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chapter51
书房内,安光耀神色严肃地坐在沙发上,目光深沉地看着面前的儿子儿媳。
安郁冬和周碧珍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沉默片刻后,安郁冬才回头看向父亲,疑惑地开口道:“爸爸,找我们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安光耀点了点头,“之前跟你说过的,关于两家分公司成立的议案,已经在董事会上通过了表决。你尽快筹备这件事情,下周就让安洛和安泽到公司上班,也好熟悉一下公司的业务。”
安郁冬沉默了一下,又问道:“您的意思是,让他们两个分开去两家公司?”
“嗯,这也是我考虑很久才做出的决定。”安光耀轻轻叹了口气,“这两个孩子,表面上虽然感情不错,可两个人骨子里都很骄傲,遇到原则性的问题谁也不会退让,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我怕他们意见不合会闹得不愉快。”
安郁冬点了点头,“那爸爸想怎么分工?让安洛去娱乐公司,安泽去管理酒店吗?”
安光耀笑了笑说:“这个还是由他们自己来决定吧。”说着就冲周碧珍道,“阿珍,你去把安泽和安洛叫进来。”
“好的,爸爸。”
周碧珍转身去叫人,过了片刻,安洛和安泽便一前一后走进了书房。
安洛看了一眼站在屋内的安郁冬,又回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爷爷,疑惑地问道:“爷爷,您找我?”
“嗯,两家公司彻底分开的事已经确定了,叫你们两个来是想知道你们的意思。小洛,你对哪边的生意比较感兴趣?”
安洛沉思了片刻,问道:“之前这两边的生意都是谁负责的?”
安光耀说:“你爸爸负责酒店那边的业务,娱乐公司是你珍姨在管。”
安洛点了点头,“哦,那我还是去酒店吧,我刚刚失去记忆,对娱乐公司旗下的明星完全不熟悉,我怕去娱乐公司之后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酒店的工作大概好上手一些,有爸爸在,也可以多教教我。”
“说得也是。”安光耀笑了笑,扭头看向安泽,“安泽呢?你有什么想法?”
安泽淡淡道:“我无所谓。既然哥哥想去酒店,那我到娱乐公司给妈妈帮忙好了。”
安光耀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定了,你们准备一下,下周一开始正式上班。到公司之后记得要谦虚一点,好好跟前辈们学习,知道了吗?”
“知道了爷爷。”安洛说罢,回头看向父亲,认真而诚恳地说,“爸爸,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到时候还要麻烦您从头教我。”
安郁冬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点点头说:“那是当然。”
安洛并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不对劲的情绪,若不是那些记忆早已恢复,安洛甚至要以为面前的中年男人真的只是一个温和慈爱的父亲。
***
从书房出来后,安洛便转身回到卧室,没料安泽也跟了进来,安洛回过头刚想说话,却见他把食指放在唇边,做出“嘘”的动作。联想到之前卧室里的窃听器,安洛便闭上嘴,沉默地站在床边,看他靠近。
安泽走到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一个记事本的软件,调出键盘开始写字——
“你选择去华安酒店,是不是还有别的目的?”写完之后便回头看了过来,似乎能洞悉一切一般的目光冰冷而锐利。
安洛拿过来写道:“没错,我想查清楚你哥哥被绑架的真相。”
“难道你认为我哥哥被绑架和华安酒店有关?”
“这只是猜测,还没得到证实,等我有了答案自然会告诉你。”写下这行字之后,安洛又皱了皱眉,补充道,“放心,真相大白之后我就会离开。我对你们安家的家业并没有兴趣,不管华安酒店还是华安娱乐集团,将来全都是你的。”
安泽看着这行字,却只觉得格外刺眼和可笑。
他从来没想过跟哥哥争什么,从小到大,哥哥在他的心里一直就是安家唯一的接班人,否则当年他也不会临时改变主意跑去军校。可是如今,哥哥不在了,这一切却不得不落在他的肩上。
安泽抬头看了安洛一眼,见他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却只能压抑住心底的难过,留下句:“一切小心。”便起身离开了。
***
安泽一个人来到了楼上的卧室,那是属于哥哥的房间,哥哥在这里一住就住了十多年,卧室里的每一件家具,似乎都遗留着他的气息——熟悉而温暖的气息。
安泽轻轻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相册。
那是哥哥高中毕业的那年学校发给每个毕业生的纪念相册,里面有他们全班同学三三两两好友的合影,以及一张集体大合照。哥哥很讨厌拍照,留下的照片除了七岁那年跟他妈妈的合影之外,就只有这个毕业纪念册里的照片。
安泽从集体大合照里一眼就找到了哥哥的位置,他站在第二排的最中间,身边的同学都笑得非常灿烂,只有他的脸色十分僵硬,每次对着摄像机的时候他都会做出这样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目光直直盯着前方,一脸严肃。
再往后翻,就是安洛、安泽、安岩和安陌四兄弟的合影。安洛毕业那天,爷爷请了专业的摄影师去学校拍毕业照,还把在高一上课的三兄弟也叫过来和哥哥合影,除了这张四人的合影之外,安洛还分别跟每一个弟弟都合拍了一张照片。
这也是从小到大,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安泽跟哥哥唯一的一张合照。
直到现在,安泽甚至还清楚记得当时的心情,第一次跟哥哥合影的自己紧张到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安洛也很紧张,他每次面对镜头的时候都会变得僵硬,于是,兄弟两人一个比一个僵硬,照片里的两人并排站在一起,看上去像是图书馆门前的一对雕塑。
不怕死的安岩在照片出来时还开玩笑说:“你们两个脸上的表情僵硬成这样,就跟拍结婚照似的……”
照片里,穿着校服的安洛看起来还有些青涩,同样穿着校服的安泽,身高已经比哥哥高出了五公分,兄弟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手指紧张地放在身侧,目光直直地盯着相机,一脸严肃的样子,怎么看都觉得好笑。
那一年,考上重点大学的安洛,因为帅气的容貌和独特的气质吸引了一大批女生的情书。那一年,比他更加青涩的安泽,也终于确定了自己对哥哥的感情,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痛苦挣扎之后,在心底做出了默默守护哥哥的决定。
那一年已经过去了很久,可那些感觉却还深深地刻印在心底。初次的心动,青涩的爱恋,痛苦的挣扎,以及慎重的决心,都鲜明得恍若昨日。
然而此时……
时隔多年,再次看着当年这张青涩的照片,安泽却难过得几乎要流下泪来。
“哥哥……你真的……不在了吗?”
安泽轻轻摸着照片里的人那张熟悉的脸,像是留恋,更像是诀别。
他始终都无法相信,那个让他深爱多年、守护多年的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了他的世界,没有一场像样的葬礼,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可是一个又一个有力的证据摆在眼前,他不得不说服自己去相信。
安泽看着那张照片,沉默地看了很久,眼眶中涌出的泪慢慢朦胧了视线,照片里安洛的脸也变得越来越模糊。终于,安泽轻轻闭上眼,强忍住流泪的冲动,伸出手把那张合照从相册里取了出来。
他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掉相片的边框,调整好大小,再轻轻地,把它放进了自己的钱夹里,一打开就可以看见的位置。
哥哥,如果你真的离开了……
我也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
一周之后,已经可以正常走路的安洛,跟着父亲出现在了华安酒店的内部大会。
干净整齐的白衬衣上打着简单的条纹领带,一身浅灰色的西服衬托出他修长美好的身材,冷冷淡淡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奇怪的是,就是这样没多少表情的脸,却有种独特的吸引人的气质,穿着整齐西装的安洛,身上似乎散发着一种引人犯罪的禁-欲诱-惑。
安洛的出现,成功地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尤其是公司里年轻的单身女性们看着这样帅气的安家大少更是心跳如鼓。
这个传说中被绑架之后差点丧命、醒来时不仅失去记忆而且双腿残废的可怜的安洛,居然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就恢复如常,不仅没有丝毫大病初愈的虚弱,他脸上的表情反而非常镇定,平静的目光中透着一种难以忽略的凌厉气势。
他坐在他父亲的身旁,安安静静地听着各部门的汇报,脸上始终波澜不惊,好像是没怎么听懂,又好像一切都了然于心。大家都猜不出他真正的想法,偶尔偷偷看去,也只能看见他没什么表情的俊美的侧脸。
会议结束之后,安洛被任命为副总,在酒店的权利仅次于他的父亲。对于华安酒店这种安家的私人产业来说,太子爷直接空降当个副总也没什么稀奇,稀奇的只是,这位安家大少实在漂亮得过分却也冰冷得过分,让人猜不着、又摸不透。
同时,华安娱乐集团的会议上,跟妈妈一起出现的安泽也成功吸引了众人的视线——尤其是他的目光,深邃锐利的目光简直让人不敢直视。据说他曾经是个军人,气场实在是有点吓人。
在妈妈周碧珍的全力支持下,安泽上任后开始按照自己的管理理念实行改革,毫不手软地把几个无能的负责人撤掉,提拔了几位有才华的年轻人上来,几个有潜力的明星也制定了重新包装的计划。安泽处事向来果断,毫不拖泥带水,从小到大唯一遇到的无法处理的难题,或许就只有对于哥哥的感情。
下班时间,安泽开车回家,在门口看见了一个似乎很温暖的画面——
从国外回来的安岩正一脸笑容地站在门口,将刚刚下车的安洛紧紧地抱住,笑眯眯地道:“哥哥,我就知道,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一定会康复。看到你终于能够正常走路,我真的好欣慰。”
安洛微微笑了笑,说:“你拍戏拍完了吗?”
“还没,剧组放了两天假,我回家来看看你。”安岩说着又仔细打量了安洛一番,赞叹道,“哥哥现在当了老板就是不一样,看上去比以前帅多了。”
安洛刚要答话,回过头去蓦然对上一道深邃的目光,虽然隔着车窗,可那样凌厉的目光却让人心底微微一颤。
今天的安泽似乎有些不太一样,一身黑色的西装看上去极为沉稳,如果说以前的他穿着军装时身上是那种刚毅血性的军人气质,现在换上西服的他,已经成功转变成了一个商界精英的形象,这样正式的着装,也让他一下子成熟了许多。
安泽打开车门,款步走了过来,在安洛面前半米处停下脚步,低声问道:“第一天上班,还顺利吧?”
安洛轻声答道:“挺顺利。”
安泽点了点头,说:“进去吧,该吃饭了。”
直到他背影消失在门口,安岩才挠了挠头发,一脸疑惑地说:“哥哥,你有没有发现,安泽的心情似乎很差?你们两个是不是又吵架了?”
安洛没有回答,直接转身走进了屋里。
安岩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沉默片刻后,才无奈地耸耸肩,轻声叹息道:“真是两块硬石头,一个比一个难搞定,唉……“
***
这天晚上,安家兄弟四人和安郁冬夫妇以及爷爷安光耀,一家人围着餐桌一起吃晚饭,气氛很是和睦,周碧珍甚至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拿手的好菜。
看着安洛和安泽正式到公司上班后穿西服、打领带的成熟模样,安光耀也是打心底里高兴,还专门拿出珍藏了很多年的红酒,加上安岩和安陌也难得在家,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搞怪的安岩时不时说出一些笑话来调节气氛,饭桌上频频传来愉快的笑声。
没有人料到,这或许是安家一家人最后的晚餐。
此时,南郊的一栋别墅里,一个男人正坐在转椅上优哉游哉地抽烟,烟圈升腾而起,让他的整个周身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烟雾。
香烟抽了一半,他突然用中指弹了弹烟灰,把烟头轻轻摁灭在烟灰缸里,懒洋洋地开口道:“鱼儿已经上钩了,最后的计划,开始准备了吗?”
身旁的年轻男子唇角露出个微微的笑意,俯身在他耳边说:“您放心,已经在布置了。”
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衣服的下摆,淡淡说道:“小睿,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完全信赖的,只有死人。”
54、chapter52
次日上午,华安酒店21楼总裁办公室里。
安洛敲开办公室的门时,安郁冬正在打电话,见安洛进来,他指了指角落的沙发示意安洛先坐下,打完电话后,安郁冬才微笑着看向安洛,问道:“小洛你找我有事?”
安洛点了点头,“爸爸,我想招一个助理。”
安郁冬有些惊讶,沉默片刻,才说:“是我的疏忽,早该派一个助理给你的的。不如把小周调去你身边帮忙如何?”
安洛说:“不用了,还是重新找一个吧,我喜欢安静一点的人。”
安郁冬想了想说:“好,那你自己来决定。这几天公司正在招聘新一批的员工,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安洛点了点头,“好的。”
之所以不想直接从公司调人,只是因为安洛很清楚现在的这家酒店里到处都是父亲的眼线,从他身边调人过来,说不定正好方便他监视自己的行动。
安洛到人事科拿来通过初试的新一批员工的名单,回到办公室仔细看了一遍,从中挑出几位会计专业毕业的人,让人事科通知她们,在通过复试之后再由安洛来亲自面试。
华安酒店每年的招聘都很严格,通过层层面试过关斩将,留下的都是非常优秀的人才。经过笔试、初试、复试的筛选,最后只剩下了两个年轻的女孩。
安洛让两个人一起来副总的办公室面试。那位叫余婷婷的女生个性温顺乖巧,笑起来很可爱,能用最简单的话说出重点,很有灵气。另一个叫朱琳的却是典型的职场女人,干脆果断,脸上的表情相当自信,并且有两年财务总监的工作经验。
安洛坐在转椅上轻轻皱了皱眉,再次看了一遍简历,然后抬头看着她们,淡淡说道:“做我的助理需要很强的速记能力,给你们半分钟时间,你们重新看一下简历,然后一字不漏地给我默写出来。”
半分钟时间完全背下一份上千字的简历本来就很难,加上安洛“一字不漏”的要求更是难上加难,这让参加面试的两人都紧张起来。
“现在开始计时。”安洛不再废话,把资料从桌面上推给她们。
半分钟之后,两人接过安洛递来的纸笔开始默写,余婷婷写写停停,显然并没有完全记下来,而朱琳却是成竹在胸,下笔如流水一般很快就写完了。
安洛收回两人的答卷,淡淡扫了一眼,扭头看向朱琳,“朱小姐,你默写的东西和简历上几乎一模一样,记忆力如此之好,真是难得。”
朱琳的唇角露出个自信的微笑,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安洛突然道:“不过朱小姐,你可以出去了。我想,助理这个职位并不适合你。”
笑容猛然僵在唇边,朱琳惊讶地看着安洛,压抑住委屈和愤怒地说:“安总可以告诉我,我有哪一点做得不好吗?”
安洛说:“你做得很好,只是我不喜欢完美主义者。”
这样敷衍的答复让朱琳苍白了脸色,沉默片刻后,提起手袋转身离开了。
安洛起身,对目瞪口呆的余婷婷点了点头,“你被录取了,下午去人事科报道。”
余婷婷的脸色和朱琳一样震惊,半晌后,才疑惑地问:“呃,安总……明显她比我表现得更好……您为什么会选择我?”
安洛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很少有人会一字不漏地默写出简历,通常能做到这点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强迫症患者,还有一种就是商业间谍。”
“……”
安洛抬头看向她,“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录取你了?”
余婷婷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明白了。”
安洛点了点头,“以后我会有很多地方需要你帮忙。我对助理的要求只有一点,不该问的问题不要多问,不该说的话也不要多说,你只需要按照我的要求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会努力的。”
“嗯,交给你一个任务,到财务处拿到公司最近几年来的财务报表,尽快给我整理出一份汇总表,最迟在这周五之前给我。”
“好的。”
余婷婷走出办公室后不禁长长吐出口气,这位老板如此年轻俊美,性格却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他的脸上就像糊了一层冰霜,目光也寒冷得如同冰箭,真的无法想象他笑起来的样子啊……太可怕了。
办公室里的安洛,丝毫不知刚刚录取的属下正在努力想象着他笑起来的样子。
其实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工作中只需要为了共同目标而合作,并不需其他方面的关心,他也从来不会把同事当成朋友一样看待,在安洛的概念里,根本就没有朋友。
只是此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安洛却突然有些茫然。他已经找到了揪出狐狸尾巴的办法,可之后呢?就算查出真相后独自离开,自己又该去哪里?不再有朋友和亲人的孤独的安洛,比起上一世……或许还要悲惨吧。
安洛忍不住皱起眉头,对自己刚才突然冒出的想法觉得很是可笑。
他向来是个不易伤感的人,可不知为何,最近的心情却一直很低落,可能是受到了安泽的影响,虽然知道安泽讨厌他是很正常的反应,可顶着安泽哥哥的这副皮囊整天被安泽讨厌,安洛的心里其实也不好受。每天在家里看见他,对上他冰冷的目光,就觉得胸口一阵阵刺痛……
在办公室默默坐了一会儿,安洛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午饭时间,正好他肚子也饿了,于是安洛便乘着电梯下楼,打算独自去吃一顿午饭。
华安酒店的对面是一家十层高的大型购物商场,其中三楼整个一层都被布置成了美食广场,西餐、中餐、火锅、炒菜,各种口味一应俱全,还有一家面积很大的自助餐厅。
安洛坐着步行梯来到三楼,目光扫视了一周,发现很多店都觉得陌生,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看来看去还是觉得那家自助餐厅比较顺眼。安洛款步走进了自助餐厅,在门口的服务台交了钱,然后拿了一个盘子,去食物区挑吃的。
走到甜品区的时候,安洛一眼就看中了摆在对面的抹茶蛋糕,显然这种蛋糕很受欢迎,满满一层的蛋糕如今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两块,安洛快步走过去,又有一块蛋糕被一个带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夹走,只剩最后的一块……
安洛赶忙拿起夹子,没想到有人心有灵犀似的抢先一步,快速而准确地把最后那一块抹茶蛋糕给夹走了。
安洛抬起头来想看看那人是谁,却在抬头的瞬间猛然僵在了原地。
是他……
显然,安泽也没料到居然在这里遇到安洛,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也来这里吃饭?”
安洛低声答道:“嗯……你也是吗?”
幼稚到极点的问题,和更加幼稚的回答。或许两人都不太明白,面对对方时,紧张到话都不太会说的感觉是什么缘故。
沉默片刻之后,安泽又把那块蛋糕夹到了安洛的盘子里,说:“一起坐吧,我在那边占了个位置。”
安洛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此时自助餐厅里也很难找到空位,只好点了点头,跟上安泽的脚步。
两人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桌上居然已经摆满了各种食物,除了几种特色的小菜,还有很难抢到的生蚝之类的海鲜。安泽抬起头说;“我拿了很多,一个人吃不完,你帮忙一起吃吧。”说着就推了几个盘子到安洛的这一侧。
安洛看着面前的各种食物,忍不住疑惑地问道:“你一个人,怎么拿这么多吃的?”
安泽淡淡说道:“大概是习惯吧。”
“习惯?”
“嗯,以前,我跟哥哥来过这里几次。”安泽的声音因为压低的缘故,听起来似乎有些伤感,“我哥哥每次吃自助餐都是只拿两盘菜,把拿来的东西彻底吃光之后再起身去拿别的。我却不一样,我喜欢一次拿很多,在桌上摆得满满的,再慢慢来吃。其实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能多一点机会跟他相处,尽量少在来来回回拿食物的过程上浪费时间。”
“这里的抹茶蛋糕做得很好吃,当然也很受欢迎,我路过甜品区的时候都会帮他抢一块……以前每次请他来这里吃饭,我都会替他拿这些食物,这些都是他很爱吃的,可能是习惯了吧,今天一个人来的时候,不由自主就拿多了。”
安泽微微扬起唇角,扯出一个笑容。
可是那样的笑容,看在安洛的眼里却比哭还要难看。
安洛甚至能想象到安泽的难过,面对着跟哥哥一模一样的人,讲述着曾经和哥哥在一起的那些过往,每说一句话,都会把那些鲜活的记忆重新拉回到脑海中。对着这张熟悉的脸,说着曾经温暖的故事,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最残忍的酷刑。
看着桌上自己也很爱吃的食物,安洛却一口都吃不下去。胸口像是压上一块巨石一样沉重,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安泽抬头看着脸色僵硬的安洛,沉默良久之后,才低声说:“其实,安洛,我并没有讨厌你。”
“……”
“光是你跟我哥哥相似的性格和习惯,我对你也没办法讨厌起来。而且理智点讲,我哥哥出事也不是你的错,实际上,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的你,跟我哥哥一样,也是个受害者。”
“……”安泽的一句话似乎直接刺入安洛的软肋,让安洛的心里也不由得一阵酸涩。死后莫名其妙来到另一个世界,在完全不熟悉的环境中挣扎着生存……比起直接死掉的安洛,以这种方式活下来的安洛才更加辛苦。
“安洛,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和我哥哥,其实是一个人?”安泽轻声说,“你七岁那年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这次被绑架之后,受到重伤又失去记忆,或许是两次失忆,导致你的记忆出现了混乱……”
“不可能。”安洛皱眉打断了他,“关于自己从小到大的事我都记得非常清楚,没有一点点混乱,就算记忆混乱,也不可能想起另一个人完整的一生。再说,你应该查过,我的确是另一个安洛。”
安泽看着他,沉默了良久,才说:“我知道,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
“……”
“抱歉,我也不想把你当成是他的代替品,在我心里,哥哥的位置是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的……”安泽顿了顿,压低声音说,“等你查出真相之后,你就会离开这里,对吗?”
安洛点了点头,“那是当然。关于你哥哥被绑架的真相,我想,也很快就会有答案。”
安泽轻轻扬了扬唇角,“能够知道真相,让他瞑目也好。可惜的是……我哥哥已经不在了,即便找出凶手,他也不可能再回来。”
安泽说着便站了起来,看着安洛,一字一句地道:“既然你确定自己并不是他,那么……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安洛,我不讨厌你,但是,我也没办法把你当作朋友……”
“明天,我会从安家搬走。”
安泽说完这段话,便果断地转身离开了,似乎再也没有了任何的留恋。
安洛坐在角落里看着他的背影,居然有种心脏被狠狠揪痛的感觉。也不知是不是眼中涌起的水雾模糊了视线,他的背影在视野中变得一片朦胧,中午的自助餐厅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可那一刹那,安洛却觉得脑海里突然间一片空白。
他又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梦,模糊的梦境中,安泽也是这样,一步一步的,慢慢走出了自己的视野,他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眼前,离开得那样果决,再也没有回头。
原以为他今天开诚布公谈这些,是他对自己有了改观,在他刚开始讲述他哥哥故事的时候,安洛甚至以为安泽终于愿意放下过去的那些负担,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可是没想到,他不过是说出了一直压抑在心底的话,然后跟自己做出最后的告别。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的心里永远只有他哥哥,如今的安洛即使拥有他哥哥的容貌,也绝不可能代替他哥哥的位置,所以,他决定跟这个安洛一刀两断,从此形同陌路。
他的哥哥,他会放在心里,永远去怀念和珍惜。
安洛突然很想笑,可僵硬的脸却无法扯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那个安洛虽然已经去世了,却有安泽这么真诚地深爱着他,如果换做是自己,即便哪天突然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来坟前探望。
那个安洛虽然已经去世了,却永远印在安泽的心里被他日夜怀念着。而这个安洛活生生地坐在面前,对安泽来说,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留言送积分的同学稍等一下,晋江这几天一直在抽,我登录作者后台之后没有“赠送积分”的按钮,明天编辑上班我问下咋回事再给大家送分哈~~
ps:这篇文这个月完结,快了快了~
55、chapter53
这天下午,安洛一直待在公司加班,很晚才到家,或许他推迟回家的原因只是为了避开安泽。理智点讲,安泽这种一刀两断的做法的确对两人都好,可是安洛的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刚重生的那段时间,是安泽一直关心他、照顾他,一个多月的相处,让他渐渐对安泽卸下了心防,甚至把安泽当成了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唯一值得信赖的人。
可惜,安泽给予的那一切温暖原本就不该属于他,如今安泽得知真相,想收回一切本就理所应当,可不知为何,安洛的感觉居然像是被朋友背叛、被亲人抛弃一样的难受。或许在感情上他从来没法做到像安泽这样果断和干脆,他的心底其实早已把安泽当成了最好的弟弟,或许,不止是弟弟……
不止是弟弟?还能是什么呢?
安洛皱了皱眉头,迅速摒除脑海里冒出的奇怪想法。
除了安扬之外,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影响,心情因为那个人的几句话就起起伏伏,几乎不受理智的控制,安洛讨厌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
到家时,安光耀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安洛进来,便回头关心地问道:“小洛吃过晚饭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安洛解释道:“公司里有点事情要处理,所以回来晚了,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目光环视一遍四周,发现安泽的房门开着,里面似乎没有人,非常安静。安洛忍不住问道:“爷爷,安泽呢?”
安光耀笑了笑说:“他今天下午回来搬家,已经搬走了。这孩子,说什么家里离公司太远,每天上下班不方便,他在公司对面的小区里买了套房子,直接搬过去住了。”
安洛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他……是什么时候买的房子?”
安光耀说:“上周就买好了。对了小洛,我忘了跟你说,你要是觉得上班不方便,不如也跟安泽一样搬到公司附近去住吧,安泽的房子挺大的,三室两厅呢。”
安洛赶忙摇头道:“不用了,爷爷。”
没想到安泽早已准备好了退路,更没想到早在上周的时候就买好房子打算搬走……其实安泽,你不需要因为避开我而急着搬走,这里本来就是你的家,该走的人,是我才对。
安洛在心底轻叹口气,没再说话,转身去了自己的卧室。
坐在床上打开那台白色的平板电脑,上网查了查办理签证和护照的程序,就算要走,也只能拿着安洛的身份证去办理这些相关手续,要不然,自己生存在这个世上,只会变成一个没有身份的灵魂。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温哥华,毕竟在前世最后的几年里是在那里生活的,对那边的风俗民情语言习惯都比较熟悉,即使过了二十多年,一个人生活,应该能够很快就适应。
想到这里,安洛便打定主意,找来了办理护照签证所需要的资料,打算改天再拿着全部资料去一趟出入境管理处。
处理完全部事情,安洛躺在床上想早点休息,却始终都没有办法入睡,显然,前世里糟糕的睡眠习惯再次影响了他。
奇怪的是,前段时间跟安泽一起住的时候,安洛每天都睡得很好,就算半夜被噩梦惊醒,安泽也会温柔地抱住他,轻声地在耳边安慰,“哥哥,没事,有我在……”“哥哥别担心,别乱想了……”安泽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温暖和温柔,然后,他就会再次在安泽的身边沉沉睡去,早晨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也是安泽的脸。那是一种……让人很安心的感觉。
——为什么又想到安泽?!
安洛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穿着睡衣走到客厅里倒了一杯水,刚转过身,却看见半夜起来上洗手间的安郁冬的背影。安洛突然心生一计,快步走过去,假装手滑,把一杯水全部倒在了安郁冬身上。
安郁冬的后背被结结实实一撞,吓了一跳,回过头来,却看见一脸尴尬的安洛正拿着水杯站在那里。安郁冬疑惑地问道:“小洛?你半夜三更在这里做什么?”
安洛忙说:“对不起,爸爸。我口渴就起来倒了杯水,刚才低着头走路没看见你。那个,水是不是倒在你身上了?”
安郁冬笑了笑说:“哦,没关系,我去换件衣服。你把手机拿出来照明吧,屋里太黑,走路当心摔着。”
“嗯,知道了……爸爸早点睡。”
安郁冬说:“嗯,你也早点休息。”
安郁冬继续去洗手间,安洛则转身回房。
回到卧室之后,轻轻关上门,安洛靠着墙深呼吸好几次,才平息了自己激烈的心跳。
刚才真的十分冒险,他趁着倒水撞人的那一瞬间,迅速蹭开了父亲睡衣的衣角,借着窗外柔和的月光,安洛亲眼看见安郁冬的后腰部位有一个六芒星的纹身。那个纹身的颜色非常特别,是一种类似于肤色的淡金,如果白天看见,或许会因为它近似于皮肤的颜色而忽略,可是在晚上,那种颜色反而会发出淡淡的光晕,跟周围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即使只有那么0.1秒的瞬间,视力极好的安洛也看得非常清楚,安郁冬后腰的部位,的的确确有一个六芒星的纹身!
“光明会的核心成员,会在后腰的部位,纹上一个六芒星的标志……”
安扬的话响在耳边,这让安洛更加的心烦意乱。
他一直想追查安家大少被绑架的真相,也一直怀疑安郁冬跟这次绑架、甚至跟当年安芝的死都有着非常紧密的关联,可是如今终于找到了确切的证据,安洛却发现自己根本高兴不起来。
安郁冬毕竟是安泽的亲生父亲,如果让他知道,他哥哥的死是因为他最敬重的父亲……这个真相简直太可笑了。
到底该怎么办?继续追查下去直到查出真相为止?还是就此住手,远离这里,让安泽继续带着对父亲的尊敬和对哥哥的怀念平静地生活下去?
站在这样的岔路口,安洛突然不知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
次日下午,华安酒店副总办公室。
余婷婷抱着一叠资料站在门口,刚想敲门,伸出的手却突然停顿了下来,因为她看见年轻的副总安洛正站在落地窗前发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也不知是在看远处的风景,还是在看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样冷淡的侧脸,此时看上去,却有种难以掩饰的寂寞。
余婷婷怔了怔,原以为,这位安家大少出身于豪门世家,又是爷爷最器重的长孙,从小到大被人捧在掌心里,应该没什么烦恼才是,他脸上冰冷的神色余婷婷也自动理解成了大少爷的傲慢……
可是此刻,看着安洛一个人默默站在窗前发呆的样子,余婷婷突然发现,安洛这个人,并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傲慢的世家少爷,或许,他也有很多不顺心的事,或许他那层冰冷的外壳,只是为了掩藏心底的脆弱吧……
此时的安洛孤单的侧影,对着窗户发呆的模样,居然挺让人心疼。
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安洛突然回过头来,余婷婷赶忙推门进来,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安总,您交代的任务我已经完成了,这些是我整理的账务汇总的资料。”
安洛转身回到桌前坐下,粗略翻阅了一遍资料,赞赏地点点头,“没想到你这么效率,我让你周五交,你居然今天就做好了。”
余婷婷笑了笑说:“我对数据汇总比较熟悉,在大学的时候也经常做这些。”
“嗯,辛苦了。”
“应该的。”余婷婷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道,“安总要不要喝点咖啡?看你精神不太好。”
安洛低声说:“谢谢,我不喝咖啡。”过了几秒,又抬起头来,疑惑地问:“还有事吗?没事你可以出去了。”
“哦……”余婷婷有些失落地转身离开。其实她还想再待一会儿,看看他到底有什么伤心事会站在那里发呆,冷冰冰的男人露出伤心的样子,那个画面实在很难一见……
等助理离开,安洛这才低下头,拿起桌上那一叠厚厚的汇总资料仔细看了起来。
不知不觉过了一个下午,随着手里的资料越来越少,安洛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公司的账务并没有漏洞,可问题偏偏就在这里,这个账务实在太过完美,简直像是按照课本上的教材做出来的。华安酒店近几年的业绩看上去真的很不错,一直在盈利、盈利……
可是,如果安洛没记错的话,去年的七月份,西林市政府大力投资举办了第一届旅游节,为了吸引各地游客,在暑假的旅游黄金期还安排了首届花卉展览,附带开幕、闭幕演出等大型娱乐节目。
这样隆重的盛会,显然会吸引大批中外游客,其中有钱的旅客以及各地名人无疑会选择环境舒适的五星级酒店。当地的五星级酒店只有四家,华安酒店位于市中心,地理位置占优,应该会有大量客人涌入才对……可奇怪的是,去年七月份,酒店的营业额同比增长却只有不到5%。
表面看上去,酒店的盈利一直不错,可事实上,写在账务上的这一部分,大概只是真实收入的一半。再往前推算,安洛更细心地发现了漏洞,几乎是每个月的盈利都比他预计的要少那么一点点,单独看来并没有问题,可是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积少成多,那就是一笔非常可观的天文数字了。
安光耀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大概从来没去仔细核查过儿子公司的账务……
安郁冬每个月都会从酒店拿走一笔钱,时间长了,那部分钱已经成了他不入账的私人财产。他从公司拿走那么多钱,显然是为了贩卖毒品……
安洛忍不住深深皱起了眉头,想要把掌握的证据通知安扬,可考虑到安泽的心情,却突然有些犹豫起来……毕竟在安泽的心里,安郁冬一直是个很好的父亲,自己来到这个世上,已经取代了他的哥哥,如今还要毁灭他父亲的形象,这相当于彻底击垮了他的世界。
……他还是不知道的好。
安洛在心底轻叹口气,把那些资料用碎纸机毁掉,扔进了垃圾桶里。
就让这一切都结束吧,安扬要查的案子,让他们警方自己去查,他不想再插手这件事,更不想进一步毁掉安泽平静的生活。
***
下班的时候,安洛带着申请资料到出入境管理处办理手续,拍完照片,填完表格,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等半个月签证到手,然后永远地离开这里。
天色渐晚,安洛不想回安家,就在这个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在这里生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他对这个城市依然很陌生,去过的地方也是寥寥无几。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座陌生的桥,站在桥上放眼望去,突然发现这个城市的夜景极美,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街道两旁的路灯串联在一起如同两条金色的链子。
安洛一个人站在深夜的街头,感觉着夜风冰冷的凉意,好让自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安洛接起电话,就听到耳边传来安扬的声音:“安洛,你现在方便吗?我有点急事想跟你谈谈。”
安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可以,我过来找你?”
“你对这里不熟,还是你说个地方,我来接你吧。”
***
半个小时后,安扬的车子开到了安洛所在的桥边,看他站在桥头吹冷风,安扬忍不住微微一笑,走上前说:“大半夜站在这儿,你不会是迷路了吧?”
“……”安洛被他一语道破,不禁有些尴尬。
的确是迷路了,到处乱走的结果就是分不清方向,也不知走到了哪里,附近没有公车站,没有地铁站,甚至连路过的出租车都没有,安洛暂时不想回家,更不好意思打电话回去说自己迷路了叫司机来接,于是就站在桥边,无聊地看了一会儿风景。
安扬看他被夜风吹到全身发冷的样子,觉得这人有时候实在固执得让人无奈,赶忙打开车门说:“快上车吧,小心冻感冒了。”
安洛坐进车里,被暖气一吹,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低头仔细系好安全带,再回头看着安扬,疑惑地问道:“你找我有什么急事?”
安扬并没有发动车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的怀疑并没有错。”
“什么?”
“安郁冬的确跟贩毒集团有关。”
安洛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查到证据了?”
安扬点了点头,“去年七月份第一届旅游节期间,本地外来游客的数量暴涨,知名酒店全部客满,可唯独华安酒店的50层楼有几个房间自始至终都没有客人入住,据说那几间房是给至尊贵宾预留的。”
安洛沉默片刻,说:“酒店给贵宾客户预留房间,这不是很正常吗?”
“给vip客户预留房间是很正常。只不过,曾经入住过华安酒店预留客房的一个客人昨天突然死在了家里,死因是吸毒过量导致的心脏骤停,这就不正常了。”
“……”
“我相信这不是简单的巧合,我们怀疑安郁冬利用酒店做掩护,在酒店的某些客房里暗中进行毒品交易。华安酒店的内部,或许已经被他改造成了一个毒品流通的据点。”
“……”
安扬回头看着他说:“安洛,我希望你能协助我们调查这件事情,安郁冬一直以为你失去记忆,现在对你还没有太多防备,你可以找机会接近他,看看他的身上到底有没有六芒星的纹身,再去酒店查一查那批最高机密的贵宾名单。”
“……”安洛始终沉默着,直到安扬说出这个要求后,才轻轻皱了皱眉,低声说,“我不想再参与这件事。”
安扬惊讶道:“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查清真相吗?怎么现在又改变了主意?”
“……”安洛没有办法回答。
他只是不忍心、更不想亲自查出这么丑陋的真相去打击安泽。安泽刚刚失去了最爱的哥哥,已经够难过的了,如果知道他的哥哥是被他父亲害死的,他一定会痛不欲生,一想到那个画面,安洛就觉得特别揪心。
见安洛冷着脸不答话,安扬也暂时没有多问,发动引擎打算开车,却听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喂……你说什么?!”安扬震惊的语气引起了安洛的注意力。
安洛回头问:“怎么回事?”
安扬挂上电话,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复杂地说:“安郁冬出事了。”
“出事?”
安扬点了点头,说:“是车祸。”
“……”安洛的脑子突然间一片空白,怔了怔,回过神来,想也没想就开口说道,“马上去医院!快!”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今天晚了一小时==
继续留言哦,送积分哦~!
chapter54
“马上去医院!快!”
似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说出了这句话,安洛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急着赶去中心医院,或许是担心安泽,又或许是想知道安郁冬受伤的具体情况。
一路上,安洛的脸色一直很难看,安扬也是一脸严肃地加快了车速,赶到医院时已是凌晨十二点半,一楼的急诊大厅里乱成一团,安洛拉住一个年轻的护士问道:“请问刚刚出了车祸的安郁冬被送去了哪里?”
护士想了想说:“应该送去七楼的急诊手术室了……”
话还没说完,安洛便转身一阵风似的跑到电梯口,按上行键的手指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
好在深夜里用电梯的人并不多,刚一按键电梯门就开了,安洛赶忙走进去按了七楼,安扬也跟了进来,见安洛脸色难看的样子,忍不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别着急,没事的。”
安洛没说话,一直沉默地看着头顶的楼层数字。
电梯终于到达七楼,安洛快步走出去,按照箭头的标志找了夜间急诊手术室,在走廊尽头转过弯,突然看见一个男人正坐在手术室的门前默默等待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在一起的双手因为太多用力的缘故,连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看着他蜷缩起身体的那个样子,安洛的心脏猛然一阵紧缩,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似乎被卡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扬倒是十分镇定,走上前问道:“安泽,情况怎么样了?”
安泽抬起头看了安扬一眼,又把目光移到安洛的身上,沉默了片刻,他才低声说道:“你来了?”
“嗯。”安洛顿了顿,轻声问,“手术做了多久了?”
安泽说:“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承平说,我爸的头被撞破,脑部出血非常严重,妈妈的腹腔脏器破裂,送来的时候已经因为出血过多而休克了。医生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看着安泽表情平静地说出这些,安洛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揪了起来,可是,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现在的安泽。
安洛也曾经历过车祸,前世的那一场车祸中,哥哥安扬为了救他差点死掉,被送去医院抢救的那几个小时里,安洛一个人坐在手术室的门口,等着最亲最爱的人在生死线上挣扎,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待,再等待,等待命运的宣判,等待医生给他一个生与死的结果,那种无助又绝望的感觉,只要经历过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
所以,他现在根本想不出安慰安泽的台词,因为他很清楚,在这个时候,任何语言上的安慰都显得无济于事。
沉默片刻后,安洛才轻声问道:“通知安岩了吗?”
安洛只是觉得,有安岩在身边,能够替安泽分担一些压力。在路上的时候,他一直以为到医院会见到安家一群人等在手术室外的场景,可没想到,只有安泽一人。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
安泽摇了摇头,低声说:“安岩在外地拍戏,现在是深夜,肯定睡了,即使通知他也没办法立即赶回来,等明早有了结果再告诉他。”
安泽跟安岩虽然自小不合,可毕竟是亲兄弟,即使到了这个时候,安泽还在为安岩考虑……
安洛心里一酸,接着问道:“那安陌呢?也没通知吗?”
“安陌晚上睡觉会把手机静音,打他电话一直没人接。”安泽顿了顿,又补充道,“爷爷我也没叫醒,他心脏不好,到医院来……说不定会出事。”
安泽的表情看似平静,可声音却十分沙哑,显然,他很累,很难过,父母同时出了车祸送往医院抢救,安家的人里,能守在医院抗下关键时刻的重担的……在大哥安洛去世之后,也只剩下向来最懂事的四弟安泽。
见两人都沉默下来,安扬只好说:“你们先在这里等,我去问问交警那边调查的结果。”
“好。”安洛点了点头。
等安扬走后,手术室门前突然静了下来,安洛走到安泽的旁边坐下,虽然安郁冬和周碧珍都跟他无关,可看着安泽这么难过,安洛实在不忍心丢下他一个人。
安泽一直不说话,安洛也就没有说话。
也不知为何,似乎是下意识的,安洛突然轻轻握住了安泽的手,或许是为了给他传达一点支持的力量,又或者是为了给他一点行动上的安慰,直到手指相触的瞬间,安洛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行动的突兀,好在安泽并没有介意,反而轻轻反握住了安洛的手指。
什么话都不用说,这样握住手的动作,似乎已经解释了一切。
他需要人陪在身边,而他也愿意陪他度过这艰难的时刻,至于是不是亲哥哥,是不是另一个灵魂,是不是所爱的人,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安泽只知道,这一刻,他很感谢安洛能来医院。
在最艰难的时候,忽略了一切恩怨的,单纯的陪着他。
***
手术室的门一直紧闭着,医院走廊顶部的电子时钟上,时间已经从00:30到了02:00。
安扬回来了,看见兄弟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安扬有些惊讶,想开口说点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暂时把心中的疑虑收回去。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周承平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脸上的神色是长时间手术的疲惫,还有……难过和歉意。
一看他的脸色,安泽的心里就一片冰凉,紧接着,他的话让安泽彻底绝望——
“对不起,你父母都没能……”
安泽没说话,只是握住安洛的手指突然收紧,指尖开始忍不住地颤抖。
“对不起,安泽……我们尽力了……只是伤得太严重,根本就没办法……”
明明是能容易理解的话,可安泽的脑海里却一片空白,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样的结局。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就是父母一起离世?上午还见过妈妈的面,下午还和父亲通过电话,他们听起来都是那么的健康和愉快,可转眼间,两人竟然变成了医院里冰冷的尸体。
安泽僵硬了很久,才回过神来,放开安洛的手,抬起头,红着眼睛说:“我能……看看他们吗?”
周承平说:“当然可以。”
尸体很快就被推了出来,遮盖着两具尸体的是刺眼的白布。
安泽掀开白布,看见母亲周碧珍的脸,原本年轻美丽的女人,此时因为失去了生命,一张脸变得僵硬而苍白,看上去有些吓人,安泽却毫不在意,俯□,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妈妈,走好……”
后面一具尸体是安郁冬,平时看起来温和亲切的男人,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也十分平静,安泽伸手轻轻摸了摸父亲花白的头发,低声叫道:“爸爸……”
突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在手术室外连续等了三个多小时,他的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此刻,得知两个最亲的亲人相继离世,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尸体,安泽没有崩溃已经很难得了,在跟父母遗体告别的时候,他强撑着的平静也终于彻底瓦解。
安泽颤抖着手指替父亲盖上了白布,看着两具遗体被医生推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他一直站在那里目送着父母远去,僵硬的身体仿佛是一尊冰冷的雕像。
安洛看他这么难过,突然觉得心疼不已,父母同时丧生的意外换成是任何一个人或许都已经哭疯了,安泽到现在还没有流一滴眼泪,显然是在拼命的压抑。
安洛终于控制不住心疼的情绪,走上前去轻轻抓住他的手,说:“安泽,先回去休息吧,别把自己累坏了……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他用力抱进了怀里。
那是种几乎让人窒息的绝望的力度,被他紧紧抱进怀里,感觉到他轻轻的颤抖,安洛根本不忍心挣扎,只好伸手回抱住他,就像一个兄长在安慰弟弟一样,慢慢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难过就哭吧……别忍着了……”
滚烫的液体突然一滴又一滴落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安洛更加心疼地抱紧了面前的男人。
那一刻,他们都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忘记了所谓的真相,他们只知道,在凌晨深夜医院的走廊里,这样的拥抱,是他们仅剩的、唯一的温暖了。
***
周承平本想去安慰一下安泽,可看见他们兄弟两人在那里紧紧相拥,周承平反而觉得自己此刻去安慰会打扰到他们,抬起头来,见安扬正冲自己使眼色,周承平上前轻轻拍了拍安泽的肩,然后转身跟安扬一起走到了走廊的拐角处。
“你是?”周承平有些疑惑于面前陌生男子的身份。
安扬说:“我是安洛的朋友,职业是一名警察。”
“……警察?”
安扬点了点头,“周医生,他们两人送到医院时你在现场,刚才你也参与了手术的全过程,是吗?”
被警察问话,周承平的脸色立即变得严肃起来,“是的。”
“能跟我描述一下他们送到医院时的情况吗?”
“嗯,其实当时我小姑父,呃,也就是安郁冬,他还有一点意识,他认出了我,并且跟我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他说……替我跟小洛,说声对不起。”
安扬轻轻皱了皱眉,“除了这句话之外,还有没有别的?”
“呃,没了,他也是撑着最后一口气说的,我凑到他唇边才勉强听清楚,说完之后他就陷入昏迷,我怀疑他颅内出血,紧急送他去拍ct,确认出血就直接上手术了。”
安扬沉默片刻,“那周碧珍呢?”
“我姑姑……她送来的时候已经出血太多休克了,并没有意识。”
“嗯,交警当时说的是意外事故?”
周承平点了点头,“今天下午的时候下了一阵雨,晚上虽然雨停了,可路上还是有很多的积水,有个路段据说路灯坏了,好几辆车都出了事故,不少伤员送来了我们医院,交警说,我姑父的车子也是在那个路段出事的,大概是路灯坏了没看清路标,他的车子直接滑出了弯道。”
安扬说:“今晚有好几起车祸吗?”
“是的,在这样的雨夜里最容易发生交通意外,我们急诊科也会最忙……”微微一顿,周承平有些难过地吸了口气,说,“只是没想到,姑姑他们也……唉,我到现在还不敢给我家里打电话,姑姑是我爸唯一的妹妹,他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很伤心。”
安扬也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节哀吧。事故已经发生了……接下来,还有很多事需要你们处理。”
周承平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那我先走了。”
见安扬转身要走,周承平赶忙开口道:“对了,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你刚才问我的那些话……是以安洛朋友的身份,还是以警察的身份呢?”
安扬回过头来,“这很重要吗?”
周承平挠了挠头,说:“当然重要啊,如果是以警察的身份,那么,我姑姑和姑父一定跟你查的什么案子有关,你才会如此关注他们。”
安扬沉默片刻,微微笑了笑,说:“你就当是……以安洛朋友的身份吧。”
***
走廊的那一边,安泽的情绪终于平静了下来,他放开了安洛,看着安洛被自己捏红的手腕,安泽的神色有些尴尬,低声说道:“抱歉,我……”
安洛赶忙打断了他,“没关系,先回去吧。”
安泽点了点头,跟安洛一起转身,并肩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到了停车场,安泽径直走向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用遥控器打开了车锁,见安泽要开门上车,安洛忙拦住了他,说:“我来开车,你休息一下。”
见对方脸上的表情十分坚定,安泽只好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另一侧,坐在了副驾驶座的位置。
安洛上车坐在司机的位置上,系好安全带,扭头问道:“去哪边?”
安泽说:“去我住的地方,就在华安集团对面的那个小区,我给你指路。”
“好。”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安泽新家所在的小区,是酒店式管理的公寓,安泽住在5号楼的23层1号房间,房间的号码是052301。0523,正好是他哥哥的生日。
安洛看着这个房间号,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开门进屋后,安泽打开了灯,给安洛拿了一双新的拖鞋,安洛换好鞋子,起身环视了一遍四周——这里布置得温暖整洁,果然是安泽喜欢的风格,屋子面积大概有一百多平方,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还有三个小房间,一间卧室,一间书房,还有一间被布置成了健身房。安泽一个人住,这样的布置的确非常合理。
安泽打开书房和卧室的灯,回头说:“我只收拾了一间卧室,书房的沙发可以打开来当床用,我睡书房,你去卧室睡吧。里面有自带小浴室,你想洗澡可以在那里洗。”
“嗯……”
看着他转身走到书房,安洛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不跟过去了。
他现在心情很差,一定需要一点独立的空间,单独待一会儿。
安洛回头走到床边坐下,最近好几天都没有睡好,今天又折腾到现在,他也的确是困了,不想在安泽家里洗澡,只好和衣躺在床上浅眠一会儿。
***
安洛一直睡到早晨七点才醒过来,走到书房想去看看安泽的情况,推开门,却发现他正坐在桌前开着电脑,看一部战争题材的电影。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电脑屏幕,可是注意力却没有集中在影片上,安洛从他脸上看出的表情只有茫然,丝毫没有被影片吸引的专注。
或许,他打开这样的电影只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想让自己想太多父母离世的事情。一双深邃的眼睛因为熬夜的缘故而布满血丝,看着挺让人心疼。
安洛走过去,低声问道:“你昨晚,一夜没睡吗?”
安泽关掉了电影,用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说:“我睡不着。”顿了顿,又说,“没个哑巴徐,我以前在部队训练的时候,连续两天不睡都没有问题。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处理,我暂时没心情休息。”
安洛沉默片刻,说:“或许我可以帮你?”
“不用了。”安泽低声拒绝了安洛,抬头对上安洛的眼睛,沉默地对视良久之后,才低声开口道,“昨天晚上……”
“嗯?”
“谢谢你,安洛。”
chapter55
听安泽说谢谢,安洛反倒是尴尬起来。其实,安洛自己也不清楚那么着急赶去医院的缘由,似乎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必须赶过去。昨晚的一切动作,也只是出于对安泽的心疼以及仗义。尤其是在他抱住自己无声地哭泣的那一刻,心里软得几乎要化开了……
“不谢。”安洛迅速转移了话题,“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安泽沉默片刻,说:“这件事绝不能让爷爷知道,否则他的心脏承受不住,说不定会……”
提起安光耀那位老人,安洛的心里不禁也有点难受。除了心脏病之外,他的心底其实还一直带着对女儿安芝和次子安郁秋的愧疚,如果他得知仅剩的儿子儿媳也一起发生车祸离世了,他一定会因为伤心过度而引发心脏病。
安泽想瞒住爷爷的想法,安洛自然十分赞同。
安泽继续说:“我会通知安岩和安陌,回来给爸妈办一下葬礼。葬礼不需要太铺张,也不用请太多亲戚朋友,就我们兄弟几个,还有周家的舅舅表哥们,去坟前简单祭拜一下就好。至于爷爷那边,就跟他说……爸妈出国去了。”
安洛点了点头,“嗯,这样也好。”
安泽顺手关了电脑,站起身说:“我现在先打电话通知安岩和安陌,待会儿还要再去医院一趟。”顿了顿,又看向安洛说,“你回去休息吧,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需要忙这些。”
安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现在名义上还是你哥哥,这个时候不出现,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医院吧。”
安泽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好吧,辛苦你了。”
“……没关系。”
因为知道对方不是自己的哥哥,安泽的语气也变得客套和生疏起来,安洛对这样的语气反倒有些不习惯,他突然发现,他最喜欢的,居然是安泽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叫他“哥哥”时的样子。
***
上午十点左右,安洛和安泽一起来到医院,跟匆忙赶来的安陌和安岩遇上,他们两人去太平间看了一下尸体,然后安岩就在走廊里抱住安洛大哭起来。比起安泽沉默的哭声,安岩哭得很是可怜,听着他的抽泣声,安洛只能无奈地摸摸他的头,低声安慰道:“别哭了……”
这一安慰,安岩哭得更伤心,安陌的眼眶也红了,在那偷偷地擦眼泪。
此刻的安泽却表情平静,沉默地给安岩和安陌递了几张纸巾。他已经哭过了,在昨晚彻底宣泄了心底压抑的难过,他脆弱的一面,大概也只有安洛看到。
接下来就是火化遗体,选择墓地,举行葬礼。
安家兄弟为父母操办后事,忙成一团,还要想方设法地瞒住爷爷,可以说是心力交瘁。几天下来,安泽整整瘦了一圈,连下巴上的胡茬都长了出来,眼睛里更是布满血丝,看上去疲惫到了极点,安洛实在看不过去,就给安泽吃了片安眠药,让他好好补一下觉。
想来也挺可笑,以前安洛常常失眠的时候,安泽总是体贴地拿来药片喂他吃下去,现在却是反过来轮到安洛去照顾安泽,很少主动关心人、照顾人的安洛,做起这种事来显得有些笨手笨脚,好在安泽的心思完全放在父母的葬礼上,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葬礼定在了下个周末,墓地也选在安芝和安郁秋所在的同一个墓园里。
举办葬礼的那天,天空中再次下起了小雨,在淅淅沥沥的细雨中,众人带着安郁冬和周碧珍的骨灰,将他们好好地安葬在了一起。
安洛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手臂上戴着黑纱,作为安家的长子,第一个上前鞠躬。
看着夫妻二人的遗像,安洛的心情其实很复杂,安郁冬在警方没有逮捕他之前发生车祸去世,或许比被判刑的结果要好,可怜的是周碧珍无辜受了牵连……当然,这只是安洛的猜测,周碧珍和贩毒集团是否有关目前还是个未知数。
见安泽和安岩在墓碑前深深鞠躬,一脸难过的表情,安洛忍不住在心底轻叹口气,安郁冬和周碧珍的去世虽然让人难过,可至少,他们在儿子们的心里没有留下任何的污点,这也算是这场悲剧中唯一的一点点好处了。.
安洛在葬礼上见到了安泽的两个舅舅,才知道周碧珍是周家最小的女儿,从小到大颇受两位兄长的关爱,这次葬礼,周家的人集体出动,连正在国外谈生意的安泽大舅也放下手头的事情飞了回来,周承平一家、周悦平一家全部到齐,安泽的两个舅舅站在坟前,对着妹妹的遗像哽咽着落泪。
葬礼的气氛相当压抑,长辈们的哭声让安家兄弟们再次陷入了难过的回忆里。
一直到下午的时候,众人才渐渐稳定了情绪,先后离开了墓园。
在墓园的门口,安洛和安泽一起被他大舅舅叫了过去。
安泽的舅舅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安老爷子为了你们兄弟间不产生矛盾,已经把两家公司给分开了,虽然如此,可你们依然是彼此最亲的亲人。不管将来谁有了困难,另一个人应该鼎力相助,你们都是安家的子孙,是最好的兄弟,希望你们永远记得这一点。”
安泽看了安洛一眼,神色平静地说:“舅舅放心,我跟哥哥会彼此照应。”
安泽的大舅欣慰地点了点头,“悦平和承平完全不懂生意上的事,帮不上什么忙,但是你大舅舅我至少还在商场上混。”男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泽的肩膀,“以后遇到困难,随时找我,不要跟我客气,知道吗?”
“我知道,谢谢舅舅。”
“嗯,我该回去了,你们也回家好好休息几天。”
周悦平的父母先后上了车,被司机送走。周悦平是单独开车来的,他走到车旁时,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冲安洛说:“安洛,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安洛走到他面前,疑惑地问:“什么事?”
周悦平打开车门,“上车说吧,我顺便送你回去。”
安洛回头看了安泽一眼,见安泽点头,这才转身上了周悦平的车子。
周悦平是除安扬和安泽之外唯一知道自己身份□的人,安洛的心底对他总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可能是因为他的职业是个心理医生的缘故。
当初因为放心不下周悦平,安洛后来也特意去查过他的底细,周悦平的确在高中毕业后就出国读书了,在国外期间勤奋学习,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毕业之后又去考了博士……大概是对心理学这门学科真的很热爱的缘故。
周悦平仔细打量了安洛一遍,轻声问道;“你最近身体状况如何?头还痛吗?有没有想起一些别的事情?”
安洛摇摇头说:“没有。”
周悦平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上次听你说完那些,我回去后专门查阅文献研究了一下,催眠只能激发你潜意识中存在的比较浅显的记忆,要想回忆起更多、更深入的记忆,或许需要对你的大脑中进行直接的物理刺激。”
外行的安洛对此十分茫然,回过头问:“能说得详细些吗?”
周悦平点了点头,耐心地解释道:“是这样的,人类的记忆产生的原理是神经细胞之间的相互连接,这就类似于大量神经细胞组成的信息网络,而海马区在这个过程中充当的是中转站的功能。比如,你第一次听见一个人的名字,你的大脑会把这些信息转化之后暂时存放在海马区,如果长时间不再使用,这些信息就会被海马区自动删除,也就是所谓的遗忘。而一旦那个名字被反复提及多次,海马区就会把它转存到大脑皮层,形成更加长久、甚至永久性的记忆。”
“你的大脑皮层并没有受到严重的损害,照理说是可以找回记忆的,那些记忆依旧存在,只不过出现意外,导致信息无法读取。我问了一下在国外的导师,他的建议是对你的大脑皮层进行直接的物理刺激,彻底打开信息读取的通路……”
“但是这种做法风险相当高,刺激的强度太低不会有效果,强度太高则有可能伤害你的大脑甚至让你变成植物人,而且,这种做法需要进行开颅手术……”
“我个人还是不建议你去尝试。实在太冒险了,你自己想想看吧。”
安洛沉默了很久,才下定决心,低声说道:“我不会尝试的。”
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果断,周悦平怔了怔,回头问道:“你……不是很想恢复属于安洛的记忆吗?”
安洛低声说:“当初想恢复属于安洛的记忆,只是为了找出安洛被绑架的真相,现在已经不必了。再说,一旦我用这种方法强行打开安洛的记忆,我会渐渐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我不希望成为他的代替品。我想,安洛本人也不希望另一个人带着属于他的记忆生活。”
关于这件事情的调查已经彻底打乱了自己原本的计划,安洛不想再为此浪费时间,冷静一点说,那个安洛跟自己完全无关,况且,安泽已经果断地提出了一刀两断的说法,甚至在无意中赶他离开……
他何必厚着脸皮留在这里,可笑地去查什么真相?又何必冒着可能变成植物人的风险,去强行记起唯独属于安洛的记忆?
就算他想起安洛储存在脑海中的记忆,他依然不是安泽所爱的那个哥哥。
***
在葬礼结束后的又一个周末,安洛终于拿到了之前申请的护照和签证。
这一周以来,安洛和安泽没有再见过面,安泽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每天都照常去公司上班,他的承受能力向来很强,安洛也相信,哥哥和父母的相继离世虽然让他难过,却不可能将他击垮。
安岩也重新回到了剧组,无尽2的拍摄进入尾声,他跟徐少谦之间的矛盾似乎也解决了,网络上传出的新闻,都是关于电影的正面宣传,无尽2的前期宣传势头大好,看来今年年底各大电影节的颁奖礼,安岩也一定不会空手而归。
安陌找到了一个美术学院老师的工作,学校在郊区的大学城里,他为了上班方便也搬离了安家。他父母生前经营的那间画室,被他改成了一个小型的展览厅,算是对他父母一种纪念。其中有一面墙上挂的全是他自己的画,画面的取景非常独特,或是沙滩上的一只贝壳,或是街道角落的一缕阳光,或是细雨中的一把小伞,安陌很喜欢画这些细节,看得出,他是个非常细心而敏感的人。
安泽安陌相继搬走,安岩又因为明星的身份很少回家住,安家的屋里似乎一下子空了起来,晚上的时候,也只有安洛和安光耀祖孙两个一起吃饭,比起前几日兄弟四人、安郁冬夫妻同在的那几天热闹的日子,独剩祖孙两人的家里,似乎有些凄凉。
这天晚上吃过饭后,安光耀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安洛走到他身旁坐下,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爷爷,我打算出国一趟。”
安光耀怔了怔,有些失落地说:“小洛,你也要走?”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着安洛的眼神有些难以掩饰的难过。
安洛避开他的视线,低声说:“爸爸之前去加拿大谈的那笔生意还没有最终确定,我以前也没跟外国商人谈过生意,这次就当是出国学习。”
安光耀沉默了片刻,才说;“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过几个月吧。”
对这位老人家说谎,让安洛的心底有些不安,可是,安洛实在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待得越久,他就越会被安家的人影响,甚至产生“如果我是真正的安洛”这样可怕的想法,他不想因此而失去自我。
安光耀似乎相信了安洛的解释,微笑着拍拍他的手背,说:“你还年轻,出国去历练历练也好,在国外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
两人正说着,突然响起一阵开门的声音,安洛惊讶地回头,正好对上了安泽的视线。
他怎么会回来?
此时已经很晚了,外面似乎下着雨,安泽的头发被淋湿了垂在一侧,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他进屋换了鞋,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里,看了两人一眼,说:“爷爷,你们在聊什么?还没睡呢?”
安光耀疑惑地道:“你怎么回来了?”
安泽说:“我那个房子的装修很不协调,我请了装修公司重新按照我设计的图纸给修改一下。这段时间,我打算先回家住。”
“原来是这样。”安光耀笑眯眯地道,“你们兄弟俩倒是心有灵犀嘛,你哥哥刚要出国,你就回来了。”
安泽跟安洛对视一眼,相对无语。
沉默片刻后,安泽才说:“哥哥要出国?这倒是很巧。”
安光耀点了点头,“嗯,我困了先去睡觉,你跟你哥哥好好聊聊。他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儿,你帮他收拾一下行李。”
“好的,爷爷晚安。”
安光耀走后,安泽便转身把行李箱放到了卧室,出来时却发现客厅的灯关着,安洛已经回房去了。
安泽推开安洛卧室的房门,发现他正在低头收拾东西。他的包很空,里面什么都没装,看着他弯腰整理简单到极点的文件袋,安泽的心底突然有种微微揪痛的感觉。
站在一旁沉默了好久,安泽才低声说道:“不带一些换洗的衣服吗?”
安洛低着头说:“不用了,这些都是你哥哥的衣服,我以后会自己去买。”
大概是前几天那些“你永远代替不了我哥哥”之类的话说得太果断,伤害了他,他现在似乎很介意这些,在自己和“安泽哥哥”之间划了一条清晰的界限,连哥哥曾经穿过的衣服,他都不想带走任何一件。
安洛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他的行李很简单,只有护照签证机票和一些钱。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孤身一人,走的时候他也想潇洒一点,什么也不想带走。
安洛站起身,回过头来,看着站在一旁的安泽,低声说道:“本来还觉得,你们都不在家,我也走了的话,就剩爷爷一个人会很孤单……你能在这个时候回来住,我真的很高兴……我知道你说的装修问题都是借口,你是个很有大局观的人,能够在最需要的时候赶回来,所以我也相信,安家在你的努力之下,一定会变得更好。”
安泽的心底微微一颤,这样的话,听起来,居然像是诀别。
沉默片刻后,安泽才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你刚才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安洛表情平静地解释道:“华安酒店那边,我已经全部安排妥当了,你过去之后可以暂代我的位置。我前段时间招了一个助理,名叫余婷婷,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办事效率也极高,以后,她也会全力协助你。”
“……”
“我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还得暂时借用你哥哥的身份证。除了这个,我不会带走任何属于他的东西。你可以放心,过段时间,我会想办法重新办理一个身份证,再把你哥哥的寄回来给你。”
安泽在身侧轻轻握紧双拳,沉默了良久后,才低声说:“你想好去哪了吗?”
“既然决定不再见,我去哪里,也没有必要告诉你,反正……以后再也不会联络了。”安洛顿了顿,垂下眼睫,轻声说道,“很晚了,去睡吧。”
“……你也早点休息。”安泽僵硬地转身离开了卧室。
安洛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叫住他说些什么,可话到唇边,却被他关门的动作给阻挡。
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呢?或许连安洛自己都没有想清楚,那一刻,想要留住安泽说点什么的想法,或许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冲动。
***
次日早晨,安泽起床的时候,安洛已经不在了,他就这样离开了安家,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留下,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再见。
早上八点的时候,安泽到公司上班,刚走进办公室就听到短信的声音。
安泽脱下西装挂在衣架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出手机,就见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文字。
未读短信,form安洛:“我走了。”
简单的三个字,以及一个代表完结的句号。
安泽看着这三个字,突然觉得眼眶一阵酸涩,他甚至不想去打开这条短信,仿佛那么做,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真正的结束。虽然他跟这个安洛从来没开始过什么,可在安洛真的离开的时候,安泽却突然有些莫名的不舍。
现在,父母同时离世,连哥哥最后的影子也要离开了,从此以后,安泽的世界里,或许只剩下刻骨的孤独。
安泽对着手机沉默了良久,终于深吸口气,冷静下来,点开那条短信,手指僵硬地打下了四个字:“一路平安。”
短信发送成功,却再也没有收到回复。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