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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缘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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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缘千里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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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谜庋桓銎掌胀ㄍu男〕桥忧h?

    仅仅因为她是推一个怜惜你关注你把你当个人的人。只那么几句话,只那么几个心照不宣的对视,足以让你魂牵梦绕个不停。或许换个环境你绝不会对这个女人产生感情,因为她是那么普通的一个女人。但在那一时刻你无法让这份感情轻易散去,那似乎是无聊人生中惟一的一丝温暖。

    你们开始了默默的对视,在人群里,在大庭广众之下,旁若无人地频频交换着富有魔力的目光。每一次对视都令你辗转反侧半宿。

    终于,你们有了第一次。那是你老婆住院待产时,她去医院送一张支票帮你办手续。你紧紧跟在她身后,像被她施了魔法一般寸步不离。办完手续你送她到医院大门口,你把手里的提袋还到她手上时,你们的手相触了一下,手提袋竟一下掉在地上。你慌忙蹲下去捡,嘴里语无伦次地道着歉。她笑了放声大笑了,接过手提袋冲你眨着眼睛:“别掩饰了,这样太痛苦

    你真想我,就来找我。”

    你生活在两个女人之间。这个女人几乎每次与你偷欢时都在催你与你的老婆离婚。你坦白说你不敢,你怕这个老婆,她什么都做得出。她说她不怕,就是你再当右派,她也敢陪你下农村去过苦日子。你终于听到了阿珍当年不敢说的话,面对这样一个爱你的女人你只有惭愧,你跪在她面前求她宽恕你。你拿着她的手狠狠抽你的脸。你发誓你要向老婆提出离婚,可一见到强悍的老婆你顿时语塞。她带着她的儿子和你的儿子,像一只母鸡出来进去忙碌,像这个家的女王一样指挥着一家人。

    你是她的仆人,教完课回家来就像家庭妇女一样忙着家务,带着两个孩子踢球、讲故事。那天你正在操场上和孩子们踢球,玩得一身汗水。这时她从场上走过,她替你捡了球,

    狠狠地塞进你的手里,低声骂你无情无义,全世界最没骨气的男人。

    “我算瞎眼了!你倒好,跟两个儿子玩得这么开心!可你知道不知道我要给你生第三个儿子了,你看着办吧!”

    她走了,你浑身汗湿地抱住球瘫坐在操场上。你感到你从此真地要走向深渊一连几天,你神情恍惚,夜夜恶梦不断。你梦见自己坐在一只独木舟上在滔滔大海上起伏,一阵黑风之下,你的船翻了,你在黑浪中呼嚎,挣扎,远远地看到了雅加达的影子,可你永远也上不了岸了,一条大鲸鱼在狰狞地张开血盆大口向你扑过来。

    你惊叫着醒来,发现老婆正低头凝视着你。“你最近怎么梦里老在喊叫,遇见鬼”

    你擦干汗水,点燃烟,终于鼓足勇气,像蚊子似地哼哼叽叽地说:“咱们不合适,分手吧!”说完这句话,你倒先自跳下床来,惊恐地看着她,浑身颤抖起来。她盯住你片刻,“离婚?”她说完神经质地狂笑起来。

    “我早就知道咱俩长不你怕我,

    可又不敢说不要我。你说,你哪儿来的这么大胆子敢跟我离婚?瞧你那德性,怕什么?过来,跟我好好儿地说。”你又上了床,坐在床沿上。她猛地扑上来抱住你,疯狂地一口一口地咬着你,发誓要咬你个稀烂。

    你招架着,她浑身的力气,令你招架不住,你的内衣很快就让她连撕带咬变得血迹一片。她又来咬你的脸,一时间你突然恢复了你的男子气,抓住她,把她狠狠摔在床上,舞起踢足球的脚,狠狠地踢过去,直到她呻吟着爬不起来为止。

    第二天她就趁天不亮夹起包袱走了,你没拦她。晚上你正给两个孩子擀面条时,她带着她的几个兄弟夺门而入,没等你说话,她的兄弟就一拥而上,几个人揪住你,一阵拳脚相加,把你打昏过去。昏迷中你隐隐感到已经麻木的身体仍然被他们踢着打着,像是看别人在打别的什么人一样。听着那一脚又一脚像踢在麻袋上的声音。

    你醒来时,发现屋里已经砸了个稀烂,同事们正围在床前看着你。你肿胀的眼睛艰难地在人群中搜寻,终于看到了她,站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你。你拼命想笑一下,可脸上的伤口让你笑得钻心痛。校长告诉你,她留下话了,同意离婚,孩子她带走。

    你终于长出一口气,不顾脸上伤口的剧痛,咧开嘴大笑了,笑得一脸血痴进裂,鲜血淋漓,一下又疼昏过去。

    不过如此,除了这顿毒打,并没人因为你跟这个来专你政的女人离婚而要再次把你打成右派。人们只是在说你平时太老实巴交,竟让个没文化的人管成个受气包样,没一点男人气。好不容易挺起腰杆打一回老婆,却落这么个下场。人人在为你叹息。你紧紧闭着肿胀的眼,真想把他们全轰出去。他们这是在看你的热闹。你真想大叫:是谁把我弄到这步田地的?是你们这些人!仅仅因为我有点小资情调,爱画几幅颓败的旧城景物,你们就批判我;仅仅因为我冲动中说了那么几句实话,就成了你们的眼中钉,学校分到三个右派名额,你们摊上我一个。我为了表示自己与无产阶级有感情,就娶了这样一个老婆,满以为很光荣,值得夸耀,成了革命的人,却遭到你们的嘲弄。落到这一步田地你们又说我窝囊废。你们都是些什么?什么东西?!滚吧!你们这些同志!这一切你说不出口,你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让人随意摆弄的小丑,突然意识到了丑角的可悲,在一群人的七嘴八舌中放声大哭起来,泪水和伤口裂开后渗出的血水一齐流进嘴里,腥咸腥咸的,令你翻肠倒胃,十分恶心,像一股腥臭的威鱼妹一样。你知道你那副哭泣的样子一定十分丑陋,十分悲惨、十分招人鄙夷,可你无法控制自己,只能一任那腥咸腥咸的血泪流进口中,咽到肚里。

    如今回想这些,仍能感到那股胆咸味绕齿难消。

    或许那年若没有发生那样的国际事件,你会回到父母身边去,靠当了人家小的姐姐的钱去上大学,从此走上另一条生活道路。你和这个女人商定,你们公然结婚,然后回父母身边去。可就在那些日子里,那个国家发生了政变,在往外驱赶华人,一批批的华人倾家荡产被赶了出来。你家亏了姐姐嫁给了那样一个印尼富翁,才没被赶出来。从此你的命运就永远跟中国跟这座小城市跟这个女人不明不白地连在了一起。徐惟一没有想到的是,除了一直在回味那腥威的苦涩,你还会给别人留下苦涩的回味;你在这里吃够了人间的苦,还会给比你小三十岁的一辈孩子留下永远抚不平的伤口。

    如果不是那场“文化大革命”,你过的会是一种平平淡淡的日子。跟这个女人结婚,安安稳稳地生儿育女,享受一场苦难后的甜蜜。总算在你痛苦的时候有过一场浪漫,偷情的快乐足以令一切痛苦化为乌有。你曾生活在两个女人之间,那种疲惫、那种占有的幸福曾令你沉醉,似乎那是一个男人不可缺少的感觉。

    跟妇联主任离了婚以后,你迅速跟小出纳员结了婚。这又成了一件震惊全校的事件。人们惊异地发现你这个老右竟还是个情场老手,有本事勾引上一个如花似玉的黄花大姑娘。人们开始凭着一点点蛛丝马迹编排你们的故事,事后聪明地传着他们的“我早就发现”。不出几日,女人偷偷打胎的风流案事发东窗,从而证实了人们的“早就发现”,无论怎样想象也不过分。人们在公开地开你们的玩笑,说你们“一对新夫妇,两个老东西”。但这一次你从人们的玩笑中听出的并不都是玩笑,人们滛荡的眼神里流露着某种妒嫉与仇恨。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好几个男人包括那个有个乡下老婆的总务处主任都在盯着你的女人。那个总务主任仗着自己当过几年兵,头上挂过彩,号称新中国是他跟着党打下的,一开革命传统教育会他就上去话说当年的战斗历史。这样一个表面上道貌岸然的人,背地里总在缠她,因为他是她的顶头上司。一有机会他就要摸她几把。现在他发现她不谈恋爱不结婚原来是独钟你这个老右,

    几乎眼珠子都要气红

    婚礼那天,他闹得很出格,号称“大伯子逗弟妹玩”,让她连划十根火柴替他点喜烟,他连连吹灭,非要新娘子自己抽着一口,把烟送他嘴里去。一边逗一边滛荡地说:“老右儿你小子艳福儿不浅,老菜帮子一个了,硬是把我们处的黄花闺女给掐了,”一嘴的酒气几乎喷到你脸上。若不是校长说他醉了把他拉走,你恐怕会同他打一架。

    你真的发现,与这个女人的浪漫使你处在一个比右派还不如的位置上。你周围全是敌意的眼睛。他们认为你是坏人,你不配娶一个他们认为顺眼的女人。最让他们仇恨的是你这个有毛病的老右竟敢在革命群众眼皮子底下份情,偷偷享受了一段浪漫史。

    这简直是对他们的挑衅。你这个低人一等的人竟做出了他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你从此发现你十分孤独,甚至想到了你与别人之间的气氛有一丝紧张。老婆回家来总是闷闷不乐,说她在人们眼中成了一个坏女人。上班一进门就发现自己桌上扔着一双破鞋,处里没人理她,再也没人跟她说笑“咱们走吧,”她凄凉地哀求你,“哪怕去个什么乡村学校我也不怕。只要是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就行。”

    你们商量着,看着一张中国地图,不信,逃出这个城市就没个安身之地。她说咱们去东北吧,我爷爷他们那一辈过不下去了就去闯关东,一路要饭,到了关外,说那边老林子里可自由了,没人管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说咱们去新疆吧,那边可能更好,

    连中国话都没几个人明白,更没人管你的闲事

    那地方古诗里称之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画油画肯定好看,一到那儿就能写出诗来。你从女人眼中又看到了她学生时代那种对你崇拜的神情。她一佩服你时就露出一种醉酒的痴迷。

    “就你这副样子,我一上课就光盯着你看,一句英语也听不进去。所以英语老考不及格。你害苦我

    要不是因为你,我说不定英语能学得很棒。”她一回到“当年”就会软在你的怀中。

    你们决定申请去新疆,只要有地方需要你教英语就行。你们一谈起新疆来就兴奋,憧憬着那里的城市,那里有海滩一样金黄的沙漠,有画报上见到过的绿洲,有那种四季分明的雪山白帽。

    绿衣,山下则是葡萄架和坎儿井,维族人摘着葡萄跳着手鼓舞。

    那里一定没有这小城里这么恶毒的人。你们甚至说起要走进荒无人烟的沙漠中,柔软的细沙作床,返朴归真,在光天化日之下好好地享受蜜月,在上帝一览无余的俯视下,堂堂正正地怀上自己的孩子,从此堂堂正正地做人,做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一定要离开这个小小的“索德姆”。你当年曾把那个富人横行的雅加达说成是“索德姆”,以为永远离它而去进入了一个月白风清、民风淳厚的故园,看到北河颓败的城影体甚至生出一种乡恋的情感,以为那蒿革没顶的古城就是你的归宿。却不曾想到这里有如此历史悠久的刁钻小民,与淘金时代美国西部小镇上的群氓似无二致。当然你更不曾想到你永远也离不开这座小城了,你注定生生死死魂系于斯,无论生当人杰还是鬼扭,你的舞台注定就在这里。

    有时半夜醒来,看看怀里赤裸如玉的暖热女人,再掐一把自己一丝不挂的躯体,那似乎是两个别人,你看着他们缠绵在一起,那幅像“拉奥孔”般毒蛇缠身的景象让你感到陌生遥远,如梦如幻。天啊,我怎么走了这么远的路?怎么跨越了如此巨大的时空?心头闪过一刹那的过去,好像跨越了一个世纪,悠悠走过了一生又转灵为人一般。似乎你是没有在忘川中浸过的一颗转世灵魂,上辈子的经历仍历历在目,只是很陌生

    有时你竟会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笑得冒出冷汗来。人世的偶然与机遇,这是多么可怕的字眼儿。当你竭力要摆脱一种恶梦时,代替它的却是另一个恶梦。

    甚至这个女人。你不记得是怎样与她走到了一起,如何除去各自的衣服。只是在一种神力的驱使下走到了一起,似乎有一双什么看不见的手在一瞬间划过一道清风你们在风中变得赤裸无余,再醒来就是这样精赤着缠绕在一起。而以前那些经历都像是刚才做的梦,是吃禁果之前的行为。你现在仍然记得那个年月里夜半梦醒时的月亮,透过顶窗你能看到皎月凝视着你,惨白如霜。你经常望那月亮,望得眼发酸,时时滚出两滴冰凉的泪来,

    滴在她熟睡的脸上。她醒一下问你天亮了

    你紧搂住她温柔的蛇身,哄她说再睡一会儿吧,我幸福得睡不着。真想那就是在一片沙漠上,在月光下探着缠绕在一起,永远没人打扰你们。

    当你们再次醒来时,一场你们一点也不明白的社会大动荡在全国横扫起来。你很知趣,知道自己历史上有了污点,没有资格跟着那些根红苗正上数十辈儿都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衣不遮体的好出身的人们闹革命,哪个群众组织也不敢沾边,那分明是人家内部的事,你只是个外人。

    可突然一夜之间你反动的过去被翻了出来。黄昏时分,一派叫“鬼见愁”的人冲进家属小院,带头的是总务处那帮人。这些人可比你第一个老婆的弟兄们更厉害。

    几分钟内你已经在一阵飞脚之中被踢得人事不省,昏昏沉沉中被剃了光头(中间留一道)。

    女人让他们剪了一半头发,成了阴阳头,脚上挂了一双破鞋,鞋里塞着几双脏袜子。你们被罚跪在院子里,他们在屋里连砸带翻。革命师生们济济一堂在观战。

    审问:你是特务。什么番号?回来带的是什么任务?发报机在哪儿?密写药水在哪儿?

    皮带抽下来,“快说!”

    你突然生出一种电影上革命烈士被敌人严刑拷打的感觉,发现这次挨打很光荣。

    于是你昏昏沉沉地高呼革命口号:“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

    皮带,“抽他嘴!”

    “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

    皮鞋,“踢他嘴,把牙给他踢出来!”

    女人扑上来,被他们揪开,“破鞋烂袜子,一边儿去!”

    另一个对立派的人当晚来了,他们用同样的酷刑折磨着你。

    这一派叫“风雷动”。

    你醒来时,发现有一双温柔的手在给你擦伤口。你紧紧抓住那双手,闭着打肿的眼嚎啕大哭。可那不是你的女人,是学校里公认的“一枝花”,人称“十里香”

    的音乐教师。她哭泣着,劝你赶紧坦白,否则体会让他们打死的。现在是两派比着劲打你,谁打得狠说明谁更革命。她劝你向“风雷动”坦白,“风雷动”

    保证从此保护你,不再打你。“鬼见愁”已经宣称,明天你不坦白,就打死你。

    你那个第一任老婆向“鬼见愁”揭发你了,说你手里有外国钱,是活动经费;说你听外国广播,给外国写信,有一台发报机。

    十年之后你才知道妇联主任因为跟你结过婚,让他们抓起来打得遍体鳞伤。

    “贫农造反红卫兵”让她揭发你的罪行,她就那么说

    十几年后她哭着求你原谅,说是让他们打得活不下去了,才信口胡言的。你能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点头,算原谅了她。她能怎么样

    她要活下去,她要养活两个儿子,有一个是你的儿子。

    那个你从来不当儿子的儿子竟是越长越像你,在你的漠视和忘却中默默长大你几年以后再见到他时,你已经又有了三个儿子,这三个山洞里生的儿子没一个像你。

    所以你看到你的大儿子文海时,恍惚看到了儿时的自己。也是那么一个文文静静的小男孩,只是在农村过了几年苦日子,已经变得呆板萎缩,土头土脑的样子令你心颤。一个人可以再生

    一个人真地可以复制

    你顿时生出了一种异样的从未有过的感情。你原谅了他的母亲给你带来的一切不幸。你告诉他“你妈妈做错了事,但我不再恨她了”。可儿子却默默地凝视着你,轻轻地说:“可是,爹,我恨你!你为什么不要我娘?为什么背着我娘找别的女人?为什么把我扔到农村去?我要到城里来上学!”

    你无法拒绝他。你无法拒绝另一个自己。一个可怜而懂事的孩子。像丢失了十年又回来的孩子,他无法在你的新家里生存,终于又走

    是他自己走的,也是在一个黎明时分,自己悄悄走的。你醒来发现他留下的“我走了”三个字,发疯地骑上自行车在通往乡间的路上追他,终于在大路边追上了他。你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田野里路路而行,你把自行车横在他面前,发现他正泪流满面。你的泪水也夺眶而出。你说你要狠狠地打你那三个不是东西的儿子,要狠狠地打那个后妈。你求他回去。他不。他很坚定地向前走着,咬着牙:“我早晚要回城里来,混个人样儿回来让你们看看!”

    那天你一腔怒火地一路骑回家来,木由分说把你的三个儿子打得狼哭鬼叫,你让他们以后不许再欺负农村来的哥哥,叫他们星期天一起随你下乡去接哥哥。你的女人那天哭天抢地,要你“打死我算了!”她说你打孩子就是在打她,有话冲她说。

    她说她就是容不下那个乡下孩子,不是亲生骨肉,就是无法生活在一起。“你可怜他,他是你儿子,这三个难道是后的不成?他们生在山洞里,差点活活儿喂了狠,你怎么就不心痛

    你挑明了吧,是要哪个家?你要是舍不得你大儿子,我们娘儿四个可以走!”

    女人的哭闹令你心乱如麻。你哪个也舍不得。都是你做下的孽!这个女人,这三个儿子,分明是你苦难的里程碑,你割舍不下。只能一辈子对文海歉疚,像是一笔孽债,永远压在。心头偿还不清。

    可最争气的还是文海,他像一棵疯长的树,自强自立,上了大学,在北京闯出了一个自己的天地。而这三个儿子一个不如一个,倒像是讨债鬼一样永远驱之不去。

    报应,这就是报应,你永远得不到内心的安宁。

    那天你的文海突然开着自己的小汽车来他开口叫你爹,几乎令你浑身一震。

    这分明是三十岁时的你呀!只是他比你多了几分北方人的强壮和豪爽。一转眼岁月已经开始催白他油黑的秀发,面颊上也过早地起了皱纹。可他是那么浑身洋溢着活力,令病榻上的体顿感枯竭。你忽然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着一股干爽的肉皮味。哦,这是临死前的体味,是你二十岁时在祖父的病榻前闻到的那股肉皮味。儿子的到来,似乎是在催促着你死去。

    你抓住他有力的大手,禁不住淌下老泪来。你哽咽着:

    “来了就好!

    来了就好!“

    儿子像一个大老板一样指挥着他的助手搬进来几箱子广告上常见的抗衰老饮品,紧紧擦住你的手说:“爹,好好儿活着!赶等你好了,接你上‘绿川’的阳台上画画去。”然后扔下厚厚几万元扬长而去。爹,这个词久违他带来的消息让你哭笑不得:你的第一个老婆的叔叔竟然是在台湾!他当年让国民党的队伍抓去当兵一去无消息,

    都以为他死

    后来成了官,为了不连票这边的亲戚,一直没找过,生怕给家人带来不幸。现在派儿子们回来投资,要在老家开工厂,用老家的山泉水装了瓶做成高档饮料;用老家满地满山的草每山枣做罐头做绿色保健食品。你前妻一下子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富婆,儿子当上了合资厂的总经理,早就辞了那个人人羡慕的电视台记者的位子,从北京回了那个山村。

    你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口痰,怎么也笑不出哭不出来!历史真是会捉弄人摆弄人。总让你处在一个尴尬的位子上里外不是人。若是你当年依靠做了人家小老婆的姐姐去美国荷兰念了大学发了家,再回来投个资办个厂,不也是这样荣归故里风光一方?

    你放弃了那个在你看来是罪恶的机会。后来海外关系突然又吃了香,人家巴望你说动姐姐来这小城投资,为此让你入了党、当了校长和市政协委员,你却徒有其名,没有劝说你那可怜的姐姐回来光宗耀祖。你要动手术,穷疯了的学校没钱交医药费。就在你要拉下脸来写报告向市里求告手术费时,文海来了,扔下了那一把手术费。

    “好好儿活着。”这是你的儿子在甩下钱的同时甩下的一句话。这么一句话,够让你回味一生的。“谁他妈不想好好活着?!”

    你几乎是冲地的背影叫着。回答你的是他发动汽车的声音。你把那沓钱撒了一地,只觉得那是儿子送来的纸钱,是在给你送葬的。我他妈不就是要好好儿活着才活到今天这步田地?你拒绝做手术,你够了,不想再活着承受一个又一个报应。你要亲自等那顽瘤长大,眼看着自己一口口让它咬死,绝不想挨上一刀换来躺在床上的半死不活状态。你哈哈笑着一把把撒着儿子的钱,在飞舞的票子中看到了死去的自己。

    是这个老婆的一顿疯骂制止了你的歇斯底里。她对你从来没有这样过,她是太绝望了才这样的。她永远崇拜着你,你永远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在你让红卫兵打得半死不活时,是这个弱女子救了你一命,从此开始了三年山洞里野人的生活。那三年,你感到自己得到了再生,没有思想,只有欲望和兽的行为,活得陶然混饨。

    浑浑噩噩中竟生下了三个儿子,像一窝野人,悠然自得。是这个女人陪伴了你,过着人间最难得的超凡脱俗的日子。

    就冲她那三年的相依相伴,你也要答应她,为了她的后半生,多活几年算几年。

    你就那么浑浑噩噩地上了手术台,全是为了她,你终于知道什么叫为别人而活。

    老婆送进来一碗鸡汤,一口口地喂你喝下去。你望着她,发现她刚刚哭过。

    “老夫老妻的了,我又死不了,哭什么?”你笑着。

    不是为这个,她说,是为那仨混蛋儿子。你病了他们不闻不问,没事人一样,都在自己的小家里忙过年,每家送来几斤肉和鱼算孝敬。养他们有什么用?倒不如没有的好。刚才又来过一会儿,怕惹你生气,干脆连你的屋都不进,坐在堂屋里小声说了几句话就走

    他们现在一心只想发财,

    都辞了城里的工作去找文海哥,进他厂里去工作。当初是他们把文海哥欺负回乡下的,瞧不起他。现在哥哥有了钱,就又苍蝇似地凑上去了,对那个女人,也一口一个大姑地叫起来,这年头儿,真是有钱能让鬼推磨。谁知道那女人的一帮子堂弟们能有几天蹦跳头儿?人家台湾人才不管你这边将来怎么样,也不理会你这边的人怎么样,只顾眼下的利益,狠命赚钱,赚一天算一天,吃的是这边儿便宜的劳动力和资源。哪天赚不到钱了拍拍屁股就走人。这仁混蛋小子只顾眼下能赚钱,公职也不要了,万一那个厂垮了失了业怎么办?

    那个文海也是近视眼,好好儿的电视台工作辞了回山沟里冒这个险。全是见钱眼开的主儿。

    你说就随他们去吧,孩子们大了,管不了

    再说了,这也是件好事,他们住总算跟文海成了朋友。这都是我做的孽。看着他们四个兄弟能在一块儿,我也算安心了,否则心里总放不下什么。这仨儿子不争气,连大学都考不上,成不了大事,就跟上他们的文海哥去赚钱吧。老大人聪明,也能吃苦,从乡下考到北京,进电视台当了大记者,又回乡下干企业,他眼光儿也许差木了,他们哥儿住跟上他不会吃亏的。

    女人默默不语半晌才喃喃地说:“这倒好,到底最后咱家还得靠人家,你没白跟妇联主任一场,也算苦尽甜来。”

    你苦苦一笑:“别吃醋了,都一大把年纪

    她能发,也是偶然。谁知道她叔叔逃到台湾去能这么风光地回来?谁知道这世道是这么个转法?我要是不回来现在也许早成了个大资本家

    人都在赶潮流,赶上哪一排浪算哪一排,走不走运就看你命好不好谁也别拦着谁。“

    这三个孽种总在埋怨你,怨你没给他们创造财富。他们生在山洞里,长在穷教员的家里,时兴闹政治时他们没个当官的爸爸撑腰。时兴赚钱时父亲仍然是个穷教员,开个校办工厂加工印刷纸盒子为教职工谋福利,工厂办得奄奄一息,人们都在想办法离开学校去赚钱。这样的父亲,孩子们有理由埋怨。谁让我混成这样的?!

    我是活该。他们看不起我,也是我活该。谁让我把他们生在大山里的?!

    那天女人半夜里用小车拉着半死不活的你逃出城,进了太行山区的表叔家。表叔把你们安顿在山洞里藏了起来。直到你们快成了野人,只听天上飞机轰鸣,往下扬着雪片般的传单,

    你捡起来看了才知道党中央号召人们停止武斗,回工作岗位“抓革命。

    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才知道”全国山河一片红“了,人民不再敌对,大联合那是六九年的夏天。

    那天你和你的两个儿子几乎像牲口一样光着屁股满山疯跑着捡天上掉下来的花花绿绿传单。

    你们拉家带口地回来两个破衣烂衫的大人带着两个“野孩子”

    ,她的肚子还巍峨耸立着,第三个孩子即将出生。那惨相令人惊诧垂泪。小孩子们惊呼“野人,野人来了”。

    你们又回到了自己的家,家里早已被洗劫一空,门窗都已经砸得稀烂,墙壁上溅满了血污。人们告诉你,幸亏你们走了,否则非被打死不可。这两间屋曾做了刑讯室,日日夜夜有人被拷打。学校跟市里一样,工家兵学商分成木知多少派,有长城、卫东、钢铁、敢死队、联纵、红总什么的,互相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满城枪林弹雨。比当年日本子打进来时闹得还厉害。小小一个城市,死了两千多人,天天街上一队队发丧的,大喇叭接二连三奏哀乐。你听了心头发悸,这可是真正的“索德姆”城

    你好庆幸做了“野人”,躲过了大屠杀。当别人在消灭生命时,你们却在创造生命。生第一个孩子时,你和表婶在山洞里烧了一盆开水,用火烧红了剪刀算消了毒,剪断了脐带。生第二个时,你连表婶也没去叫,自顾接生,竟然在老婆的狼哭鬼叫中把孩子接了下来。在一片血污中捞起一个光赤赤的婴儿,一家人哭叫着。文太、文行、文山,我又有了三个儿子。两个“野人”生了三个“小野人‘。

    现在想起那山洞里的日子,总觉得虽不堪回首但又令人神往。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在荒无人烟的山坡地上表叔为你们种上几分田,春夏看看麦,秋天看看高粱,打打野味,完全是世外桃园的日子。夜半堵好山洞口,燃起火来,听着洞外偶尔传来的野兽嚎叫,你给女人讲《鲁宾逊漂流记》,讲《王子与贫儿》,讲你的家乡和童年。

    她害怕地蟋缩在你怀里,像孩子一样听着听着就睡着无数个夜晚,无数个雨雪天,

    你们都是堵起洞口来,相依偎熬着那可怕的日子。大山里的雷声格外响z像是天公劈山一样;山洞的流水格外凶猛,听似倒海翻江一样,随时会冲垮山洞,把你们冲下山去。你们便zuo爱,疯狂地做着,从而忘记了山外的一切。你想起同第一个老婆结婚时她让你天天扒光了上炕时不自然的情景,把这事讲给第二个女人听,她颤动着一对下垂的ru房哈哈大笑,说:“现在让她来吧,她非吓死不可!”

    那没有精神负担的野人般的日子,让你忘记了英语,几乎也忘了学过的一切知识。混混饨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现在想起来似乎很清纯很明朗的日子。你们不停地zuo爱,以证实自己的存在,排解黑暗中的恐惧。那片山上,溪水旁,处处留下了你们的痕迹。有时,就在正午炽烈的阳光下,吃着女人做的烤玉米饼子,在女人弯腰倒水时你从后面看到她一览无余的臀部和几乎垂到地上的双||乳|,你都会性起,嚼着满嘴的饼子扑将过去,疯过之后两个已经滚成了野猪样,一身的泥土,哈哈大笑着接着吃烤饼子。一次表叔。上山来,正碰上你们在尘土飞扬的地上疯闹,你们站起来,自自然然地同表叔打着招呼。表叔暗自垂泪,你们倒反过来劝他想开点。

    那些日子里你似乎颇有做画的冲动,可惜没有纸也没有油彩。那大山里四季的色彩,那一家赤身捰体的人在大山里耕作觅食的景象,现在回想起来似乎是一幅幅明丽诱人的油画一样。那是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三年,是绘在心灵上的油画,永远那么鲜明,。不会褪色。

    可惜当初没有笔墨水彩,没画下来。回来后一连串的政治运动,人心慌慌们们,挖地道防美帝苏修来轰炸,野营拉练,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学大寨学小靳在,批判资产阶级法权,学习无产阶级专政理论,虽然不再武斗,可一颗心永远悬着,不明不白地活着,浑浑噩噩地赶潮流争当先进想改变自己“摘帽右派”和“特务嫌疑”的形象。人党申请永远被压着,永远需要“考验”,哪敢去画那些刻在心头上的油画?敢画一笔出来不就又成了资产阶级?现在能画了,人也老了,不中用了,三个儿子没一个会画的,只能让那一幅幅激|情的画卷随风飘去。那是多美的油画素材呀!当年你迷上了这块出油画出诗歌的土地时,还是作为一个外来客,以一种客体的审美激|情爱着它,绘出的画木免有一种别人察觉木出的隔膜感。可是那三年的野人生活,教你生生死死地与它融为了一体,赤裸的你在赤裸的山野里做着赤裸的一切,挥洒着激|情与欲望的血汗,过着天人合一物我一体的日子。

    你现在分明仍然能够找到那种肉体与。心灵的感受,能够听到旷野里你和女人在zuo爱的高嘲时发出的那一声声震荡山谷的欢叫,一声声空谷里的回音,绵绵续续,引来山谷里百兽的回应,人兽在那一刻都进入了发情期,满山满野的野性嚎叫,甚至那山涧的流水也淌着欲望的欢呼。

    人在安定之后回想过去的苦日子,往往留下的是些诗意的回味。可安定的日子留给记忆的却往往是些丑恶。

    你们一家“野人”回到学校后,很让人们同情了一阵子。被洗劫一空的房子,家徒四壁,满地的臭水。人们帮你们打扫,各家送来了些被褥,端来了馒头和烙饼。

    头几日你们像难民一样受着救济。你以为经过一场洗劫,人都变善良

    可分配工作时你发现你仍然受歧视,你被分到总务处,专管一屋子铁铣和镐头,负责劳动时为大家分发这些工具,劳动完—一收回,破损的拿去修理。不知从何时开始你的称呼不再是“老师”,全校师生几乎众口一词地叫你“老方”。或许几年的“野人”生活让你三年内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你在人们眼里成了一个傻呆呆的半大老头子,那些学生甚至管你叫老方头儿。

    你默默无语地干你的事。白天人们忙着打坯烧砖,挖防空洞,垒防空洞,整个学校全挖空了,下面是四通八达的地下学校。你那两屋子铁铣和镐头总在坏,需要不停地修,不停地拉来送去。你干脆请了师傅来,烧起炉子,自己跟着当上了铁匠,打起铁来。

    渐渐地,人们开始称你方师傅你开始咧开嘴向人们笑着,一边打铁一边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大概你那在火炉进赤着上身打铁的样子与打铁师傅真地别无二致了,

    附近的老百姓也开始往你这里送活儿,求你修理他们的铁铣镐头那几年全民备战挖洞打坯,真不知磨坏了多少铣镐。你这个小铁匠摊上总是那么热闹地人来人往。

    你终日汗流浃背,

    一脸黑油泥,唱着歌,打着铁,又得了一个外号“小炉匠”。人们发现这个外号非常适合你,不仅因为你真成了个打铁师傅,还因为“小炉匠”是《智取威虎山》戏中的特务。

    你的特务背景一直没搞清,“斗、批、改”运动中一直要求你交待是否与外国的组织有联系,交待你的回国真正动机,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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