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奢望能和他平起平坐,相亲相爱,哪怕就是在独处时悄悄静静地想念他,她也感到羞愧。出嫁最初的日子,她依然如此。有时,她想念他的音容笑貌,回味他曾经说过的每句话和每个动作。有时,她会默默地猜想,他此刻在干什么,会想到可怜的贞香我吗……她自然不懂这就是自己的初恋,只当是不谙世事的胡思乱想。随着嫁入高家,她更是把这还未开始就完结的相思之情深深埋藏在心底,一辈子从未吐露,直到有一天,她在他的墓前……
贞香在痛苦中熬过,舔舐心中柔嫩的伤口,又倔强的活过来了。
她不认命,从来就不。她把这屈从当成权宜之计,为的是家人,为了对得起自己小胸脯里的良心。可她心里很委屈,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麻将桌上的赌注。他自然恨爹娘。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认他们,再也不回娘家。按规矩新婚回门时,婆婆潘氏打发丫鬟冬梅来到贞香跟前。冬梅见贞香穿好衣服侧身躺在床上,小心翼翼的问,小姐,夫人问你何时动身回门。不回。贞香态度很坚决。高得贵又差吴妈来请她去商议回门之事,她也置之不理。最后,高家只有作罢。进了高家的门,贞香不再和任何人提起娘家。她就象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尖笋,没爹没娘,自成一枝。贞香的气性这么大,让高得贵不敢小觑。在他的眼色下,夫人潘氏、女儿元红、四姨太水枝、还有管家和下人们,个个对贞香不敢小瞧,都要礼让三分。当然,他们还在老爷的眼色中读懂一件事,贞香不能怠慢自己的小丈夫。那个每天还要吃奶,每晚尿床的小喜,恁她是谁,也不能怠慢他。
小喜是高得贵晚年得子,宝贝异常。
高得贵一共娶了四房,正房潘玉兰,出自大户人家,娶进门的第二年就生了大喜,可后来再没怀孕。不幸的是,大喜生下来得了小儿麻痹,四肢瘫软,口角歪斜流口水,十七八岁了还整天瘫在床上,吃喝拉撒要人伺候。二房汪氏生了女儿元红,月子里得了血崩病,一病不起,第二年便散手人寰。三房王氏人长得标志,肚子也争气,进门第二年生了个令人疼爱的儿子,高得贵给他取名叫万喜。万喜聪慧过人,六岁那年请私塾先生进门,教他读经识字,他过目不忘,竟能摇头晃脑把三字经背得像模象样。高得贵教他打麻将,他也一学就会。可是,鬼使神差,翌年春寒料峭,大冷天的一个早晨,王氏一个劲儿的让万喜吃糯软的年糕,不小心,冷风呛着万喜,一坨年糕噎住他,活活的噎死了。心尖尖的肉没了,这下可要了高得贵的命,恐惧之中,王氏奔向井边,一头栽下去,把自己淹毙了。这些年高得贵喜欢上了潘氏的贴身丫鬟,出挑得丰满温润的水枝。花甲之年,高得贵和水枝有了小喜。晚年得子,虽说小喜体质偏弱,可更被奉若掌上明珠。水枝被收房成为四太太。高家上下宠着小喜,含到嘴里怕化,捧在手中怕摔,只要小喜高兴,高得贵能弯腰驼背趴在地上给儿子当马骑。只要小喜想要,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四岁的孩子了,牙口已是很齐整,可至今还未断奶。白天吃奶,夜里吃奶,有劲没劲也来上几口奶水当点心。晚上小喜要含着奶头,一只手还要摸着奶才能入睡。水枝被儿子折腾得万般无奈,可儿子就是她的资本和倚靠,她也不觉得累和苦,只庆幸日子有了盼头,自然对小喜百依百顺。
水枝本是潘氏陪嫁的丫头,出自苦寒人家。灾荒之年为了两斗米,六岁时被父母给了潘家。九岁的水枝跟着潘氏出嫁,一直对主子尊敬有加,从不悖逆。自从被老爷看上,生了小喜又被收房,从此变化不小。借着小喜被宠,她也变得更放肆恣纵,连姿态也起了变化。她甚至于甘冒不韪,和老爷一同散步遛弯,大摇大摆地去当铺或是货栈。走在厅里或路上,总是目不斜视,旁若无人。趁着小喜每天睡前要吃奶,水枝在小喜身上做足了文章。每到晚上睡觉前,水枝在儿子耳边说东说西教唆他,时不时搞得高家鸡犬不宁。有了小喜,潘氏对水枝的滛威不能像过去一样发泄了,常常让潘氏很恼火,为了面子又不能发作,心里自然很憋屈。作为正房正妻,高家的香火潘氏是要顾及的,因此只好忍气吞声。谁让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呢。潘氏开始吃斋念佛,把心性来暗自调理,寄希望于佛陀来开解自己。高得贵宠惯的水枝因为儿子小喜得势,却见老爷拿刚进门的儿媳妇太当宝,看了很是气不顺,每每看到贞香,就像有一把刀悬挂在心头。
对贞香来说,接下来的日子好似一切如恒。她原本深怕嫁进高家小喜会缠着自己,可是,她发现自己的顾虑是多余的。四岁的孩子兴趣主要在玩耍上,草地、沙堆、蛐蛐,鱼虫、花鸟、风筝,还有看不完的西洋镜,都够他整天忙活的,只是他偶尔想起了贞香会突然跑来她的房间,仰着她的鼻息,说说孩子气的浑话,或是瞅着她傻笑一阵,又急匆匆跑开去继续他的玩耍。
在水枝的唆使下,管家针对贞香增添了一条新规矩。贞香要学会当个好儿媳,每天天不亮要起床侍奉公婆。自己梳洗齐整后给二老做早饭。除了厨房的大众吃食,贞香必须变换花样给高得贵潘氏做一份可口的早餐,然后还要伺候老爷和潘氏梳洗,以示做儿媳的孝顺。或许是为了缓解矛盾,让贞香高兴,高得贵也补充订立了一条规矩:小喜这些年不用像平常人家那样跟媳妇同床就寝,待长到十五岁再和贞香圆房。现在这些年小喜依然和亲娘同睡,等睡着了水枝再离开小喜去高得贵房里,小喜由吴妈照看。这个规矩虽让水枝心生怨气,觉得便宜了贞香,但也不好和老爷对抗,只能任由贞香自由自在独享那间布置得富丽堂皇的新房。
度过出嫁之初伤心的日子,贞香慢慢缓过来了,渐渐恢复了精气神。
早上,院子外的竹林鸟啼嘹亮,晨雾迷蒙,不习惯睡懒觉的贞香总是早早的起床,做好高德贵夫妇的早餐,自己来到竹林,看那露珠在竹叶上闪耀,看金色的阳光在密叶穿射出片片闪亮的光芒。这时,她郁闷的心情会随着清风美景生出一丝快慰。
又是一个艳阳天。吃过了午饭睡过了午觉,高得贵在水枝的陪同下去当铺和货栈转了一圈,回到家,高得贵心里很舒坦。当铺和货栈生意都不错。尤其是当铺。虽然兵荒马乱天下不太平,可典当生意却越来越好。高得贵再瞅瞅儿子小喜,健康活泼,小脸圆鼓鼓的,他感到自从贞香嫁进门,高家事事顺,越过越有滋味。他站在天井观天,伸出五指梳梳头,心情很惬意,便命下人收拾桌子,叫来潘氏和水枝说要打几圈麻将。三缺一,潘氏要冬梅去绣房叫女儿元红,高得贵却摇头制止,他把小喜叫到跟前,笑眯眯地吩咐道:“去,乖儿子,叫你媳妇来玩麻将。”
“好叻!”
小喜得令,哪管大娘不高兴。他迈开小腿便跑。水枝看见小喜跑,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了!”小喜听不见亲娘的嘱咐,撒丫子似的跑得更快。
小喜好喜欢贞香。尽管她对他不理不睬冷若冰霜,但他一见就爱,毫不在意她的态度。高得贵当着贞香的面教导儿子,指着贞香让他叫姐姐。有时,高得贵还会提醒儿子说,去,找贞香姐姐玩,记住,她是你媳妇,要好好待她。不打不骂,可以让她干任何事情。
好好待她,不打不骂……这样做媳妇哪成。水枝对老爷的说法最为不满。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哪个女人不是这样熬过来的。她愤愤地嘟囔。前几天,水枝让管家教贞香家规,还让贞香清早起来去向小喜问安行礼,可贞香不从。水枝为此找高得贵评理,高得贵却没事似的说,小喜还小,受这番礼会折杀他。
不讲规矩还不打不骂……那还不反了天。水枝心里窝火,总想伺机惩治贞香。
此刻,小喜跑到正厢房,见贞香在窗前绣花,他奶声奶气叫了一声贞香姐姐,跑过去拉住她的手。贞香见了小喜,放下针线和绣框,退让着不让小喜靠近。
她问:“你来干什么?”
“去……去……去打麻将。”小喜仰头,上气不接下气,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一把清鼻涕说:“我爹让你去。”
贞香看着眼前豆丁大的男孩子,鼻子跟前还挂着清鼻涕,厌恶地说:“不去,我不想打麻将。”
“去嘛……”
“不去!”
小喜又用衣袖使劲擦了一下鼻涕,奶声奶气大声命令道:“你必须去!”
贞香说:“我就不去。”
小喜没辙了,“哇”得一声哭叫道:“要去要去,你就要去……”
小喜的哭喊声把水枝引来了,她瞟一眼就知道咋回事,水枝给小喜擦眼泪。一边指着贞香的鼻子臭骂。
“不识抬举的东西!我们让着,忍着,依着,如今你还真蹬鼻子上脸了。”
“贞香姐姐,走吧,去打麻将……”
小喜推开水枝,又过来拉贞香,贞香依然不动身,还使劲扒开小喜的手。再次被无情拒绝的小喜急得大哭,这下脸涨得通红,一个尿禁尿裤子了。一泡尿顺着他的裤腿流下来,溺湿了一地。
“啪,啪,”水枝出手了。两巴掌狠狠地甩过去,顿时,五个手指印在贞香的脸上出现。水枝总算出了这口恶气,摆了回婆婆的威风。“小贱人,看把你惯得……你也不想想你是谁,嫁的是谁家,这么不知抬举,我看你就是欠打!”
水枝发足威,恶狠狠的瞪一眼贞香,冬梅来了,她蹲下身为小喜脱裤子,擦去屁股上的尿渍。寒冬腊月,小喜的棉裤秋裤短裤都褪下了,脱得精光,光屁股裸露在寒气里,他嘴里乌鲁乌鲁,“得得得”牙床打得瑟。贞香拿起床上的一条绒毯子包住小喜的下身,小喜始终哭个不停,还不时在水枝怀里一挣一挣,水枝恶声恶气嘟嘟囔囔,见儿子哭得厉害,忙解开胸前棉袄的扣子掏出一只温暖的奶塞进他的嘴里。小喜含住奶才止住了哭声。
小喜叼着一个,又用手抓着另一个。当他的嘴衔住左边的奶头时,眼睛的余光却光顾着贞香,生怕错过她回心转意的好脸色。贞香瞅瞅眼前这个光屁股躺在娘怀里吃奶的男孩,一阵悲叹。
天哪,这就是我的男人……我的女婿!
贞香捂着脸跑出了房门。
她跑过厢房,跑过走廊,向后院跑去。假山石后,翠竹掩映下的院落外有一条小河,那是护城河。在小河边,贞香嘤嘤哭泣。哭过了,她坐在小河边发呆,看那河水静静的流淌。这条河水流淌了若干年,顺着汉江流下来,流向不知名的远方。她看着河水,心沉到了河底,在她的脸上,柳眉紧锁,眼神忧郁,仿佛被河水带走了她的鲜活和灵透。
晚饭前,高得贵踱步来到假山石后的小河边。他站在望着河水发呆的贞香身后,不紧不慢的说:“贞香,别生气了。”他吁了一口气,指着河水说:“你看,这护城河的水……是不是流个不停?你说,河里的水流向何方?”
贞香不语。
“水向东流。女人就像这河里的水,可要知道东在那里。对女孩子来说,将来要的不就是个好日子?一个人要想活得好,就要站得高,想得开,看得远……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高得贵拍拍贞香的肩,不容质疑地说:“别生气了。走,回家吃饭。”
高得贵转身迈步,贞香未动,他回头瞅着她,她无奈的跟着走了。在高得贵面前,她总感觉有一股说不出的威严。他一不发火,二不打骂人,却不怒自威。
贞香跟在高得贵的身后,就象一只迷途的羔羊。
饭桌上,高得贵抿一口小酒吃口菜,又专门给贞香夹了一筷子豆皮炒肉丝。
“吃吧,多吃点,这是你家做的豆腐皮,筋道得很。”
贞香默默无语,慢慢扒拉饭,却把豆腐皮拨到一边。
“生气不好,会伤身体的。”高得贵瞅一眼贞香,补充说。
老爷一个劲儿的安抚贞香,她却并不搭话,潘氏低眉顺眼,一脸吃斋念佛之人得安详,水枝却有些忍不住了,不禁板起脸,把嘴撅得老高,那苍白的脸颊泛出青色来。
“家和万事兴。”高得贵抿一口小酒,慢悠悠的说。他似乎什么也没看见,又什么都知道似的。他扫视满桌子的人说道:“你们要懂这个道理。不要一点事弄得鸡犬不宁。这样下去,还不把小喜也教坏了。”
满桌子的人不吭声,只有小喜吃出了大动静,吧嗒吧嗒吃得跟小猪进食似的。他一边吃一边瞪眼瞅瞅众人,冷不防从正在喂她吃饭的冬梅手里夺过筷子,起身跪在凳子上,拿起筷子往一碗红烧肉上戳。别戳了,我来拣给你吃。冬梅制止道,她想从小喜手上拿回被夺走的筷子,小喜拿着筷子不松手,一边戳一边嘟囔,给贞香姐姐。他颤颤悠悠终于戳起了一块红烧肉,可还没有送到贞香的碗里,肉块就掉到了桌上。贞香不声不响地把跪着的小喜抱起来,轻轻放到座位上坐好,再不声不响端起自己的碗。高得贵看在眼里,眉头一扬,略过一丝喜意,他不动声色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吃罢晚饭,贞香回房,大步流星,小喜跟在她身后小跑。走到西厢房,贞香瞅着小喜还跟在身后,一溜哼嗤哼嗤小跑,她边走边问:“你还不去睡觉?”
小喜欢快的回答:“我不困。”
小喜说不困,贞香诡秘的眨眨眼,以诱惑的口吻对小喜说:“睡觉多好啊,去睡觉……还可以吃奶呀!”
小喜愣住,有些神往,片刻,他还是打住涌上来的瘾头,继续跟着贞香跑。贞香见甩不掉小喜,又生一计。
“哎,想不想玩游戏?”
“什么游戏?”
“我们来玩躲猫猫吧。”
“有鬼吗?”
“自己家里……哪来的鬼。”
“好,玩躲猫猫!”
“嗯……想玩就按规矩办。你站住啊,”贞香拿起小喜的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小声神秘地嘀咕着:“可好玩儿了,但是有规矩啊,捂眼睛的手不能放开,蒙住了……捂紧了,不许偷看,等我说‘好啦!’你就放开手来找我。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喜笃信不疑,一个劲儿点头,马上用小手蒙着眼睛。为了蒙紧点,他把手指并拢,并得紧紧的,严丝合缝。他的脸仰着,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贞香察看他的手没有缝隙,然后蹑手蹑脚的跑了。
她敏捷地跑出门,穿过走走廊,跑出后院,越过假山石,一口气跑到了环城河边。她不跑了,脚步慢下来,独自来到河边站住,回望高家青砖红瓦的大院落,忍不住孩子气般地哈哈大笑。这是她自嫁到高家后第一次发笑。她笑够了,静静的靠在树干上,听蛙鸣和鸟语,看河水流淌,静静的流向远方……
小喜捂着眼睛,左等右等等不到贞香的那句“好啦”,不禁慢慢的张开手指露出小缝隙往外看,四周静悄悄的,一只小花猫走过,“喵呜”一声,去找大母猫了。
哪有贞香的踪影,小喜急了,“贞香姐姐,你在哪儿?”他急得叫喊:“姐姐姐姐,好了吗?你在哪啊?”
水枝循声走来,看见小喜问:“怎么啦?你在干啥?”
小喜说:“玩躲猫猫。可姐姐怎么也找不着……”
水枝扫一眼寂静的周围,狠狠地骂道:“小狐狸精!”她拉着小喜说:“走吧。”小喜赖着不肯走,水枝又说:“我们去睡觉,你不想吃奶了?”
小喜听说吃奶,悻悻然跟着她走了。
晚上,小喜在水枝怀里厮磨,一手捏着奶,嘴里含着奶头。水枝也像往常一样,和儿子一边亲昵,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闲唠。其实水枝的奶水早已开始枯竭。小喜满周岁后奶水就渐渐变得稀薄,本来日渐稀少的奶水,白天黑夜被小喜吮吸着,一点一滴越来越金贵。现在小喜吃奶只不过变成了习惯。他吮吸着干瘪的奶,吸几口就放开,小嘴里嘟嘟囔囔的,爬起来,坐在了水枝的肚皮上,嘴里喊着:“骑马啰!骑马啰……”
水枝看着笑靥如花的儿子,诡秘地问:“让贞香当马骑,好不好?”
“好啊!”小喜很兴奋。
“贞香就是你的马!”
小喜不明白,瞪眼看着娘。
“自古媳妇就是马,想骑就骑,想打就打。”
小喜说:“爹说不能打。”
水枝笑道:“傻儿子,不让你爹知道,打了不就打了。你是少爷,干什么都行。”
小喜听了两眼茫然,是懂非懂的,水枝追问道:“儿子,记住了吗?‘媳妇就是马,想骑就骑,想打就打’。”
小喜捣蒜似的点头。
“你自己说一遍。”
“‘媳妇……就是马,想骑就骑,想打就打’。”
“唔,我儿真聪明!”
这天下午,贞香来月经感到肚子痛,便睡了一个午觉。慈眉善目的吴妈知道了给她熬了红枣桂圆汤,轻轻叩门,端进来放在茶几上,朝贞香笑笑说,趁热吃吧。吴妈带上房门走了。贞香吃了汤羹又躺下,小喜咚咚咚跑来,门不敲,一头撞进屋。贞香披了衣服坐起身。
“你来干什么?”
小喜站在床前大声说:“我要骑马。”
贞香纳闷,看看四周说:“我这里哪有马。”
小喜双脚一前一后踏上了床前的踏板。站在踏板上,双手叉腰,稚嫩的声音喊道:“媳妇就是马,想骑就骑,想打就打!”
瞅瞅眼前站在踏板上的小豆丁,她可气又可笑。“你要骑我,还要打我是吧?”
“对!你来……趴下……趴下!”
贞香一边伸出胳膊套上衣服,一边说“好哇,长能耐了。”
她穿好了衣服下床,一把搂过小喜,一只胳膊挟住他,迈步往外走,边走边说:“走,我带你去喂豺狼!”
被贞香夹在腋下的小喜一听说喂豺狼,一双小腿又踢又蹬,两只小手瞎扑腾,吓得乱叫:“哇……姆妈呀……”
贞香站在门槛边,厉声问道:“你说,媳妇是不是马?”
小喜哭着说:“不是马……”
贞香又问:“你还打不打?”
“不打不打……”
“你记住了啊!”贞香把小喜放下了,低头看着他说:“以后再说这样的话,就真的拖你去喂豺狼。”
冬梅跑来了,后面跟着水枝,等她们过来时,小喜已经不哭不闹,正坐在门槛上嗑着贞香给他的瓜子。因为不会吃,满地吐得都是带着仁的瓜子皮。水枝看看儿子,又冷眼瞅瞅着正在收拾床铺的贞香。冬梅看着没事走了,可水枝乜眼瞅瞅房间没有离去。她信步走到儿子面前,从他的碟子里抓起一把瓜子,一边嗑着,一边悻悻然打量着早已熟悉不过,只是新添置了许多物品的新房。
这间卧房不小,除了老爷的房就数这间陈设华贵了。窗帘和床帐以及沙发的扶手上用的是同一种名贵丝绸,是老爷叫人大老远去杭州置办的。一个古色古香的檀香木大床,床柱床楣板上雕龙画凤,床上铺着两床鸭绒被和一床丝绒被,丝棉枕头上绣着一对鸳鸯,可此刻枕头又被贞香翻过去,鸳鸯被扣到底下。床前踏板上一双精美的绣花鞋,床边梳妆台上香粉香水和雪花膏等一应俱全,大床右边的架子上放着一对大瓷瓶,白底兰花,上面画的是月影梅,听说这是明清时的物件,金贵的很。水枝见了瓷瓶鼻子哼一声,又将眼睛投向檀香木的大衣柜。那里面挂满了绫罗绸缎,好些上好的衣料和款式她从没享受过。她越瞅越生气,随口扑哧扑哧吐出瓜子皮,眼睛却在房间里一阵乱扫。当她看见那套三件头的西式沙发和只有寥寥几本经书的书柜时,心里忍不住暗骂:老神经!儿子还没长大,离圆房的日子还远得很,为何置办得这样豪华?水枝临走前扭着水蛇般的腰肢回头,对贞香含讥带讽。
“贞香,你可既要绣好花,还要多读书哦,不然,老爷大老远买了运回来的沙发和书柜就糟蹋了。”
贞香没有吭声。在她眼里,这个家除了和高得贵还能说点理,谁都一样,没什么可和他们嚼舌头的。水枝不被理睬,转身跨出门槛,扭身气哼哼地走了。
第二天,贞香因为女儿家的事一时疏忽,被水枝和潘氏好好折磨了一番。
早饭后贞香忍着肚子痛回屋,还没来得及关门,小喜又一头撞进来。他看见了贞香盆里的血水泡着的内裤,大声呼叫着跑去告诉水枝,说不得了啊,姐姐流血,流了一大盆,她肯定会死的。水枝一听跑到贞香屋里来,虽然血水已被贞香倒掉,但湿漉漉的内裤她正拿着晾晒,水枝见了明白咋回事,鼻子哼一声,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走了。不一会儿,水枝身后跟着一个持棍的家丁再次来到贞香的卧房。水枝劈头盖脸把贞香痛骂了一顿,说贞香“不知羞耻”、“女人的腌臜物会给男人带来厄运……让男人见了会有血光之灾……”诸如此类一大堆耸人听闻的说教,让贞香听了惊骇不已。水枝骂够了令家丁施行家法,让贞香在院子里跪着挨了二十棍,罚跪了一上午。
家丁好似心里有数,棍棒不算太重,可春寒料峭,洗衣板硌涩,加之贞香腹痛难忍,这一上午对她来说俨然残酷。她咬牙跪着,寒气加重了疼痛,眼泪在眶里打转,但她始终没叫一声。她咬牙坚持着不让泪水流下来。膝盖骨由硌疼变得麻木,使她感到整个人也麻木了。这一上午小喜跑来好几次,一会儿,他蹲在贞香的跟前奶声奶气问她疼不疼,一会儿凭他自己的经历劝告说,姐姐,你就哭吧,哭了他们就会让你起来的。见贞香摇头,小喜又说,你求饶吧,求饶也会没事的。贞香仍然摇头。
中午吃饭的时刻到了,高得贵见了跪在洗衣板上的贞香,小喜磕磕巴巴说明缘由,高德贵转身去把水枝臭骂了一顿。贞香被吴妈和冬梅搀扶起来,慢慢躺到床上,贞香抚摸着红肿的膝盖不说一句话,也拒绝吃午饭,高得贵便命吴妈重新做了红糖鸡蛋送到她的卧房。
为了让贞香开心,第二天晚上高得贵让水枝带小喜去睡觉,命元红叫贞香去打麻将,贞香出乎意料地答应了,她不动声色端坐到桌边玩起麻将来,平静的脸上好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从此以后,无论贞香有什么过错,水枝再也不敢对贞香动家法了。
也怪,自从贞香会玩麻将后,高得贵便不再去和李万顺金剪刀打麻将了。从这天晚上开始,他常在家里陪贞香玩麻将。麻将的秘籍在他悉心传授下,加上贞香的灵透,很快让她得心应手,成为闲来没事的乐趣。水枝元红虽对老爷心有不满,但也不敢吭声,眼瞅着贞香总是赢,一步步奔那麻将高手而去。
从此,麻将成了贞香在高家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娱乐,这一活动为她消磨了一些难捱的时光,排解了闲暇时的苦闷和惆怅。日后,这麻将还让贞香为高家救下一条性命,这且是后话。
正文第6章亲缘苦短
沿河边的柳树发芽了,飘起了白絮,柳树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友情提示这本书第一更新网站,百度请搜索+
贞香十七岁,小喜六岁了。
这两年虽然世道不安,民生艰难,可高家的生意还算顺利,家人也还安康。尤其是小喜长的活泼健壮,无病无灾。高得贵想,两年前家里总是不消停,不是小喜生病,就是生意蚀本,这两年一切都顺起来了,恐怕真得亏了贞香,看来没选错,这是一个有“旺夫”相的好媳妇。
小喜六岁自然还是个混沌不开的糊涂虫,可十七岁的贞香却正值花季雨季,透着勃勃生机。
时已立秋。贞香坐在窗前的藤椅上绣花。看着院子里的两只蝴蝶翩翩起舞。她那双柔白细嫩的手轻放在一件紫罗兰厚布裙的褶皱里,白皙的手腕上戴着出嫁时娘亲给她的翡翠手镯。此刻,她那黑亮的头发平平的梳向脑后,随意扎成一束马尾,直垂到颈下。只有前额至太阳|岤留有松开的刘海,那刘海拂碰着新月似的眉毛。贞香的眼睛很美,灵动,明亮,眼角微微上挑。眼不圆,却很细长,恰如朝阳的丹凤。她目光流盼有神,启阖时,使整个小脸显得灵秀,清新。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收腰的金丝绒上衣,上面镶满着凸起的绒花纹,一条拖曳极地的紫罗兰厚布长裙将她婀娜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轻轻盖住。由于不用风吹雨淋,除了早起,也不用过多地辛苦劳作,脸上总带着恬静。她愈发变得娇柔、慵懒、静美端庄了。她坐在房里绣了一会儿花,听着院外隐隐传来货郎的声音,停下来,发了一会儿怔。想到刚才的一闪念,脸上不禁泛起一阵红晕。她又想书院,又想到了先生葛春江。虽然这两年已暗告自己一定要忘了他,但有时还是忍不住想起。她想他的音容笑貌,想他儒雅的书生气,还想他长衫一甩端然而坐时的飘然神情。这一切已然远去,恍若隔世,但她仍然想一想,叹一叹,最后再次按耐住,羞愧地低下头……
她也想娘家了。手腕上的玉手镯就是今天想娘而情不自禁戴上的。两年来的时光,锉平了心中的怨气,血缘之亲真不是说忘就忘,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突然,高家院墙外飘来一阵歌声,一听就是胡三。
贞香有点烦。胡三这家伙隔一段时间总来这院子附近转悠,唱小曲,哼小调,他那略带震颤的嗓音时而怪腔怪调,时而如泣如诉,让贞香听了心烦。
今天,胡三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挠挠瘌痢头,抠抠鼻嘎巴,眯缝着眼睛,仿佛做梦般哼唱着《小女婿》:
“……睡到夜三更,小奴动春心,把那个小杂种拉上身,我的妈妈也,他像他姆妈个蚂蝗精。
“才到鸡子叫,他扯起来一泡尿,把我的花卧单屙湿了,我的妈妈吔,他姆妈养的极做胞……”
听着听着,贞香的脸一阵阵发烧,听着听着,她忍不住气恼起来,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起身奔出门,来到院墙外。
她站在胡三面前,凤眼怒视,小脸绯红。
胡三见了贞香,眼睛一亮,直起身来笑脸相对。
“贞香,你来啦……”
“胡三,你有病,还病得不轻。”
“嘿嘿,”胡三嬉皮笑脸。“贞香妹妹,我是有病,可我的病只要一见你就好了。你看你……别生气呀……我不过就是来看看你……还来给你送消息。”
“我不想听你的消息。”
“哎,你听我说嘛,是好消息!你那驴日的爹添外孙了。贞兰生了个大胖小子!这……你也不想听?”
贞香听了心里一阵惊喜,但她不动声色,对胡三冷冷地说:“这关你什么事?你以后再像夜猫子,来这里鬼喊鬼叫,我叫家丁抽你的筋,打破你的热爆头。”
“嘿嘿,抽筋好,抽了筋,拿去钓鱼,鱼肯定上钩。”胡三依然嬉皮笑脸。
“呸!”贞香扑哧笑了。“不要脸!”
“脸……脸有什么要紧,又不能当饭吃。”
胡三在贞香面前一副嘻皮笑脸的样子,无论怎样挨骂也不生气。他嬉笑后说:“贞香,说真的,没有你……你家的豆腐变得不香了,好像小饭馆的生意也不如从前,你爹那个驴日的……也不让我靠近豆腐摊了。”
“活该!谁叫你好吃懒做,”
胡三叹口气,又说:“你总不回家,你娘病了……”
贞香听罢愣了一下,她怔怔的看着远处。
“回家吧,你娘和你姐妹好想你呢。”
贞香把脸扭开,一会儿转身进屋。
胡三直愣愣的看着贞香的背影,直到目送她进院门,把门关上。
贞香走了,胡三并不着急离开这高家大院,他嘴里哼着小调在院外转悠。转着转着,他看见了那边正在和几个孩子玩玻璃球的小喜,鬼念头一转,走到小喜跟前,拍拍小喜的肩膀。
“小喜,这小珠珠有什么好玩的,来,跟我玩。”
小喜头也不抬,继续玩自己的。
“你想不想听故事?”
小喜抬起头,疑惑的看着胡三。
胡三说:“保准你听了很好玩。”
旁边几个孩子一听讲故事,跳起来嚷嚷道:“想听想听,想听故事……”
“去去去,我以后再跟你们讲,今天……我只讲给小喜听。”
胡三向小喜靠拢,拉起他的小手。小喜经不起诱惑,另一只手拍拍手上的灰土,跟着胡三走。胡三不让那几个孩子跟着,把小喜带到一个墙旮旯,在一堆沙土上拉着小喜一并坐下。
小喜囔着:“讲啊讲啊,你快讲故事吧!”
胡三眨巴眨巴眼睛说:“嗯……你先告诉我一件事……我再给你讲故事。”
“告诉你什么?”
“你媳妇贞香的事。”
“贞香姐姐有什么事……”
胡三眨巴这眼睛问:“她对你好吗?”
“好哇……不打我,不骂我,还给我吃瓜子,吃糖。”
“那都是你爹买的,这不算。”胡三摇头,突然又问:“哎,你和谁睡觉。”
“我和我姆妈睡。”
“想不想和贞香睡?”
“不想。没奶吃。”
胡三哈哈笑了,他拍拍小喜的头说:“傻小子,贞香是你媳妇,她也有奶。”
小喜奇怪的看着胡三。“我要吃我姆妈的奶。”
胡三还不讲故事,小喜不耐烦的从沙堆上站起来,“你不讲故事,我走了。”说着拍拍屁股上的沙土就要走,胡三拉住小喜,打趣地说:“哎,把你的小鸡鸡给我看看……就让你走。”
小喜嘟囔着:“又要看……有啥好看的。”
小喜刚成亲的那些日子里胡三就拦住他看过他的小鸡鸡,现在小喜到底不是四岁的时候,要看就给,毫无条件。小喜想了一下说:“我也要看你的!”
“没问题!你先给我看。”
“看就看!”小喜拉开裤子,一下子把整个小腹和腹沟都敞在胡三面前。胡三坐着,他瞅瞅小喜一脸无私无畏的样子,再低眼看看小喜裤裆软塌塌的小玩意,窃窃地笑,笑着摇头说:“太小了……太小了,还是一滴尕”。
小喜拉上裤子,嚷嚷:“你的你的,我要看你的小鸡鸡。”
“我的可不是小鸡鸡哦……不好看……”
胡三站起来想走,小喜拉住他的衣角不放:“你不给我看,我就天天追着骂你,骗子……”
胡三站住,耸耸肩说:“看就看,我是怕吓着你了。”
胡三看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他和小喜,便解开裤带把肥大的裤腰展开来。小喜凑近拉拉他的大裤腰看裤裆,那裆里的家伙由于正憋着一泼尿,红红壮壮的,胡三低头看了一眼,自豪地说:“怎么样,不是一滴尕吧……比你的大很多吧……”
小喜乜斜瞅一眼,摇头讥笑。“真丑!太丑了……”
胡三此刻憋着尿,即兴说:“来,我们都掏出小鸡鸡滋尿,看谁滋的远,”
“你的大,尿多,肯定滋的远,我不干。”小喜说。
“小气鬼!”胡三憋不住了,转身对着墙旮瘩撒尿,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撒完尿正要收起家伙走人,没想到小喜嘻嘻笑着冷不防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突然撒向胡三那昂扬的家伙,撒了就跑。胡三慌了,抖动家伙上的沙土,抖一抖,提上裤子,拔腿去追,没追几步就追上了小喜。他一把搂住小喜按在自己的膝盖上,对着他的屁股狠狠的打了几下,边打边愤愤地说:
“你个极做胞……人小鬼大,还敢玩老子啊……”
胡三下手重了些,小喜哭喊起来。胡三打罢小喜,一把把小喜推开,小喜一屁股坐到地上,又哭又叫。
贞香听见小喜的哭声跑出来了,她奔过来拉起小喜,替他拍打身上的沙土。问道:“怎么啦,他怎么欺负你了?”
小喜说,“胡三老是要看我的小鸡鸡。”
胡三在一旁窃笑不停,贞香瞅瞅他,伸出脚踹了他一下,骂道:“你个热爆头……一肚子坏水。”
胡三笑着背起手,哼着小调慢悠悠地走了。
贞香拿出手绢来擦拭小喜的眼泪,冷冷的说:“真蠢,跟谁玩不好,谁叫你跟他玩……以后见他躲远点,记住了吗!”
小喜点头。
今年春上,高得贵请了一个私塾老先生上门,每天教小喜读书认字。可小半年下来,小喜好像还没有收心,私塾先生为了俸禄尽心尽力,却对整天只知玩耍的小喜唉声叹气。贞香知道后曾对先生说:“你就按规矩办,拿出你的法度来,该打手板还是要打手板的。”先生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