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头说:“打不得呀,他的娘……水枝可不是个讲规矩的人。”
此刻,她拍打着他屁股上的沙土,想起了私塾先生,她问:“怎么今天又不上课?”
小喜说:“先生病了,今天没来。”
贞香说:“先生怕是被你气病了。”她对他挥了一下手说:“去吧,去那边和那些小孩玩吧。”
小喜一溜烟跑了。
贞香看着小喜的背影,一声叹息。在她的眼里,从来就没有把小喜当成女婿,而当成懵懵懂懂的邻家小弟。她心底有个朦胧的期望,期望有一天日月星辰来个大变幻,但等那一天来临,她就要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慢慢走向那边大树下的货郎担。走到货郎担前朝货郎笑笑,便在担子里挑选心仪的绣花线。她在七彩的线线里挑选了几股,货郎瞅瞅她,拿出一个香粉盒递上,笑呵呵的说:“小姐,这个很适合你……不信你试试。”
她放好了绣花线,又拿过香粉盒,打开盒盖仔细瞧。那细细的,香香的粉饼让她爱不释手。她边嗅边说:“嗯,真香啊……”她问了价钱,便从衣兜里掏钱。
这时,小喜不知何时来到贞香的身旁,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她。贞香瞅一眼小喜不予理睬,继续和货郎说着话。
她对货郎说:“你的货不错。”
货郎眉开眼笑地说:“我的货啊,姑娘媳妇都喜欢,人见人爱……”
“以后再来啊。”贞香转身准备走了。
“唉……”货郎叹了一口气:“只怕以后不能来了……告诉你,这里也要打仗
了,日本鬼子就要来了……”
就在货郎和贞香说话时,小喜察言观色两眼忙不停。这两年小喜的个子长的不多,可在亲娘的教导下心眼长了不少。小喜仰头瞪眼横眉冷对贞香和货郎,双眼鼓鼓的像金鱼一般。货郎发觉这小孩很鬼,尤其是那眼神,怪怪的,凉飕飕的,便笑嘻嘻的伸出一只手要抚摸小喜的头,没料想小喜打开他的手,还狠狠的一掌推过去,把毫无戒备的货郎推出去一步。
货郎站住了问:“咦,你这娃……我怎么得罪你了?”
“她是我媳妇!”小喜手指贞香大声说。
“啊!”货郎大吃一惊。
贞香对货郎说了一声“对不起”,一把拽住小喜。“走,回家。”小喜被拽着走,心有不甘,贞香两手箍住小喜,双手合着一使劲,把他挟在腋下,夹住后贞香回头朝货郎歉意的笑笑,然后走了。
小喜在扑腾。虽然比起两年前他的分量重了不少,但此刻也只有在她的腋下蹬腿扑腾的份。贞香轻蔑地笑一声,挟着小喜径自走。此情此景恰被走来买和花线的胖嫂看见,她不停的摇头,嘴里啧啧。
货郎注视着渐渐远去的贞香,自言自语。“唉,一朵鲜花插在鸟屎上啊!”
胖嫂纠正道:“是牛屎……”
货郎摇头:“是牛屎还好呢,牛屎肥得很,这是‘鸟屎’哦,一滴尕‘鸟屎’。”
货郎收拾好担子挑上肩,边走边随口哼起了小调,声音渐渐远去。
“自从民国荒,小女婿一多半,我的爹妈来包办,我的妈妈也,想起来我的心里烦……”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随着时间的推移,贞香对娘家的怨恨一天天在减少。她从胡三口中得知母亲病了,心里纠结了一晚上,想到姐姐生下的孩子,更抑制不住探亲的愿望。
这两年来,她一直坚守嫁到高家时发下的誓言,不回娘家,对娘家人拒而远之。头一年,贞莲和贞兰上门来看她,可她见了她们态度冷若冰霜,竟对姐妹说,你们回去告诉爹娘,就当我死了……你们以后也别再来高家了,否则我当你们想高攀!这样的话实是伤了娘家人的心,她们不再来了。
现在一听贞香说要回娘家,高得贵忙点头称道,连连说好。他让管家亲自上街采买一番,拉回来好多东西,有绫罗绸缎,有酒有肉,还有一些点心和滋补品。管家把这些东西打点成大包小捆,按照高得贵的嘱咐,亲自带一个家丁护送贞香,一直送进家门。
贞香一踏进堂屋,看看熟悉而又变得陌生的一切,却有恍若隔世之感。李万顺从后面来到前厅,见了女儿愣神不敢相信,如雷击般立住,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鼻子一酸,竟然眼眶发红。
“贞香,你……终于回家了……”
她不动声色,咬咬嘴唇垂下眼帘说:“嗯,回来了。”
“好,好……”他巴巴地点头。
李万顺不知道怎样和女儿寒暄。他想,两年不见,见了连爹也不肯叫一声,表情是那样淡然,看得出她没有真正的原谅我。
“听说我娘病了,回来看看,再看看小侄儿。”说罢,贞香迈步欲走。
“噢,”李万顺在她背后说:“你娘就是想你想病的。这两年她常常吃不好睡不香,唉声叹气……”
“生意还好吗?”她站住,背对父亲问了一句。
“酒馆的生意不如从前,只有豆腐档还勉强撑得起。”
她淡然的“嗯”了一声,迈步走向正厢房。
来到厢房,一眼看见躺在床上的翠姑,她扑过去叫了一声,泣不成声。翠姑见了贞香也喜极而泣。
“儿啊……你回来了,我这不是做梦吧!”
翠姑爱怜的看着女儿,抬起手用衣袖擦把泪,嗔怒地说:“该死的……把你娘家都忘光了……你不要我们了,啊!”说罢,翠姑双泪纵横,不停的絮絮叨叨。贞香看着母亲那双昔日光彩熠熠的大眼睛生出细微的血丝,从心里感叹,娘变了,变得脆弱,变得忧郁了。
贞兰抱着儿子进来,贞香乍一见姐姐有点吃惊。贞兰比过去丰满窈窕,臀部和ru房圆圆的,脸也变圆了,一笑起来,过去不太显眼的酒窝竟在两颊醒目露出。
体态丰腴端庄的贞兰俨然已是一个动人的少妇!
贞兰结婚两年,李家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还是一个带把的婴儿,天遂人愿,这对李家来说实是一桩美事。情爱开花结果,对拥有三寸金莲的贞兰来说真是来之不易。新婚之初贞兰和张小坤闹了一阵别扭,两年过去,不仅度过了磨合期,而且夫妻二人终于找到了灵丹妙药。这副灵丹妙药不是别的,恰是那双三寸金莲。每当夜深人静,那双小脚成了爱的源泉,小坤抚摸着它,由别扭到怜爱,夫妻二人从此琴瑟和鸣,情爱甚笃。眼前的贞兰因为月子里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母亲无微不至的服伺和丈夫万般的疼爱,脸上光彩明艳,一点也看不出生养哺育带来的疲惫和憔悴。
贞香抱过姐姐的儿子,追问叫什么名字,贞兰告诉她,学名没有想好,||乳|名是爹取的,叫锁儿。她抱过锁儿,仔细的端详着。婴儿小脸红嘟嘟的,眼睛看着她,眼珠儿晶莹黑亮,他似乎认识这个小姨,小嘴一咧,竟然笑了。她看着可爱的婴儿,嘴里轻轻叫着锁儿,小锁,亲吻他的小手,嘟囔着含混不清的希望与疼爱。她拿着婴儿一只小手抚摸自己的脸,又忍不住咬了一下婴儿的小手,没想咬重了,锁儿哇的一声哭起来,贞兰听见孩子哭,过来佯装狠手拍打了一下妹妹的嘴,连忙把锁儿抱过去,嘴里噢噢噢哄着,抱着孩子走出房门。
贞香来到贞莲的闺房。推门定神一看,梳妆台上大大小小的书本煞是抢眼。她走近台前,拿起一本《女学报》,翻看了几页放下,又分别拿起《抗战文艺》和《蓓蕾》翻看了一下,她不认识封面上的蓓字,拿起来端详了好一会儿,由于不知名,又懊恼地放下了。妹妹能看着么多书,让她很羡慕。过去跟着自己鹦鹉学舌的小丫头,现在成了李家最有文化的新女性,她打心里佩服。隐隐觉得,能读这么多书的妹妹一定有出息,将来一定比自己幸运。
正如贞香所见,贞莲的世界正在急剧地变化。这两年多的时间,她除了读一些经书,学会了算术,更重要的是感知了外面的世界。贞莲在课堂上除了跟先生学文化,学会了三盘清,七盘清,斤求两,两求斤外,课后和寒暑假总跟春海在一起,跟他学着识别药材和药理,还学着思考人生。春海深深的影响着她。她的闺房时常会冒出一些刊物和小册子,还有一些思考笔记。这一切预示着贞莲的心灵悄然成熟,她为自己选择了一条向阳的坡道……
贞香站在妹妹的梳妆台前沉思片刻,感觉自己离家很久很久,一切变得陌生。家人都在变化,惟有自己懵懂。突然,她想起了姐夫张小坤,不禁走出妹妹的闺房,向后院走去。
她来到豆腐坊,不声不响地站在门边,一眼看到了磨坊靠墙边放着的磨好的豆浆,还有挑好的黄豆绿豆蚕豆,都浸泡在盆里。墙边整齐的盆盆缸缸,表明张小坤今天的重要工作完成了一半,接下来该是煮浆了。
后院空地上,张小坤和幺狗正在练功夫,一个在手把手地教,一个在认真地练,由于太投入,贞香站在门边也没被觉察。她看出幺狗是拜师不久的新手,一副初生牛犊的样子,在小坤的带领下一招一式比划着。当幺狗偶尔露出像样的一招时,张小坤会为他叫好。幺狗完成一组动作停下来,扭头发现了贞香,三人正在寒暄时,一阵笑声传来,放学的贞莲兴高采烈的进来了。见了贞香,贞莲放下手中的药包,一下子抱住她,姐妹俩又像从前一样亲热起来,贞莲拉着贞香的手嗔怪道,我说嘛,姐姐不会真的忘了娘家,忘了我的。贞香想到妹妹曾去高家看她却被冷言冷语相驱逐,愧疚地摇摇头,连忙说,这不是回来看你们了吗。贞莲摇晃着贞香的手,打趣道,高家的小东西没欺负你吧?我可不喜欢这小姐夫。那不就是个小屁孩吗。贞香回避高家的话题,问妹妹是否还在上学,没想到一句话激起妹妹的忧愁。贞莲双眉微蹙道,我恐怕也上不成学了。贞香问为什么,贞莲幽幽地回答道,听春海哥说,日本鬼子很快就要来我们这儿了。
一种压抑的气氛在弥漫,那边张小坤和幺狗默默的练起了飞刀,贞莲拉着贞香的手向闺房里走去。
回娘家的第一个晚上,贞香和妹妹合被而眠。她们絮叨了大半夜。贞莲兴奋而神秘地告诉贞香,她和春海相爱了,她说自己今后的人生就要和他相伴着往前走,走一条光明的路。贞香替妹妹高兴的同时联想到自己,一夜无眠。她又想到了葛春江,心里黯然无比。可不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的,哪怕是对妹妹。这是她的秘密,她不会告诉任何人,更不能让葛春江本人知道,因为她觉得这是自己的痴心妄想。想到自己被捉弄的命运,自怨自艾,泪流满面。她俯在枕头上期期艾艾地想,难道我就这样过一辈子?不,绝不!在她的心里总觉得前方有一束光亮在闪耀,有人在等她。尽管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坚信有这么一天,有这么一个人,她坚信他就在前面某处等着她,隐约中,她似乎听见了他的召唤。心存幻想和希望,直到黎明时分,她才慢慢闭上眼睛睡去。
第二天,贞香陪母亲说会儿话,又抱着锁儿玩耍一番,然后习惯性地帮着家里干活。她来到豆腐房帮着姐夫煮浆做豆腐,那娴熟的技艺让张小坤见了不得不佩服,便放心地和幺狗去乡下收豆子去了。
傍晚,李万顺照样亲自下厨做好晚饭,来到磨房门口让她去吃饭。他讨好地说,贞香,我今天特意做了你最爱吃的蒸芋头蒸茼蒿,还有炒豆饼,快去吃吧。
堂屋里,大家吃着说着,突然见到高家管家进来。管家行色匆匆,进门和李万顺点点头,便替高家发起命令。
“贞香,小喜生病了,老爷让你赶快回去。”
贞香一听愣了,看管家急切的神情,仍然有些迟疑。坐在贞香身旁的贞莲听了却拉着姐姐的手不放,低声说,二姐,再留下来过一天吧。回门三天嘛。
“怎么这么不巧……”翠姑显然不悦。
管家咳嗽了一声,站在一旁拉着脸,一时间气氛显得尴尬起来。李万顺无奈的对贞香笑声命令。
“回去吧,别让老爷等急了。你以后再找时间回来,我让贞莲去接你。”
贞香犹豫着站起来。李万顺这句稀松平常的话,不料却成诀别之语。贞香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一别,她再也见不到父亲和侄儿了。
正文第七章皓首托孤
贞香极不情愿的跟着管家回到高家。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倍,广告少高得贵等在门口,见了贞香连连赔不是。
“贞香,对不起,真对不起啊!”高得贵面带愧色,眼光躲闪,“小喜没病,我……就是急着让你回来。你头一次回门,本该让你在家里住满三两天的,可这样急匆匆的叫你回来是不得已,不得已啊。”
说着,高得贵带领贞香走进客厅,伸手请贞香坐下,又说声“对不起”。他从容地说:“你知道吗?要出大事了。”
原来,贞香走的前一天晚上,高家货栈的老王从省城回来,他在汉口目睹了日本兵烧杀掠抢和飞机轰炸的情形,听闻灾难很快就要降临在云江一带。老王的描述让高得贵陡生忧虑。贞香刚出门,一向心思缜密的老爷子默默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有两个时辰不让任何人打扰,他筹划好高家的生家性命,当天就令管家亲自驾车,随他去了一趟高家湾。老爷一反常规,不带家丁和任何人,匆匆独自带着管家去乡下,到底去干什么,没人知晓,自然只有老爷和管家知道。第二天下午高得贵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便令管家快快去李家,把贞香接回来。
吴妈来了。她满脸堆笑,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两只热气腾腾的碗。
“老爷,燕窝煮好了,你和小姐吃吧。”
吴妈笑吟吟地说。她的眼光很温和,瞅了贞香一眼,慢慢转身走了。
“哦,贞香,我特意让吴妈为你熬制的,快趁热吃吧。你晚饭一定没吃好。”
贞香说:“我不想吃。”
“你不吃,就是生我的气。孩子,别气了,我也是没办法。”
贞香端起碗,看着碗里晶莹剔透的燕窝羹,心里却沉甸甸的。她拿小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羹汤,象征性地吃了几口。
“孩子啊,我高家要提前做打算了。”
高得贵依然是沉稳之相,可是神色比以往凝重。他一副深思熟虑地样子,看着她的眼睛说:“贞香,我要把一个重担交给你,希望你答应。”
贞香疑惑的看着他,心里惴惴的。
“我想让你带着小喜回乡下,回高家湾暂且躲避一阵。”
他说罢,凝神看着她,察言观色看她的反应。
她问:“就我和小喜回乡下?”
他答:“嗯,是的。不过,我会派管家和家丁护送你们,还让冬梅跟着伺候。”
她怔怔地听着,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边说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唉,兵荒马乱,始料不及啊,我没想到这一天提前来到了。”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站在她跟前指着清单上面的文字说:“这是高家的财产清单……”他停顿了一下,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还有的……等以后你回来……我再告诉你。”
她依然怔怔地,并没伸手接那张纸。
他指着清单说:“喏,在乡下的田亩宅院,还有牲畜佃户等情况,这上面记载的很清楚,你把它收好了。”
她很困惑地看看他。
“你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有一份。我要告诉你,管家跟了我几十年,是完全可以信任的,乡下的家产田庄他心里都有数。给你一份,不过是要留个备忘罢了。况且,你是我高家的儿媳,唯一的儿媳啊,你应该了解,要做到心里有数。”
他拿起她的一只手,将清单放在她的手上,她不得已接过来。眼瞅着清单上麻麻密密排列有序的字码,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扫一眼清单上的数字和文字,却无心去细看,心里仅被一件苦恼的事缠绕:我就这样离开县城娘家,远走他乡?一旦要离开生养的爹娘和熟悉的县城,她感到一股莫名的孤寂与恐惧涌上心头,茫然地看着屋子一角。
突然,“噗通”一声,高得贵跪在贞香的面前。他双膝着地,垂首哀叹。她懵了。她似呼第一次发现高得贵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且如此可怜。他这一跪让她吃惊不小,不禁“啊”了一声,低头看着高得贵,嗫嚅着。
“老爷……使不得,你别……别……”
他泣声道:“孩子啊,好儿媳!我把小喜托付给你,就是把高家的未来和希望托付于你,希望你能答应。”
她愣住,手足无措,心烦意乱。
“贞香,我当初选你为儿媳,的确不是一时兴起啊,作为街坊乡亲,我早打量着你,观察你的言行。那年发大水,你也就十来岁,我看见你给逃荒的人施舍豆腐脑,还救过街边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狗,我看准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当你父亲找我借黄豆时,我二话没说就借给了他,那可全是看你呀!我高家有你这样的儿媳妇,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贞香,不管将来如何,我高得贵是一定会对得起你的。”
“我知道,我家欠你的……可是……”
贞香嗫嚅,瞅着满头霜染的高得贵一直跪着不起来,感到理亏而又于心不忍。极度的慌乱中,她拉住他的衣袖。
“老爷,快起来吧!”
他摇头说:“不,你答应了我,我才起来。”
她急了,“你不就是让我带着小喜去乡下吗?我答应就是,快起来吧!”
他仍然摇头。
“你究竟要我答应何事?”她跺了一下脚。
“将来……吉凶难料,求你无论如何,让我高家香火不断,高氏有后。”
贞香一听垂下头,咬唇沉默了,她被彻底的难住。从进高家们那天起,她把自己当成高家的养女而非儿媳,她从心底期盼着,盼望着星辰日月的转变,等到那一天,自己这弱小的||乳|燕一定要展翅高飞,去找寻属于自己的世界。
“好孩子……你一定要答应我。可叹我高家就小喜一根独苗,世事变化无常,将来的事我也许看不见了,可是,无论如何,你要保证我高家后继有人。”
贞香垂目,扭过头去。
“贞香,算我求你了!”
高得贵说罢,俯首磕头。为了香火,一个高傲的老头竟俯首相求,这是贞香断断想不到的。她见高得贵向自己磕头,心内更为惶惶不安,连忙伸手要拉他起来,高得贵却握住她柔弱的手臂,就势抬头仰望着她。看到他眼里满含期盼,那巴巴的眼神让她无奈而惊慌。
时间在捱过,她垂目颔首,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并非想到高家那三斗黄豆的恩德,而是想让年迈的高得贵站起来,别长跪在自己面前。她没有来得及细想,自己的点头承诺意味着什么,将来会带来什么样的经历和苦难。然而她这一点头,高得贵长吁一声,释然地起身站立。
高得贵眉头舒展,感激涕零地喃喃道:“贞香,多谢啊!你答应了……你可是答应了啊,这是你对我的承诺。”
从这一刻起,高得贵放心了。凭他六十多年的人生阅历和独到的眼光,他看准了贞香是一个信守承诺之人。
这一夜对贞香来说很短暂,眨眼而过,也很漫长,使她心绪纷乱,很不宁静。
这一夜也是高家的不眠之夜。高得贵、潘氏和管家最为忙碌,他们三人边商议边行动,为高家的未来和眼前筹划着,准备着,一直忙到三更锣响。
这天晚上,水枝最揪心。小喜和水枝的母子话别也在雕花大床上演绎。
小喜听说要离开娘,一头拱在水枝的怀里,在她温软的胸前缠绵。
“姆妈,我不离开你……”
“你是舍不得娘呢……还是舍不得娘的奶?”
“都舍不得。……我要你也到乡下去。”
“不行,这是老爷的命令。再说,我要守着老爷,守着城里的家产啊。”
“那我也不走了。”
“你不要贞香了?”
“贞香也不准走。”
“必须走。高家湾偏远,打起仗来肯定会安全一些,再说,你以后可以跟你媳妇要奶吃啊,她也有奶哩。”
“我没见过,能吃吗?”
“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嗯,知道了!”
小喜安静了,两只手不停地抓着奶,热乎乎的小嘴在她胸前游走吮吸。水枝抱紧儿子,抚摸着他的脊背、屁股、脸颊,一寸寸的肌肤相亲,别离的泪水溢出她的眼眶。就要和儿子告别,这一别前途未卜。她祈祷着灾难不要在高家湾和云江县发生。这时,小喜嘴里叼住一个奶头不动,按习惯这就是要入睡了,水枝摇晃了一下儿子。
“宝贝,你记住了,你是高家的继承人。”
“嗯……知道,读书时先生告诉我了。”小喜闭着双眼回答。
“家里的财产你知道吗?当铺货栈,田庄房宅,还有金银财宝……”
“嗯,不知道……”
“傻儿子,你以后必须要搞清楚,啊!”
“嗯。”
“儿子,告诉你个秘密……”
小喜就要进入梦香,水枝再次摇摇他的头,在他的耳边说:“你知道吗,我们高家金银财宝不少呢,就不知老爷把它们藏到哪儿了,以后啊,我会搞清楚的的。”
小喜又“嗯”了一声,奶头从嘴里滑落,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东方才吐出鱼白肚,贞香就和小喜上路了。高家塆离县城六十里地,高得贵说,起早赶路方便,要抢在太阳前面走。
临行时,高家除了瘫子大喜躺在床上没起来,屋里的主人和佣人十几口人全来送行。高得贵起的最早,他盯着管家和冬梅忙碌,提醒着要紧的事,显得放心不下。水枝在一旁帮不上忙,只是一个劲的流眼泪,她不能陪在儿子身边,也不知要和儿子分开多久,显得悲伤和惶恐,悲悲切切,被老爷训斥了几句才退到一边。临行前只有潘氏最从容。她招呼冬梅和家丁拿上这样那样,检查打点的行装,还给贞香拿来一件黑红色双面可用的缎子面斗篷,亲自披在她的身上,给她系好带子,还对小喜仔细叮咛了一番。
贞香坐上了马车,小喜被高得贵抱起放在贞香的身旁,他依偎着她,神情愉悦,昨晚在亲娘怀里的一时惶惑一扫而空。只要有贞香和他在一起,远离爹娘的管束,不用读书写字,可以尽情的玩耍。此刻他不仅不难过,相反十分高兴。
就要上路了,家丁黑子驾辕,扬鞭一声吆喝,马嘚嘚起步。马车上堆放着打包好的衣物和食品。车轮发出“吱吱呀呀”刺耳的声音,管家和冬梅跟在车后,不停的转身向高家人招手。高得贵领着家人直到看不见贞香等人马的影子才转身回家。
时至中秋,清晨风寒雾凉,田野麦子茎杆壮实,枝头粗溜溜秀着穗儿。散落在野地里的大小湖泊泛着亮光,像一面面镜子。湖边芦苇墨光光的,茎叶上沾满了白绒绒的毛毛,绒毛上还带着露珠。健壮的黑马腿脚矫健,耐力极好,它打了一个鼻息,周围那些狗尾巴草驴尾巴草和不知名的野花点头打颤。
渐行渐远。走了一半的路程,小喜的新鲜劲儿过去,嚷着要撒尿,管家抱他下来尿罢,他再不肯上路,大家便就地休息。小喜玩耍着,一蹦一跳在路边的草地上跑来跑去。他采来一把野花,编成一个花冠,伸手戴到贞香的头上说,姐姐,给你遮太阳吧。
一只蚂蚱跳过,小喜追赶着,看见草丛中一簇瓜秧,上面结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野瓜,他摘下来递给贞香吃,贞香摇头说,你吃吧。小喜拿起咬了一口,苦得伸出舌头皱起眉,随手扔掉了野瓜。在他挽起裤腿,就要跳到一个小堰塘时,贞香一把拽住他。
再次上路后小喜很快疲惫,一会儿就睡着了。他靠在贞香的腰间睡得很香。贞香时不时看看发出了小酣声的小喜,并用手绢擦擦他嘴里流出的哈喇子。
渐行渐远,日上三竿。贞香抬头望天空,天空湛蓝湛蓝,阳光明媚,秋意正浓。贞香注意到路上不知何时开始,前后左右都是逃难的人。用黑子的话来说,这是跑兵荒的人。人们携老扶幼,提着包裹的,牵着牲畜的,背着箩筐的,推车的,个个脸上泛出菜色,显得疲惫不堪。
“啊,快到了!”黑子高兴地说道。他扬鞭驱马,马儿跑得更快了。在他的
呼叫下,小喜惊醒,一个激灵坐起来。
“嗯……快到高家湾了。”管家手指前方那块高地,高兴地说。
走着走着,贞香看见一大片坟地,那是一片高地。翘首一望,还真像蜿蜒在远处暮色里的一条龙尾巴,模糊、高大、绵长。她不明白,这么好的地方,怎么用来建坟场,埋死人。
“这么多坟……”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管家长叹一声,望着坟地说:“这里埋葬的可都是高家的先人哦。”
小喜看着坟地问:“姐姐,怎么这么多死人?”
贞香说:“人活到时辰……免不了都会死去。”
“我不想死,姐姐,你也不要死。”
“小少爷,不要瞎说,好端端的,说什么死。以后再不许说着样的话了啊。”
管家连忙制止道。
正文第八章国恨家仇
眼见坟头林立,里面有个立了大墓碑的坟冢尤为显眼。特么对于+我只有一句话,更新速度领先其他站倍,广告少贞香想,也许这个坟埋葬着高氏要人。她叹息着,偌大一片地都被高氏故人挤满了,贞香不禁打了个寒颤,感叹埋在地下的高氏故人之多。
管家叙说着往事,还说自己三岁就到了高家,虽说高氏的祖宗和发迹史已无从可考,但在他眼里高家就是祖坟埋得好,洪福齐天,福旺财旺。他还手指远处的堤坝对贞香说,“看见了吗?那一个堤坝,……那叫‘高家滩月’,是老爷为了防水淹,花大本钱在河滩上打的堤,村里的人很感激老爷,叫它‘高家滩月’。”
管家为高老爷诵着赞歌,然后一声叹息。他面带期翼,看着远处某个遥远的地方幽幽而语。
“望老天保佑,让高家的人丁再旺一点就更好了。”
走过坟地就要进村了,这时太阳快要落山,天渐渐暗下来。长龙一样蜿蜒东去的汉江大堤横在眼前。长堤下,高家湾就隐没在麦地稼禾后。灰蒙蒙的太空中,一群群白鸟越过长堤,在看不见的江水上方像纸片一样飞扬。
突然,一阵轰鸣从天空传来。
抬头望,天上出现一群飞机,每架飞机掠过时,屁股后面掉下一坨坨屎似的黑东西,掉下来一串,铺天盖地。顿时,顷刻间灰暗的天幕上,隐隐若现的星斗在炸弹的火药和金属声光里带着呼啸,打着寒颤,冒着烈焰,把汉水河畔的万物撕扯揉碎,搅得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人们霎时惊呼惨叫,失去方向乱了阵脚,不少人瞬间倒下,血肉横飞。还没有倒下的人惊恐万状,四处逃散。一时间马嘶驴鸣,鸡飞狗跳,妇女哭孩子叫,四周一片巨大的嘈杂声。
贞香和小喜从马车上被突然甩下,掉下地翻滚着落在田沟里。马受惊跑了,不知去向。贞香和小喜在沟里算是保住了性命,但贞香的一只脚崴了,脚踝红肿,那只脚的鞋子也不知去向。她拉起小喜,看他完好无损没啥大碍,只是一个劲的发抖,便把他放在沟沿坐好,自己四处找那只该死的鞋。沟里、田埂上,路边草丛中,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在找鞋的时候那只光着的崴脚又被杂草和土渣磨破刺伤,火辣辣的疼痛使她呻吟着,她忍住痛,从上衣的衣襟撕下一块布包裹住那只脚板,拉起正在哭泣的小喜爬上路,四处寻找管家、冬梅和黑子。
路上不远处被炸开一个坑,坑边躺着管家、冬梅和黑子。他们横躺着,已在霎间失去了生命。黑子的尸身炸得七零八落,除了两条腿,其余不知去向。可怜刚才还在为高家人丁感慨的管家,被炸得血肉模糊,两眼瞪着灰暗的天空,似乎在问:“老天爷,这是怎么了?”
贞香浑身颤抖哭不出声,见躺在地上的冬梅,颤抖着用手背触摸她的鼻息,已无生命的迹象。她惊恐地抽泣着,转身用手指合上了管家的眼睛。
小喜此刻竟被这噩梦般的现实吓得不哭不叫,两眼发直,身子发抖。贞香克制着自己的抖动,搂住他说:“别怕,别拍!”
暮色渐沉,无云的天空转为青紫色,又渐变成泼墨般的黑色,一弯明月出来了,星星在月儿的周围闪烁,发出凄冷的光。风声阵阵,吹得路边田野的芦苇飒飒作响。月光洒落在贞香的身上,清晰的钩勒出她单薄的身子拖着沉重的伤脚在艰难地迈步。她那双受伤的脚真惨,此刻变得更加狼狈,它们虽然是裹而未成的半成品,此刻却坚实有力。田埂上、水沟边、路牙和荒滩上都留下了她一瘸一拐深深的脚印。
小喜懵懵懂懂,被贞香拉扯着前行。
“姐姐,我的脚疼……口干……”
“快走,坚持……往前走……回家就好了。”
她拉着小喜一瘸一拐地走着。茫茫苍宇,哪里是路?回家,回县城的家吗,红肿的脚寸步难行,况且还有一个嚷着赖着不愿行走,需要照顾的小喜。六十里地的家乡似乎远在天边。去近处的高家湾吗?远远望去,那儿分明是一片火海。她用那扭伤的脚跛行,一手拉扯着小喜。走着走着,她忍不住呼噜呼噜地哭起来了。粘稠的泪水流进嘴里,腥咸得像咸鱼一样。小喜看见贞香哭,“哇”的一声也跟着哭起来,哭声比她的更响。
小喜哭着,他的哭声唤醒了贞香的理智,她明白哭是没有用的,要赶快寻找出路。
去高家湾吧,那儿近,只能去就近的地方。哪怕那儿一片火海,也要找一处安身之地。她想着,止住哭,蹲下身来,艰难地背起哭泣的小喜,挪动步子继续前行。在她的周围,遭遇轰炸的老百姓牵驴抱鸡、扶老携幼,闹嚷嚷地聚集在汉江两岸的大堤上。茅草、野花、树枝全都枯黄着叶片,在冷风中摇摆、颤抖。
一只乌鸦冷不丁飞来,在人们头上盘旋低飞一阵,发出揪心的叫声。
圆月当空,皎洁的月光洒落在生意盎然的大地上,四周却是一片凄冷的光亮。走过堤坝走小路,小路的两边,镶着茂盛的野草,疯狂的蒺藜爬满路径,蒺藜的硬刺扎着她那双可怜的脚。她悲伤地哼唧着,恍惚感觉进入到了传说中的阴曹地府,空气中充斥着泥土和死亡的气味。
“昂——”
一声马嘶,路上的人群吵吵嚷嚷散开。一个瘦高的黑影背着包裹骑在一匹白马上,在那条崎岖不平的路上来回奔波,他似乎在找人,又好像是为了指引人们前行的方向。
白马奔跑着,从贞香身边跑过。
贞香背着小喜被裹挟在人流里,时而在路上走,时而在路下田中行,后来也分不清究竟是在路上还是路下了。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喜受不了惊吓和饥寒交迫,突然身子瑟瑟发抖,她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滚烫。他在发烧。情急之中,她放下小喜,脱下身上的斗篷把瑟瑟发抖的小喜裹住,让他坐在田埂上。她从沟里找来一辆歪倒的独轮车,费力地提起车把,哼哧哼哧地把车一点一点拖上路。她在路上试着推车,车轮完好,还能行走。她把小喜抱上车安坐好,脖子上挂着麻襻,独轮车“吱哟”一声起步了。
独轮车推起来有点拧巴,“吱哟吱哟”很难控制,她努力回忆着过去推独轮车的短暂的经历,力图记起父亲所说的推车技巧。想起过去跟父亲回乡下收豆子的情景,恍如隔世。那时年纪小胳膊不够长,只能一路嬉笑一路小跑,听父亲讲推独轮车的秘诀而难以实践。此刻能实践了,却面临如此境况。当红肿的脚每挪一步时便引起钻心的疼痛。由于两只车把距离太宽,她细弱的双臂不得不尽量伸展,扩张,以至于够得着车把。
浑身发热的小喜靠在车上,贞香推了一会儿停下车,伸手摸摸小喜的额头。小喜昏沉沉的,睁开眼看着他,声音微弱。
“姐姐,我快死了吧?”
“瞎说!”
他咳嗽了几声又问:“我会死吗?”
“不会的,姐姐不会让你死的。”
“我想回家……想我娘。”
“我一定让你回家。放心吧,你现在别吱声,好好睡一觉。”
不一会儿,小喜睡着了。车轮“吱吱悠悠”声音渐渐顺畅起来,小喜在车轮声中渐渐睡沉。
她看看前后左右逃难的人,夜色苍茫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