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6
当晚,安泽果然作为家属留在了医院里。
半夜的时候,安洛因为内急而醒了过来,摸索着打开床头的灯,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睡在沙发上的安泽。
病房里的沙发虽然可以展开来当床用,可对于身高一米八五的安泽来说,这样小的床根本就容不下他的身体,他像只虾米一样蜷在沙发上,因为睡觉的姿势很不舒服而轻轻皱着眉头。
这样一脸不爽的样子,跟平日里穿着军装的严肃和冷漠相比,反而多出了一点属于大男孩的生动。明明可以回家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他却非要留在医院里睡沙发,因为不放心哥哥而执意留下来陪夜的安泽,让安洛的心里有一点小小的感动。
不忍心吵醒熟睡中的弟弟,安洛便撑着床沿坐了起来,想自己坐到轮椅上去一趟洗手间。没想到,即使刻意放轻了动作,却还是吵醒了睡眠很轻的安泽。
安泽睁开眼睛,看见安洛正皱着眉头支撑着身体慢慢往轮椅上挪,赶忙掀开毛毯快步走到病床前,低声问道:“哥哥想要什么?我去给你拿。”
安洛沉默片刻,尴尬地说道:“我想上洗手间。”
安泽点了点头,“怎么不叫醒我?”他的声音里似乎带着责备,说罢,便俯下-身,轻轻把安洛从床上抱了起来,“我带你去。”
安洛被抱到洗手间里上完厕所,然后又被安泽抱回了床上。正想开口要一杯水,安泽却在他开口之前就转身倒了杯水,递到安洛的唇边,低声说:“喝杯水吧。”
“……”安洛半晌说不出话来。
以前的安洛,不论是喝醉酒吐得昏天暗地,还是生病严重到神志不清,身边都不会有任何人陪伴。他已经习惯了在深夜里独自醒来,拖着疲惫的身体自己去拿杯子倒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守在他的身边,在他口渴的时候主动递来一杯水。
此刻,盛满水的杯子稳稳地停在面前,握着水杯的那只手修长有力,安泽深邃的眼中也是满满的关切之色——安洛的心里突然有种难以形容的奇怪感受。
安洛从他手中接过水杯,轻声道:“谢谢。”
看着哥哥低头喝水的模样,安泽的唇角微微扬起个笑意——哥哥,能够照顾你,对我来说是一种幸运,并不需要你来道谢。
安泽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感谢。
***
次日早晨,安洛醒来的时候,安泽已经不在沙发上了,看着沙发上叠成砖块一样整齐的毛毯,安洛忍不住微笑起来。这个弟弟作风还真是严谨,哪怕在沙发上随便睡了一夜,离开的时候也要把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
安洛自己坐着轮椅去洗手间梳洗完毕,这才回头按铃叫了护士。很快,宋元就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一脸灿烂的笑容,“这么早就起床了啊!来吃早餐吧,安泽离开之前交代我去买的,听说你喜欢吃这个。”
宋元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安洛低头一看,居然是自己最喜欢的抹茶蛋糕。
安洛平时很少吃甜食,在甜点里最爱的就是抹茶蛋糕,因为抹茶蛋糕的味道不像巧克力、奶油那么浓郁,反而有种沁人心脾的清香,安洛很喜欢这种味道。
可是,安泽为什么会知道?他记得自己从来没跟安泽说过这件事。
安洛心中疑惑,忍不住问道:“宋元,你跟安泽认识很久了对吗?”他记得那天安泽跟宋元的对话,看上去似乎是老朋友。
宋元点点头说:“对啊,我跟他是高中同学。”顿了顿,又玩笑道,“其实,我还是你的粉丝。”
安洛抬头看她,“什么意思?”
宋元认真地说:“高中的时候,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长,人长得帅,成绩又好,经常考满分,我们学校好多人崇拜你的,包括安泽。”
安洛惊讶道:“安泽也很崇拜他哥哥吗?”
宋元似乎想起什么好玩的事,笑着说:“是啊,安泽一直很崇拜你。高一的时候,有一次老师布置了一道作文题让大家写最崇拜的人,我们大部分人写的都是爱因斯坦之类的名人,也有人写父母老师,唯独安泽写了他哥哥。”
“……”这个笨蛋也不怕被人笑话,安洛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
宋元笑嘻嘻地道:“安泽的作文写得很感人,被老师当范文念了,当时安泽还脸红呢。”
“是吗?”高一的时候,安泽才十四岁,十四岁的小安泽脸红的样子一定很可爱吧?可惜,自己并没有机会见到。
听宋元说起这些往事,不知为何,安洛的心里居然有些失落。
或许是因为,此刻坐在轮椅上的安洛,并不是宋元口中那个令人崇拜的安洛,更不是安泽所崇拜的哥哥。那些听起来很温暖的画面,只是一段属于已经死去的安洛的故事。现在所享受到的属于安泽的照顾和关爱,也只是因为自己还顶着他哥哥的身份。
安洛很难想象,如果安泽知道他所崇拜的哥哥已经死了,而面前的安洛只是个陌生人……他会是什么感受?
***
傍晚时分,安泽又带了一蓝水果来到了医院,安洛正坐在轮椅上看电视,见安泽走进屋里,脱下军装,带着微笑的脸,在傍晚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得英俊迷人。
“哥哥,这是刚才路过超市时买到的荔枝,来,尝尝看。”安泽把荔枝放在盘子里端到安洛的面前,挑出一个最大的,剥开来递到安洛唇边。
安洛看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接过荔枝吃了下去。两人面对面剥荔枝,过了片刻,见安泽剥荔枝的动作很笨,安洛忍不住说:“不要这样剥,弄得满手是水。荔枝的中间有一条线的,看见了吗?”
安泽疑惑:“在哪里?”
安洛握住他的手,给他亲自做示范,“就是这里,你握住荔枝轻轻挤一下,它会自动裂开。”
看着哥哥低着头认真给自己讲解的画面,安泽突然想起小时候被他教着拿筷子的场景,手被他轻轻握着,手背上感觉到的是那种熟悉的沁人心脾的微凉温度。被他握着手的感觉,舒服到安泽永远都不想放开。
安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就是这样没有表情的脸,对安泽却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心里微微一动,忍不住想俯身狠狠吻住他……却见他突然抬头问:“会了吗?”
他的目光中没有一丝杂念,完全是纯粹的兄弟之情。
安泽赶忙压抑住混乱的心猿意马,低声说:“会了。”
害怕再这样下去自己会抑制不住浓烈的情绪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安泽赶忙转过身去,从卫生间接了一盆热水过来,把安洛抱到床上,掀开被子,挽起他的裤腿。
安洛的腿笔直修长,只是长期包裹在病号服里的双腿看上去有些苍白,皮肤也因血流不畅的缘故而显得干涩。
安洛疑惑地问:“你做什么?”
安泽用手轻轻捏了捏安洛的小腿,问:“哥哥的腿有知觉了吗?”
安洛摇头:“还没有。”
手指再往上挪了挪,直到膝盖以上的位置,安洛才说:“这里有感觉。”
安泽点点头,“我来帮你按摩一下,医生说这样有助于恢复。”说着就拿过毛巾,用热水浸湿了,拧干,然后把热毛巾轻轻敷在安洛的小腿上,再用手慢慢地按摩。
“……”看他认真地用热毛巾轻轻擦拭自己的小腿,再用手指温柔地按压,动作非常小心谨慎,安洛突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安泽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弟弟,可惜,这个弟弟只属于安洛,并不是真正属于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双腿都被他仔细地按摩过一遍,虽然腿上还没有知觉,可安洛却觉得被他按摩之后整个身体都舒服了很多。
安泽收起了脸盆和毛巾,说:“哥哥饿了吗?我下楼买点吃的。”
见他转身要走,安洛突然开口道:“安泽,你很喜欢你哥哥,对吗?”
安泽后背猛然一僵,手指甚至开始轻轻发颤。
见安泽不回答,安洛继续冷静地问:“如果上次被人绑架的时候,哥哥意外去世了,你会怎么做?”
安泽回过头来,低声道:“不要乱说,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安洛抬起头,直直看向安泽的眼睛,“我是说如果。”
安泽紧皱眉头,没有回答。
安洛说:“如果上次,哥哥在医院里并没有抢救回来,也没有失忆,而是直接去世了呢?”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沉默地对视,谁也不肯做出让步。
良久之后,安泽终于开口道:“抱歉,我没法接受你说的这种如果。”
“安泽……”
“不要胡思乱想,我不会再让你出事。”安泽沉着脸打断了他,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说,“哥哥,这次你能活下来,对我来说是最大的幸运……请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安泽僵硬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视线之中。
病房里有种令人压抑的静默,安洛看着被关上的房门,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可惜,对你来说最大的幸运,对我来说却是最大的不幸。我宁愿死在那场空难之中,也不想重生到这个安洛的身上莫名其妙的活下去。
回想两人之间这些日子里的相处,点点滴滴的温暖和关爱,如同梦中的海市蜃楼,看上去那么美好,其实却是根本不存在的假象。
安泽,我该如何告诉你……你的哥哥,早已经死了?
chapter27
一周的时间过得非常快,安洛安心地待在医院里配合宋医生的治疗方案,安泽也锲而不舍地每天给他按摩,周五下午,当安泽再次把热毛巾敷在他腿上时,安洛突然感觉到一点微弱的暖意,那种温暖的感觉从安泽手掌接触的地方传递过来,虽然很是模糊,可安洛的心底却十分欢喜,他知道,自己的双腿正在渐渐恢复知觉,或许很快就能摆脱轮椅,像个正常人一样走路了。
次日就是爷爷安光耀的寿辰,这天晚上,安泽再次留在医院陪夜,安洛见他随身带来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忍不住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准备送给爷爷的寿礼。哥哥要看吗?”安泽说着便把盒子拿到哥哥面前,打开来,只见里面放着一块手掌大小的玉雕,玉的质地显然极好,在光线照射下看上去晶莹通透。
安泽解释道:“爷爷很喜欢收藏古玉,我就挑了块玉雕给他当生日礼物。”
安洛点点头,沉默片刻,说:“对了,我也该准备一份礼物,你觉得送什么好?”爷爷的寿礼,他作为安家的长孙总不能空着手去。
安泽说:“哥哥不用操心了,这块玉就当是我们兄弟两个一起买的,我已经在贺卡上写了你的名字,我们两人送一份礼爷爷也不会介意。”
安洛打开贺卡,果然见上面并排写着安洛、安泽两兄弟的名字,没想到安泽考虑得如此周到,寿礼方面自己也就不必操心。
安洛把贺卡放了回去,抬头看着安泽说:“你倒是很细心。”
安泽怔了一下,因为被哥哥当面夸奖而心情愉快,眼中也不由得浮起笑意,“哥哥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安洛说:“当然不会。”
即使表面上冷静沉稳,本质上却还是个弟弟,被哥哥夸了几句,就明显地心情变好,安洛觉得这样的安泽挺可爱的,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辛苦你了,安泽。”
安泽被拍得愣在那里,半晌之后,才说,“没,应该的……”
可惜安洛已经转动轮椅去了洗手间,并没有听到他的话。
安泽看着自己的手背,刚才被握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属于安洛的那种独特的体温——自从失忆之后,哥哥对他也好了许多,不再像以前一样冷着脸不闻不问。现在的哥哥,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让人觉得温暖美好的童年,他会亲自教弟弟剥荔枝,他会拍拍弟弟的手背表示赞赏和鼓励……
这样的哥哥,让安泽觉得特别温柔,也特别让人心动。
***
次日早晨,安洛醒来时见安泽正在使劲儿揉肩膀,忍不住开口道:“你在做什么?”
安泽低声说:“可能是落枕了,睡一觉醒来,脖子很僵。”
安洛心想他肯定是睡在沙发上姿势扭曲的缘故导致落枕,个子这么高的弟弟却要睡这么小的沙发,真是没事找罪受,安洛有些心疼,沉默片刻,说:“你过来。”
安泽一脸疑惑地走到床边,“哥哥?”
安洛指了指床铺,“坐。”
安泽在床上坐了下来。
安洛又说:“转过身去。”
安泽转身背对着他,心中正疑惑间,突然感觉到一双手轻轻放在了自己的后颈,那熟悉的感觉,显然是哥哥的手。
安泽后背一僵,却听哥哥低声说道:“放松。”
“……哦。”安泽乖乖放松下来,那双手便开始轻轻按摩起安泽酸痛的后颈。
他的手力道非常温柔,原本僵硬的肌肉在他双手的揉按之下渐渐放松下来,舒适的力度一直从颈部延续到了肩膀,就连肩膀的肌肉也得到了悉心的照顾。
修长的手指,动作温柔,一抓一按之间,安泽的整个心都跟着悬了起来,似乎他抓住的不是自己的肩膀,而是自己的心脏。安泽屏住呼吸,甚至能听到自己砰砰加速的心跳声,全身的血液几乎都集中在了跟他的手指接触的地方。
他居然在帮我按摩……他居然在帮我按摩……
安泽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自己心底不可置信的声音,放在以前,就连做梦都不敢想象哥哥会坐在身后温柔地按摩自己的肩膀。这样美好的画面,对安泽来说实在太过奢侈。
然而此刻,那种奢望居然变成了现实。
安泽坐在床上,如同雕像一般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这种美好的相处只是梦里的错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洛这才开口,柔声问道:“好些了吗?”
安泽蓦然回过神来,开口道:“哦……好多了。”
找回了理智,却发现自己全身发热,早晨本就是男人最容易冲动的时候,被安洛温柔地按压后颈和肩膀,脖子上还能感觉到他温热柔软的呼吸,耳边响着他低沉柔和的声音,只要稍微后退几厘米,就可以整个躺在他的怀里……
这样亲密的姿势,让一向自制力极好的安泽居然起了生理反应。
安泽赶忙站起来,僵硬地说:“谢谢。”
“不谢。”安洛表情平静地收回了手。安泽这几天尽心尽力照顾他,安洛觉得身为兄长的自己帮弟弟按摩一下落枕之后酸痛的肩膀也是应该的。
只是,安泽为什么突然站起来去了洗手间呢?内急吗?
安洛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有些疑惑。
***
洗手间里的安泽却在狼狈地冲冷水澡。
安洛的手跟记忆中一样,让人觉得舒适温柔,他突然想,如果有一天,哥哥的手握住他火热的欲--望,轻轻上下抚-弄……那会是怎样一种极致的美好?
一想到那个画面,只觉得一阵血气上涌,安泽靠在浴室的墙上,用手握住某个挺起来的部位,想象着安洛的脸,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哥哥……”
一边低声叫着他,一边飞快地上下套-弄,今天早晨的生理反应显得格外热烈。
安泽知道,自己对安洛的感情已经强烈到无法控制,被他碰了几下就有如此反应的自己,早已堕落到无药可救了。
“唔……”终于在手中释放出来,安泽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心跳快得失去了控制,虽然全身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可安泽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如果安洛知道他的弟弟在卫生间里想象着他的样子达到高--潮,他会不会觉得厌恶甚至恶心?如果他知道弟弟对他抱有这样的心思,他会不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躲开安泽?
这种违背伦常的恋情,本就不容于世。
可是哥哥……安泽爱上你,从来都不后悔。
他只是怕你会因此而更加的讨厌他。
***
等终于解决完毕,从洗手间出来时,安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向保持的沉稳。没有人会想到,刚才叫着哥哥的名字用冰冷的水疯狂冲洗身体的安泽,和此时成熟冷静的安泽少校会是同一个人。
他向来把这种感情掩饰得很好,那种痛苦的情绪也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才会如猛兽一般破笼而出。他很清楚安洛是自己的兄长,爱上兄长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必须压在心底,也只能压在心底。
抬头对上安洛的目光,安泽表情平静地说:“哥哥去洗脸吧,我下楼给你买早餐。”
安洛沉默地看着他转身出门,不知为何,从洗手间出来之后,安泽似乎在刻意回避自己的视线,高大的背影看起来有种奇怪的僵硬。
安洛心想,弟弟大概是落枕了后背才这么僵硬,也就没有在意。
***
安泽在楼下的西饼店里见到了好友于乾坤,他正坐在窗边吃蛋挞,看见安泽,便笑着走过来打招呼:“安泽,来买早餐啊?”
安泽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前说:“给我一盒抹茶蛋糕。”
店员说:“很抱歉,抹茶蛋糕刚刚卖完了。”
于乾坤凑过来问:“抹茶蛋糕?我记得你不吃这个吧?……是给他买的?”
安泽皱眉,“宋元告诉你的?”
于乾坤笑了笑,把手里一盒蛋糕递到了安泽的手中,“给你吧,刚才剩下最后一盒,我顺便帮你买了下来,我就猜你一定会亲自下楼给他买早餐。”
安泽接过来,“谢谢。”
两人一起往门外走,于乾坤突然问道:“对了,今天周末,咱们好久没打网球了,要不要去杀几局?”
安泽说:“今天没时间,我爷爷生日,我要带我哥回家参加寿宴。”
“哦。”于乾坤顿了顿,“那……你跟你哥哥的事……你打算就这么拖着?”
安泽没有回答。
于乾坤停下脚步,“安泽,你有没有想过,你跟他不会有可能,这样下去只能两败俱伤。我劝你趁早抽身,长痛不如短痛,别拖到最后无法收拾。”
安泽沉默不语,只是提着蛋糕盒子的手指却不由得狠狠握紧。
于乾坤继续说:“你想想啊,你们是亲兄弟,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接受你。就算他勉勉强强接受了,还有你爷爷,你父母,你们两个真的能无视一切在一起吗?”
沉默良久后,安泽才低声开口道:“我从来都没想过,能真的跟他在一起。”
于乾坤惊讶地看着他,“那你……”
“我只想守在他的身边,能有多久,就有多久。”
安泽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平静。
于乾坤沉默片刻,“安泽……”
“不用劝我。”安泽打断了他,“就算最终的结果不是我所期待的那一种,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他无关。”
见安泽的背影消失在医院门口,于乾坤终于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安洛,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偷偷喜欢了你很多年,一直守护在你的身边,却从来没想过,能够真正的跟你在一起。
chapter28
上午十点半,安泽的车子终于开到了华安酒店的停车场。
跟知名娱乐公司华安集团一样,华安酒店也是隶属于安家的产业之一,高达三十多层的五星级酒店从外表看上去非常气派,内部的装修也极为奢华。安光耀的寿宴是在三楼的大厅里举办,精心布置的会场,红色地毯和各种花束让寿宴现场显得十分喜庆。
未免哥哥坐着轮椅在众人面前尴尬,安泽特意提前到场,两人到场时只有接待和管家在,安泽过去跟吴伯说了几句话,然后直接把哥哥的轮椅推到最中间的桌旁放好,低声在耳边说:“哥哥待会儿坐在这里吃饭就好,其他的事都不用管。”
安洛点了点头,安泽也自然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会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安光耀的生日,不仅是安家的亲朋好友,还有很多华安集团旗下的明星也亲自到场祝贺,未免多生事端,会场的入口请了专业的保镖把关,没有邀请函的人根本不可能进来,就连所有媒体记者也全部谢绝入内。
安洛的目光迅速扫了一遍周围,今天的寿宴是按传统风俗来办,宽敞明亮的大厅里整齐摆放着用餐的圆桌,不像那种开放自由的西式酒会,这样集中坐在一起的宴席并不容易躲藏,加上门口保安的严格把关,会场的安全显然比安洛想象中要好。
安洛略微放下心来,神色平静地耐心等待着。既然有人在医院给他消息让他来这次寿宴,不管那些人是谁,安洛猜想,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的。
没过多久,安岩和安陌也来了,安岩一见安洛就笑眯眯地凑过来,紧紧抱住他,“哥,好久不见!”也就半个月没见,安岩的动作却像是遇到十年没见的老朋友一样夸张。
安洛轻轻皱眉,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推开他,只能忍耐着他像个牛皮糖一样黏在自己的身上。倒是安泽看不过去,冷冷瞧了安岩一眼。
安岩笑着松开手,说:“我发现哥哥好像比以前胖了,身上不是只剩骨头,还有一点儿肉。”
安洛淡淡道:“胖了不好?”
安岩忙说:“当然好,哥哥这样正好,非常标准,模特身材。”
安洛别过头去,没理他。
安陌依旧很斯文,只对安洛露出个微笑,说:“哥哥的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
安洛点点头:“嗯。”说着又回头看了安泽一眼,“这些天多亏安泽照顾。”
安岩和安陌同时把目光投向“功臣”安泽。
安泽微笑,“哥哥客气什么,应该的。”
安陌收回目光,事不关己低头喝水。
安岩在桌下狠狠踢了安泽一脚,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喂,他居然替你说话,你不会是已经得手了吧?”
安泽没有理他。
安岩坏笑道:“送你的东西有没有用到?那是哥专门给你带的,法国最新产品,很好用对不对?”
安泽说:“你闭嘴。”
安岩没有闭嘴,继续说:“照我说,你还是直接下手,先吃到嘴里再说,吃到嘴里的才是好的,就算哽住喉咙食难下咽,也比被别人抢走的好。”
安泽皱眉,“抢走?”
安岩说:“大哥已经二十七了,还没女朋友,他自己不着急,你当爷爷也不着急?实话跟你说,爷爷已经在给他物色女朋友了,徐家那位三小姐,你可认识?”
安泽的眉头皱得更紧,“你是说徐婉?”微微一顿,“她不是出国留学了吗?”
安岩笑眯眯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徐婉学的是商务,前段时间刚好硕士毕业,被她三叔叫回国来帮忙。徐家和安家生意上一向有来往,我觉得,爷爷给大哥介绍女朋友,第一人选肯定是她。不信你就等着,她今天说不定会来给爷爷贺寿。”
两人正说着,突然听到耳边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安岩?”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安岩回过头来,颇有风度地微笑着说:“这不是小婉吗?几年不见,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难认啊。”
徐婉走过来,笑了笑说:“安岩,你这张嘴依旧很欠揍。”
安岩说:“哪里哪里,比起你哥哥可差远了。”
“安岩是在说我?”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平淡的声音。
安岩抬起头,蓦然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或许是银框眼镜反射的作用,男人锐利的视线透过镜片投在自己的身上,似乎带着种奇怪的冷意。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就连安洛也疑惑地把目光投向了这个戴着眼镜的男人。
他认了出来,这人就是在无尽之城中跟安岩合作过的徐少谦,最近各大媒体炒得轰轰烈烈的新闻便是“安岩与徐少谦不合”“两人在片场大打出手”。
没想到他今天也会来到寿宴的现场,一向厚脸皮的安岩见到他,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有些挂不住。娱乐圈里的事安洛知道的虽然不多,却能明显察觉到他们两人间僵硬的气氛。
在四周突然静下来的诡异气氛中,徐少谦一脸平静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递到安岩的面前,“有个朋友是你的影迷,拜托我找你要一份签名。”
安岩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没带笔。”
“这里有。”徐少谦从口袋里拿出笔,和卡片一起递给安岩。安岩拿过他手中的卡片一看,只见卡片上画了一只可爱的猴子。
安岩在心里默默骂了十遍“徐少谦你去死”“你才是猴子”“你个白痴王八蛋”。
“怎么,这点面子都不给?”徐少谦依旧带着微笑,唇角上弯的弧度看上去彬彬有礼。
安岩拿过笔,刷刷两下在照片上写下三个潇洒的大字“徐少谦”,顺便标了个箭头指向旁边的猴子,然后扬了扬眉,微笑着递回给他,“签好了。”
徐少谦看了眼卡片,收回口袋里,走到安岩身旁时,突然用暧昧的声音留下一句话,“你的字很漂亮,我会好好收藏的。”
“……?”安岩回过头,却发现徐少谦已经转身走到了安洛的面前。
徐少谦在安洛的轮椅前停下脚步,朝安洛伸出手,“好久不见。”
安洛也伸手跟他握了握,“你好。”
徐少谦俯身,盯着安洛的眼睛,问道:“听说你失忆了,对吗?”
安洛坦然道:“对,我失忆了,也不记得你。”
徐少谦微笑,“不错,不记得以前的事,自然不用对以前的事负责,潇洒如你,一句失忆,就可以把一切抹得干干净净。”
安洛轻轻皱眉,“这话什么意思?”
徐少谦耸肩,“没什么意思,既然不记得了,那就重新认识我吧。我叫徐少谦,是你中学的校友,也算是你为数不多的朋友,当然,那是以前。”
徐少谦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安洛,“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想继续做朋友可以联系我,如果不想也无所谓。毕竟,朋友这个词对你来说可有可无。”
说着便直起身,朝身边的妹妹扬了扬眉,“小婉,走吧。”
徐婉走到安洛的面前,“安洛……”她似乎想说什么,被徐少谦冷冷的目光一看,赶忙转身跟在了她哥哥的身后。
直到他们兄妹走到另外一张桌前坐下,安洛的目光却还落在两人的身上,没有移开。
不知为何,安洛总觉得这个徐少谦话中有话。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刚才说话时的语气也不是很友好。照安泽的说法,安洛、徐少谦和周承平是相识多年的好友,这次安洛出事,周承平尽力抢救,安洛醒后也常来病房探病,可同样作为好友的徐少谦,却自始至终问都没问过一句,今天见面时的态度也相当冷淡。
难道在失忆之前,安洛跟徐少谦之间有什么过节?
安洛低头陷入沉思之中,却实在想不出缘由。
坐在一旁的安泽见安洛一直皱着眉头,便凑过来低声安慰道:“哥哥不要介意,徐少谦说话向来刻薄,并不是针对你。”
安洛回过神说:“没事,我不介意。”
就在这时,大厅里突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安光耀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进了大厅。
“安老先生寿辰快乐!”“安先生的气色真是越来越好了!”“外公身体健康!”“安爷爷生日快乐!”
一路上,亲朋好友、各路宾客纷纷站起来祝贺安老爷子生辰快乐。
安光耀今天穿了一件非常合身的唐装,因为身体还没有复原的缘故,他也坐在轮椅上,被安郁冬推着走。虽已七十高龄,看上去倒是精神饱满。
“多谢多谢!”一路上跟宾客打过招呼,安光耀最终把轮椅停在了安洛所在的桌前。
安泽、安岩和安陌都站了起来,恭敬地说:“爷爷,生日快乐。”
安光耀点点头,“都坐,自家人不必客气。”
安洛想转动轮椅走过来,却被安光耀挡住,“小洛,你的腿不方便,就不用动了。”说着又回头冲安郁冬道,“推我到小洛旁边,我要跟我的孙儿坐在一起。”
“是,父亲。”安郁冬把安光耀推到了安洛旁边,安光耀看着轮椅上的安洛,一脸心疼地道:“小洛,这次让你受苦了。”
安洛忙说:“没事的,爷爷。”
安光耀轻轻拍了拍安洛的手背,“你看,爷爷今天也陪着你一起坐轮椅,再过几天,爷爷身体好了,能站起来,你也能站起来,到时候咱们爷孙两个再去散步钓鱼。”说着便握紧了安洛的手,低声道,“不要心急,更不要难过,这次你走到了低谷,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安洛知道爷爷这样说的目的。原本健康的人突然变成一个半残废,坐在轮椅上出席这种公众场合,心里肯定会不自在,安光耀作为今天的主角,自己也坐着轮椅,这样一来就让坐在轮椅上的安洛能够少一些心理负担,宾客们也不敢嘲笑他。
果然如传说中所言,安光耀的确最心疼这个长孙。
虽然安洛并不介意自己坐着轮椅,却不禁为这位老人家在不动声色中为自己化解难堪而心生佩服。安光耀不愧是安家的家长,一句话就能让现场鸦雀无声。
安洛抬头,发现安光耀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女人,女人保养得很好,配合今天寿星的唐装打扮,她穿着一身复古的青色旗袍,低调中不乏高雅,看起来很有东方女人的韵味,安洛还以为这是哪家的堂姐,不禁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安泽。
安泽俯身在他耳边说:“这是我妈妈,你一直叫她珍姨。”
安洛抬头看向她,礼貌地道:“珍姨。”
周碧珍点了点头,安岩早已殷勤地凑上去拿过她手中的包,“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周碧珍说:“昨天刚回来。我说了你能去接我?”
安岩笑眯眯道:“接你的任务交给老爸就好了,我去接你,你反而会不乐意。”
周碧珍道:“别的不长进,倒是油嘴滑舌的功夫一直在突飞猛进。”
安岩道:“当演员的,职业需要,我这是敬业嘛。”
周碧珍白了他一眼,扭过头来看向安泽,“安泽,你去跟你哥哥坐,我坐这里。”
安泽自动把哥哥代入成安洛,转身坐到了安洛的身边。周碧珍看了安岩一眼,沉默了一下,这才坐到安泽旁边的位置。
寿星到场之后,各桌都开始上菜,安家这桌上只坐了安光耀和安郁冬夫妇,以及安家兄弟四个。安洛坐在爷爷和安泽之间,爷爷给他碗里夹一块排骨,安泽又给他碗里夹一块**腿,安洛不好推辞,只能低着头把满满一碗菜都默默吃掉。
周碧珍突然把一盘虾放到安洛的面前,微笑着说:“我记得安洛喜欢吃虾,多吃一点,大病初愈,要好好调养身体才是。”
安洛忙说:“谢谢珍姨。”
大家互相夹菜,偶尔聊聊近况,一顿饭吃得很是平静,似乎安家这些家人之间真的感情亲近、血浓于水。可安洛却觉得有些怪异,父亲和珍姨偶尔的眼神交流,安陌始终低着头的样子,安岩嬉皮笑脸却有种刻意讨好的味道,还有安泽不发一言的沉默。
表面相处和睦的一家人,看在安洛的眼中却觉得虚假。
宴会结束,宾客们开始慢慢散去,三楼大厅的门也被打开。
安家的家人正准备起身离开,安洛的耳边突然传来安光耀的声音:“小洛,去洗手间。”
安洛抬头,却发现爷爷的目光正投向门口,似乎刚才并没有说话。
安洛有些疑惑,却还是开口道:“我先去一趟洗手间。”
安泽忙回头说:“我带你去。”
“不用。”
安洛转动着轮椅往洗手间的方向走,突然,一种被猎人注视一样冰凉的感觉在脊背滋生,几乎是下意识的,安洛用力将轮椅一转,同时低下头,只听“砰”一声清脆的声响,一颗子弹擦着安洛的耳朵飞过,射中了墙角的花瓶。
“啊……”现场爆发一阵尖叫,顿时陷入一团混乱之中。花瓶碎裂的声音,人们尖叫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哥哥!”人群里有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焦急甚至是惊慌。
似乎是安泽的声音……
安洛很想回过头去跟他说,别担心,哥哥没事。可他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力气回头,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意识也开始涣散。
不对,子弹明明没有射中要害,为什么会这样?
在失去意识之前,安洛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词汇:麻醉剂。
或许,对方并不想要他的命。
chapter29
“小洛,妈妈带你去吃烧烤好不好?”女人柔软的手掌轻轻摸着小孩的脑袋,声音听起来非常的温柔。
“我不想去。”小安洛似乎在闹别扭,属于孩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淡。
“小洛,听话,我跟你二叔二婶已经约好了,不去的话,准备好的食物就要全部浪费。再说,你跟小陌也好久没见了,正好跟他玩一天嘛。”
“……”小安洛扭过头去不说话。
“妈妈,我也想去!”耳边突然传来另一个孩子的声音,“妈妈带我去好不好?我想吃烧烤……”
“你不要去了,留在家里等我们回来。”
“可是我想跟哥哥一起去……”
“听话。”
“哥哥带我去,带我去吧……”小孩子拉住安洛的手使劲儿摇晃,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哥哥,哥哥……”
“……”
安洛突然从梦中惊醒,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梦里的画面非常清晰,那个孩子乌黑发亮的眼睛,叫着哥哥时软软的声音,让安洛的胸口突然有种奇怪的窒息感。
那个孩子是谁?为什么要叫他哥哥?难道安洛还有另一个弟弟?!为什么自己会做这样奇怪的梦?!
心跳快得失去了控制,安洛用手紧紧按住胸口,张大嘴巴拼命呼吸,好让自己尽快平静下来。
等终于调整好情绪之后,安洛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目前所处的是一个小卧室,打扫得非常干净。这里看起来不像医院,反而像是私人别墅,窗外应该有个花园,有淡淡的花香随着风飘进屋里。
安洛记得自己是在爷爷的寿宴上被麻醉弹射中然后失去了知觉。怎么会突然到了这里?难道自己又被绑架了不成?
正疑惑间,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短发的女人走了进来,在床前停下脚步,微笑着说:“安洛,你醒了?”
安洛觉得她十分眼熟,仔细打量了她一眼,这才不确定地问道:“你是……徐婉?”
刚才在寿宴上见到的徐婉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一头长发,看起来有种大家闺秀的清秀温婉,此刻的徐婉却是及耳短发,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衬衣,倒是多了几分精明干练。
女人点了点头,说:“你的记忆力果然不错,才见了一面,换了发型你居然能一眼认出来。”微微一顿,笑着伸出手道,“你好,我是特案组的警察苏西,假扮徐婉到安先生的寿宴,只是为了做一场戏好把你带出来。”
安洛怔了怔,“你的意思是,我被枪射中,是你们警方在演戏?”
“是的。”苏西点了点头,解释道,“这次‘绑架事件’是我们组长亲自布置的,你爷爷在酒店里协助安排,警方人员假扮成工作人员提前进入宴会现场,我们还为你找好了替身,你的家人现在应该在医院里,当然,被送去医院的安洛,并不是真正的安洛。”
安洛轻轻皱眉,把真正的安洛劫走,再把假安洛以重伤的理由送去医院谢绝探视,用这种方法偷梁换柱,那位特案组的组长果然高明。这样一来,大家的视线就会转移到医院里的假安洛身上,真正的安洛送秘密送走,当然也更加安全。
只不过……
安洛有些疑惑地道:“如果是警方想找我谈话,不必这么大费周章、掩人耳目吧?”
苏西微微笑了笑,转身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说:“当然不止是找你问话这么简单。我们从线人那里收到消息,有人出高价请顶尖杀手暗杀你,时间就定在这几天,所以我们才会想办法让你来到寿宴现场,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把你劫走。”
安洛终于了解地点点头。看来自己的推论并没有错,这件事果然有警方插手。之前在医院收到的纸条显然也是卧底警察递给他的。
安洛抬头道:“这么说来,真正查这个案子的是你们特案组,在媒体面前说没有查到任何线索,也只是一种障眼法?”
苏西点头,“没错,你被绑架一案,牵涉的范围很广,查案的过程严格保密,就我们特案组已经掌握的证据来看,或许还跟黑道的贩毒集团有关。”微微一顿,“你有没有听说前段时间特案组在西川机场查获了近半吨毒品的事?”
安洛微微一怔,“你是说由私人飞机运往国内的那批毒品?”记得安泽曾跟他提起过,当时还是空军协助警方在空中拦截的那架飞机,安泽连夜去执行的任务。
“是的。”苏西说,“在没有失忆之前,你一定知道很多关于那个贩毒集团的秘密,所以他们才想除掉你灭口。我们逮捕的那位林先生在口供中提到了你,这次派出杀手暗杀你的消息,也是我们在那边的卧底打探到的。”
安洛沉默下来。
他一直以为之前被绑架只是安家内部的夺权之争,没想到居然牵扯到黑道甚至毒品贩卖,原本简单的绑架似乎突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我们把你带来这里,一方面是保护你,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你能够协助警方侦破这个案子。”苏西说着就从随身带的盒子里拿出一部手机,递到安洛的手中,“你失踪后不久,我们在西山下面的空地上发现了你的车子,这是在你车里找到的。”
是一部白色的手机,款式很简单,屏幕被摔出了裂痕,倒是没有摔坏。安洛按了开机键,眼前出现一排密码锁,以及“请输入密码”的提示语。
苏西说:“这是目前最高端的智能手机,输错密码是没有办法进入系统的。安先生,你还记得自己的手机密码吗?”
安洛摇头,“不记得。”
苏西说:“你可以仔细想一想,最好能够记起来。我想,你的手机里,或许有一些可以帮助我们查案的东西。”
安洛点点头:“我会仔细想想。”
苏西看了他一眼,又说:“我们还在你的车里发现了安泽的指纹,如果推断没错,你跟你弟弟安泽在出事之前曾经见过面,并且有过不愉快的争吵。”
安洛皱眉,“难道你们怀疑这件事跟安泽有关?”
苏西沉默。
安洛顿了顿,笃定地说道:“不可能是他,如果他想对我不利,这段时间有的是机会动手。至于争吵,兄弟之间一言不合吵起来很正常,并不能说明什么。”
不知为何,安洛居然下意识地开口维护安泽,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安洛对安泽这个弟弟渐渐放下心防,如果换成是安岩或者安陌,他一定不会这样冒然开口维护……
想到这里,安洛不禁闭上了嘴。
他对自己的失态也有些困惑。
怎么会这么冲动地去维护一个人呢?警方这样说,一定是有证据的……
果然,苏西又说:“车内还发现了安泽的血迹,你们应该不只是简单的争吵,所以警方才会怀疑你被绑架的事情跟安泽有关,就算无关,也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安洛有些反感她把安泽定位为嫌疑人,不悦地皱了皱眉,说:“这件事我并不记得,你们应该直接去问安泽。”
“我们当然问过安泽,在你出事之后,安家所有人都给警方录过口供。”苏西顿了顿,“可安泽的说法是,那天并没有见过你。”
“……”安洛沉默下来。
“显然他在说谎。至于为什么说谎,如果你能记起以前的事,那么这些谜题就会解开。”苏西又拿出一盒药,递到安洛的面前,“这是在你的车内发现的,氯丙嗪类的药物,通常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
安洛轻轻皱眉,“你是说精神分裂症?”
苏西点头,“你之前曾多次去心理诊所咨询,心理医生已经确诊你患有轻度的精神分裂症,你总会产生‘自己是另一个安洛’这样的幻觉,出事的那天上午,你也去过心理诊所,这一瓶药就是那天刚拿的,封口完好,还没有打开过。”
“……”安洛皱着眉头看着这瓶药物,上面奇怪的字符似乎有些眼熟。
这个安洛真的患有精神分裂症?
难道自己其实就是他,而之前的那些记忆,只是精神分裂之后产生的幻觉?
这怎么可能呢?安扬、苏子航,那些记忆中活灵活现的人,怎么可能只是幻觉?
对于安扬十多年的苦恋,那样刻骨铭心的感情,怎么可能只是种幻觉?!
那一段充斥着血型、杀戮和背叛,却也曾有过温暖和美好的人生,虽然并不完美,却是属于他安洛的,独有的人生。
如果那只是一种幻觉,那么,自己岂不成了不存在的幻影?成了幻觉中的假象?
“安先生,或许那位心理医生会对你的记忆恢复有所帮助,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安排你跟她见面……”
苏西的声音拉回了安洛的思绪。安洛冷着脸打断了她,“我有些头痛,想先休息。”
苏西沉默片刻,这才点点头,说:“好吧,你先好好休息,我们组长现在还在医院跟你家人交涉,等他晚上回来,你们再详细谈谈。”
***
送走苏西之后,安洛躺回床上,习惯性地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地裹了起来。
事到如今,他突然有些不太清楚自己的身份和来历。
之前一直确定自己是27年前的安洛,在飞机失事之后重生到了这个安洛的身上,可是如今,这个安洛却被诊断出患有精神分裂症,而自己的容貌、爱好、习惯……甚至是性格,都跟这个安洛一模一样。
那就意味着,也会有另一种可能的存在。
比如,安洛这次是真的失忆了,真的忘记了以前的事情,而自己所记得的那一段人生,只不过是安洛精神分裂期间所产生的幻觉。
是这样吗?
仅仅是幻觉?
可为什么,那一切都是如此的刻骨铭心?
自小寄养在外婆家无依无靠的童年,回到安家之后被强迫学会喝酒的倍受煎熬的日子,跟安扬一起并肩闯荡的青葱岁月,认识苏子航的那一场华丽的舞会,苏子航的死,冰冷的墓碑,安扬的眼泪,还有最终在飞机上遇难时释然的微笑……
每一幕,每一个情节,都那么的清晰明了,怎么能用简单的“幻觉”一个词就把那一切全部抹杀?怎么能用“精神分裂”这样残忍的诊断把安洛几十年的经历都全盘否定?
不可能,自己就是二十七年前的安洛,绝不可能是幻觉……
安洛紧紧攥住手指,躺在床上,只觉得全身一阵发冷。
“哥哥……”安洛忍不住低声唤道,“哥哥……”
从来没有如此刻般想念安扬。
虽然他们没有办法在一起,虽然那种恋情不容于世,虽然最后两人都尸骨无存,可至少,那一切都曾真实的存在过。
不管是安洛,安扬,还是苏子航,都曾经真实地在这个世上活过一回,哪怕他们最终死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可那些真挚而热烈的感情,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
chapter30
好热……周围全是刺眼的火光……身体似乎在剧烈晃动……耳边的尖叫声、呼喊声,吵得人头痛欲裂……
“哥哥,快走!”安洛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格外干涩。安扬却非常平静,轻轻按住了他颤抖的手,说:“你能走去哪里?”
“哥哥……”安洛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安扬回过头来,微笑着说:“比起老死病死,我们这样一起死,其实也不错。”
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哥哥——”安洛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飞机失事的那一幕,安扬微笑的眼睛,就仿佛刚刚发生的一样……
安洛抓紧衬衣拼命深呼吸,却听耳边突然响起个低沉的声音:“你醒了?”
安洛抬起头,蓦然对上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飞扬的剑眉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潇洒,深邃的眼中带着温暖如春的笑意;熟悉的嘴唇微微上弯,冷静而从容;还有熟悉的白色衬衫,整洁干净,始终像是新买的一样。
——安扬?!
安洛震惊地僵在床上。
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难道这又是一场梦吗?!
“你似乎发烧了。”他的手轻轻探过来,贴在安洛的额头试了试体温,然后,好看的眉头微微一皱,接着便转身,倒了一杯水拿过来,手心里还有两颗不同颜色的药片,“来,吃点退烧药。”
安洛怔怔地看着他,任他扶了起来,任他把水递到唇边,把药喂了下去。
直到微凉的水灌入喉咙,安洛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说:“哥,你没死吗?到底是怎么回事?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对方的脸上似乎有些惊讶,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回去,微微一笑,说:“你大概认错人了,我们之前并没有见过。”
“……”安洛一脸疑惑。
“对了,介绍一下,我是特案组的组长安扬,负责你被绑架的这个案子,苏西应该跟你说过大概的情况了。别担心,我派人把你劫走,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
“……”安洛怔怔地看着他。
安扬觉得他呆呆的样子挺可爱的,忍不住笑了笑,说:“是不是因为我跟某人长得很像?你刚才一直抓着我的手叫我哥哥。可是,安洛,你是安家的长子,你并没有哥哥。”
“……”安洛从发呆状态回过神来,沉默地看着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安扬低声说道:“我知道,让一个人接受自己有精神疾病,这很困难,也很残忍。你不要怕,明天我会安排心理医生跟你见面,到时候跟他好好谈谈,一定会对你有所帮助。”安扬轻轻拍了拍安洛的手背,说,“好好休息吧。”
说罢便转身往门口走去。
安洛一直紧紧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停在门口,才突然开口道:“经历可以是幻觉,那么感情呢?”
安扬停下脚步。
安洛说:“你会爱上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觉吗?”
安扬微微皱了皱眉头,却还是好脾气地解释道:“患有精神疾病的人,通常都没有自知力,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生病,反而觉得幻觉中的一切都是真的。”
回过头来看向安洛,安扬不由得放柔了声音,“你不要固执,等心理医生来看过你,你的病情得到控制,以前的事,或许也能慢慢地想起来。”
安洛并没有理会他的话,反而自顾自地低声说道:“他很喜欢黑玫瑰,对其他的花却看都不看一眼;喜欢喝蓝山咖啡,却很讨厌拿铁的味道;喜欢吃竹笋和茄子,厌恶一切带着辣味的食物;他煮粥的时候从来不放香葱,看见葱就会皱着眉头挑出来……”
“他有一个深爱的人叫苏子航,他愿意为他放下一切,他买好了结婚钻戒,选好了世上最美的教堂,他想带着他去国外注册结婚,他们是我见过的最相爱的恋人。”
安洛抬起头来,目光定定地看向门口的安扬,脸上的表情无比认真,“他是我哥哥。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否定他的存在,包括你。”
安扬沉默地看着安洛。
安洛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根紧绷的琴弦,虽然强作镇定,可下一刻,或许是简单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他全面崩溃。紧紧攥起来的拳头,微微发红的眼睛,轻轻颤抖着的嘴唇,这样故作镇定的男人,看着居然有点儿让人心疼。
安扬想了想,说:“好吧,这件事我们暂且不讨论。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要多想了。”说着便转身走出去,轻轻关上了房门。
没有人知道,屋内的安洛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终于崩溃地用手抱住了头,头痛欲裂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脑袋里的每一条血管,都像要爆开一样的难受。
多可笑?那个跟安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居然冷静地宣布这一切只是精神分裂产生的幻觉。他们居然想用精神分裂这个理由把安洛的人生全盘否定。
可是,哪怕所有的人都用幻觉来解释这一切,安洛也会默默坚持自己的信念。他不相信这是幻觉,因为安扬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如同生命一样珍贵的存在。
***
安扬走到客厅时,苏西正把一叠文件整理好,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安sir,他怎么样了?刚才好像在做噩梦,我听他一直在叫哥哥。”
安扬平静地说:“他有点发烧,我喂他吃了退烧药,顺便给了他一颗安眠药,现在大概又睡着了。”
苏西点点头,沉默了一下,轻声说道:“其实他也挺可怜的,一直活在自己幻想的世界里,他想象中的哥哥根本就不存在……”
“你先回去吧。”安扬打断了她,“忙了一天,你也累了。”
苏西忙说:“我还是留在这里吧,他们这次派出的杀手可不好对付。”
“没关系,这里是我的私人别墅,知道这地方的人不超过五个,再说,那些杀手此刻正在想方设法混进医院里暗杀那个假安洛。”安扬微微笑了笑,说,“你先回去,这里有我,不会有问题的。”
苏西微笑着敬了个礼,“那我走了啊,老大。”
安扬点点头,“嗯,路上小心。”
等苏西离开之后,安扬这才轻轻皱着眉头转身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熟悉的号码。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耳边传来一个男人冷静的声音。
安扬低声道:“别装了,悦平,我有急事想见你,你现在有空吗?”
周悦平淡淡道:“安sir,你们特案组查案不分时间的吗?现在是晚上十点,我也要下班休息,有事明天再来查。”
“不是以警察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想见你一面。”安扬微微一顿,“这次,是我的私事。”
周悦平沉默片刻,“好吧,认识你算我倒霉。你在哪里,我直接过去找你。”
***
半个小时后,周悦平的车子停在了安扬别墅的门口。
安扬下楼把他接到客厅,周悦平环顾一遍四周,说:“有洁癖的男人果然可怕,家里收拾得就跟殡仪馆一样干净。”
“你非要损我几句才高兴?”安扬微微笑了笑,倒了杯煮好的咖啡递给他,“喝咖啡吗?”
周悦平摇头,“不了,我不爱喝咖啡,尤其是蓝山咖啡。”
安扬坐到他的对面,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说:“你就知道这一定是蓝山?”
周悦平说:“废话,跟你熟的人都知道,你对咖啡很有讲究,花大价钱买来正宗的咖啡豆亲自煮来喝,而且只喝蓝山。”微微一顿,严肃地道,“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你这种行为,可以算是轻度的偏执型人格障碍。”
安扬看着咖啡,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的习惯,也只有最熟悉的家人和朋友才知道,可是……他怎么会知道?”
“他?”周悦平惊讶地抬头,“他是谁?”
安扬轻轻皱眉,“一个陌生人,却一口说出了我所有的习惯。喜欢黑玫瑰,喜欢喝蓝山咖啡,喜欢吃竹笋和茄子,煮粥的时候从来不放香葱。你认为这有可能吗?”
周悦平摇头,“不会吧?你这些奇怪的习惯,很多连我都不知道。”
“所以只能有两种解释,一种是他瞎猜,却全都猜对了;另一种,就是他真的认识我,而我却不记得他。”
“……”周悦平沉默片刻,“说了半天,他到底是谁?”
安扬微微一顿,“是个被诊断出精神分裂症的可怜人,他一直出现一种幻觉,在幻觉的世界里,他有一个对他很好的哥哥。可现在的问题是,他幻觉中的那个哥哥,所有的习惯都和我一模一样。”
周悦平轻轻皱起眉头,“这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你知道,我是独生子,并没有弟弟。可是我今天看见他,却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他提到的另一个人的名字,我好像也在哪里听过。”
“难道你认为,问题出在自己的身上?”
安扬点了点头,“我怀疑自己曾被做过催眠术。”
“怎么突然产生这样的想法?”
“因为我的记忆总有一段接不上,我的童年里,好像有一年左右的空白。”安扬扭头看向周悦平,说,“今天找你来就是这个原因,如果我真的做过催眠术,那一部分记忆,能不能重新找回来?”
周悦平想了想说:“最好能找到当年为你做催眠术的心理医生,如果换人来做,很有可能导致你的记忆出现错乱。”
“由你来做吧,你的专业水平,可以把这种风险降到最低。”
周悦平道:“风险就算再低,那也还是存在的,我不能保证你不出事。”顿了顿,又严肃地道,“安扬,我劝你不要去冒这个险,你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童年的记忆丢了就丢了,有什么要紧。”
安扬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低声说:“我是活得很好没错,但我不想亏欠任何人。如果这件事真的跟我有关,我绝不会选择逃避。”
他的脸上虽然带着微笑,目光中所传达的却是强硬和坚决。
周悦平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口气,“好吧,你这臭脾气,做出决定也没人可以说服。既然这样,我就帮你这个忙。我需要先了解你被人催眠的具体时间。”
安扬点点头,“如果我的推断没错,我被催眠的时间大概是在二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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