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为了这几棵树要什么补偿还有一点羞耻心吗?”
王队长心有余悸地道:“那天那几家拿着叉把扫帚扬场铣的,不让动他们的树呢。周站长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他们那样子,也不象好说话的人啊。”
鸭子笑笑,轻描淡写地道:“前天我把他们找到一起,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他们想要多少钱?在他们那几家女人吱吱喳喳的一时拿不定主意要多少时,我就又把那周先生在美国的地址写在纸上给了他们,让他们自己写了信去找他要去。但这边的工期是万万耽误不得的,那天公安局的罗局长也亲自来了你们也看见了,最好明天就把自家的树锯了!要是误了造桥的事公安局追究下来,大家吃不了就兜着走吧!别说我没事先和你们打招呼呀!”
王队长吃惊地道:“就这样就摆平了?他们要真的给那在美国的周华侨写信去要钱呢?”
鸭子附到他的耳根小声地说:“我那里知道那周先生的地址,是随便瞎写的。”
王队长笑了:“周站长高明,知道这些乡亲们这点人情道德还是有的。人家捐款在这为他们造桥,他们再为这几棵小树去找远在国外的人家要钱,谁也丢不起这个人!往大里闹了更不好收场,县委书记和公安局长开工那天都来过,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鸭子道:“就是,本来就是小事一桩,还闹到公社都知道了。你这没事我就走了,我去敬老院那边还有点事。”
路上,碰到正提着篮子上街买菜的小芹。
“周书记你上那去呀?”小芹问。
“我去敬老院那看看大狗子娘伢俩呢,看看他们这个把星期在那边过的怎么样。”鸭子放慢了车速,说道。
“就才个把星期呀?我都感觉有半年没听到他在野天湖里唱歌了呢!我也和你一起去敬老院里看看。。。。。。”
还没等鸭子答话,她已跳到了车子的后座上。
在街上鸭子又买了二斤苹果二斤梨放到小芹的篮子里,想想大狗子爱吃烟,就又买了两包烟装着,就骑车带着小芹来到了敬老院。
大狗子娘伢俩来的那天是鸭子和几个大小队干部送来的,一直到安顿好住下了才走。
鸭子一直骑车到最后一排,就见靠食堂那头里边第一间门口,大狗妈正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大狗子也焉头搭脑地坐在旁边地上。
鸭子下了自行车,摇了下车铃铛,大狗妈朝这边望着问:“是那个?”
大狗子抬起头一见是鸭子,脸上一下子就乐开了花,赶紧就从地上爬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道:“是鸭子书。。。书记。。。。。。”
大狗妈听明白了:“是周书记来了呀?大狗子,你快端板凳给你兄弟坐。”
鸭子道:“是我,大妈。早就想来看看你们的,在这里过的还习惯吗?”
大狗妈道:“我一个老太婆,有口现存的热饭吃就行了,感谢你还来不急呢,能有什么好不习惯的呢?就是大狗子象在哭树庄散养大的牲口,一下子给弄到这个生地方圈起来,整天就象掉了魂似的。野天湖不敢去,这里又不让他唱歌子,整个人再没有在哭树庄的那般精神头了。这几天才敢往街上跑,回来就和我罗哩罗嗦地说看见了庄上的那个那个,那个说想听他唱歌子了,又那个说有时间要来看看娘伢俩了什么的。。。。。。”
一直没吱声的小芹,听了这话,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鸭子心里也酸溜溜的??要是白天也不让这个傻头傻脑的大狗子出去的话,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把这个在哭树庄上活的生机勃勃、歌声嘹亮的大狗子,变成郁郁寡欢未老先衰彻头彻头彻尾的真傻子了。。。。。。
那罗二爷的交待,鸭子还真的一时难以说出口来。接电话时原以为这是小事,也是情理中的事。谁知道到这一看,怎么就感觉罗二爷的交待就不对劲了呢?这可比河堆下那几棵树的主人的诉求难下手的多了。
大狗子去屋里拿了两个小板凳,一个给鸭子坐下,一个递给小芹。
小芹接过板凳说:“大狗子,们是真的想听你的歌呢!晚上野天湖里没你唱歌,我连家后(庄上人家的厕所都在家后)也不敢去了。。。。。。”
鸭子把苹果和梨提到房间里去,又从身上掏出刚才买的两包烟递给大狗子:“住在这里,庄上有了红白喜事,烟酒你狗老哥算是海得了,我这带两包给你过过瘾。”
大狗子接过烟傻傻地笑着:“鸭书记。。。。。。”
他妈就说:“大狗子,你也不晓到谢谢人家周书记给你想着。”
大狗子说:“妈,我晓到。”
大狗妈又问:“和周书记一起来的还有那个呀?”
小芹就说:“是我,大妈,周小吹子的媳妇贾小芹。”
大狗妈笑着道:“是小芹呀,难为你和周书记一起来看娘伢俩个了。”
大狗子还是只朝着鸭子傻笑了笑,就迫不及待地撕开了一包烟,抽出了一根,小心翼翼地夹到右手的中指和少了一个骨节的食指之间。
点着了烟,大狗子就贪婪地吃起来。
大概是好多天没烟吃了,在哭树庄,除了那家遇到事他去了会给他一包,平时碰到人家在吃烟,他往前凑时人家也大多顺手扔一根给他。因为大狗子虽脑子不好,但不打人不骂人,看见人就傻傻一笑,从不够人。还有一点让大家喜欢他的,是他的孝顺。老妈眼看不见了,弄饭、洗衣都是他做。虽饭弄的谈不上好吃,衣服洗的不会太干净,对这个有大脑炎后遗症的大狗子已是难能可贵了。要是没有这个大狗子,他妈妈该怎么活下去呢?
大狗子这时傻笑着把自己吃了小半根了的烟递给鸭子:“鸭书记,你。。。你吃。。。。。。”
鸭子笑道:“你吃你吃,我不吃烟你不晓到呀?”
小芹也笑了,道:“死大狗子还那样小气呀,吃得还剩半根的烟才舍得让人家吃!”
然而,就是这样的傻傻的笑,傻傻地给他让烟,让鸭子看到了大狗子把自己当亲人了一样的亲慌和依赖,看到了大狗子为自己和小芹的到来,为带来的苹果、梨和香烟,从心底发出来的高兴。
鸭子没忍心和他们提罗二爷说的话,只是安慰大狗子说,等过了阳历年,炎黄大桥造好了,他晚上就可以过河还上哭树庄的野天湖里唱歌了。。。。。。
在这里和大狗子娘伢俩个说了会话,就让小芹先在这和他他们娘伢俩坐,自己来到敬老院的办公室,找到了院长,把罗二爷关照的话和她说了一遍。
第四十三章临沂大个子有了消息 [本章字数:3474 最新更新时间:2012-11-1508:49: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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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树庄上的人家听说是在这里种西瓜的临沂大个子推荐的桃树苗子,而且包栽包活,等第三年结了桃子再要钱。除了罗大麻子家和鸭子自己家外,别的人家就让大队和小队干部家前屋后地大致测量了一下,看能栽多少棵,当时就和大队签了多少棵的合同。
就有树贩子带着不怕哭树浆了的油锯子,一个星期就放倒、拖走了哭树庄的这些哭树。
鸭子就和造桥工地的王队长协商,大队贴柴油,再花点烟,请这边工地上开挖掘机的师傅晚上没事时帮着把哭树庄各家家前屋后栽桃树的树塘给挖出来。
这王队长平里在这里有个大事小事的总要来找他帮着摆平,自然没法拒绝他的请求。满口答应后又私下里跑街上邮电所给领导汇报了一下,领导自然体谅他在外边的难处,痛快地答应了。
又花了个把星期,工地上的挖掘机就把各家家前屋后好挖的地方都挖好了。剩下的挖掘机不好作业的墙拐角什么的,就各家自己人工挖。
鸭子家的哭树虽然没刨,但却在自家靠近社场边的两亩麦苗长得绿油油的地里,让挖掘机整整齐齐地挖了八十个桃树塘。
树塘挖好了,各家又按临沂大个子的要求,先往塘里填了些猪臊泥尿屎粪之类的农家肥。
万事俱备,只欠树苗。
鸭子在刨树之前已给临沂大个子写了封信,说了需要多少棵桃树苗,到树塘挖好还能有多少天。
挖好了树塘的第二天上午,在公社上班的鸭子就收到了临沂大个子的回信。先说是他和运桃树苗的三轮车定于某日从临沂起程往这边来,鸭子看看墙上挂着的日历,是两天后到这里。再往下看时,鸭子简直惊呆了??
“周书记托俺打听的事,已找到当年的接生婆婆,那可是个大人物的儿子!当年那个大人物的老婆抱着这个婴儿去找他爹时,身上果然有个记号的。等见了面详谈。。。。。。”
哈哈,真的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会是什么记号呢?大概是大个子知道这信到他人也就快到了,加上他又认字不多,所以就留“见面详谈”了。
但愿北京老侉子的这个失散了三十年的儿子,还在本县这个地盘子上好好地活着。
要是不在人世了,或是不在本县这个范围,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估计北京的老侉子对此事本来也没抱多大希望,毕竟这么多年了,他母子又浮萍一样地只是途经此处。
中午在公社食堂吃了饭,鸭子就过了河来到了大队部,在里间的床上睡了个午觉。下午两点半钟的时候,估计罗二爷在班上了,就往公安局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罗大麻子一听说真的打听到了当年那个孩子身上真的有记号,就迫不及待地问是什么记号?鸭子就告诉他,临沂大个子识字不多,信上说不清楚,两天后他从山东送桃树苗过来后见面详细说。
罗大麻子长叹一声道:“这件事拖了这么长时间,快成了我的心病了。现在,多亏了侄儿,孬好也就快要有个交待了。临沂个胡子是后天到吧?来了就赶麻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鸭子走出大队部,看看门前挖的十来个树塘,又转到屋后,看沿着鱼塘挖的那一圈的树塘,想象着春天里桃花映水红的美景,想象着全哭树庄春天里仙境一般的云蒸霞蔚,一改过去的灰头土脸的色调,到时,这里乡亲们的气质都会有很大的变化。。。。。。这些,可真的让鸭子心里有了不小的成就感。
靠大队部屋后檐的这棵大桑树没有锯,不知为什么,自从罗倩倩为吃这棵树上的桑枣子掉到水里后,他每次到大队部来都要到后边看上它一眼。罗倩倩也多次在电话里提到这棵老桑树,说城里的河边都是垂柳花草什么的,真的喜欢这棵老桑树,结的桑树枣子让她一想起来就淌口水。那天,鸭子还特别吩咐给鱼塘边的桃树塘里倒农家肥的小队长,在老桑树根下不远处挖了个塘,也给倒了框农家肥。
罗倩倩还说,一定要把这棵老桑树照看好了,自己的魂掉在它底下还没找回来呢。一天到晚心里总想着这边,老桑树老在她眼前晃。
关于那雷雨后的下午和晚上发生的事,一样地也老让鸭子想着。
所以,鸭子保留了这棵老桑树。
在保留了这棵老桑树的同时,也似乎理解了他妈妈对家里那几棵大哭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之情,也就不再和她提什么时间把家里的哭树刨了的事了。
鸭子看到大队会计提个人造革的黑皮包和副书记一块走过来了,就也回到了门口他们聊了起来。
不大一会,大队干部和生产队小队长都陆陆续续地到了,今天下午是开会布置计划生育工作。
结扎、上环、引产、罚款,年年这都是大队工作中的重中之重。
自然,这些日子也是哭树庄上下鸡飞狗跳的时候。
大家都找个地方坐了下来,鸭子就坐到办公桌前开始讲话??
“今天把大家找来,是说一下这次计划生育的事。这分田到户了,说实在的,大队的工作是重了。首先是多了征购、提留,得各家各户去跑。第二就是这计划生育的事,农村人这传宗接代、多子多福的思想不是一时两时能改过来的。特别是现在分田到户了,那家没有个男劳力能行?所以他们想一定要生个儿子的想法是可以理解的。其实,在座各位嘴上不说,心里也这样想,对不对?”
大家就哄笑了起来。
鸭子喝了口水,等大家安静下来了,又接着道??
“今年的计划生育这个事呢,昨晚我已和几个大队委研究过了,要做到松紧有度,抓住重点。有的大队昨天就在墙上刷上石灰标语了,说什么‘谁生二胎就揭他家的房,杀他家的树,扒他家的粮,牵他家的猪’,还有的说‘谁生二胎就叫他家破人亡’。。。。。。这些,我们哭树庄都不能搞!大家都是中国人,谁也说不清这事什么时间会摊到自己头上。”
大家又笑了。
等大家笑过了,鸭子又讲??
“但是,说归说笑归笑,公社下的硬指标是一点不能含糊的。全大队,三个引产,十五个结扎,罚款任务是一万二。其余的该上环的要百分之百上环!”
大家又吱吱喳喳地议论了一会,鸭子继续道??
“比起去年好象任务大了些,但比起别的人口和我们差不多的大队,任务还是不是最多的。我说的松紧有度,具体做起来就是,首先考虑有两个儿子的,第二就是有男户。最后看看,有的人家生了五六个丫头自己也生叹性子了的,大队在对这些户动员结扎时再告诉他们,每户大队再奖励一百元。对那些无男户的上环、引产都要手下留情,暗地里能松就松些,逼得人家和你动刀子,虽然有我给你撑腰,那罪还要你自己受的。”
大家就又笑了一回,还有几个小队长鼓起了掌。
“这次的计划生育工作我们一定得拿个头名,公社的奖金和罚款回扣,除去本次的吃喝开支剩下的钱全部作为大队给你们发的奖金,装进你们的口袋!”
这次大家全都鼓起了掌。
“回去后,大家先做好自己亲戚朋友的工作。老百姓也会在那看着你们这些亲戚朋友,他们带了头,别人才没有话说。这罚款的一万二任务,我们哭树庄三天后就去公社交给计生办。这时别的大队大概刚去各家催要,这一项我们就算跑在前面了。这钱我带头先拿出一千垫上,剩下的大队干部一人拿出五百,小队干部一人拿出二百。你就抓弯磨债、去偷去抢也行,这钱三天后大家一定得先垫上。半个月后,我保证一分不少地把这钱还给你们,分外还加上大家在这次工作中应得的奖金。”
鸭子的话讲完了,就喝着水听大家在讨论。
这是鸭子当上大队代理书记以后,第一次全权布置这样的工作。大家觉得他说的实在,工作思路大胆。对老百姓,对他们这帮大小队干部以及对公社,于情于理于法,都很到位。跟着这样的书记后边干,那才叫一个心服口服,不用挥鞭自奋蹄呢!虽然有两小队长家庭比较困难,但当鸭子问他俩时,都毫不含糊地表示回去后就找亲戚家借去,保证不会拖大队后腿。
大家讨论了一会,副书记又就第二天的具体工作按排讲了一会,大队会计把填好的几叠计划生育通知单按各个生产队发给了小队长,大家就散了会。
这晚睡到半夜里,鸭子起来撒尿,隐隐约约地好像听到野天湖里随风传来大狗子的歌声??
大海航行靠多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一阵呼呼的风挟着落叶的“沙沙”声过去了,歌声又听不见了。
鸭子就想自己睡的迷迷糊糊的,可能是听错了,那大狗子的嗓子是何等的嘹亮啊!上了床在被窝里要睡着时好象又听到大狗子在野天湖里唱了,鸭子想可能是自己做梦了,也可能是自己太想大狗子了,太怀念这野天湖里他的歌声了,就产生了幻觉吧。等这段时间计划生育忙过去了,就去敬老院看看他娘伢俩,再给大狗子带两包烟,最好再提瓶酒。。。。。。
沥沥淅淅地又下起了雨,雨越来越大,鸭子就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鸭子一到公社上班,就有敬老院的人来找他,说是大狗子昨晚出去一夜没有回去,是不是回哭树庄了。
鸭子猛地想起夜里隐约听到的歌声,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放下电话,他就出了公社家天,往街头河堆这边来了。他要回哭树庄看看,今夜是不是大狗子回来了,他现在在那?
爬上了河堆远远地望见对岸哭树庄的下游不远的河边,围着一圈子人。
鸭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不会是真的出事了吧?
下河堆来到渡口,张结巴子用长竹杆撑着渡船正往这边来,船已到了河心。
船上提着黑色人造革提包的大队会计看见了鸭子,就大声地喊道:“周书记??我正要去找你,大狗子今夜可能掉水里淹死了??”
第四十四章留在水边的粪箕和鞋子 [本章字数:4182 最新更新时间:2012-11-1610:19: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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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水边围了围了一圈子议论着的乡亲们见鸭子和大队会计来了,就让开路。
鸭子看了眼水边那哭树庄大人小孩都认得的那个黑黑的把子上磨得发光的粪箕子,粪箕子边上,是一只已看不清原来颜色的同样让哭树庄人熟悉不过的翻毛破皮鞋。。。。。。心一酸眼里泪就止不住要流下来。
自己夜里听到的原来真的是大狗子的歌声。
他一定是夜里趁人家都睡觉时从敬老院跑了出来,到了街头的河底船又正好在那边,他就拽着河面上的铁条自己过来了。从家里背起了久违的粪箕子,来到了他的自由天地??野天湖里。。。。。。
鸭子平静了一下悲伤慌乱的心情,对大队会计道:“你先带几个人去下游水边看看,能不能找到大狗子。。。。。。我去大队给民政股和敬老院打个电话。。。。。。”
打过了电话,鸭子坐在大队部椅子上,眼前总是大狗子平时那鲜活的傻样子。
大狗子比自己大六七岁,但因为得了大脑炎后遗症,和他一般大的孩子不和他玩,他大多和比他小的孩子在一起玩。打梭、捣拐、踢踺子什么的他也不会,就是跟在人后边一起瞎起哄凑热闹玩而已。唯有一样还能马马虎虎地参与其中,那就是唱歌。也许,正因为这一点,让大狗子有了融进了人群的安全感的同时,还有了成就感!他慢慢地就变得嘴不离歌歌不离嘴了。常被别人真真假假地夸着的是他唱的《大海航行靠舵手》、《东方红》,于是,这两首歌就成了他的经典他的保留节目。
大狗子母子虽生活不是很好,但在大队、生产队和乡亲们的帮助接济下,没有冻着、饿着。又因他天性呆傻,不知什么叫忧愁烦恼,整天背着粪箕,在野天湖里唱着歌,过的其乐悠悠。
这几年大狗子母亲的眼越来越看不清了,洗衣和弄饭也大都是大狗子在将就着做,妈妈在一边用嘴指挥。
这里过年家家户户有蒸馒头的习惯,有红豆馅的,有猪肉大白菜加粉条的。三十晚,大狗子就会难得地不背粪箕子,提个口袋从庄南头起到庄北头,整个哭树庄转下来就整整一口袋了,比蒸的人家还多。先吃猪肉大白菜加粉条的,红豆的一时吃不了就从中间切开来放到太阳下晒,晒好了收起来慢慢吃,能解决个两、三个月的干粮。
就象他妈说的,大狗子是在哭树庄上散养大的。到了敬老院里圈养起来,象遭了霜打的茄子,便一下子焉瘪了下来,再没了在哭树庄上的鲜活之气。。。。。。
大狗子是晚上上了渡船自己拽着横在河面上的铁丝过河回到家,在自己熟悉的家里找到了与自己相伴好多年了的老朋友一般的粪箕子,背上它走进自己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的哭树庄的野天湖里,身心舒畅地放声高歌。。。。。。
嗓子好多天没唱了,没那么洪亮了。整个人也多少天没呼吸这里的新鲜空气了,也没什么精神头了。在萧瑟的夹带着落叶的风中,他的歌声在空旷的野天湖里显得微不足道、若有若无了。。。。。。
天下雨了,他要赶紧回敬老院去了。他舍不得自己的粪箕子,他要背着它到自己的新家去,把它一个“人”放在这里不放心。。。。。。
雨中的河堆,很滑。还没到渡口那里,大狗子就和他的粪箕子滑倒了,滚到了渡船边,滚到了水里。。。。。。
要是他们娘伢俩个不去敬老院,是不是还在哭树庄活的好好的呢?
哭树庄的野天湖里,那不论白天还是晚上传来的大狗子的歌声,现在想来,真是说不出的安详、平和。。。。。。
罗二爷为什么一定要把大狗子娘伢俩安排进敬老院呢?象他们这种情况其实是可进可不进的。
难道真的就为大狗子在夜晚的野天湖里,曾撞见他和桃花那事吗?
这件若有若无的事连烂红眼书记都没有深究,两家还一直走挑的这么频繁,处的跟一家人似的,庄上的人就更不会没事去掏问大狗子这话了。
当然,背地也有人会瞎嚼嚼,因为马遥的耳朵和罗二爷的耳朵实在是长得太像了。但这些闲言碎语又那能对在本县权势如日中天的政法委罗书记伤得了一根亳毛呢?
那么,罗二爷是真正出于对他们娘伢俩的关心才把他们送进敬老院里去的吗?
这个当年能想到把农机站的履带式耕地的拖拉机改装成坦克,装备自己一派准备参加武斗的风云人物,这个今天大权在握的公安局局长还会象自己想象的这样善良吗?
或许,因为举足轻重,因为权欲熏心,就又恢复了他心里蛰伏了这么多年的狼性。。。。。。
鸭子坐那桌子前胡思乱想了一会,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来,但却想到这事是一定要让罗二爷知道的。
因为,大狗子这娘伢俩进敬老院,从头到尾事实上都是在对他意思的贯彻执行。
要通了公安局的电话,有个女的说局长不在,问有什么事?
听声音,鸭子知道她应该就是自己上次在人民医院病房里见过的小何股长。
鸭子就说:“罗局长他回来请你告诉他,他老家哭树庄的大狗子死了。”
鸭子接着又给公社民政股股长打了电话。
挂了电话,鸭子就锁上大队部的门,又往大狗子出事的地方走去。
到了那里,就见马巴锅正把大狗子的粪箕背在自己的身上,嘴里还在自言自语地念叨:“这大狗子的右手的食指,从小就少了一节子,不知是给小狗咬掉的还是坐窝时给老鼠咬掉的。乖乖,还舍不得他这粪箕子呢,抓的这样紧!这粪箕子一定要烧给他,让他背着好踏实地在那边唱歌。。。。。。”
听了马巴锅的话,边上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女人就哭出了声来。
大队会计和几个人从河下游回来了,手里只提了大狗子的另一只只鞋子。
“周书记,看样大狗子今夜是淌海里去了。。。。。。”
三县交界的古屯河,离入东海的入口也就百十里地。
鸭子听了大队会计的话,就不死心地道:“你再去让张结巴子把船撑过来,往下游打捞一下看看。大狗子不会就这样走了,就这样连个尸体也没得吧。。。。。。”
公社民政上王股长也坐船过来了,和鸭子商量着是不是现在就告诉大狗子他妈。
“周站长,你看是不是现在就让敬老院通知大狗子他妈,还是等找到尸体时的时候再通知,让她老人家来见儿子最后一面?”
“还是现就通知她吧王股长,现在就让她知道,让她也好在打捞这段落时间心理上好歹也能有个缓冲。要是过几天,一下子就告诉她大狗子死了,或是在那准备下葬了,怕她一下子受不了打击,再出什么叉子。”
“周站长说的是,你就派个人过河上敬老院说一声吧。”
鸭子就喊在船上拿着家伙在水下到处乱戳的光头,让他去敬老院带大狗妈来。
半小时后,就见对面河堆上下来了一帮人,里面夹杂着一个妇道人家呼天抢地的号淘大哭,大概是大狗子他妈。
张结巴子就把船撑过去,把他们接了过来。
公社书记和敬老院院长也跟着来了。
鸭子想,应该是罗二爷给公社打的电话吧?
公社书记把民政股长和鸭子还有敬老院院长找到一起,说:“刚才公安局的罗局长打电话过来说,一定要把大狗子的后事处理好。大狗子他妈今后在敬老院的生活,也要照顾周到了。落实到你们头上,民政上就是该花的钱花,周书记你们就是把大狗子的后事给办好,你们敬老院呢,就是不能让眼看不见的大狗妈的生活上有一点问题!”
大家答应了,公社书记最后又去安慰了在水边哭得天昏地暗的大狗子他妈一番。也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就带着来时的公社的那几个人上船回去了。
王股长临上船又对鸭子说:“你周站长是哭树庄的大队书记,就你一手负责把大狗子的后事办了吧。当开支多少钱你就开支,完事后开张总条子,都拿我那报销去。这里我就不来了,中吧?”
鸭子点点头道:“你放心,这里有我就行了。”
鸭子又看张结巴子又焉焉地有点不耐烦地把船撑过来又上去了几个人去往下游打捞了一会,看他的样子,对这苦不到钱又根本就没有半点能打捞到大狗子希望的劳动,心里充满了抵触。
正想喊他们打捞不到就算了,大狗他妈的数瓜数喇叭的哭声传到了鸭子的耳朵??
“。。。。。。我的命好苦啊。。。。。。嫁了个男人不能生啊。。。。。。抱了个儿子当狗养着吧七、八岁还是得了老膜炎落下了后遗症。。。。。。”
鸭子不知为什么浑身一激灵,大狗子不是她亲生的?是抱的?这么多年来哭树庄可是没一个人知道真相啊!现在她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也就什么都不顾忌了。
又打捞了一会,还是没有大狗子的踪影,鸭子就喊大队会计和光头他们几个上岸了。
鸭子又吩咐大队会计,先拿点钱让人过河去街上买点火纸什么的来大狗子落水的地方烧烧,再带两条不要太好的烟来给帮忙的乡亲们吃。
大队会计去了,上游造桥的工地上几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工人和一群外村来的看炎闹的人也散了。
大狗妈还在水边天昏地暗地哭,一帮妇女在陪着落泪。
小芹也在那帮人里,眼哭得红红的。
鸭子就也爬上了河堆,一路朝家里走着一路想着大狗子他妈嘴也真的紧,来哭树庄三十年了,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不是大狗子的亲妈,只知道他们一家三口是从相距七、八十里的沂河北另一个公社逃荒过来的。这个女人也真苦,打鸭子记事起一次娘家好象也没回去过。男人早早死了,一个人拉扯着这个智障儿子。如今,连这个智障儿子也走了,她心理上唯一的依托和一点点希望也跟着破灭了。。。。。。
鸭子不由得又想到自己的身世,他名字就叫鸭子,是这里的民俗抱个孩子来家“压子”的谐音。所以,他不是自己现在这个妈亲生的,一开始就不是秘密。但他心理上一直抵触这个事实,因为打从懂事起,就为自己有个当革命烈士的爷而感到光荣。妈妈每月从公社民政上人钱拿,自己念书也不用交钱。。。。。。说真的,他有时也会想想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子,但从未动过找他们的念头。妈妈对自己很好,尽管她脾气不大好,说话又多骂骂刮刮的。
他妈妈只说他是个山东卖乌盆的俩口子留下来的,庄上的老年人也这么说的。他们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把刚生下不久的儿子送人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了呢?这么多年了,他们就没动过要来看看自己儿子在这里生活的怎么样的念头吗?人家北京的老侉子还这么辛苦地来找自己老婆当时不知丢在那里的儿子呢,难道你们就因为自己是卖乌盆的是个穷老百姓就不来寻自己的儿子了?不是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吗?我虽不会跟你们回去的,但也不会嫌弃你们什么的吧。。。。。。
到了家里,门虚掩着,两个老人大概都是去大河底看看去了吧?鸭子刚才头脑乱糟糟的,也没看清那些人在那里。对了,刚才小芹好象是在河边叫自己了。。。。。。
鸭子躺到了床了,一时感觉身心疲惫,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鸭子梦到了自己坐在吉普车里,身边的女人是小凤又仿佛是倩倩,开车的是小芹。街上都是赶集的乡亲们,车开的有点快。迎面一对老人吃力地拖着一辆装着货物的平板车过来,为避让他们的吉普车,平板车一歪就歪到了街边的水沟里,一车的东西都翻在了地上。小芹仍开着车没有停,鸭子心里想喊停车,一时又喊不出来。这时,大狗子突然出现在车头,顶住了车子不让走了,说你们把爷和妈卖的东西撞翻了还想走。鸭子就下了车,去看散落在地上的东西,原来都是大大小小的乌盆!就想,这应该是自己的爷和妈呀怎么又成了大狗子的了呢。。。。。。
第四十五章原来你就在眼前 [本章字数:4537 最新更新时间:2012-12-1008:07: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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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晌了,大狗妈死活不回敬老院里去,说要在这里烧纸给大狗子,在这等大狗子。也许他没淹死,让水冲到下游什么地方就爬上来了。。。。。。
大家没办法,就去找鸭子。
鸭子来了看她那样子现在去敬老院也不是好办法,影响别的老人不说,自己在那没有了这些老邻居陪伴开解也怕出事。就让人把她的家里打扫了一下,又叫人过河去把她在敬老院里的被子抱了来,先住着等情绪稳定了再说吧。至于吃饭,安排老余厨子一天送三顿,伙食费先记着留公社民政报销。
第二天天要晚的时候,临沂大胡子拖桃树苗的三轮车到了。
鸭子就开了大队刚买的绑在大队部后边那棵老桑树树丫上的大喇叭里喊了两三遍,让全大队的干部群众,明天早上到大队来领自家订下的桃树苗。
晚上,老余厨子在大队部门口支着碳炉子,弄了一桌菜。鸭子让光头找来了昨天帮着打捞大狗子的那几个人连同张结巴子也喊了来,加上临沂大个子跟开三轮车的驾驶员,坐了一张八仙桌子挎两个拐(坐在桌角子上)。
喝酒之间,临沂大个子听说那个在野天湖唱歌的大狗子掉河里淹死了,不由唏嘘叹息:“怎么会这样呢?俺夏天在瓜地还指望他晚上唱歌提神呢。年年看他背着粪箕子,精神头足实着呢!怎么会掉河里去呢?”
张结巴子说:“他自。。。自已。。。夜里滑掉河。。。河里去的。。。。。。”
光头就骂道:“知道不是你缺窍种推掉河里去的!”
张结巴子就一下子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你。。。你。。。。。。”
菜炒的差不多了,老余厨子也被喊来找条板凳坐到桌角子上,和大家喝了起来。
饭后,鸭子和临沂大个子单独来到大河堆上,边散步边听大胡子说他在老家那边帮忙打听的事。
大个子说,他的家和鸭子要打听的那家是两个大队,相距二十几里,得翻过一个山头。那家人已没人在老家了,那个孩子他父亲现在在北京,是个中央大干部呢。
临沂大个子是个忠厚之人,并没问鸭子和这个大人物之后有什么瓜葛。继续讲他怎么去扒听这事的。
大个子早先听他妈说过她有个远房表姐,就嫁在山那边的这个大队。就问了她叫什么名字,说自己要去那边有事,顺道走那看看这个没见过面的姨妈。
记住了大姨妈的名字,往口袋里塞了几张煎饼和一根大葱,大个子就走了有十来里路到了山脚下,等翻过了这座山快到了地方天也就快晌了。
大个子就边走边吃煎饼卷大葱,,到了大姨妈的庄上一打听,大姨妈不在这里已经好几年了。和一个晒太阳的老大爷边抽烟边聊了半天,才知道这个大姨妈半道出家做了接生婆。大胡子就说,那某某人的老婆生孩子时也是她接的吗?老大爷说,是她,当时这附近也没别的接生婆呀。她做了十几年吧,远近也有名了。谁知有一回就失了手,把庄上大队书记家的一个媳妇接生接死了,只保住了孩子。以后就被戴上了高帽子游村,再后来她男人死了,她就改嫁去子四、五十里外的某某村子。
大个子想,这要打听这个大人物的儿子出生时身上的记号,找当时的接生婆无疑是最最可靠的了。幸运的是这个接生婆就是自己的远房大姨妈,虽然她好多年前就改嫁到四、五十里外的地方去了,但从自己家过去也就和到这里差不多远。
大个子回了家,第二天早早的就上了路,又翻了一座山头,就来到了大姨妈的庄子,不费多大的劲就找到了她家。大胡子说自己是她的表妹某某某人的儿子,快七十岁了身子硬朗的大姨妈就想起来了,热情地和大姨夫张罗着留他在那吃饭。
大姨夫拿出了一瓶高粱酒,和大胡子一人倒了一碗,大姨妈用小酒杯子,三人就喝了起来。
大个子边喝酒,就边问起大姨妈当年是不给那个叫某某某的老婆接生过孩子?大姨妈记得很清楚,肯定地说,接生过。那女人是第一胎,生下时间不长婆婆也死了。她就抱着那个孩子去找在部队里的男人去了,以后就没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