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1
晚上十点,医院走廊。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走廊的尽头走了过来,在icu重症监护室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上去很疲惫,坐在走廊旁边的椅子上时,身体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挺得笔直。他僵硬地靠在墙上,目光却一刻不离地看着病房的方向。
重症监护室里,病床上的人全身都被包得严严实实,身上插满了各种输液管,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离开这个人世。
“哥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奇怪的沙哑,劳累了一整天的缘故,深邃的眼睛里也是布满了血丝,“你不会有事的,我相信你能挺过去……”
安泽原本认为,在经过了上一次的惊心动魄之后,他已经足够坚强,他可以像上次一样在电话中冷静地说:“你认为我应该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对着谢绝探视那几个字发呆?”
可是现在,他的确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对着谢绝探视那几个字发呆。
他根本不想离开,更不敢离开。他怕自己一转身,安洛就会出事;他怕自己一离开,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原来,说出冷静的话如此容易,可真正做到,却太难。
上次能够克制住自己不飞到医院去看他,只是因为有紧急任务将要执行,身为一个军人,必须无条件服从上级的命令,他必须以任务为重,所以,他才能在打电话给周承平确认哥哥已经抢救过来之后,迅速地收拾好心情,专心地跟战友们一起去执行任务。
可是这次却不一样。
眼睁睁地看着哥哥倒在远处,想要冲过去抱紧他,却突然被混乱的人群所隔开,只是那么十几米的距离,却变得遥不可及,声嘶力竭地叫着哥哥的名字,他却没有一点反应。
那一刻,安泽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否则,胸口那种窒息一样的痛苦又是为何?
救护车,医院,警察的盘问,耳边嘈杂的声音……
混乱的一个上午,安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的,脑海里一次次回放哥哥在面前倒下的画面,安泽很想扑到他的面前为他挡下所有的伤害,可最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救护车抬走。
强烈的懊悔和自责,几乎要将安泽整个给淹没。
此刻,夜深人静时,他终于冷静了下来,这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病房的门前独自坐着。如果这是哥哥最艰难的时刻,安泽只想,在门外默默地陪着他。
陪着他就好。
***
也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安泽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妈妈打来的电话,手机时间显示十一点半,不知不觉,他居然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安泽接起电话,就听耳边传来周碧珍冷静的声音:“安泽,你在哪?”
安泽说:“我在医院。”
周碧珍皱了皱眉,“医生说你哥哥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重症监护室又进不去,你还待在医院做什么?快回家来。”
安泽说:“没关系,我今晚就待在医院,万一哥哥半夜出什么意外要做手术,我在这里也好及时处理。”
“安泽……”
“妈妈早点睡,不用担心我。”安泽的声音有种不容拒绝的固执。
周碧珍沉默片刻,挂断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穿着一身白大衣的周承平风风火火走了过来。
安泽看见他,疑惑地道:“承平?你来做什么?”
周承平无奈地道:“姑姑刚才打电话给我,说你还待在医院里,连晚饭都没吃。我那里正好有刚买的夜宵,走吧,一起去吃一点。”
安泽摇头,“我没胃口。”
周承平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病房一眼,说:“放心吧,安洛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你待在这里没用,去跟我吃饭,别饿坏了。”
安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往里看去,被窗帘隔着的病房里,有个人躺在床上,身上连了各种监护仪的导线,隔着窗户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
安泽低声问道:“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周承平摇头:“不行,重症监护室谢绝探视,他现在身体状况不好,万一感染了只会更加严重。”
安泽轻轻皱眉,“我这段时间一直按营养师给的食谱给他调养,他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照理说不该比上次还严重……”微微一顿,疑惑地道,“子弹到底射中了哪里?”
周承平说:“手术不是我做的,我也不清楚,大概是伤到了心肺之类的重要器官,否则也不会送来icu。”
安泽说:“你给我找件无菌衣,我穿上进去看看他。”
周承平忙说:“不行。”
安泽问:“为什么不行?上次他住院,父亲不也是穿着无菌衣去看他的吗?”
周承平沉默片刻,才说:“这次不一样,这回是警方下的令,今天下午特案组的组长亲自过来跟医院领导打过招呼,未免有人趁机暗杀你哥哥,你哥哥在医院里必须接受重点保护,不允许主管医生之外的任何人探视,家属也不行。”
安泽心中还有些疑惑,却被周承平强行拉走,“走吧,去吃饭了。”
***
这天正好是周承平值夜班,此时已是十一点半,急诊科病区里的病人们都睡了,光线很暗,安泽和周承平一起穿过病区走到值班室,果然见桌上放着两份外卖。
周承平把沙发上的杂志拿开,说:“坐吧,我这儿有点乱。”
安泽环视了一下四周,点点头说:“嗯,非常乱。”
周承平无奈地看他一眼,“你跟安岩还真是两种极端,一个油嘴滑舌,死的都能说成是活的,另一个却严肃正经,从来不知道说点好话哄人开心,所以说,追安岩的女人能排成一条长龙,你呢,到现在还是单身。”
安泽打断了他:“我饿了。”
周承平把外卖推到他面前,“吃吧,十块钱的牛肉饭,先垫垫肚子,待会儿饿了自己再去吃夜宵,医院门口就有一家卖粥的店,通宵营业。”
安泽点点头,拿过一次性筷子,打开盒饭吃了起来。
自从上午哥哥在宴会上出事之后,安泽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到了晚上的确是饿了,很快就解决掉一份盒饭。只是因为心情不好的缘故,吃在嘴里也尝不出什么味道。
周承平也吃完了盒饭,把饭盒拿出去扔进垃圾桶里,这才回头说:“安泽你还是回去吧,你妈挺担心你的,这么晚还打电话给我叫我给你买吃的。”
安泽摇头,“不了,我今晚就待在医院里。”
周承平挠挠头:“可是,医院里没有给你睡觉的地方……要不你睡我的值班室?”
安泽道:“不必了,有床我也睡不着。”
周承平怔了怔,轻叹口气,“安洛也真是多灾多难的,从小到大状况不断,又是车祸,又是绑架,又是失忆,今天又中了一枪,真是打不死的小强一样。”
安泽皱眉,“别乱说。”
周承平笑了笑,“我说的也没错,虽然总是出事,可他每次都能逢凶化吉,你别担心了,这次也一样,他会熬过去的。”
安泽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今天他被暗算的事,你怎么看?”
周承平想了想说:“警方正在查,不是说还没线索么?难道你有什么看法?”
安泽低声道:“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今天来到宴会现场的人,除了安家的亲朋好友,就是娱乐公司那几个当红明星,爷爷担心出状况,门口派人严格把关,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怎么会有人带枪潜入?”
周承平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的也是。”
安泽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起来,“所以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安家有内鬼,有人暗中协助,让杀手顺利地潜伏进来。”
周承平震惊道:“内鬼?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周承平拿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走到门外接起电话,“喂,大哥,找我有事吗?……我们医院精神科的林教授?……我不认识精神科的人,稍等,我去帮你查一下通讯录……”
周承平的脚步渐渐远去,安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转身走到电脑桌前动了一下鼠标。
屏幕亮了起来,桌面上弹出的正好是医院的病历管理系统。安泽在查找框里输入安洛的名字,果然搜出了一份最新的病历记录。
入院时间,6月17日am11:00,接诊医生:周承平。
“手术不是我做的,我也不清楚……”“大概是伤到心肺之类的关键器官吧,否则也不会送来icu……”回想起刚才周承平的话,安泽不禁轻轻皱起了眉头。
既然周承平是安洛的接诊医生,也就是说,安洛入院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今天所发生的袭击事件,安洛是他的表哥,还是他最好的朋友,照理说他应该对安洛的病情非常关心才对,怎么可能连子弹伤到哪里都不知道呢?
上次坚持抢救、不到最后一刻始终不放弃的周承平,这回却连安洛伤势如何都说不清楚?这太不合理了。
周承平他为什么要骗人?
安泽的心里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不安。
正好周承平刚才吃饭的时候把白大衣脱下来挂在了衣架上,安泽果断地拿下他的白大衣,穿到自己的身上,再从抽屉里拿出一次性的无菌口罩戴好,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才迅速地转身出门。
深夜里的医院,静得落针可闻。
安泽穿着白大衣快步穿过走廊,径直到达重症监护室的门口,值班护士正在护士台前打盹,突然见面前出现了一个医生,戴着口罩看不清是谁,小护士眯着眼睛看了眼他的胸卡,这才道:“周医生啊,这么晚有事吗?”
安泽压低声音,学着周承平的语调说:“嗯,我来看看病人的情况。”
小护士笑了起来,“周医生值班真是辛苦啊,这么晚还来看病人。”
安泽点了点头,走到病房门前,拿出周承平口袋里的职工卡,在门上轻轻一刷,果然,隔离病房的门被缓缓打开。
安泽走进病房关上门,快步走到病床前,低声说道:“哥哥,我来看你了。”
病床上的人并没有反应。
安泽疑惑地凑近,伸出手掀开厚厚的被子——
躺在床上的,并不是他心心念念担心记挂的哥哥,而是一个塑胶制成的模型假人。
chapter32
安泽僵在原地,看着床上的人体模型沉默了许久,这才冷静地把被子盖回去,转身出门。
回到急诊病区之后,安泽迅速把白大衣脱下来挂回衣架上,刚要出门,却跟匆忙回来的周承平撞上。
周承平疑惑地道:“怎么了安泽,急着去哪?”
安泽说:“我回家一趟。”
看着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周承平不禁困惑地挠了挠头。
手机又响了起来,周承平接起电话道:“哥,你说的那个教授,他三年前已经出国养老去了……嗯,我今晚值班,先挂了啊……”
“好,拜拜。”周悦平挂断电话,回过头说,“当初你做催眠术的医院,精神科的医生退休的退休出国的出国,现在没一个在,看来要找到那个医生并不容易。”
安扬点点头,“没关系,你来做吧,我相信你这心理学博士的学位不是白拿的。”
周悦平扬眉,“我的水平当然不差,可这样做还是有一定的风险,你再仔细想想,我也需要做一些准备。”
安扬说:“可以,具体时间你来定。”
“嗯,那我先回去了。”周悦平站起来,拿过沙发上的外套,“今天去参加安老爷子的寿宴,居然遇到有人持枪袭击,我被你那帮兄弟扣在酒店里一下午,问这问那的,头都要爆了。”
安扬微微一笑,“警方查案都是这样,习惯就好。”
周悦平看他一眼,“是,安sir,我很乐意跟你们警方合作。”
安扬微笑着把周悦平送到门口,又低声说:“对了,这件事暂时不要让我父母知道。”
“这个自然,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病人,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我有为病人保密的职业道德。”周悦平打了个放心的手势,“走了,拜。”
“嗯,拜拜。”
***
回到别墅之后,安扬在客厅里慢慢喝光了咖啡,这才起身走到安洛所在的卧室前,轻轻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床上的男人正在安静地沉睡着,吃了安眠药的缘故,他睡得很沉,只是习惯性地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苍白的嘴唇被牙齿轻轻咬住,似乎有些不安。
安扬走到床边,轻轻伸出手试了试他额头的体温,还好,烧已经退了。
不管他是精神分裂,还是跟自己真的有什么渊源……此刻,站在床边,看着脸色苍白的他,安扬突然觉得,这样皱着眉头连睡梦中都如此不安的人,很让人心疼。
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柔顺的发丝,安扬微微笑了笑,低声开口道:“安洛,你放心,我一定会查出真相,还你一份安宁。”
***
安家别墅。
安泽的车子开回家时,整栋别墅依旧灯火通明,显然他们并没有睡。安泽迅速把车子停好,拿出钥匙开门进屋,一进门就看见爷爷和父母正坐在客厅里,似乎正在讨论什么,见安泽进来,大家都颇有默契地停止了谈话。
安光耀开口道:“安泽,你哥哥怎么样了?”
安泽答道:“医生说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安光耀点点头,“那就好,都忙了一天了,你们都去睡吧。”说着便转动轮椅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安泽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轮椅,“爷爷,我送你去卧室。”
把轮椅推到卧室之后,安泽突然反手锁上了门。
安光耀回头,疑惑地道:“怎么?有话跟我说?”
安泽点了点头,低声问道:“爷爷,这件事是您安排的吗?”
安光耀笑了笑,“爷爷脑子不灵光,听不懂你的意思。”
安泽说:“我们当时全被警方扣留在案发现场,哥哥是您亲自送去医院的,难道您没有发现不对的地方?”
安光耀继续装糊涂:“不对?什么地方不对?”
安泽认真地道:“爷爷,告诉我,哥哥被你送去哪了?”
安光耀说:“他受了重伤,我当然送他去医院了。”
“可医院里的那个根本就不是他。”
看着面前一脸着急的安泽,安光耀轻轻摸了摸下巴,心底无奈地想:就知道瞒不过这个精明的老四,早知如此,应该给他也打一针麻醉剂才对。
“爷爷,哥哥他……”
安光耀打断了他,“你哥哥现在很安全,其他的事你不必多问。”
“可是爷爷……”
“去睡觉。”安光耀打了个呵欠,“我困了。”
安泽见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只好转身离开了卧室。
等安泽走后,坐在轮椅上的安光耀突然睁开眼睛站了起来,皱着眉头在屋里来回走了两遍,想到办法,赶忙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林将军,这么晚打扰你真是不应该……咳咳,我那个孙儿安泽,整天在我眼前晃,晃得我十分头疼。您看,有什么任务安排给他,好让他活动活动筋骨……”
***
次日大早,安泽突然收到军部命令,让他从下周一也就是明天开始,负责接下来两周的日常空域巡查任务。安泽皱着眉头打了电话给于乾坤:“乾坤,日常巡查不是向来由你负责的吗?怎么突然把这任务安到我的头上?”
于乾坤道:“今天早上下来的命令,我也觉得挺奇怪的。”
安泽沉默片刻,说:“能不能帮我个忙?我现在有急事走不开,想要请两周的假,假条我待会儿传真给你,麻烦你帮我转交。”
于乾坤说:“当然没问题。不过,上面要是不批怎么办?”
安泽微微扬了扬唇角,“会批的。”
***
早餐时间,安光耀的手机突然响起,是来自老朋友林将军的电话,“安老,安泽刚刚申请了两周假期,说是他祖父身体欠佳,坐着轮椅行动不便,他大哥重伤在院,二哥忙于电影拍摄,家里没人照料,所以他想请假回家照顾他爷爷……”
安光耀瞪大眼睛:“这……你应该不会批吧?”
林将军说:“那怎么行,你家安泽在军队表现一直非常优秀,平时勤勤恳恳,从来都不请假,这次既然这么有孝心请假回家照顾你,我不批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安光耀:“……”
“他说你行动不便,还坐着轮椅,我说安老,你的病情是不是又严重了?”
“咳咳,是有那么一点严重……”
就在这时,安泽突然在门外敲门:“爷爷,起床了吗?”
安光耀赶忙挂了电话,转身坐回轮椅上,一脸严肃地说:“进来吧。”
安泽推开门,走到安光耀的面前,低声说:“爷爷,您就别装了,我进去重症监护室看过,床上躺的是假人,哥哥一定被你秘密送走了。”
“……”对上安泽认真的目光,安光耀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告诉我他在哪?”安泽很固执。
沉默片刻后,安光耀这才凑到安泽的耳边,低声说道:“你哥哥被警方保护起来了,具体地方我也不知道,总之,他现在很安全,你放心吧。”
安泽轻轻皱了皱眉,“昨天寿宴上哥哥中枪的事,也是爷爷安排的?”
安光耀点了点头,“你哥哥出事之前曾约我见面,说有重要的事想告诉我,我想,他的手机里一定被人安装了窃听病毒,所以在他来找我的路上才会被人绑架。你要帮助你哥哥找回记忆,我们才能弄清楚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安泽慎重地点点头,“爷爷放心,我不会再让他出事的。”
安光耀朝安泽招招手,让安泽把耳朵凑过来,这才小声说道:“跟着特案组的组长安扬,或许能找到你哥哥所在的地方。”
安泽刚要说话,却听安光耀突然咳嗽了一声。
门被推开,安郁冬怔了怔,说:“爸爸这么早就起了?”
安光耀微笑着点点头,“嗯,去准备早餐。”
***
早上八点,西林市警局。
一辆白色的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警局旁的停车场,一个穿着白色衬衣的年轻男人从车内下来,转身向警署走去,一路上遇到熟人叫他“安sir”,他就会露出个温和的微笑,点点头说:“早。”
街道对面,二楼的咖啡厅里,安泽手里拿着杯咖啡,深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人的背影。
年轻的警官,容貌也是英俊不凡,他就是特案组的组长安扬。
安泽曾听好友于乾坤提起过这个人,据说他警校毕业之后去国际刑警总部接受了几年专业培训,回国之后进入特案组,侦破好几起重大案件,年纪轻轻就当上特案组的组长,推理能力非常的出色。
西林市警方下设好几个部门,特殊案件调查组就是其中最为特别的一个,他们受总部调派,工作时间极不稳定,接手的都是上级直接指派的特别案件,查案的过程也严格保密。
安洛被绑架一案居然移交给了特案组,那一定是爷爷在背后推波助澜,安光耀在本地打拼多年,军队警署医疗界都有他的熟人,有他暗中参与此事,安泽也放心了不少。
安洛现在显然是被警方秘密保护了起来。虽然知道他很安全,可安泽还是放心不下,想迫切地见他一面,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受伤。他的腿还没好,行动不便,自己不在他身边,他上下床、去洗手间,这些琐事又有谁来照顾?而且他在军区医院接受规律的康复治疗,如今治疗突然中断,会不会对恢复产生影响……
安泽越想越是心乱。也只有遇到安洛的事,他才会这样失去冷静。
***
下午五点,安扬终于从警署走了出来,安泽赶忙从咖啡厅下来,坐进自己的车里。见安扬的车缓缓开出了停车场,安泽发动引擎,沉默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白色的车缓缓开过市区繁华的街道,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身后,一辆黑色的私家车正紧追不舍。
“安sir,我们被跟踪了。”车内的苏西紧张地说道。
安扬看了眼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轿车,唇角微微上扬,“看我甩掉他。”
话音刚落,方向盘用力一转,白色的车子突然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向前方
前方正是本市最大的立交桥,有十六个不同的出口,安扬的车子在立交桥上拐了一个大弯,从东南方的出口拐了出来。下班高峰期,路口正好遇到红灯,安扬迅速让车子隐入混杂的车群中,从后视镜里一看,那辆黑色的轿车果然不见了踪影。
苏西松了口气,说:“想跟踪我们安sir,他也太自不量力了。”
安扬笑了笑,没有说话。
红灯变成绿灯,安扬再次发动引擎把车辆拐入了通往郊区的高速公路。
片刻之后,苏西突然惊讶地道:“你看,那辆车!”
安扬瞄了眼后视镜,发现那辆黑色的车子居然再次悄无声息地跟在了身后,如同紧紧咬住猎物的豹子一样,一刻也不松口。
“呵,有意思,居然没甩掉。”安扬微微笑了笑,突然一踩油门,连超前方的三辆车子。
“这什么人,开车不要命了!”被超车的司机忍不住抱怨,“……我靠!又来一辆?!”
一白一黑,一前一后,两辆车子如同赛跑一般在高速公路上飞速奔驰!
安扬本以为这样快的车速,再加上极端的飙车技巧,可以轻松地把身后那辆车子甩开,可奇怪的是,无论安扬怎么拐来拐去,那辆车依旧稳稳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显然,今天遇到了一位善于跟踪的高手。
***
一个小时之后,安扬把车从高速公路的出口开了出来,停在路边。
后面那辆车也停了下来,苏西警惕地把手按向腰间的手枪,安扬倒是神色平静,开门下车,走到那辆车子的面前,轻轻敲了敲车窗。
车窗被放了下来,安扬蓦然对上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睛。
车内的男人很年轻,剑眉星目,有种血性男儿特有的刚毅气质,高挺的鼻梁下,形状美好的嘴唇正紧紧的抿了起来,让整张脸显得严肃而冷峻。
居然是安洛的弟弟,安家四少——安泽。
安扬心中有些惊讶,脸上却是不动声色,用玩笑的口吻说道:“安泽,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能连续跟踪我两小时还没有跟丢的人。”
安泽的表情很平静,低声说道:“过奖了,我接受过专业训练。”
安扬微笑着点点头,“你倒是很坦诚。那么,直说吧,跟着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我哥哥的下落。”
“你哥哥?”安扬顿了顿,“他不是在医院吗?”
“这是你跟我爷爷联手演的一场好戏,那些骗人的话不必跟我说。”安泽微微一顿,目光直直看向安扬,“让我见哥哥一面。”
安扬摇头:“不行,你哥哥现在被人盯上了,我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用手铐铐着我,拿枪指着我的后背,押着我去见他。”
“……”安扬沉默下来。
“你甚至可以把我关起来,切断我跟外界的所有联系。”安泽微微扬了扬眉,“我今天出来时换了一套全新的衣服,手机也留在了家里,我的身上不会有窃听器。”
“……”
“如果安sir不同意,我只好每天都在警署门口等你下班。我跟踪人,还从来都没有跟丢过。”
良久之后,安扬终于无奈地笑了笑,说:“你还真是固执。”转身往车旁走去,打开车门时,又回头招了招手,“走吧,跟紧一点。”
***
半小时后,两辆车子一前一后停在了安扬别墅的门前。
安泽开门下车,看了眼面前两层高的别墅,问道:“他就在这里?”
安扬点点头:“这是我的私人别墅,目前来说还很安全。”拿出钥匙打开门,安扬回头笑了笑说,“进去吧,你哥哥在一楼的卧室。”
安泽走进屋里,快步冲到卧室的门口。
打开门,果然见安洛在卧室里,正靠在床头看书。
听见有人进来,安洛抬起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安泽?他怎么来了?安洛惊讶之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安泽突然像只大型动物一样直接扑了过来。
“哥哥。”安泽把安洛整个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狠狠收紧了手臂,“我来看你了,哥哥。”
“……”安洛手里的书“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chapter33
安扬和苏西正好走到卧室门口,见安泽正紧紧地抱着他哥哥,而安洛却是一脸疑惑,甚至被这突然而来的热情拥抱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手里的书都掉到了地上……
安扬好笑地摸了摸鼻子,轻轻替他们关上房门。
卧室里,安泽正紧紧地抱着安洛,几乎要将两人的身体揉在一起一样的力度,让安洛甚至有些呼吸困难。安洛挣扎了一下,安泽却把手臂收得更紧了。
安洛不适地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让他放开,却听耳边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哥哥,我还以为你真的出事了……”
安洛怔了怔,听着安泽明显因为睡眠不足而沙哑的声音,心里不禁有些感动,伸出手来,安慰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说:“我没事,你先放开。”
安泽这才放开了怀抱,盯着安洛的脸,认真地问:“真的没受伤吗?”
这样暧昧的距离,鼻子的距离不到五厘米,稍微往前就可以直接亲吻到对方……他说话时的呼吸暖暖的喷在脸上,那双深邃的眼中,担心、关切,种种浓烈的情绪夹杂在一起,安静的卧室里,甚至能够听到他激烈的心跳声。
被这样近距离地注视着,安洛心里有些不自在,却奇怪的……并不想躲开。
这两天来发生了太多事情,爷爷寿宴上被人袭击,醒来时却在陌生的地方,又有人告诉他安洛患有精神分裂症,之后又遇上安扬……
一切都来得措手不及,脑子里也变得一团混乱。
安洛表面上故作平静,心底其实非常的不安,他很希望有个人能够陪在身边,可安家的那些家人,到现在连一个电话都没有……他们一定认为安洛在医院里抢救,根本不可能怀疑医院里的安洛是假的。
直到安泽突然出现在面前,安洛这才发现,原来这两天里,自己隐隐期待着的其实就是这一刻……安泽带着关心的目光,让安洛心里某个空洞的地方,似乎填上了些什么。
“哥哥。”安泽疑惑地问道,“我明明看见你被子弹射中,为什么你没有受伤?”
安洛被他的声音拉回了思绪,低声解释道:“我是被麻醉弹射中然后失去了知觉,你们听到的枪声应该是另一个人在作假,当时现场有很多假扮成酒店工作人员的警察,故意制造混乱,趁机把我带走的。”
“哦,原来如此。”安泽点点头,看了安洛一眼,轻轻握住他的手,“你没事就好。”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片刻后,安洛突然问道:“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安泽轻咳一声,“我跟踪警察,一路跟了过来。”
“……这太胡闹了。”安洛担心地皱了皱眉,“他们没有为难你吗?”
安泽摇头,“没有,他们同意我来见你。”
“可军区那边……”
“放心,我请了假的。”安泽微微笑了笑,没想到哥哥居然会关心自己,忍不住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安洛被他握住手,心里有些别扭。却又觉得……兄弟之间,握一下手也没什么大不了,安泽那么关心自己,专门请假跑过来,自己也不好冷着脸甩开他的手吧?
忽略了心底的怪异感觉,任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安洛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沉默下来。
两人都不再说话,呼吸交融之间,气氛似乎变得有些暧昧。
就这样静静地跟他待在一起,安洛发现,自己居然并不反感。
突然,门被推开,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你们兄弟两个叙旧叙完了吗?”
安洛迅速抽回手去,脸色有些尴尬。
安泽被打扰到,自然很不爽,回头冷冷地道:“安sir有事吗?”
安扬微微笑了笑,“聊天可以填肚子吗?出来吃晚饭,吃饱了再慢慢聊。”
安泽这才反应过来,赶忙回头说:“哥哥你饿了吗?先吃晚饭吧。”
说罢,便很自然地伸出手,掀开被子,直接把安洛打横抱了起来。
“……”安扬的眼中满是惊讶。
“……”安洛更是尴尬得恨不得把安泽一脚踢出窗户,身体也僵硬下来,“安泽,快放我下来。”他怎么能在别人面前这样抱来抱去的……
安泽却一脸镇定,低声说:“你的腿又不能走路,我抱你去吧。之前在家也是这样,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安洛心情复杂地看了安扬一眼,发现安扬一脸事不关己的神色,带着笑的样子,更像一个看好戏的旁观者。
安洛心里有些郁闷,转过头,任凭安泽把自己抱到了餐厅。
***
餐厅里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一次性餐盒的包装显然是直接带来的外卖,菜倒是挺丰盛,摆了满满一桌。
苏西见三人都出来,这才微笑着说:“还好今天多买了两盒,不然可就不够吃了。”
安泽看见她,有些惊讶:“……小婉?”
苏西摇头,“我不是徐婉,这事待会再说啊,先吃饭,吃饭。”
四人围着餐桌吃饭,安泽习惯性的给安洛夹菜,安洛赶忙挡住他的筷子,“我自己来……”安泽却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前就干净利落地把一块排骨夹到了他的碗里,“哥哥多吃一点。”
苏西和安扬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一顿饭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安洛的脸色有些僵硬,倒是安泽依旧镇定自若,走到安洛座位旁边,当着两位警察的面,把哥哥抱回了卧室。
苏西看着紧闭的卧室房门,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说:“老大,你不觉得,他们之间有点奇怪?”
安扬微微笑了笑,“他们兄弟感情好而已,看得出安泽很关心他哥哥。再说,安泽不去抱他哥哥,难道要我们两个警察去抱?”
“……”苏西困惑地挠挠头,“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安洛的车里发现安泽的指纹和血迹,他们感情真这么好的话,也不至于大打出手,打出血吧。”
安扬说:“这也是我带安泽来这里的原因。”
苏西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故意带他回来的。”
安扬点点头,“我也想弄清楚,安洛出事那天跟安泽见面到底谈了些什么。安泽既然说谎,那就一定有不得不说谎的理由。”
***
卧室内,安泽把安洛放到床上,自己也坐回床边,低声问道:“哥哥的腿怎么样了?”挽起裤腿,伸出双手握住小腿的肌肉,轻轻按了按,“有感觉了吗?”
安洛点头,“有一点。”
安泽微笑起来,“看来已经在恢复了,明天开始我每天都给你按摩,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安洛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留在这里,军区那边真的没关系?”
安泽说:“没关系,最近没什么事,我的假条也批准了。”
“哦。”安洛沉默片刻,“那家里呢?”
“他们都以为你在医院,爸妈公司一堆事情要忙,安岩和安陌也都有自己的事,就算去医院看你,医生也会找借口拦住,再说还有爷爷在,你放心吧,不会穿帮的。”
安洛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都沉默不语,安泽低着头认真地按摩着安洛的双腿,乌黑的发丝垂下来挡住额头,这样的安泽,突然让安洛心底升起一种奇怪的暖意,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又僵硬地缩了回来。
只有安泽,会发现医院里的那个安洛是假的。也只有安泽,会想方设法地跑来看他。
其他那些家人,平时看上去关怀备至,关键时刻却各忙各的,完全不知道安洛已经被秘密劫走。他们不会在意安洛是否吃得惯、睡得好,更不会在意安洛残废的双腿恢复成了什么样。
看着安泽垂着头认真给自己按摩的样子,安洛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如果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哥哥,你还会在意我的生死,关心我的双腿能否走路吗?
安洛的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原本非常笃定地认为自己不可能是安泽的哥哥,一定是重生到这个安洛的身上的,安家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是现在安洛却有些矛盾,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安泽跟他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他虽然可以守住那段关于安扬的回忆,却一定会失去安泽。
原本以为自己重新活下来,可以孑然一身,潇洒自如,不在乎任何事,也不在意任何人。可是现在,安洛却发现,自己居然开始在意起安泽。
这么好的弟弟,这么真的情谊,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顾……安洛虽然冷漠,又不是铁石心肠,这些日子的相处,早就把安泽当成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看待了。
要全部割舍,变成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似乎有些……舍不得。
察觉到哥哥温柔的注视,安泽疑惑地抬起头来,低声问道:“哥哥,怎么了?”
“哦……没什么。”听他叫哥哥,安洛的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自己并不是他的哥哥,占据了这个安洛的身体,还要占据属于安洛的亲情,这样做太过自私,对于安泽来说也很不公平。毕竟安泽真正的哥哥已经不在了,这个身体早已换了另一个灵魂,作为最亲密的家人,安泽有权利知道这个真相。
“安泽,我……”安洛刚想开口,门却被突然推开。
安扬站在门口,微笑着说:“安泽,有没有时间跟我谈一谈?”
chapter34
安扬站在门口,微笑着说:“安泽,有没有时间跟我谈一谈?”
安泽有些反感这位警官总是在关键时刻冒出来破坏气氛,不太高兴地皱了皱眉,说:“安sir有什么话,当着我哥哥的面说吧。”
安扬沉默了一下,“你不介意的话,当然可以。”
安扬走过来,转身在卧室的沙发上坐下,抬头看着安泽,平静地问道:“上个月22号,下午三点,你在哪里?”
“我已经说过了,我当时在百货大楼买东西。”
“没错,你的口供中的确说你那天在百货大楼,并没有见过你哥哥,我们也查到了你的信用卡在那天的确有过消费记录。”安扬微微一顿,“可是,我们也在你哥哥的车内发现了你的指纹和血迹,这又如何解释?”
见安泽沉默不语,整个身体都僵硬下来,安洛有些心疼,轻轻拍了拍安泽的手背,低声说道:“安泽,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说谎?”
“……”安泽紧抿着嘴唇,似乎很难开口。
安洛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没关系,是什么原因,你直接说出来,我相信那次绑架案跟你并没有关系。”
安扬也说道:“安泽,对警察说谎并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你执意不合作,我只能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逮捕你,你要知道,我们掌握的证据对你很不利。”
安泽沉默片刻,这才面无表情地说:“那天,我看见哥哥听从父亲的安排跟一个姓林的女人相亲,我认为那个女人配不上哥哥,哥哥却说我多管闲事,我们在车内发生争执,哥哥一怒之下揍了我一拳,我的嘴角流了血,可能就是这样,才把血迹留在了车里。”
“……”安扬和安洛对视一眼,两人显然都不太相信这样的解释。
安泽皱眉道:“如果不信,你们可以去找到那个女人对质,那天她跟哥哥在西餐厅一起吃饭,凑巧被我看见。”
安扬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突然开口说:“你说的那个姓林的女人,是不是叫做林晓彤?”
安泽低头想了想,说:“没错,就是这个名字。”
安扬平静地说:“她已经死了。”
“……”安泽脸色僵硬地回过头来,“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三,她的尸体是在江边发现的,因为林晓彤一直待在国外,认识她的人并不多,这个案子我们查了很久都没查到线索,只知道她死于枪伤。”安扬微微一顿,“没想到安洛失踪之前居然见过她,这么说来,两个案子之间或许有些关联。”
安洛沉默下来,眉头也紧紧皱起,他的脑海里恍惚滑过一些奇怪的片段,那些片段像是褪了色的老电影一样模糊不清,有些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面孔……
“可惜安洛失去了记忆,很多事情,也只有安洛你才可以给出合理的解释,所以,我想尽快约心理医生跟你见面……”
“心理医生?”安泽疑惑地道,“为什么我哥哥要见心理医生?”
安洛赶忙打断了他,“请心理医生来跟我谈谈,或许能让我想起以前的事。”
安泽回头看向安扬,安扬微微笑了笑说:“就是你哥哥说的那样。”
安泽虽有些怀疑,却没有多问,见哥哥神色疲惫,便开口道:“哥哥,早些休息吧。”
安洛点了点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安泽替他拉好被子,这才转身跟安扬一起出门。
走到客厅时,安扬突然说:“如果连真话和谎言都无法分辨,我这个特案组的组长,岂不是白当了?”
安泽平静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安扬微微笑了笑,“那天你跟你哥哥争执的原因,你还是不肯跟我说实话?”
安泽低声说:“那是我们兄弟之间的私事,跟这个案子并没有关系,我有权利不透露自己的**。”
安扬说:“你哥哥的大脑并没有实质性的损害,他突然失去记忆一定是心理上的原因,总有一天他会想起以前的事,你以为你能瞒得住吗?”
安泽僵了一下,沉默片刻,才说:“那也是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无关。”
安扬看着他良久,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真是很固执啊。”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还好我并没有怀疑过你,否则,你现在应该戴着手铐待在警局,以我掌握的证据,你可是头号犯罪嫌疑人。”
安泽疑惑地道:“你为什么不怀疑我?”
安扬笑了笑说:“一个如此关心他哥哥的人,又怎么会下手杀害他的哥哥?”
安泽皱眉道:“或许我只是假装跟他兄弟情深,反而在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杀害他。”
安扬摇头,“一个人不可能毫无理由地去杀害另一个人,我们查案首先要知道凶手的作案动机,你杀害你哥哥,并没有任何作案动机。”
安泽觉得这位警官的歪理还挺有意思,忍不住道:“争夺家产不是动机吗?”
“那又何必把商学院的志愿改成毫不相干的军校?”
安泽微微一怔。
安扬低声说:“安泽,我查过你,很清楚你的底细,这也是我从来都没有怀疑你的原因之一。至于原因之二,表情可以伪装,谎言可以编造,但我相信,感情是假不了的……你对你哥哥的情意,装不出来。”
“……”直到安扬走到楼上的卧室,安泽还静静地站在原地沉默着。
他对哥哥的情意,是发自内心的情不自禁,即使影帝也不可能装出来。
只可惜,在外人看来的兄弟情深,却不是单纯的兄弟之情。他想拥抱他,占有他,陪在他的身边一生一世……这样不容于世的感情,没有人理解,更不会有人支持和祝福。
安泽深爱着哥哥,始终都是安泽一个人的事。
***
“你说的那个姓林的女人是不是叫做林晓彤?”“她已经死了……”“安洛,再见了……”“小洛乖,听话……”“哥哥,带我去吧……”
——是谁在叫他?耳边的声音为什么那么混乱?
安洛皱着眉头,紧紧抱住了头。
大脑乱成一团,似乎所有的血管都爆裂开来,血液在脑海里蔓延成一片,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嘴里充满了令人难受的血腥味。
“哈哈哈,你以为就凭你,能粉碎我们的整个计划?”“安家大少爷,你未免太天真了!“给我好好教训他!”
——是什么打在身上,胸口的皮肤像是被撕开一样疼?
“把东西交出来!你真以为你是安家长孙我就不敢动你?安洛,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怎么,还不肯说?给我狠狠地打!打到他开口为止!”
“不要……不要逼我……我不是安洛……我不是安洛……”
***
“哥哥,哥哥醒醒!”
安泽没想到,回到卧室时看见的居然是这样一幅画面!
安洛正用双拳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双眼布满血丝,口中一直在喃喃地说着:“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心脏被整个揪了起来,拳头打在他的头上,安泽却心疼得几乎窒息。
快步走到床边,抓住他胡乱挥打的手,把他紧紧地拥入怀中,安泽心疼地说道:“哥哥,醒一醒,你又做噩梦了,哥哥……”
——暗无天日的工厂废墟,身后冰冷的墙壁,刺鼻的血腥味,全身的骨头都要碎裂一样钻心的痛楚……心脏似乎在慢慢停止跳动,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像是被挤压一样痛苦……
——不,不可以就这样死去……安洛,你要撑住,你不能死……
似乎有人抱住了自己?身上是熟悉的,暖暖的温度。
“我……没死吗?”安洛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安泽。
安泽心疼地抱紧了他,“哥哥,你没事,那只是梦……别怕……你不会有事……”手指温柔地抚过他的脊背,一遍又一遍,像在安慰受惊的动物一样,轻轻的抚摸着。
安洛终于从可怕的梦靥中清醒过来,感觉到安泽温暖的怀抱,安洛颤抖着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背,“安泽……”
“是我,哥哥,你醒过来了吗?”安泽松了松怀抱,抬起他的脸,却见一向冷静的安洛因为恐惧的噩梦,发红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额头上也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安泽拿来纸巾,心疼地擦掉他额头的汗水,顺便倒了杯水,找到一片安眠药喂他吃了下去,低声道:“别担心,只是梦而已。”
安洛皱起眉头,“我……我的头很痛,脑子里有些乱,我……梦见自己被人……”
“哥哥,你已经没事了。”安泽打断了他,再次把他拥进怀里,让他的头埋在自己的胸前,一手紧紧抱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没事的……有我在……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别想了,那只是梦而已……”
安洛终于确定刚才只是梦境,伸手紧紧抱住了安泽,把头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
安泽胸前的衬衣很快就被汗水浸湿了。
他不知道哥哥梦见了什么,他只知道,此刻的安洛褪去了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露出了心底最脆弱、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此刻的安洛,需要他待在身边,需要他的鼓励和安慰。
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好,安泽只能紧紧拥抱着他,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那几句笨拙的台词,“哥哥,没事的……有我在……”
安泽的手指一遍遍抚过安洛的头发,用自己最大的温柔,和最大的耐心,让他从可怕的梦靥中解脱。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洛终于安静下来,轻轻颤抖的身体也一动不动了。
安泽低头一看,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次吃了安眠药,他睡得似乎很沉。
安泽总算是放下心来,上床躺好,把熟睡的安洛轻轻搂在了怀里。
chapter35
次日早晨,安洛醒来时,发现眼前是一片蜜色的胸膛,吸一口气,闻到的是熟悉的味道,自己居然把头埋在他的胸口睡了一整夜……
“哥哥,醒了吗?”安泽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安洛的脸贴在他的胸口,甚至觉得他的声音是从胸膛传出来的,说话时带动胸膛一阵震动,低沉的声音震得安洛头皮一阵发麻。
安洛全身一僵,赶忙把脸从他胸前挪开,转身坐了起来。想起昨晚自己抱着他颤抖的画面,安洛的脸色因为尴尬而微微发红,咳了一声,说:“我……昨晚……”
安泽也坐了起来,看了安洛一眼,微微笑了笑,替他解围道:“我知道,哥哥昨晚只是做噩梦了。”
安洛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或许……不仅是做梦那么简单。”
安泽有些疑惑,“哥哥?”
安洛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被诊断出精神分裂症的事,他特别不想告诉安泽,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把这种事告诉安泽很难堪,再加上,他现在连自己都不确定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安洛,哪一个才是精神分裂产生的幻觉,这件事就更不好说了。
昨晚的梦里,重现了一副非常血腥残忍的画面,他看见自己被人带到一个废弃的工厂,那几个人面目模糊,笑声听起来狰狞可怖,有人把他的手脚都绑了起来,拿起一根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身上。
衬衣全被抽碎了,身上被抽出一条条血痕,安洛咬紧牙关,不发出一丝反抗的声音,那些人似乎不甘心,又拿起一根铁棍,用力敲向他的腿。
铁棍和骨头撞击的沉闷声音清晰地响在耳边,身体被整个敲断一样尖锐的痛苦,终于让他彻底地晕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一直反复地暗示着自己,不要死,撑过去,一定不能死……
安洛回想起自己重生的那一刻,在医院醒来时,身体上的确有很多鞭伤,而且双腿也的确被敲断了,如此可以推断,昨晚的那场梦——或许不该称之为梦,而是属于安洛的记忆重现。否则,也不会清晰到感同身受的地步。
看来,这个安洛被绑架之后的确被人殴打过,而他却始终强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死去,
那么,他最后到底死了没有?
自己又是谁?是他精神分裂产生的幻觉?还是借用他身体重生的安洛?
两种可能哪一个才是真的?如果是精神分裂,关于安扬的那些往事又如何解释得通?如果是借尸还魂,为何会与这个身体产生共鸣?
安洛越想越是头痛,忍不住用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突然,手指被人温柔地握住,耳边传来安泽低沉的声音:“哥哥,不要再想了,记不起来也不要紧,不要逼自己。”
不要再逼自己……
所有人都在逼安洛,所有人都希望安洛能够想起过去。家人希望他能记得过去变回他们所熟悉的安洛,警方更希望他能记起过去帮助他们侦破案件。可安泽却说,不要紧,不要再逼自己……
因为只有安泽,是真正心疼他哥哥的。不管他哥哥变成什么样,不管他哥哥是否记得过去,他依然,爱他如初。
安泽对他哥哥的感情比想象中还要深刻的多……
安洛突然有些不忍心告诉安泽,“你哥哥已经死去了”这样残忍的事实。
***
吃过早餐后,安扬把安泽叫去了书房谈话,安泽被挡在门外,只好回到客厅和苏西一起看电视。
苏西是个很特别的女人,戴上假发穿上连衣裙的她是个清秀温婉的大家闺秀,可拿掉假发拿起枪的她,却是个精明干练的年轻女警。
安泽看着她,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道:“你假扮徐婉,居然没有人看穿吗?”
苏西笑了笑,说:“徐婉从十岁那年就被送去国外读书,一年待在家里的时间不超过七天,我假扮徐婉回国之后,她养父忙得根本没空见我,她哥徐少谦也是个空中飞人,好不容易见一次面说话也不超过十句。如果这样还被识破,那我可以去跳长江了。”
安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小婉出国之后,的确很少跟国内联系,假扮是挺容易,而且,你跟她长得也有七分相似。”微微一顿,“你现在不需要继续假扮她了吗?”
苏西说:“不用,徐小姐今早的飞机出国,我要查的东西也查到了。”
安泽问:“你假扮她也是为了查我哥哥的案子?”
苏西说:“嗯,是为了查徐少谦的底。”
安泽微微皱眉,“徐少谦也跟这件事有关吗?”
苏西说:“他跟你哥哥相识多年,而且,他对你哥哥的感情,似乎不像朋友那么简单。”
安泽突然扭过头来,“你说什么?”
苏西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愣了愣,才说:“呃,我是说,他对你哥的感情并不简单,他钱夹里有你哥的照片,卧室里也有很多两人的合照,感情应该比普通朋友还要深很多。不过,你哥出事的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巴黎拍广告,应该没有嫌疑。”
安泽轻轻皱了皱眉。
苏西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跟徐少谦熟吗?”
安泽冷冷地道:“不熟。”
***
书房内,安洛面无表情地坐在轮椅上。
安扬倒了杯咖啡递给他,“喝咖啡吗?”
安洛摇头,“不用。”
安扬微微笑了笑,把咖啡杯子收回来,喝了几口,“你之前说,你哥哥只喝蓝山咖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安洛沉默片刻,说:“他喜欢一种东西,从来不去找原因,只管自己高兴。就比如黑玫瑰,当年他在一次花展中见过之后就喜欢上了。他的性格就是这样,非常率性妄为。”
安扬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跟我似乎有点像。”
安洛冷冷地看他一眼。
安扬微微一笑,“你还是不肯见心理医生?”
安洛摇头,“不需要,因为我确定,我的记忆并不是精神分裂产生的幻觉。”
安扬颇有兴味地看着他,“可是安洛,精神病患者的共同之处就是从来不认为自己患有精神病,你不要固执,只要心理医生来给你做一次评估,就可以确定你到底是不是生病。”
安洛低头沉思片刻,突然说:“如果我是精神分裂症,那么,我幻觉的产生一定跟大脑功能异常有关,那种异常可以用相应的药物治疗,也就是说,我服用药物之后,脑海中幻觉的症状就会减轻,甚至消失。”
安扬点头,“从医学的角度来说,的确如此。”
安洛从口袋里拿出那一盒药,“这盒药是苏小姐给我的,据说是我失忆之前用来治疗精神分裂症的氯丙嗪,如果我现在继续服用它,而关于我哥哥的记忆却依然不消失,是不是可以证明,那些并不是幻觉?”
安扬想了想,说:“如果病情非常严重,药物也有可能产生不了作用。”
安洛冷着脸说:“你是不是笃定了我一定患有精神分裂?”
安扬说:“我只是相信医生的诊断。”
安洛沉默片刻,抬起头说:“你说我脑海中的记忆全都是幻觉,我幻觉中的人和事,都不会真实存在,对吗?”
安扬点头,“幻觉当然是不存在的幻象。”
“如果我幻觉中的人真实存在,并且……他的描述,和我的记忆完全一致呢?”
安扬摇头,“那不可能。”
安洛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似乎是想到了办法,抬起头时,眼中居然有些难得的喜悦,“或许,我可以找到证据。能否借用一下你的电脑?”
安扬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把电脑拿到了安洛的面前。
安洛打开电脑,“能顺便借你的邮箱发一封邮件吗?”
“当然。”安扬点点头,打开网页登陆了自己的邮箱。
安洛在收件人那里迅速敲下了一个邮箱地址:<ahref="mailto:
shaorong@xxx.com">shaorong@xxx.com</a>,然后在邮件中写下了简单的几句话:“小荣,你还好吗?记不记得你的两个舅舅发生空难的事?安洛曾经立下遗嘱,所有财产都由安扬继承,可是他们兄弟却在同一场空难中丧生,你是唯一拥有财产继承权的人,后来律师有没有找过你?如果你还在用这个邮箱,请速回信。”
安洛按了发送键,然后开始沉默地等待。
安扬有些好奇,“这个小荣,也是你幻觉中的人吗?”
安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小荣不是幻觉中的人,他是我的外甥,我去世的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现在肯定还活着。”
安扬摸了摸鼻子,“你去世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安洛的精神分裂症已经严重到需要关精神病院严加看守的地步,应该尽快请医生来看看他才是。
安洛回头看着他说:“我知道你不会信,这件事,连我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我在二十七年前,乘坐从温哥华回国的飞机时发生空难,醒来时却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
安扬又摸了摸鼻子,“重生穿越,这种电视剧已经过时了,现在比较流行科幻题材。”
**同鸭讲,安洛懒得理他。
回头看了眼电脑,邮箱依旧没有反应,安扬忍不住道:“你的小荣并没有回信,你现在死心了吗?”
安洛沉默片刻,“不会的……这个时间,他应该在手术室,没有看到邮件也不一定。”
安扬笑着问:“他还是个医生?”
安洛说:“嗯,他在英国当医生,跟他父亲一起,专门研究多器官联合移植的难题。”微微一顿,“他是个很乖的孩子,其实,我跟哥哥当年做了很多对不起他的事,可他却没有责怪我们,依旧把我们当亲人一样看待……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
安扬听他讲述这些,终于慢慢敛住了笑容。
精神病人的幻觉通常都是零碎的片段,很难连贯起来,也很难以常理解释,可是安洛的幻觉却是一段非常完整的人生,甚至连幻觉中的每个人,都有他们对应的性格、职业、甚至爱恨情仇……
真的只是幻觉吗?
安洛看起来很正常,很冷静,也很理智,完全不像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看着安洛一脸认真的表情,安扬心里一软,只好妥协地说:“好吧,我暂且相信你所说的话,再给你两天时间。如果到后天晚上,这封邮件依旧没有回应,那你必须听我的安排,见一见心理医生。”
“好,就等两天。”安洛点了点头,转动轮椅,转身出门。
轮椅刚滑到门口,电脑突然传来滴的一声响。安扬回头动了动鼠标,就见右下角显示一封未读信件,发送者来自:doctoravin。
“安洛,等等,”安扬伸手拉住了安洛的轮椅,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安洛疑惑地回过头,就见安扬一脸严肃地说:“你所说的那位邵荣,有回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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