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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缘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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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缘千里第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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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这么一座在人们眼中土里土气的北方古城,你在这里演出了悲喜闹剧种种,最终还会从这里走向天国。这场大病不倒,也应是今生最后一场病

    你再也病不起雅加达是永远回不去了,父母早死了,姐姐一家人早迁居荷兰

    去年她又要你一家去荷兰定居,你没走,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这是人生最后一站了,既然一切都留在了北河,为什么还要让这一把老骨头葬在异乡去?这里就是归宿

    一切从这儿开始,就也在这里结束吧。

    1985年你带着一家人坐了八天火车去荷兰看姐姐,三十多年后的见面竟是以那样一场抱头痛哭消解了三十多年的恩恩怨怨;记忆中美丽的姐姐变得让你认不出了,干瘦得像一株弱小的枯树,浓妆艳抹之下,活像一个老妖精一般。你的泪眼死死盯住她,想找回那个花仙子一样的小姐姐,但最终却是抽泣着大叫“姐呀,你怎么这么这么老哇!”姐姐也说:“我也没想到你会是这样枯黄,小时候你漂亮得像电影明星,结实得像个运动员呢!

    我们走在一起,人人都说咱们是一对般配的情人呢户说完你们又哭又笑着拥抱在一起。你明显地感到姐姐身上生命的火焰已燃尽了,剩下的只是一团温热的灰烬这样一副美丽的生命之躯竟成了那个资本家的玩物。你忍不住要抚摸她那弯曲干枯的脊背,使她也让自己平静下来。

    姐姐一个人住在临海的一个小村子里,安静得像世外无人之境。厅里迎面是她一家人的巨幅大照片,那是姐姐中年时和那个胖商人和四个漂亮的子女的合影。那四个孩子全像姐姐一样美。

    胖商人早死了,孩子们都在外国发展自己的事业,姐姐真成了一介怨妇,平静地守在这海滨别墅里,念着一本永远念不完的《圣经》。说到那个资本家,姐姐竟是一往情深,说他爱她,他决不是玩弄她。她心甘情愿为他生了四个孩子,直到生不动为止。姐姐还提到那个姐夫对你有多么慷慨,“每月寄的钱都是姐夫同意的,他不怨你”。

    “你幸福吗,姐?”你抓住她干枯如柴的手问。

    姐姐说她知足一个小家碧玉能让一个大阔佬真心疼爱,也就够富家们也不都是始乱终弃的坏人。“我们这个小户人家,

    还不是全靠了你姐夫?”姐姐问你,“我们那几年要去看你,你为什么不让去?叫你来,你为什么又不来?你是恨姐姐姐夫,是吧?现在,你却永远见不到他

    去他坟上看看吧,也算谢谢他对咱们一家的恩德。”

    你默默地向姐夫的墓碑献了一束花。那拦海大堤外的涛声沉重地撞击着你的心。

    你不得不告诉姐姐,

    /你们给我寄钱,六0年寄食品,这些到了‘文化大革命’时全成了我里通外国的罪状,他们说我是特务,是用这钱建联络站的。他们要打死我,我就钻进野山沟里去过了三年。这三个儿子都是在大山洞里生的“。

    你只能告诉姐姐这些事情,但你无法告诉她你的心这些年受的是怎样的煎熬。

    姐姐劝你留下,你说不,你要回中国,回来是为了还一笔良心债。

    姐姐不明白,你也说不清,你受了折磨和苦难,何以对别人欠下了债。你永远说不清,只有靠默默地工作,一点点忘却那段耻辱的罪恶历史。你既是受害者也是害人者。姐姐听不懂,你说是victi

    一victiizer,几乎人人都是,她似乎才懂。

    如果说历史站污了你的灵魂,摧残了你的肉体是一种罪过,你还在今天可以控诉可以咒骂,那么你摧残了那些孩子稚嫩的心灵,他们却无处可诉,甚至人们并不认为那是摧残。没人同情他们,甚至没几个人记得他们。但你和他们是割不断的,他们永远也不会忘了你,只有你们才知道你们之间的思怨。

    是的,当人们善于大处着眼把一切错误归咎于一个罪恶的时代时,人们往往忘了,罪恶的时代里的罪恶是由大大小小的个人犯下的。人不能随时代的结束而变成另一个全新的人,必须让他们永远带有负罪感,永远有良心的自我谴责才行。第三帝国的血腥罪恶绝不只是希特勒一伙的事,沾满血的一双手难道在希特勒的尸布上指干就算干净

    别人的血已浸入你的皮层,污了你的血。那些在中国杀人取乐的日本兵绝不能把罪行往军国主义大战犯们身上一推就算干净,他们必须永远负疚才能避免再次犯罪。

    毕竟生命是个体的,感受也是个体的,人们对于一个时代的记忆是与个体息息相关的记忆。那五十九个学生对那个罪恶时代的记忆是与你的阴险连在一起的,在他们眼里你就代表着那个时代的罪孽。他们在十六年后的今天原谅了你,那不过是理性的原谅,他们的感情上永远留下了你砍下的刀痕。正如你对“文化大革命”的记忆就是被红卫兵打得奄奄一息钻山洞当野人一样。

    在六十岁的病榻上,你反省着这段重要的生命历程,回想着你与这小城和小城里鲜活的人物的关联缘分,终于悟出了个体在历史上的重要。让那五十九个人永远恨你吧,如果对你一个人的恨能代替他们对一个时代的痛苦回忆,你付出的惨重代价也算值

    最终你得到的是什么?除了那个市政协委员的头衔还有什么?一校之长,哈哈,一校之长!这就是用生命用扭曲的灵魂换来的一切。哦,还有那张党票!仅仅因为你是“资本家”出身,你就必须付出一生的努力才入党。你恨不得用刀剖开自己的心给人们看,

    可一个“还要考验”

    几乎考验了你一辈子!若不是一晃之间你那个“资本家”海外关系突然变得时髦了,你也不会当上无产阶级先锋队的一员,不会成为一校之长,不会当上政协委员。

    来北河后不久开始闹政治运动每个单位都分到几个“右派”

    名额。仅仅因为你沉迷于颓墙陋屋,天天画个不停,人们就批评你,说你不画工家兵,不画社会主义建设,专画阴暗面。

    你似乎说了一句“还有没有一点自由”,就当上了“右派‘,被赶到了农村去”锻炼“。又莫名其妙被摘了帽,又让你回来教英语,人称”

    摘帽右派“。从此就永远与”右“字难分彼此。

    你似乎是在被赶到农村,阿珍断然与你分手时才明白“右派”是怎么回事。似乎在那一刻才长大成|人。那个周末你照常去阿珍家吃饭,那是西大街上一座阴沉沉的旧当铺。未来的丈母娘连门都没让你进,从当年人们交当品的高柜台上探出身子痛骂“你这个大右派还来勾引我女儿,我明天去告你耍流氓,让你罪加一等圈进大狱里去!滚!”你忽然明白右派就是“不拿枪的敌人”。

    从此你忽然长大了,你撕掉了所有的画和诗,把它们统统烧掉扔进厕所。你去哭哭啼啼地找领导一个一个地诉衷肠,说你是因为爱国才回来,是来报效祖国的。

    你没学好毛泽东思想,才说了几句错话,根本原因是那个资产阶级出身在起作用,表示从此不再与那个资本家家庭往来,断绝一切关系。你突然变得伶牙俐齿起来,变得连自己都觉得恬不知耻起来。你明白一个说假话的时代从此轰轰烈烈地开始若不是如此这般献忠心,你那个右派帽是摘不掉的,永远会被扔在大山沟里喂黄土。

    断绝家庭关系,

    把父母姐姐寄来的钱如数退回,六0年饥荒时姐姐寄来的食品和奶粉全部在一次大会上公开展出:“资产阶级以为我们会垮,不,我们伟大的祖国一定能顶住帝修反的压力,我绝不吃敌人的东西!”一通慷慨陈词后你把那些东西全扔进了护城河。在师生们热烈的掌声中你饥肠精键地大笑着。可就在那一刻,河边上了,饥饿的老百姓们连衣服都不脱,争先恐后地扑通通杀进护城河,奋力打捞那些食品。

    那是多么惨烈的一幕

    人们在河里撕扯起来,为一个罐头在拼命撕打。一个白头发的老头捞到一包奶粉,奋力向岸上游者,身后竟有四五个小伙子红着眼在追他。老人在扑上岸的时候,奶粉却被人抢走那老人在岸上苦苦地爬着,喊着“救命”,就再也没站起来,他趴在地上吐出了鲜红的一口血。河岸上一个个泥水汤汤的人举着战利品在欢呼雀跃。师生们不忍看下去,哭着回了学校。那一晚你饿得睡不着,泪水流了一夜。但你咬着牙,死也不哭出声,生怕让人听见再去告你的状。

    老伴进来问你要木要喝牛奶,你说不要。要木喝一碗粥吧,要不把鸡汤热热喝了,她在不厌其烦地劝你吃点东西。你答应喝点鸡汤。你知道你是在为她而吃,多一半是为她而动了手术,为她而多活几年。不论好歹,是她在你最潦倒的时候踉上了你,伴你三年野人的生活,在山洞里为你生下了三个儿子。

    几个月前医生无情地宣布你必须动手术时,你明白你得了绝症。一拨儿一拨儿人来看你,劝你“一个良性息肉,割了就好了”。可你从人们的目光中看了出来你得的是癌。你知道上帝的审判到了,绝不想动手术,只想一死了之。是她哭了三天,劝你做手术,求你为她活下去。你厌倦了这个世界,无动于衷地摇着头。终于,她擦干了眼泪,站起来,怒目而视,开始痛骂你:“好你个没良心的东西,狗日的王八操的!你还是人揍的木是?你倒想死了轻生了是不?我怎么着?你他妈大我十岁,糟老头子,不想想我正年轻着?你就忍心这么着把我扔给别的男人?你他妈敢情有过俩老婆。当右派时也不闲着,勾引人家农村姑娘。你跟那个阿珍肯定不清白,是不是也睡过?你这种资本家少爷,在印尼时没少逛窑子吧?响,女人玩够了,三四个儿子都有了,政协委员也混上了,活够了是不?你扔下我,让我守活寡呀?儿子们都小三十了,

    能让我再找男人?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他们说看见别的男人勾搭我他们就活劈了他!老头子,你接着活,不能死,为我,为我活,”

    这个没什么文化可心地善良的女人,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女人,这个敢做敢当的北方女人,从她勾引你开始,就注定了你们苦乐一生的缘分是分不开

    你想死也不能死!

    1957年你给打成右派,阿珍哭着告诉你算了吧,没缘分,她受不了一家人的压力。你紧紧拥抱着她,问她,是她变了心还是因为她家人她才变心,如果她还爱你,就私奔,哪怕走到天涯海角也不分开。阿珍苦笑着,惨白着脸苦笑着,说她对不起你,她们单位党支部找她谈话了,不与你断她就入不了党。

    阿珍家出身“不好”,父亲据说当过国军大官,留下了几房姨太太。阿珍妈是四姨太。妈妈带着三个孩子,日子很不好过,天天骂那个死在妓院的男人。阿珍写了好几年的思想汇报。几乎开会就控诉父亲的罪行,把父亲怎么迫害三房姨太太的故事声泪俱下地讲给人们,要说明的一个意思是她在那个官僚家里过的是跟女佣人差不多的生活,妈妈几乎沦为女佣人,干的也是洗衣做饭的粗活儿。

    这样的控诉招来的是哄堂大笑和批判。人们说“你这控诉本身就有问题,说明你看不起女佣人,看不起劳动人民!你那不是受苦,是不受宠,想过大小姐的日子没过上,心里气不忿儿!你必须好好改造资产阶级思想。”

    把家里的丑事儿全抖出来了,人人知道她是四姨太的女儿,让父亲甩下的贱货。

    传来传去,连她母亲早年在平康里当窑姐儿的秘密也传出来

    阿珍很透了父母,也恨透了所有的人。当然心里最恨的还是那个不拿母亲当人的父亲。他逛平庸里时看中了母亲这枝“夹竹桃”,就赎她出来从良,收为四房带去上海。可很快就玩腻了,又续了第五房,母亲和二房、三房的说贬就被贬到了后院,跟女仆们为伴。男人死后母亲被赶出门,就带着孩子们返回了故乡来,给西大街上一个当铺老板作了填房,从此隐居起来。全是因为阿珍入团入党闹的,一交待家史,闹个满城风雨。阿珍在单位不是人,回家也挨骂,里外受气。刚刚有你替他遗风挡雨,可你一夜间又成了右派。你这个一帆风顺的少爷根本还没弄明白当有派从此就跟“不拿枪的敌人”一样为人不齿,可阿珍明白歧视是怎么一回事,她那几天哭红了眼,不停地讲她的家史。是阿珍的泪让你清醒了,你不想连累这个可怜的姑娘,你那“天涯海角”的浪漫殉情幻想当即化为泡沫。

    从乡下又回到城里,你虽然“摘了帽”,可那个“右”字却像老虎额上的那个“王”字一样昭著。你发现你人了另册,没有哪个姑娘愿和你谈恋爱。女教师们都躲着你,好心的老教师帮你介绍对象,但没人愿意同你见面,你成了一个“老大难”。

    而阿珍早就嫁了一个老干部,脱胎换了骨。这时你突然想到了姐姐。

    人的命运,实在难以抗拒。

    你在街上又见过阿珍,只是那么远远地看着她,她像个女儿搀着一个老父亲在逛街。那是个声名显赫的领导。你不敢上前去打扰她们,只顾望着她们。阿珍,像一只受了伤的鸽子落到了一艘大船上,你替她庆幸不已。以后她因夫贵而妻荣,当上了市政府的副处长,竟是管中学教育。再下来巡视,发号施令,果然一身的领导派头。你只是个摘帽右派,普通教师,从来没有机会亲耳聆听她的指示。只能在教工大会上听校领导传达“刘贵珍处长”的话。那时你已经娶了那个女干部。你回家来对她说:“什么刘处长,当初还不是死追活追我?要不是老子成了右派,我还要考虑考虑要不要她。

    现在倒好,管中学教育”那个公社妇联主任没等你把话说完就把一根擀面杖冲你编过来,厉声说:“好你个老右,想变天说什么来着?告诉你,少回来要威风。

    去,擀面去!“你早就习惯了这种训斥,习惯了擀这种北方人的面条。娶了这个老婆,就像娶回了”无产阶级专政“一样。从一开始就注定你要忍气吞声,里里外外被专政着,你才能炼出一颗红心来。

    第一个老婆真像个地狱。

    在农村锻炼那大半年,你帮助公社妇联办扫盲班,扫盲对象是那些苦大仇深的妇女干部们。妇联主任在开课前找你谈话,告诉你说:“不许摆知识分子的臭架子,要老老实实向这些女干部们学习,别看她们大字不识一个,可她们阶级觉悟高,热爱党。

    记住,她们是你的老师!我们让你给她们补文化课,是看得起你,也是让你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表现得好,或许能摘帽,回到革命队伍中来。“那些日子里你战战兢兢教她们识字,自己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站在黑板前大气不敢喘。倒是那些女人对你没要专政态度,鼓励你“城里的教书先生,别怕,没人敢吃你,大声教我们念呗!”渐渐地,她们待你很亲热起来,上课来时总不忘给你带点东西,大红枣,老玉米,大柿子,下了课,往你面前一扔,都分不清是谁给的。

    那个秋天,在你的印象里是金黄、五彩缤纷的。太行山里的丰收季节,荡着一山的果香谷香,一山一山的红枣红柿子,满眼的红高粱,你禁不住跑回城里买了油彩回来,支起画架浓墨重彩地面起这北方农村的秋景。无知道这些油画被下来视察的领导看到了,

    说你能画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新气象,说明体改造好

    你便很诚恳地表示:“知识分子太有改造的必要了,躲在城里怎么能感受到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气氛?现在才明白,艺术来自生活。”

    说这些话时你的心都不用跳,想都不用想,没一个字是过了脑子的,这类套话只须表演得真切即可。正是你爱上这片土地你才决定留在北方的。当初并没人让你来中国上北方改造思想,是你自己认定这是个出油画的地方才留下的。怎么现在变成是“改造好了”才画出这样的画的?

    你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荒唐,开始明白“人生是个大舞台,人人是演员”的道理。

    演出成功了,你果然就演回了城里,带着你的新农村油画,在学校的阅览室里开了个小画展。妇联主任来向人们介绍你在农村里觉悟提高得十分快,为公社扫除文盲二百名,经过教育,感情和劳动人们接近了,主动画出反映劳动人民丰收的画。你于是在农村闲逛了大半年,

    算是改造好了,右派帽子也摘因此心里对那个直接领导你的妇联主任很感激,一见到她的肃然起敬,眼睛就湿,鼻子就酸起来,声音也使咽她依然是爽朗地笑着说:

    “别这样儿,大男爷们儿家家的,眼泪叭喳的干什么?好好感谢党、感谢人民吧,党的政策是治病救人,绝不是要一棍子打死谁。现在好了,你的病治好了,跟好人一样了,大姐我也高兴。”

    从那以后,你觉与那个小山村难舍难分

    光棍一个,受周围的人白眼,这让你怀念起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于是你星期天节假日就爱骑上车往山里跑。那里的人对你很热情,轮流拉你去吃饭,轮流请你去家里住。你一位下就背上画夹子跑山里去画个没完,在那里你觉得心里充实,一想到还要回城里,心里甚至很发怵。乡亲们爱听你用生硬的普通话讲外国,讲那个千岛之国,你也爱听他们一口的乡土腔。

    聊着聊着就说起你没媳妇的事。你眼圈红了,说虽然搞了帽,可还是没人看得起,打算打光棍儿一辈子。乡亲们一听这话眼圈也跟着红了,都骂城里人心术坏,生生儿把个小伙子折腾成一副小媳妇样。啥右呀左的,就凭你放着大少爷的日子不过,来咱这穷地方教书,你就是个好人。也不知道城里头整日价闹什么运动,纯粹是折腾人。城里人心里道道儿多,他们的闺女看不上你,上村里找来,准能给你说上一个半个的!大爷大姐大嫂们还真给你张罗上了,想起来那情景至今心里仍然热乎乎的。从来没见过那么古道热肠的人们。

    最终介绍过来的,竟是妇联主任。她去年死了男人,据说是县里的副书记,拉扯着个两岁的儿子,伺候着公婆。人们不说你真看不出她是在守寡的人,那份穆桂英架势,说起话来气吞山河,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大娘们说妇联主任心里倒是愿意的,她正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时候——大干部单身的没有,随便个农村小子她看不上眼,人家也不敢高攀她。你年纪不小了,小三十了,不管怎么说,也算有点黯儿的人,也别眼儿太高,就跟主任凑合过日子吧。再说人家是革命干部,跟上她,人也算加入革命队伍了,算革命的人了,哪个还敢看不上你?你让大家七嘴八舌说得迷迷糊糊,恰在这时妇联主任又托人带过来两双新做的千层底布鞋和手缝的粗布袜子,大娘们就哄你穿上试试。你穿上,来回走了几步,大伙儿拍着手说像订做的一样,真是有缘分,说话间就把妇联主任推进屋来,留下一句:“小两口儿拉呱拉呱吧!”

    你们像头一次见面一样面红耳赤,背对背坐着,窗外是人们的说笑声,有人捅开窗户纸往里看着催你们“靠近点”、“说话呀”。

    终于,妇联主任先开了口:“我是看你有学问才同意的。你这人不坏,跟着我,准能改好,成为对人民有用的人。”

    你心里一凉,毫无浪漫、毫无激|情。你谢谢她给你做了鞋,说你会加倍补偿她,“这件事儿以后再说吧”。

    妇联主任“霍”地站起来,横眉冷对,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今天来了就得把这事儿办成。我可丢不起这脸。打听打听去,我想干什么干不成!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你摘帽儿那会儿不是一见我就哭

    要不是我替你美言你能摘帽?过了河就想拆桥。你既然看不上我们乡下人,就别整天往村里跑。东家住一天,西家住一天,你到处勾引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弄得人家吃不好睡不香,害了相思病,你想干什么?当过一回右派了,就老实点,还想拍花惹草不成?别做梦了!死了这条心吧。反正全村人把咱俩拴一块儿了,你别想躲。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这脸是摆这儿了,跟定你了,你看着办。明儿个,跟你进城。”

    透过她强硬的口气,你分明看到她软弱的一面。她说到最后声音颤抖了,眼里已经噙满了泪水。你的心软了,没有斥责她,只是轻声地求她:“你就饶了我吧,找一辈子忘不了你的恩德,我会报答你的。可你不能强迫我呀!”

    妇联主任冷笑着:“我又没怎么你,说什么饶不饶的?我看你是资产阶级思想在作怪。我们这一村人对你这么好,原来是养了一只白眼儿狼。你走吧,回城里去吧,永远别再来这村里。你以为你是个人呢,回到城里连狗都不如,打一辈子光棍儿去吧。”

    说着她抓住你的衣领往外拽你。你恍恍惚惚走到门口,情不自禁看了她一眼,扭头就走。就在那一刻你听到她凄厉地叫着你的名字:“方子呦!”叫得你心肝寸断。你挪不动脚步了,看着她,腿一软,就靠在门框上,抱头痛哭失声。那一刻,你认命了,承认了这一份姻缘。她搂住你,一股热浪几乎窒息了你。她撩起衣襟替你擦着泪水,衣襟下是一片白花花氤氲着体热的胸||乳|,她就用两只颤动着的白||乳|堵住了你的脸,令你晕眩着扑通跪在她面前,头还捂在她的衣襟里。一群人几乎泉水般涌进来,大呼小叫着:“真亲热呀,成一对儿了!”你这才挣脱了她,捂住脸钻出了人群。

    你们结婚了,你有老婆

    那是个成熟的女人的肉体,令你狂迷。你同阿珍只是很象征性地拥抱过,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的身体像只小猫,柔软但没有什么反应。而这个女人则不同,她向你展示着每寸皮肉的勉力,发泄着守寡二年中的每一滴精力。最初的日子里,你像在新世界中探险一样不倦地与她做着疯狂的游戏,没有语言,只须肉与肉的碰撞。

    疯狂过后依旧是无言。她说她知道你心里看不上她,

    连话都不愿意跟她说,就会“干那个”,算什么夫妻?说你骨子里还是资产阶级思想做怪,看不起无产阶级,必须好好儿学习毛泽东思想,

    改造自己。“跟我在一块儿,你改造起来就快多”

    说得你心里发怵,越没话可说。

    好像从那以后,你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晚上她早早钻进了被子中,你却拖着,洗脸洗脚洗衣服,然后擦桌子,扫地,再去厕所里抽着烟蹲好长时间,直到腿麻脚麻,像有无数根针在刺你的脚心一样,站也不是跺也不是。回屋来后,她早已不耐烦了,露出半截子胸脯来叫你“快进来!”你说还要批作业,就拿起几本学生作业本比比划划起来。听她那边没动静了,才去拿一本狄更斯的小说来看。

    刚看几行,她就拉了灯,生气地叫你“上炕”。你心头生出无限的厌倦,拉开灯说再看会儿书。她用力一拉把灯绳扯断,厉声说:“看看看,不百~万\小!说也成不了右派!”你只有默默地“上炕”。

    刚躺下,她猛踹你一脚,“你是男人不?哪个男人穿着睡?跟我隔一层儿呀?

    肉隔一层,心还不隔三层?孩子他爸可不像你这样儿没出息。人家还是县委副书记哩,从来都是扒个精光跟我睡,那才叫有感情儿。你这样凉不出地干什么?还不脱了会?俗话说,铺得厚盖得厚不如肉辗肉。”你让她说得脱去了秋衣秋裤。

    “还留着这个干什么?”她扯扯你的内裤,“非跟我隔一点不行”说着她抱住了你。

    你心头生出一阵厌恶,轻轻推开她。“不行!”她紧紧抓住你的手,“你不想要我?你玩了几天玩够了,就想一把推开我。你算什么,也配看不起我?孩子他爸还是县太爷呢!你就是跟劳动人民没感情!”那一刻你厌烦极了,只好说:“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反正我不习惯这么个睡法。”“算了吧,啥习惯不习惯的,天天儿这样,慢慢儿你就习惯了,跟我在一块儿长了,我对你好,你准习惯,除非你不是个有种儿的男人。孩子他爸跟我天天儿这样,浑身贼力气,那才叫男人。”你没有被她的话激起来,相反,你更感到心虚。“天天儿这样儿”,像一句“判你无期徒刑”一样令你浑身发冷。你竟然出了一身冷汗,对她说“我不行,真的。

    真的不行。“

    于是你起身又拿衣服。她一把抓过衣服扔到地上,恼羞成怒:“我不信你不行,你就是看不起我!你就是思想有问题!”她搂住你,“我就不信你不行,是男的你就行。”你终于鼓起勇气,跳下床去,大声地吼着:“我不是,不是男的,行了吧?

    该饶了我了吧!”

    以后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你提出来离婚,她是那样冷笑着回答了你:“呸,老右派你别做美梦了!想离了我找城里姑娘,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哪个城里人要你?

    你就配跟我这乡下女人凑和过。我早说过,跟着我长了,你那些个资产阶级臭思想就慢慢改造过来你死不改悔,

    还要跟我闹离婚,好大的胆子。你不怕再当一回右派?你就死了心吧,有我这把大红伞保护你,没人敢再看不起你。我成全你,不缠你。一个月来城里住几天,你像模像样地当我几天男人。我儿子大了,让他进城来跟你念书,不许亏待他,你要欺负他,我饶不了你。”

    每月二三天的团聚,你硬着头皮,像个陌生人陪她逛那个黑乎乎的市场“马号”,任她胡买些香胰子雪花膏花儿布,再去“马号”西头的“白运章”包子铺吃一顿肉包子,吃一顿要排半天队。她那个土头土脑的儿子一气能吃一斤,她便笑:“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你像个小听差,拎着东西向人们挤出一脸的笑容,表示着你有了老婆是多么幸福。但你从人们的眼中看出来了,他们看不起你,不仅因为你是个摘帽右派,更因为你有了这样一个不开化的老婆。原先你还有一种与革命相结合的神圣感,觉得自己有了一把红伞,现在才发现,革命的人里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分城里乡下的。在他们眼里不是你找了把革命的红伞,而是革命的红伞硬往你头上罩。那把伞跟城里的伞比,就像红油纸伞同细花洋伞相比一样。

    你开始后悔为了一点点古香古色的朴实而放弃了北京户口,更后悔在古朴的乡亲们关心之下稀里糊涂娶了个乡下老婆。农民革命一成功,进了城,做了城里人,还是城里人高人一等。哪里有什么平等这一说?进了城的农民革命家哪个没换了原先的土老婆娶个洋学生的?阿珍这样年轻貌美,还不是贡献给甩了农村老婆的老革命?你倒要讨进个这样的老婆来改造你。她傍上你,还不是趁火打劫,想慢慢把户口弄进城来,再把她儿子也弄进来?

    你才刚明白这一切。可你甩不掉她了,你也不敢。说不定哪天因为这事再戴上那顶摘掉的右派帽子。

    你只能应付她,每月二三天,像受刑一般。但时间长了,真的就习惯了,有时还有点想她来。人到三十的她,正当年,完全是发情的母兽一样。白天里蛮横刁钻的她,夜里倒成了一个可怜巴巴风情万种的女人,毫不羞耻地要你,要你,大呼小叫着,回回让你拼死拼活。你似乎是把心头的全部委屈、怨恨和不明不白发泄在她身上,只顾狠命地操作着自己,在她的狂呼中获得了满足。你越是报复她她越是迎合你,变得疯狂而幸福万分。每到满足得欢叫一阵后,她会教育你说:“我说什么来着,

    两口子不隔肉就不隔心,扒光了土炕,什么感情都有什么城里乡下,有文化没文化,谁不得干这个?”她以为她获得了你,十分自豪。

    白天里,她成了这个家的主人,支使着你买菜买面做饭,忙里忙外。她来几天,就要包几顿饺子,吃几顿炸酱面。她会端着饺子在邻里转一圈请东家西家品尝,借机拉家常,嘴不离口地说:“我们老右这人可真是个好人,老实巴交,木头疙瘩一个!

    那会儿咋划成右派

    就是有毛病,现在也让我改造好了,里里外外什么都会干,像头拉磨的小驴驹子儿似的。咱这共产党员就是能个儿吧!“你听着,脸几乎要低到裤裆里去。你脸越红,大家就越是哄笑,说你怕老婆。在人们眼里你成了个大废物。

    她嘴馋,自家饺子嫌不好吃,总闹着去吃“白运章”一咬顺嘴流油的包子。店伙计见她常来,就大吹,说当年张学良在这儿驻军常来吃,梅兰芳来给曹馄唱堂会时,就爱这一口儿。她便越发起劲儿地拉你去吃。慢慢地你也吃上了瘾。

    渐渐的你不仅习惯了,而且变得主动忍气吞声一天下来,最惦着的就是关灯。

    你开始不再读什么书,早早地洗脚,赖在床上等她。可你心里知道你要的不是她。

    不出几个月,她兴高采烈地告诉你她“有了”。你听后一点也不兴奋,似乎那不是你的孩子。你坚信那孩子生出来会像她的儿子一样傻头傻脑。你有生以来第一次面对一个窘境:你要有一个你根本不想要的蠢笨孩子了!

    她又要做母亲,在忙着做单的棉的小衣服,快乐地哼着歌出出进进,一天吃个不停,那一碗又一碗的炸酱面像倒进一个无底洞一样。这个时候的她根本不看你一眼,似乎你不存在。

    她不再“扒光了土炕”,只是旁若无人地打起呼噜,令你厌恶。那天你忍不住扯开她的衣服,猛然看到一个雪白的山头,顿时了无情趣。她照样敞着死睡,梦中在咧着嘴丑笑,那样子令你作呕。

    就在那时,这个女人闯进了你的生活,那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你。

    原先你从来没注意到她的存在,不过是发工资时去会计室从她手中领有数的几个钱。你总是领了钱扭头就走,从不看她。是她叫住了你,问你为什么不理她,她还是你的学生呢。你这才想起这个学生。当年她坐在第一排,听你的课时一双大眼从上课到下课一直圆睁着聚精会神听课。你想她一定是个聪明人,就提问她。可她却一句也答不上。小测验中她的成绩将将及格。你问她,她说老师你讲课最棒,我最爱听,你嗓子好听,姿势帅,字漂亮……记得你严肃地批评过她。后来你下乡去她没考上大学,就留学校当了勤杂工,又当了出纳。怪不得面熟。

    几年过去,她似乎不再是那个红扑扑脸蛋的小女孩,完全是个成熟的女子

    那会儿会计室里正没别人,你就倚在桌子上跟她搭起话来,问她还想不想考大学。她说你不教我了我怎么考得上?你说我给你补课嘛!她红了脸,说给我补课你那个农村老婆还不吃醋?你立即变了脸,拍了桌子:“你放肆!把这话收回去!”她立即红着脸站起来:“就不!人家是替你感到可惜!凭什么你这么有才的人让那个泼妇欺负着?要我,哼,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讨这种老婆,真没骨气。还把她当女皇伺候着呢。当一回右派怎么了,就变得这么低三下四?”一番话几乎说得你要大哭起来。

    你不敢看她的眼睛,你怕看她,她像一孔深渊,一孔有磁力的深渊,随时会把体吸进去淹死。你叹着气说:“我认了,到了这个岁数,人活到这步田地,还能怎么着?

    她快生了,我也要当爸爸了,这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从此你开始躲着她,发工资领补助时,你远远地站着,和大家一起,绝不单独同她在一起。但你忍不住要远远地同她交换一个目光,你每一次与她对视,心都要发紧发烫。人们在同她开玩笑:“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也不找对象,想嫁大官呀!”

    她朗朗地笑答:“我看上的人人家不要我,想沾我的人又沾不上,这事儿还麻烦了!

    咱就打光棍儿了!”

    越是怕看到她你越是想她。晚上守着打呼噜喜滋滋熟睡的女人,你一失眠就是半宿。你用回忆童年回忆雅加达来排除对这个女人的想念。可她的影子总在你眼前晃动。

    你不明白,为什么你的心竟让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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