来两个维新会的小汉j,他俩围上来了,有一个舔着笑脸帮腔。

    “金队长一出马,哪还有游击队的好日子过。”

    “小铁匠不就会玩飞刀吗,”金无缺不屑一顾地说:“飞刀哪有枪子快,又能飞多远?”

    说话间,突然刷刷两把明晃晃的飞刀从梁上掷来,金无缺身边的两个汉j还没有来得及说第二句,倒地见了阎王。

    张小坤轻盈落地,跟着,幺狗也跳下来。金无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跪在张小坤面前。张小坤手指一刀毙命的两个汉j,厉声喝到:“金无缺,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汉j的下场!”

    金无缺跪在地上求饶,“我不想当汉j……是不得已……”

    幺狗掏出亮闪闪的钢刀,“求饶也没用,老子今天要慢慢消受,活剐了你!”

    “别,”贞香拦住幺狗,“我有话要问他。”

    贞香指着金无缺的额头,金无缺跪在地上一阵战栗。贞香说:“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暂时可以留你一条小命。”

    金无缺瞅瞅张小坤和幺狗的腰间,嘴里说:“贞香妹妹,好妹妹,你说,今天我是不是帮了你?山本就是个畜生,不是我掩护,他今天能放过你?哎,你别说一个问题,十个八个我也知道……我……还可以给你们办良民证。当然,小坤不行,他是被日本人点名要杀的……”

    “别啰嗦,”贞香拍了一下桌子,“我问你,高家高老爷的四姨太……水枝在哪里?”

    “这个……”

    “嗯!”

    张小坤一声“嗯”,金无缺连连点头,“知道知道,你是说那个笑邪子,高老爷的四姨太呀,日本人抓住她,不过……可没有杀她,给她治好了疯病。嘿嘿,什么治啊,一顿嘴巴子,就是扇耳光,把她打醒了,再给点镇静剂什么的……她呀,好啦,知道哭了,不再笑个不停了……”

    张小坤急了,踢了金无缺一脚,用他的东北话说:“狗汉j,你扯什么犊子,说,她在哪旮瘩?”

    “她……她现在就在日本人的跟前伺候……睡觉。哦,就是陪睡觉,叫‘慰安妇’什么的,就是……”

    贞香挥手打断他的话,“你把她的详细情况告诉我,另外,我要一张良民证,限你三天办好。”

    “行,我想想办法……”金无缺仰望着张小坤,可怜巴巴地说:“我就有一个条件,不杀我,留我一条命……以后肯定对你们有用。”

    张小坤手里转动把玩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飞刀,他阴森森的看着金无缺。“那要看你这王八犊子的表现,你已经罪大恶极了,要立大功才能赎大罪,才能拣回你的狗命。”

    “我知道,记住了。”

    幺狗踢了金无缺一脚,喝道:“滚!”

    正文第十章慧救水枝

    水枝正如金无缺所说,现在成了日本人的慰安妇。友情提示这本书第一更新网站,百度请搜索+

    她疯癫的那天,一直嬉笑着疯跑,天擦黑时跑到了护城河边,与一队日本兵撞个正着。那队日本兵带着掠夺来的家禽和牲口,不时放着冷枪,叽哩哇啦的正赶着回据点。水枝看见了日本兵也不回避,毫无躲藏之意。她面不打怵,嘿嘿笑着,笑声刺耳。她一边笑一边瞅着向自己走近的一个日本兵。那个日本兵靠近了水枝看得两眼发直,水枝嬉笑着凑近他,伸出一只手,慢慢的拽着他那垂耳帽的布耷子耳垂,拽着不停地摇晃拉扯,细细发笑。日本兵瞅着她空茫的眼神,哇啦哇啦叫开了。

    “花姑娘……花姑娘……”

    日本兵围上来。

    猥亵,推搡,水枝被团团围住动弹不得了,她在拉扯推搡中被日本兵带走。走时,她的旗袍领子被扯开,胸前的肌肤坦露出来。

    这一幕被隐蔽在路边的几个老乡看见。

    水枝的疯癫是为突如其来的惊恐悲伤所至。她被日本兵抓走后,也如金无缺所说,日本兵给她一顿耳光,又给她服用了一些镇静剂,算是治好了她的病。水枝一觉醒来,恢复了神志。面对每日不断的屈辱,痛不欲生。她不吃不喝,一次次把头向墙面撞去,可日本人看得紧,加之生存的愿望使她狠下心来,强咽泪水在魔爪里受煎熬。

    如同送进嘴边的羔羊,日本人把水枝关在一个有人看守的房间里,与抓来的十多个慰安妇为伍。

    这些天,水枝每天要接待几十个日本兵。她在凌辱中咬紧牙关,麻木的脸仰望天花板,期盼奇迹出现,祈望有人来搭救她。当期盼渺茫时,她竟然臆想开天,对着天花板狞笑,她希望再来一次天崩地裂的轰炸,把这些禽兽炸死,让她在轰炸中脱身……

    可是,水枝怎么也没想到,她祈望的这个人竟是贞香,是贞香开了她的天,创了奇迹,凭借一副麻将救下了她的性命。

    贞香要救水枝,首先盯住的是金无缺。巷子里、家门口,她堵住金无缺不放。在贞香的步步紧逼下,金无缺也是为了给自已留一条活路,不被暴尸荒野或小巷,他告诉了贞香一个门道和契机。他说,水枝现在虽然关在日军兵营,可不知怎的,这些慰安妇没让山本管理,却让森下来调配。山本和他的部下只有使用权。只有找森下才能救水枝。

    “有什么机会……快说!”

    “机会倒是有一个,森下是个麻将迷……”

    “当真?”

    “千真万确。不过,他可是麻将高手,每赌必赢。”

    森下的战间娱乐就是玩麻将,每赌必赢,所赢的赌注既有值钱的,也有不值钱的,大都是那些日本兵从千家万户掠夺来的东西。什么鼻烟壶,瓷瓶,头钗首饰或古币等等。金无缺还对贞香讲了森下麻将夺宝的丑闻。

    前些日子,森下带着两个日本兵去葛家察看,厅堂墙壁上一幅《唐宫仕女图》看得他垂涎欲滴,两眼放光。道貌岸然的森下为了得到心仪的古画,硬逼着葛宇轩出手和他玩麻将,那幅国宝级的古画就这样到了森下的囊中。

    那天,葛宇轩被亲自上门笑容可掬的森下和两个持枪的士兵“请”到宪兵部,不论答应与否,森下让一位日本兵拿出麻将为葛宇轩讲解,说是“培训日本麻将”,葛宇轩双目微闭,捻须冷笑。不到十分钟,麻将开桌了。

    森下在赌前对葛宇轩颔首示意,一脸阴笑,他轻言发问道:“葛先生,你看……我们怎样论输赢?”

    葛宇轩讥讽地笑道:“呵,你不是看中我的古画才‘请’我来的吗?想必那就是赌注吧。”

    “可我不会夺人所爱,要凭智力获取,我要让你心甘情愿的付出。”森下眨巴着狡诈的小眼睛,抬起左手腕说:“你来仔细看看吧,我手上的这块金表,它怎么样?能不能做赌资。”

    “一块镀金表而已。”葛宇轩扫了一眼说。

    “我们定好规矩,赌注是那幅画和这块表。”

    “无需打这场日本麻将,我已知道结局。”葛宇轩微闭双目,摇头。

    “不,一定要打这场麻将!”森下加重语气,而又缓和面容地说:“别说什么日本麻将、中国麻将嘛,大同小异。这麻将还是从你们中国传到我们日本的。据我所知,中国的麻将是清朝末年由上海租界传到欧美,唐朝又将它传入了日本。靠我们日本人把它发扬光大,使它更富有情趣了。你刚才不是受过培训吗?我们的组合、叫法,是不是更高明?”

    森下看着葛宇轩冷笑的面孔,毫不气馁,继续说:“因此嘛,我们用高明的玩法赌输赢。葛老先生,你看怎么样。”

    葛宇轩被逼上座。正如他所预测的一样,输赢一局定音,但他没有预测到的的是森下们还唱着日本军歌迈着方步来到葛家,把那幅价值连城的《唐宫仕女图》堂而皇之地取走了。

    “葛宇轩,”森下取画前,望着图上的美女发出“啧啧”声。“你知道吗?《唐宫仕女图》出自于你们最为辉煌的唐朝时期,也是仕女画的繁荣兴盛阶段。你看,唐代仕女画多么奇妙,衣榴劲简,色彩柔丽,堪称独树一帜啊。它以其端庄华丽,雍容典雅著称,这幅画,把那‘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唐代美女众生像描画得栩栩如生……”

    森下还要继续,葛宇轩打断了他。“请问阁下,在你们进驻中国前,你是否就我们的文化和宝物做了一番研究?”

    “哈哈哈!”森下取下画,心情快乐得无以复加,他不去计较葛宇轩的含沙射影,欣欣然说道:“你很讲信用,我也会关照你,从此……不会有士兵去马蚤扰你葛家的药店。”

    森下带来的四个日本兵持枪站在葛家门口,气势雄壮地唱起了他们的军歌,把《唐宫仕女图》堂而皇之的掠夺了去。

    “无耻!”

    听罢森下豪夺古画的故事,贞香气得连连痛骂。得知森下爱玩麻将,她有了主意。她寻思着,鬼子为了装门面蒙蔽百姓,让大家体会到日本的大东亚共荣政策,豆腐店已然受到森下和山本的青睐和保护,何不趁机邀请森下来打麻将,寻机救水枝呢?当晚,她把金无缺堵在巷口,逼着金无缺提供信息,而且还让他在两日之内教会她打日本麻将。

    “我的傻妹子啊,你要在两日之内学会日本麻将,还要去和高手对决?”

    “这有什么?麻将的祖宗不是我们中国吗?”

    “我可跟他们学了好些天呢!”

    “你是你,我两个晚上就能学成。”

    接下来的两天晚上,金无缺都来教贞香打日本麻将。这一下,贞香把久违的麻将记忆又打开了。

    金无缺的辅导开始了。这天晚上,桌面铺好,一副间杂着中国字的麻将一张张好似瞥嘴吊鼻,贼眉鼠眼,在贞香眼前一溜展示开来。金无缺拿起牌,一张张讲解,虽有些卖弄,但还得要领。她专心听着,看着,记着,仿佛又回到了过耳能记,过目不忘的高家时光。日本麻将规则众多,限制也多,贞香搞清楚了日本麻将的名称和组合,什么“立直”,“役牌”,“杯口”,接着是日本麻将和牌规则以及算番的讲究,以她的耐心和悟性,很快搞清了那些区别于中国麻将的个中名堂。

    对贞香的麻将“天性”金无缺惊诧莫名,可还有一丝不放心,嘻嘻笑道:“贞香,虽然你有麻将的底子,但这毕竟是和日本人玩日本麻将,有很大的风险。第一,嘴要软,不能吃眼前亏,丢了小命。在技术上你要记住,每次胡牌必须得有一个‘役’,吃碰以后除非你有碰过一次的中发白役牌,其他情况除非你是清一色或者混一色,直接门清立直才是王道。一句话说白了,就是有花才能胡牌!你可要记住,立直成立后,自己不能吃、不能碰、不能明杠和换牌,要自摸……”

    “你啰嗦完了吗?”

    她打断金无缺,心里盘算着:高得贵不是说过吗,打牌技巧,就要考你的记忆力,码牌过程中,就要记住大部分牌的位置,特别是自己码过的,一张也不要记错。在高家和高得贵学打麻将时,她已经练得投骰子可以自控,决定摸牌顺序时,骰子滚几圈,出什么点,也能够掌握自如。当然,她同时也明白,即便是这样,也不能做到百分百的赢,现在面临的是桌上也有跟自己类似的人,那就是森下,赢的几率预计只有四成,另外两个陪同是何等水平不得而知,如果是菜鸟,可加两成胜算,这样一来就有六成胜算了。既然有大过一半的几率,再祈求老天给点运气,我贞香不就心想事成,救人有望了……

    第二天,贞香对金无缺下令约定牌局。

    “你可以替我约森下了。就约在明天吧。”

    “你行吗?”

    “别废话。”

    金无缺还是絮絮叨叨:“我这可是为你好。我还要提醒你,清、混、碰的规则和我们不一样,清一色,混一色是肯定能胡的,不管吃没吃。碰就要看情况了……要是想搞芝麻‘胡’,就不能吃不能碰,你可记住了。”

    金无缺寄希望贞香能赢,这样救水枝成功,即少去自己被逼无奈的烦恼,又为自己的小命垫了一回底。麻将开席,金无缺按照贞香的嘱咐,提示森下不要让山本知道,说是怕他随着性子搅局,森下答应了,可森下同时也不让金无缺参加,而让两个日本兵作陪。

    麻将开战前,贞香备好了一桌好菜,照样是豆腐坐庄,家常小菜陪衬,一桌子的菜肴红白黄翠,惹眼开胃,森下见了凑近桌面闻一闻,喜滋滋,赞不绝口。两个日本兵在一旁看着,垂涎欲滴。贞香向他们招手,森下却摇头制止。两个日本兵悻悻然退到了桌子后面。

    今天我要贞香小姐做陪,好好品尝这一桌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森下说着,好像这桌酒菜出自他手,他是主人。他向贞香频频点头,赞许有加:“贞香,你是一个天使,心灵手巧的天使。”

    贞香拿起了酒杯。

    森下站起来摇头道:“我不会喝酒。用中国人的话来说,酒会误事,不是好东西。不过……我今天按你们中国人的规矩,以茶代酒喝一杯。”

    说罢,森下端起茶杯仰起脖子饮尽,然后把空茶杯亮出来,沉醉的神态俨然饮酒般。他还咂嘴皱眉,模仿喝罢酒的样子,自得其乐,尔后哈哈大笑。

    贞香看着森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森下眯着眼,一副真诚的笑容。他瞅着贞香,沉吟片刻说:“贞香,你知道吗,你很像我的妹妹……越看越像。”

    贞香不经意地皱眉,淡然一笑。

    “是吗?”

    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唔……真的。我的妹妹和你一样,很可爱的,她现在正在东京上学,更有趣的是,她的名字叫纪香……你看,纪香,贞香,多神奇,你们的名字都有一个相同的字。”

    贞香听着心里犯怒。你的妹妹在上学,你却跑到别人的国家来杀人打劫,不让千千万万个学生上学……她按捺着,瞅着森下嫣然一笑。

    “森下先生,要说相同点……我和你还有一个呢。”

    “哦,是什么?”

    “我们都喜欢玩麻将啊。另外,我俩还有一个相同的优点,认赌服输,说话讲信用。”

    “嗯……这样说起来,我和你有两个相同之处。哈哈……”森下两眼放光,镜片后的小眼睛灼灼生辉。

    她给他夹菜,轻轻放进他的碗里。“今天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否答应。”

    “唔,”森下警惕的收起笑容,从容地问:“什么事,请讲。”

    她伸手请他坐下,她也跟着坐下了。她笑盈盈地让他尝菜,又给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来,尝尝怎么样。”她看看他说:“我在寻找一个人……”

    “嗯……找到了吗?”

    “我想是找到了。”

    森下吃着,满嘴油光光的。他用手习惯的扶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那双小眼睛又闪现温和。“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是我的一个表姨。唉,她身患重病,需要治疗啊。”说罢,她叹了一口气,“我表姨她叫水枝,飞机轰炸时家人都死了,她后来被你们抓去当了慰安妇。可是……她可是一个有病之躯啊!”

    “嗯,是这样的……你说她有病,什么病?”

    贞香眨眨眼。“她有几种病。有肺病,还有女人方面的毛病。森下先生,你就开恩放她回来治病吧!”

    “唔……可这件事……要走程序,做得有依据,使它看起来很合理。”

    “你不肯帮这个忙?”

    森下眨巴狡黠的小眼睛,盯着她问:“我帮你,有什么好处?”

    “这样吧,听说森下先生是麻将高手,还是讲信用之人,我也喜欢打麻将,让我们就靠麻将说话。我赢了,你让我表姨回家,我输了,任凭你去验病取证走程序。哦,还有,如果我姨回家了,给你免费三天来我的小酒馆吃喝,你点什么菜,我给你做什么菜,你看怎么样?”

    “哈哈哈,”森下乐了,“贞香,有意思,我听出来了,我如果输了……沾便宜大大的,赢了,反而占不到便宜。”

    “但你有荣誉啊?怎么,你不想要?”

    “说得对!我愿意赌,为了我的荣誉,成交!”

    贞香显出一副怯懦的样子说:“我的麻将……只能指望今天的手气。”

    “没问题。你尽管打,大胆出牌,好好打,把你的最佳水平发挥出来,嗯,我们可是要打日本麻将哦,你不会,我可以先教教你。”

    “多谢!”

    吃着笑着,森下讲起了日本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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