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外国钱的来历。你一开始正经地写了一沓沓的材料,交待你回国的过程,一遍又一遍地痛骂着资本主义社会的黑暗,逼得姐姐做了小;一遍又一遍地讴歌社会主义祖国,说这就是你的回国动机。
没人想相信你,一次次打回来要你重写,尤其要说明为何放弃北京来这个小城。你开始厌恶了,开始激动了,在大会上说:“我要是真想搞特务活动,我为什么不去外交部当译员,偏要来这么个小地方?我就是为艺术嘛厂依的话引起的是哄堂大笑。
人们开始讨论,说”小炉匠“看来真的木像特务,倒像是缺心眼儿。有人在小声地说着粗话,说你”整个儿一个大傻x
!回来干什么?!“说这话的是那些根红苗正的三代贫农子弟,人们开这种会开烦了,就开始嘀嘀咕咕开小会,骂脏话,打盹儿。
那次会上学会了“傻x
”这个脏透了的北方用语。搜遍你的印尼语、荷兰语和英语,也找不到一个与之相对应的词儿。你渐渐发现中国话里骂人的字太多,词汇太丰富了,而一骂到最恶毒时,总是与女人的生殖器连在一起骂,不那样就不解恨。
后来你“解放”了,又去教英语,讲到do这个词有“做”
和“干”的意思时,班上的学生已经自行组词造句,互相冲对方说:“idoyouroter!
”当你明白这是在骂人时,你竟当堂放声大笑,笑得浑身颤抖,学生们先跟着你笑,笑到最后他们感到了恐惧,不敢再笑,只剩下你一个人伏在桌上抖着身子笑,那笑声无比恐怖地回荡在教室里。全班学生脸色惨白地盯着你。你开始因为大笑过度而频频打嗝儿,一个比一个响。然后你涨红了脸,大吼一声:“谁他妈再说这句话,嗝儿,我就do嗝儿is
oter!
傻嗝儿x!“
记得那天你依然在工具房里修理镐把儿,打了一根根木楔子往镐头孔里砸。革委会主任和“教改组”组长进来说高一二班第三节的英语课让你去上,马上收拾一下去上课。你听后只觉得胳膊上的血流加快了,握镐的手轻轻地颤抖起来。
“我这几年连课本都没摸过呀,”你试探地说。
“你还用看课本?快去吧,课间操都完”组长催促。
你连脸都没洗,用一块毛巾使劲干搓了一下上面的黑汗,就尾随他们而去。你知道你那样子,几个月没剪过的头发,好几天没刮的一脸胡茬子,一身破工作服和一双破解放鞋。
上课铃响了,主任领你走进教室。“又要劳动”学生们不约而同地叫起来,因为他们看到了你,你就是劳动的代名词。
主任说张教师早晨急性肠炎住院了,由方老师来代课。你又是老师了!不禁身上又热起来。全班的人惊讶地望着你,不仅是老师还是英语老师!
你颤抖着说了一段礼节性的英语,然后让大家翻开课本。你叫起一个学生问:
“pleasetelll,wereyouwere。”
一连问了一排人,都在摇头。问第二排的人时,终于有个勇敢的人反问你:
“wen?”
“testtiwenrzangwerewityou。”
“rzang!”全班人哈哈大笑起来,“没有rzang!,只有teaerzhang!”
weweretecssroo“他回答。
“rist?”你问。
“rist!”全班人众口一声地回答。
“不对。我问的是上节课学到哪儿”你说。全班人莫名其妙地吐吐舌头。
按照学生们的线索,你翻开了那一课,扫了一眼课文,题目是agriculture,learnfror
dazai(农业学大寨)。那种课文满篇都是政治口号,全是中国式的英语,十分可笑。但你仍然用最纯正的英语发育朗读着课文。全班很安静,直到你念完,大家才猛然叫起来“盖了!老方头儿!没治了!”你真想说:“这压根儿不是英语!”可你没说,你很珍惜这种机会。你又成老师了,以后再不会有人叫你方师傅和老方头。从此你理了短发,刮了胡子,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人们发现你仍然那么年轻英俊。你在课堂上又发现了女学生们的那种眼光,这眼光证明你仍旧有魅力。
所以你一上课就激动,就口若悬河。这也算职业病吧。
那次你在课堂上淋漓尽致地骂了一通“doisoter”和“傻x
”之后,似乎浑身长了许多力气。你感到一种新生的快意,总有一种要干点什么的冲动。你并木知道你真想干什么,只是浑身总处在一种亢奋状态中。
稀里糊涂中就没人要你写材料交待特务问题了,没人提你摘帽右派的事了,虽然也没有人说你被平反了,反正你就那么又让人推上了教师的岗位。那些个解放前参加过国民党外围组织如“三青团”的人据说都有了结论,只算“一般历史问题”,照样是人民教师。那些“文化大革命”中打死人的,被抓起来审判那些打砸抢分子,严重的都法办了,轻的如砸了你家的总务处长之流都算“上当受骗”,属于“群众斗群众”的人,不算问题。
学校里分成过好几派,互相反目为仇,后来说大家都是革命派,没有“造反”
和“保皇”之分,把大家挑着文攻武卫的是中央里头的坏人陈伯达之流,把那些人揪出来了,革命群众就该实行革命大联合,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搞好本职工作,真正把教育革命搞好。这些话让你听得云山雾罩。他们之间怎么样了不关你的事,什么“三青团”之类你也没听说过,“批陈整风”也不懂。
关键是你自己算哪一类人?没人管你。
让你去上课就说明你也没问题别再去问,
问不好又会问出问题来。政治这东西真叫麻烦。你只是想堂堂正正当个老师,重现你当年上课的风采。你坚信你的英语是这座城里最好的,你讲课的风度足以迷倒全城的女人。
你开始越来越不安分,木甘于寂寞。是否因为那三年大山的日子加上那几年当“方师傅”的日子太让你寂寞?你热心于参加一切活动,特别热心共青团的工作。
你帮他们办起第一块英文的黑板报,常常在最热闹的大门口那块黑板上又写又圆,引得学生们围个水泄不通。你异常亢奋地写着漂亮的英文,画着别出心裁的一幅幅插图,只觉得背后无数道热切的目光在盯着你,盯得你后背直发热。是的,你要让全学校的人看看,你他妈压根儿不是什么方师傅,你是在为自己平反昭雪。你也不知道你这个画惯了西洋油画的人怎么能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那种钢花飞舞的车间和麦浪滚滚的农村景色来。你的黑板画栩栩如生,引得人们不得不驻足。你两周出一期板报,紧踉形势,一会儿学工,一会儿学农,一会儿军训,学校里搞什么活动你就和学生们一起出什么内容的墙报,而且每期中英文对照。你的黑板报成了校园里的一片风景。为此校团委会特别邀请你当了他们的顾问。
如果不是当团委会的顾问,或许你这一辈子也不会跟那个该死的95班那59个学生有什么联系。你是当然的高中英文教师,永远不会教初中,那种初级英语不过是“毛主席万岁”之类的水平,全由一些个来路不明的老师教着,正经的“农业学大寨”这样的高中英文一般人还教不来。可你同团委书记聊天儿时听说了那个初中95班,竟然对这个班产生了兴趣。
无知道一个人无聊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来。那个团委书记是你第一个老婆的同乡,只隔一条河那个村的。体压根儿看不上这种人的。好像“文化大革命”前一年他从哪个师范学校的政教科毕业来教了点政治课,“文革”中先是保皇派,保校长和书记,后来让造反派给抓去吊打了半宿,就反戈一击,写大字报揭露书记跟女教师私通,一下子又成了造反派里的骨干。老书记的隐私被公之与众后丢了大脸,被老婆孩子轰出家门,一时想不开就跳了楼,可惜没摔死,摔了个半瘫,又被造反派装进筐里抬着游街示众,
身后是披头散发的那个女教师,脖子上吊一个大牌子“我是xxx
的外室”。老书记瘫在筐里,眼巴巴看着一帮人嘲笑他,使劲挣扎着要跳出筐来,回回被人一脚踢缩回去,一脸的口水,十分狼狈。造反派把老书记折腾个够,有天晚上把他扔进楼梯下的小仓库里锁起来,第二天那楼让对立派给抢占了,谁也不知道那小破屋里还扔着一个人。多少天后闻到那里发出的恶臭味,打开才发现老书记已经喂了虫子和蚊子。
这种反戈一击者,说他有罪没罪都可以,你看见他就恶心。
可是在你寂寞无主的时候,他请你当团委的顾问,你也就忘了他是什么人。毕竟他是第一个向你伸出友谊之手的人,数遍全校的老师,哪个还那么热情待你?迷迷瞪腾中你们竟成了朋友。找不到个人说话时,他就成了最佳人选。加上他老婆孩子在农村,以校为家,就住办公室,你不断去那里坐坐,闲聊点学校里的事。
聊到了那个95班,说是个人见人头疼的班,换了几任班主任谁也管不了什么的。
你立即来了精神,要求去当那个班主任,要让它后进变先进。团书记也很兴奋,说他也正要抓个典型,也好露一手。他告诉你,团书记照理说将来是当然的党书记的接班人,可玩不出几手漂亮活儿,就算不得有业绩,人家就不服。不如就拿95班开刀,整好这个班,证明咱们都有两下子,我也有了前途,你这个摘帽右派也就从此扬眉吐气了,以后入党升官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你们似乎在那一刻成了知心朋友,真地是“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从此你开始了你一生中最辉煌的一章。你终于把那个别人说成是流氓班的95班整顿成了后进变先进的典型。因此你当上了模范班主任,当上了全市的模范教师,和班干部一起到各个学校去巡回“讲用”,由铁匠一下子变成了教改组的副组长后又改称教导处副主任。
眼看着就可以火线入党,向着更高的阶梯攀登上去,那群学生自己却像喂大了的狼一样反过来要吃掉价。你终于吃掉了他们,但你的光辉历史也完结了,留下了一笔人人清楚但又人人难以言说的账。这账永远无法了结,永远折磨着那五十九个人和你,永生永世伴你们到另一个世界。你从未想象过,你自己一个人这辈子除了与女人汗交道做下几个后代,算是与你有关系的人以外,还会与那五十九个人结下生生死死的怨仇,跟他们无亲无故却又是那样生死相连。当你对自己在大山里生下的三个孽子丧失了一切希望,视他们恍若身外之物时,你无法忘却那五十九个人。
当然,他们也无法忘却你。
十六年后,他们说他们原谅了你,也要忘记十六年前的你。
他们捐来一大笔钱支撑你那个半死不活的校办工厂。这似乎加速着你的死亡。
他们送来了信,但他们不见你,在他们心里,他们是永远不会饶恕你的。多少次在梦中你又看见了他们当年哭红的眼睛,你一次次对他们说让我们重新重新成为朋友,你看到你在汹涌的浪头下向他们伸出了求援的手,但那五十九个人没一个人回头。
如今读他们的信,盯着这发黄的照片,你在想象他们刚过而立之年的样子。十六年,又一个人生的花季!催人老的时间
现在上哪儿去找这么一群淳朴可爱但又野心勃勃到丑恶的孩子们?又上哪儿去找我这样让历史耍弄着扮演了一个个悲喜剧角色的好演员!如果身体好,一定要一个个去他们家中看看,
过年了,他们都回家来
那一户户住家,你还十分熟悉。当年你用双脚走遍了这五十九家,从来没想到过你会认识这么多北河的人。北河在变,许多破平房都推倒了起了新楼,再不去,就永远看不到了,就像你永远再也看不到当年的城门楼子和清亮亮的护城河水一样。那时你曾在河里冬泳过,数九寒天砸开冰,跳下去,浑身冒着热气再钻出来,顶天立地地站在冰河上大声地唱着歌,歌声似乎震动着那颓败的灰色城墙。后来一夜间人山人海拆城墙,它就没了,变成了一圈马路。似乎又是在一夜间,那清亮亮的小河就变成了臭气冲天的脏河沟,城市下水道。人生难得一个充满回忆的十六年,不管它是美丽还是丑恶。
他们那封信像是你追悼会上的悼辞一样。你不会再有另一个十六年那时他们已经是近五十的人他们那时不会再看到你。
但如果他们知道他们这封信随着你的尸体一起烧掉了,他们终于会理解你,原谅你的。你准备这样,让那封信与自己一起进入天国。
方先生:您好!还记得十六年前这一天吗!还记得95班那五十九个学生您一定不再记得您甚至从来不理解我们,不知道我们是怎样离开母校的。
记忆早已风干。可我们今天又回到了母校,又是在一个像飘着魂幡的雪夜。十六年前的今天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雪。不过我们是来凭吊自己的,也是来凭吊那个与我们的命运无法割离的方先生。我们都不是过去的我们了,对十六年前的脚印让尸布样的大雪掩埋了不知多少次,可我们仍然在努力寻找着,我们相信被生命踏出的脚印是无法消失的。
十六年前的那个雪夜,我们没告诉您,偷偷钻进漆黑一片的校园,最后一次坐在黑洞洞的教室里,默默无语,低声地哭了很久。然后我们来到校园外的雪野里,点起一小堆黄火,
最后看了校园一眼,就走95班从此消失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十六年后,我们当中出了博士、硕士,有军官,有演员,有商人,有倒爷,有无业游民。不少人的孩子都快小学毕业了,比十六年前的我们小不了几岁。但我们当中不少人至今仍然sgle听到这些您感慨
那五十九个活泼泼的生命如今是什么样子?那第六十个曾经很年轻潇洒的先生如今又是什么样子?
我们很想去看您。可我们不敢面对现在的您。我们知道那个被病魔折磨过的入一定不堪情绪的波动;我们也不愿意您看到我们过早沧桑的脸,同样不愿看到病痛中不再潇洒的您。我们都想面对美,对
要知道,当年班上不少女生是暗恋过您的,而男生们也为您的飘逸风度折服,希望长大后成为您那样一个男子汉。尽管我们。
心中的偶像最终破灭了,但可以告慰的是,我们在十六年后回忆起来,仍然保留着您当年的男子汉形象。正因为这样,我们还是不见面吧。
这点钱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我们知道现在当教师该有多么苦。就用它的为校办工厂添点好的设备,让商标上咱们学校的名字叫得更响,我们能做的也就这些十六年前,
从您当我们班主任的那天起,我们就以为自己成熟了,是大人甚至在今天,我们仍感到,我们除了年龄又增长了十六岁,心并没有比十六年前更老。
我们的人格就在那段时间里成形了,以这种心理去迎战一个个新的社会变化。您是不是也觉得那就是昨天?
今天我们聚在这里,真感到在时间面前人的渺小。当年的努力和恩怨,倒像一出戏,当年我们曾恨过您,尤其当我们处在人生低潮的时候,我们都认为如果不是您亲手拆了95班,我们或许会走一条正常的路。哪怕那之后再有什么灾难,也算我们自己命中注定。可因为您拆散了95班,我们在十六岁上就走向了“广阔天地”,不能像同龄人那样正常地求学,因此总认为是您造成了我们终生的灾难。现在看来,那似乎是一场人生大戏的预演。正因为我们较早地体验到了人生的残酷,我们走上社会后才能处变不惊。人生注定是要与残酷遭遇的,是早晚的事。有了那场小小的预演,我们反倒觉得现在的中学生大幸福又太幼稚。他们经不起什么风浪。因此我们应该感谢十六年前与您的相遇。
待您康复之后,我们当中会有人去看您。我们都期待着相聚的那一天。会有今天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您的儿子文海。我们当年与他一起玩过。现在他是大商人了,看到他跟看到十六年前的您一样。您有这样一个历经磨难的好儿子,真该感到自豪。他有话写在下面。
95班,十六年后爹:今天我跟他们聚在一起,我想对您说我现在总算了解了您和您的学生。当年我是个农村的傻孩子,进城来住几天,跟他们玩在一起,我在他们面前是那么惭愧,他们城里的孩子多么聪明幸福。我并不懂你们那时在干什么。
后来我同大明在澳大利亚又见了面,同吕峰和志永也成了买卖上的朋友。通过他们我了解了您。爹,您这辈子真不容易。好好儿活着,爹,我从心里爱您。我会帮助三个弟弟的,我不再记仇,我认他们作我的亲弟弟。
文海1992年x月x日“好好儿活着!”他依然像农村孩子那样朴实地叫你“爹”。
你默默地叨念出声来。这辈子,找对得起谁?谁又对得起我!你已经是泪流满面。
女人端了热水进来替你擦身,那一双仍然细嫩的手在你身上抚爱着,令你感到热流滚滚。你抖着,抓住她的手,焦渴地说:“这该死的病!咱们三个月没在一起了吧?!”
“老不正经!”女人使劲往那葧起的东西上擦了几下,“你就做孽吧!没这东西,什么祸害也不会有。”
你们都嘿嘿地笑
“等我好了,”你说,“就辞了这个破校长,咱们两口子一块儿办个幼儿园吧,发展发展,再办个小学校。”
“再发展,就该办中学大学老东西,你还有几天活头儿,还不赶紧歇歇儿。”
“要真想歇,还不如去找我那老姐姐哩,在荷兰那海滨别墅里修身养性,陪陪她。老姐姐其实怪可怜的。一大座房子,还有游泳池,就一个人,守着条狗,儿女们一个也指不上。一辈子富贵一辈子没意思。”
“让她来咱家住住,她又不来,嫌咱穷,连个洗澡间也没有。”
“她一看咱家的照片就吓住了,哪儿敢来?”
“要不你病好了,再去趟荷兰?”
“算了,经不住生离死别别去就这么对着想念就行看不见,感情就谈点儿,什么时候说谁不在了,听着也不太受刺激。”
“倒是那仨不着调的儿子,总埋怨你不让他们去荷兰哩!说你这辈子没给他们留下一丁点财产,眼看着那边一个大阔亲戚也不让他们去投奔,明摆着让他们活受穷。”
“唉!仨孽障!”你有点急,“他们真是位讨债鬼!懂什么哟。
人家外国人跟咱想法儿不一样,谁的就是谁的,别人一分钱光甭想沾!我那老姐姐对我是好,可她不会对三个侄子好的,再说她的儿女们也眼巴巴盯着她的财产呢。咱们中国人的思想也该变变了,不能沾个亲带个故的就刮吃人家。““你办幼儿园,钱
又找你老姐姐要?”
“不,找文海,现在时兴企业赞助福利事业。他要那么些钱干什么?”
“你刚还说不刮吃别人呢!”
“又不是我刮吃他,是为国家办好事嘛。老大这孩子心肠好,农村长大的孩子,就是跟城里人不一样。人家又当过北京的大记者,出过详,见过世面,明白这个道理。就算我不是他老子,求上门去,他也会出这笔钱的。”
“老东西,说到底,还是你自个儿的儿子好不是?办个幼儿园用他那个企业的名字,整个儿没我什么事儿,我就靠边歇着吧。”
“又吃醋!你就不会拿他也当你儿子?”
“人家是大经理,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敢?再说,他一定恨我这个后妈。”
“等办起幼儿园,你好好当个慈祥的老奶奶,权当将功补过”
冬日的斜阳,一丝丝照进来,很温馨,很柔和。那午后的阳光,多晒一会儿,都会教人生出些儿困倦。你开始有点迷离地看着老婆,说累了,要打个小吨儿。老婆给你掖上被子转身走
你的眼皮沉沉地望着她的背影,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夜半,在朦胧月光下,你们热切地躲在小仓库里偷情。你昏睡过去后,偶尔睁开眼,迷迷瞪瞪看她穿上衣服的背影。你开始心跳加快,一阵燥热,你想抓住她,不让她走。终于你坚持不住,让那一阵热烘烘的感觉击倒,仿佛是在大山里,你们赤着身子嘴里还嚼着玉米饼子就滚在土里。你终于醒来,一身的汗,下面精湿一片。老没出息的东西!你喘息着责骂自己。也就迷糊过去那么几分钟的事儿吧,就这样儿了!
但你又为自己高兴。你好了,你不会很快死去,你的生命仍然潮水般汹涌着。
“好好儿活着,爹。”你又听到大儿子这样说。
你闻到了那股生命的气息了,是淡淡的豆浆的味道。于是你真的确信自己活着。
你听人说过,将死的男人首先丧失的是他的性力,然后在死前的那几小时,他的生命之根先行萎缩回去。你不会死了,你仍然燃烧着生命的火。
多么温暖的冬日午后。现在才真正有了困意。
第三章流浪
沉重的腿曳着你沉重的影子在小胡同大马路上路过。从小,这双曾经像麻秆一样的小腿就拖着你丈量着这座城,几乎走遍了北河的角角落落。那时,这城显得那么大,大得无边无际,你像一个钻入迷宫中的小精灵,在这城里的小胡同中“探险”,每一座门楼,每一道滴水的屋檐,每一头把门的石狮子都让你流连。
似乎这里就是世界。
可今天在这寂冷的街上大步流星地穿行着,似乎几步就横越了一个街区,像是在故乡的一座微缩景物上行走一样。是因为你长大了
为什么这城似乎在你脚下矮了下去?
十岁时从西大街的这一头走到“大舞台”剧场来看话剧《农奴戟》,在这条热闹非凡的商业街的人流中钻来钻去,似乎是一场长征,那遥远的距离足以令人生畏。
怎么今天这么快,飞一样几步就走了过来?又到了北大街的街口,记得当年这里是最有小城风韵的一条街。几家店铺是那种老辈子的门板式活动店面,打烊时伙计们一块块地上门板,早晨开门时一块一块地卸那上红色的门板,生意兴隆,红红火火。
东边有一座十分古朴的澡堂子,里面点着几盏暗红的灯泡儿,水雾迷蒙,人影绰绰,里面有几个永远黑腥汤沸沸的池子,有几个白瓷洗脸盆,但需要用一只巨大的葫芦水瓢去舀开水,那只一剖两半的大葫芦,有一口小锅子那么大,盛上水后变得十分沉重。小时候就爱在那只大瓢中兑好凉热水,兜头浇下来,一瓢一瓢地浇,痛快淋漓。那澡堂子里还有几块搓澡石,是那种满身蜂窝眼的石头,专门用来搓脚后跟上厚皴的。池子边上还备有几条干丝瓜瓤子,是用来搓背的,长长的丝瓜瓤斜在背上狠拉几下,一个星期半个月的痒全然消失。
这条街现在衰败得不堪入目了,全没了那种古朴安详温暖的样子。倒像是日本鬼子轰炸后的废墟一样。可能这条街是要彻底拆了的,没人再爱护它,只管让它破烂下去,只管往街上倒垃圾,泼脏水,一堆堆暗红的炉灰上泼了胜水,硬硬地冻在路灯下,像一座座小小的坟头在闪着鬼火。那座结了少年的你多少乐趣的旧澡堂子早就颓败不堪
咦,
好像这就是那座医院吧?怎么这么小,这么破旧?当年来这儿看病,外婆说这儿曾是大军阀的公馆,十分气派,几道花雕木门,凡进大院,朱栏碧户,木楼回廊,红漆地板,曾令你病痛全消,只顾在花园里玩耍。如今它却蓬门采户般不堪入目
可能也是几年内要拆的吧。
这座城早就装在了心中,梦中不知多少次流连,所以身临其境时它反而变小可能这就叫了如指掌,完全可以像把玩一张风景画一样把玩一座心中的城。
你走着,午夜昏暗的路灯下影子拉得半街长,脚下发出空空的回响。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脚步党是这样有力。
十五岁那年在大明家你和他偷偷读一本诗集,是戴望舒的。
那首《雨巷》读得人心中怅然愁起。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李大明沙哑的声音缓缓朗诵着,苍白的脸上果真是愁苦一片。他第一次告诉你他在雨天里真地撑着一把伞到胡同中去走一会儿,一边走一边想许鸣鸣,会有一种幸福加酸楚的感觉,他和鸣鸣开始恋爱
诗集是鸣鸣借给他的。
大明的一番话让你突然明白了点什么。你也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来看这一条条普通的胡同,看那一孔孔小窗中射出的红的白的灯光,倾听那里传出的一声声隐隐约约的对话,像听痴人说梦。
这些年在远离故乡的城市里奔波奔命,钻进钻出小轿车大饭店,觥筹交错,口蜜腹剑,心早已麻木。只有梦才是无情的惩罚者,它不让你麻木,它让你偶然回故乡温馨一下,让你在绵绵细雨中怅然若失。于是你会在那门楼夹道的悠长胡同中空无一人地走着走着突然寂寥地醒来,耳畔依稀回响着的是“空空”的脚步声。有时是独自一人,寂苦得难以自制,走上阳台,让深圳夜半时分的人声气浪滚滚涌来,似乎迷失在灿灿的灯光如星的夜影中下沉,下沉;有时醒来,正与陌生的半陌生的女人睡在一起。更多的时候是在黑暗中借着街上射入屋内的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恍惚地喝上几杯,吸上几支烟才能睡去。渐渐地,你吸上了一种特制的烟叶,那是生意场上的老朋友送你尝尝的,结果是一尝而不可收。当体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时已为时太晚
这东西不太强烈,但足以使人上痛,只认这一种烟叶,任什么“万宝路”、“红塔山”都从此不对味
你似乎从中找到了一种接近于上腐的境界,既获得了快感又不至于堕落至不可救药。这似乎就是英国大文人德昆西在《瘾君子自白》中道出的那种似醉非醉介于出世与人世之间的舒坦。
而今走在故乡午夜的街巷中,你再不需要那种特制的烟叶子了,尽管它就在你大衣兜里。故乡的寒夜就是一支掺了些微鸦片的烟,它令你沉醉,但是清醒的醉。
八二年到九0年,
在北京的一座筒子楼中,一混八年,自以为是在为文学奋斗着。可猛然在一个早晨发现那个三四百人的出版社里竟没有几个人爱的是出版什么书,全是在为争个一官半职而呕心沥血死拼活拼,全在为瓜分那可怜见的几套房子而明争暗斗,你这样的文学痴子只能永远煎熬在那座三天二头泛屎汤子的单身宿舍楼里。没人关心你要出版什么样的文学书,你的上司关心的是每出一本书不要被一层层的上级怪罪下来影响他们一层层地往上升官。你辛辛苦苦跑基层挖出来的优秀作家作品在他们眼里蹦子儿不值,他们可以用‘着不懂“、”乱七八糟“、”弄不好惹麻烦捅漏子“一句话宣判你申报的作品的死刑。你成了著名的退稿编辑、你退的稿件时不时被别的出版社出版甚至获得什么文学奖,令你在全国的同行面前抬不起头来。你忍不住要在会上抱怨,但招来的却是”觉得这儿不能施展才华不妨换个地方“的驱赶。
你知道他们这是在羞辱你,因为你孤身一人在北京,要调个单位就得先退掉出版社的单身宿舍,而要调去的单位一时连个床位都安排不下,你只能去往办公室。
那么大的北京,似乎找个能放平身子堂堂正正睡一觉的地方都是那么难。你似乎是卖给了这个单位。对,是卖。于是你明白了许多人为何会那么低三下四的人格依附着他们并不喜欢的人。他们的依附换来的是实惠。你则因为精神上的猖介而变得连个床位都保不住。你是不敢往外冲的囚徒,一冲出去,连张床也不会有。每个人身上一层层套着的枷锁真够厚重的,它让你永远无法充分成为你自己。一份工资单只够让你吃喝生存,你没有属于自己的窝。你被死死地拴住,仅仅一间房一张床就可以拴住你,那房子那床就像一根锁链。
但是为了你的文学,你留情愿拴在这根锁链上,因为你深知从一个小地方奋斗到北京的艰辛。你熬着年头,像一个永久的客人那样生活在北京,像一个路人一样应付着同事们,而你的心却拴在你为之向往的文学梦上。真正是“生活在别处”。
文学的灵魂在于流浪。流浪不见得是形式上的漂泊,更在于精神上自由畅游在另一个王国。让俗世的肉身真正行尸走肉地混迹在红尘飞扬之中,而精神则不染一丝尘埃。
那座长安街旁的肮脏筒子楼让你住得灵魂出壳。一楼外地“移民”终日忙于在那臭气冲天的楼中生儿育女混着吃喝,几乎要让那楼脏得创基尼斯纪录。厕所泛水,厨房里积起半尺深的污水,人们仍然穿着胶靴挺立在水中炸着鱼妙着肉。你简直无法弄明白人们的心态。他们是面对命运无可奈何了么?还是麻木或者说是从农村和小地方混入北京后十分满足
君不见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走马灯似地鱼贯而出鱼贯而入地在那楼上不断涌现?他们大概是满足
在中国这样的第三世界里,他们足以成为一个村一条街半个城市的明星。你深知小地方人的这种不可理喻的心态。于是你拒绝同当年的同学来往,你从不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回这个城市来,宁可独自一人在那个脏楼里度过。
那年春节,你同大明和文海约好了都不回北河,你们轮流在各自的破单身宿舍中会。那几天,你发现他们的楼上也有这样几拨凑在一起不回老家的单身男子。节目的楼里格外冷清,
大部分人都回老家过节去
厨房里的目光灯又坏了,没人去买灯管,各自提了家中的台灯来照明。厕所又泛水了,但家家户户门前已用水泥垒起了水坝,脏水涨到一定程度就会向楼梯口涌去,缓缓顺楼梯流到一楼,再流到街上的下水道。楼道和厨房里铺了一条又一条的砖桥。人们就那样在一座终日流水潺潺的楼中度日。大明和文海单位的单身楼情形也差不多,所以他们一点也不奇怪,宾至如归地踏着砖桥来回穿梭着帮你做年饭。你十分抱歉地说:“瞧,让你们赶上发水
”
他们毫不介意。大明说:“我们宿舍还没煤气呢。想吃口儿,得烧电炉,一烧准憋保险。一断电,满楼的人南腔北调地操着北京话骂‘操他八辈儿,烧电炉子的!’”
一桌烧得一塌糊涂的鸡鸭鱼肉,吃了热,热了吃,不停地喝酒,不停地抽烟。
文海的老婆英子一会儿给这个拧热手巾,一会给那个削苹果,不住嘴地说“别喝了,醉了多难受!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回老家去过。”
文海不耐烦了:“就你事儿多!回家,回家,你的家在哪儿?
没家!跟我在一地还分居着呢。过节人们不在,咱俩也好团聚团聚,借间空房住住,安安生生过几天舒心日子。回那个破村子去,杀猪包饺子,睡到半夜有人还在窗户根下听咱们说话呢,讨厌不讨厌?“
“也是,”文海的妻子说,“回去过个年还不够累的。人家把我们当成北京的大记者,看希罕儿似地看我们,整天挤一屋子人,我们快成动物园里的大熊猫
算了吧,还是别回去吧。”
“关键不在于别人怎么把你当希罕物儿,”大明说,“关键在于你心里无法平衡。你们是要衣锦还乡,可实际上却是在北京连间房都没混上的人所以才越看越难受。我这在职博士,还不是照样跟一群人挤一间宿舍?”
“你好歹还有个岳父家可以避避难。”
“得了吧。住她们家还不够受气的。我也就周末去一次,那叫难受。人家总以为我是高攀了,好像我捞了什么大便宜似的。”
大明愤愤地说,“所以,今年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