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孩子。那时谁也想不到他日后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北京广播学院进了北京的电视台当记者,多少年后人们从每天的新闻节目中看到了他,
很红了几年又消失
最近他活跃在北河,下海了,很快就成了本省闻名的合资企业总经理。报纸电视上又出现了他大老板的身姿,几乎所有本地重要的活动里都有他,镜头上自然要闪过他那个公司的产品“祖泉矿泉水”和“延寿天然果露”。
他的“祖泉天然饮品公司”几乎成了本省文化活动的专业赞助人。
“怎么,你们聚会也不叫我?我也算你们的同学呀!”方文海气度不凡地吐一口烟,“要是我早知道,我总得出点血的。”
“正说你呢,你就来了,”许鸣鸣指间夹着坤烟袅袅地走过来。“刚才老八还说给方老师捐一万元做手术呢,刘芳说你已经送钱过去”
“他毕竟是我父亲啊,”文海说。“其实,你们应该原谅他,他这人,大半辈子,不容易。我也是听说他得了绝症没钱做手术才动了这份父子情。我刚从他那儿出来,
老头儿现在恢复得木错,气色好多我正打算今天不在‘绿川’过夜,可听服务员说冯大款今天请老同学,就来看看,原来是你们!不叫上我,太差点意思。”
“我们还怕请不动您这真大款呢,再说我们也不知道您今天在城里。来,干一杯!”许鸣鸣要了酒,一饮而尽。
文海也同大家碰了杯,对冯志永和吕峰说:“算我有福气,今儿个碰上了你们。
当年上你们班旁听,你们学我的乡下口音,我从心里恨你们。小时候的事,现在想起来,眼看过的一场戏似的。怎么样,哪天大伙儿一起去看看我老爹?他非激动死不可。”
冯志永握住文海的手,有点哽咽地说:“文海,看见你,就踉看见你爸当年一样。说实话,老头子当年对这些学生心真叫黑。散了十六年了,真不知道见了他说什么。”
“还是不能原谅他,是不是?那我先代我老爹向大伙儿赔个不是?”文海有点沉痛,“那年月,师生不像师生,什么事儿!
老头子这辈子一共有两件事对不起别人。一是对你们黑,二是对我薄。这阵子总觉得自己快了,听我后妈说,他总念叨这些,时不时擦眼泪呢。这不,我也常去看他,叫他几声爹。他们那辈儿人,真叫可怜。他们有什么办法?!你想,他一腔热血回来尽忠报国,从雅加达跑到这个小地方来图什么?一会儿当右派一会儿说成是间谍,半辈子抬不起头来,想政治上表现表现,又遇上你们这些不听话的孩子搅了他的好梦,就出了那事儿,95班散了伙。唉。““我操,你这话真让人听着宽心,”冯志永说,“你爹那模样跟你真一样,要是当年也像你这么通情达理多好。”
“那年头,反正学校里也没人正经教书正经上课的,就是95班不散伙,保不定也会出点别的什么差子,”文海说,“我那会儿看你们不好好念书,都替你们可惜得慌。我生长在农村,可吃够了没文化的苦,看你们天大闹学工学农学军不上课,真不明白。”
“少说当年,爷们儿混到今天不易,该快活就快活,接着跳舞!”
冯志永说着拉起刘芳又下了舞池。
许鸣鸣请文海跳。文海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说:“我这个乡下人,一直没学会,真对不起。”
“真的?北京的大记者不会交际舞?”
“我太土,一直没学。你也知道,我这种农村学生,到了那种地方,只会埋头干工作,北京的社交圈子我们是进不去的。”
“听说你让高干大款的收编当了快婿,那些圈子你不是打进去
”鸣鸣嘲弄说,“小地方的人进了北京都要找靠山的,”说着斜一眼李大明,“大明不就是迫不及待地让北京大学的教授收编当了东床?”
文海说:“我哪能跟大明比?我老婆可是个平民子女。我们无权无势的,好多年分不上房各住集体宿舍,一地分居。”
“那你可真不如大明。人家上学时就住进岳父家可惜没福气,自己在外国不检点,闹出丑闻来,让老婆家麦出来”
文海听到这里有点明白了,忙打趣说:“风流公子,风流公子,你们谈”说着去端饮料。
“你一刻也忘不了报复我,”李大明和鸣鸣跳起另一支曲子。
“我凭什么报复你?我说的都是实话。”
这边刘芳很不耐烦地推着冯志永与他拉开距离,“你能不能节制点?不怕你老婆吃醋?”
“喝多了,撑不住。再说了,咱俩谁跟谁?”
“你他妈少利用我!”刘芳愤愤地说。“你想摆摆阔,花钱把老同学请来,见你老婆跟李大明叙旧情你又受不了,是不是?”
“没有的事儿!我是故意让她会会李大明的。李大明不会吃回头食,我想让鸣鸣彻底死心,否则她总有那么点失落感,以为跟了他李大明会多么高雅,呸!”
“你别自欺欺人了,小心李大明这回把鸣鸣的心重新又勾回去,天天对你不冷不热”
“哼,我老八是什么人?看不透这个?她会明白,她跟大明的距离,死也赶不上,只能认命。我当年瞅准机会算按上鸣鸣了,永远跑不出我的手心儿。”
“那你干嘛还赖着我?去,臭手儿,轻点,听见没有,这是什么场合!”
“别跟我假正经一日夫妻还百日恩呢,何况咱们俩有过一大骨节儿美好的日子。”
“你别美,我永远不会再让你占便宜。告诉我,鸣鸣真爱你”
“她?真爱也得爱,假爱也得爱,哪个女人跟了我都会说我好,你这么快就忘了,咱们当年……”
“再说,我当场扇你!”
“跟上我的步子,转这个华尔兹。我知道你念了大学,当了播音员就再也看不上我真叫虚伪!我知道你现在要的男人是导演,靠上他们可以混几个电视剧演。
那又能怎么那些狗男人不过是轮着班儿玩弄你,可我冯老八是真拿你当人护着疼着,对你不比对鸣鸣差吧?”
“你还拿我当人?那你跟鸣鸣离了,我马上就嫁给你,你行我绝不当你的二房!你以为你有几个臭钱就能让我当外室
算了吧!跟别的男人我能捞到电视剧演,你那两个臭子儿还是养好你老婆去吧。”
“你跟李大明现在是什么关系?”
“你管不着,我跟他怎么着也轮不到你吃醋!我是你什么人?”
“好,有骨气呀,等那些导演甩了你,你别再哭无抹泪地找我来,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吕峰,”方文海说,“今天人来得这么齐,这事该让我爹知道。你笔头干好,给他写封信,行”
吕峰笑眯眯地说:“还是方新的儿子疼他爹,这叫血浓于水”
“唉,”文海叹口气,“什么儿子不儿子的,他甩了我妈那会儿我还不怎么记事,从小儿长在农村,我那个异父哥哥对我不好。总想着跑城里来找爹,可这边的后妈和三个异母弟弟对我更不好。爹也是没办法,我只能回农村去。你说,我对他这个爹能有什么感情?还不如没有好!要说恨,我比你们还恨他。他这辈子,真不值
”文海说着,一把捂住眼,使劲儿搓了一把。“要说对我好的人,除了我那个苦命的妈,就是你和大明这些城里的朋友,跟你们在一块儿上上课,我。心里真暖和。
其实我跟你们一样,十几年没看我爹
在北京咱们这小地方人出来混日子多不容易!按说该想家,可我从来不想我爹这个家。我是那天听说他得了绝症没钱治才来看他的。他老得不成样子了,太可怜”
停停又说,“真的!”
“你瞧你,都大老板了,还像个孩子,”吕峰说,“咱们在北京的时候,从来不提你爹,就当没他这么个人似的。你谈你的电视,我说我的文学,大明侃他的意大利女人。我们都快忘了你是方新的儿子
”
大家全笑
“连我自己填表都不填父亲那一栏。同学们都以为我爹是个穷苦的老农民,早死了呢。现在可好,病成这样,他仨儿子没一个在身边照顾他的,反倒是我来管他。”
文海说。
“那位儿子纯粹是废物,”三儿说,“算是方新遭报应。你多余管他们家的事。
他们从小儿欺负你,现在又巴结你上你那儿工作去,真做得出来。”
“哎呀,血浓于水嘛!”吕峰又说。
“我是天生的操心命,”文海抚抚头发说,“瞧我这白头发,命苦。唉,吕峰,说真的,给我爹好好儿写封信,等以后他身体好了,你们也去看看他吧。见了你们他会多活十年。”
“放心吧,文海!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一会儿就写了给你看。有你这么仗义的儿子,方老师算是前世修下的好福气,不过,我在南方代销你的饮料,折扣可要出高点儿呀?”
“我操,跟我讨价还价呀,为我这点儿父子情我的产品还要贱卖给你,等于我花钱请你给老头子写信呀?”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对,你就为你爹赎点罪吧。”
“来,弟兄们,别老跳这些个老掉牙的四步三步了,来个摇滚吧!”说着吕峰摸出一盘带子,“这是我作词的一首新摇滚,请广州大腕儿谱的曲子灌的带子。他们都特为我卖块儿。来,听听,跟着跳,《我的童年》。”
谁说童年已过我依旧用弹弓瞄准蜂窝。
谁说童年已过我依旧在河里摸鱼浑身赤裸。
谁说童年已过我依旧斗鸡斗狗斗蛐蛐。
谁说童年已过谁说童年遥远依旧是奶奶的故事爸爸的吼叫妈妈的抚摸。
童年童年童年爱悔恨你离不开你无忧无愁无边无际欢乐无聊渴望寂寞。
大街小巷是我的战场蓝天白云是我的寄托。
童年童年童年再玩一次过家家你是妈我是爸怀里抱个枕头娃。
童年童年童年你是一曲唱不完的歌作是一场跳不完的迪斯科。
这个曲子是广州某青年作曲家写的,颇有力度,摇滚味十足,由童声和沙哑的男声交替演唱,每一句“童年童年”都是急速飞旋般的合唱伴唱并配以架子鼓雨点般的敲击,整个曲子忽而苍凉忽而暴风骤雨,在飞旋的变色灯光下,叫人跳得鬼影绰绰昏天黑地。一曲结束,雪亮的灯光又亮起,大家全都欢呼大叫。
“好久没这么年轻一次了!”吕峰说。
人们一起鼓掌。
刘芳刚才同吕峰对舞,吕峰几次把她托起来旋转,令她发出恐惧的狂叫。现在她急急地喘着靠在吕峰身上,说:“吕峰这小子去了南边儿真长本事了,这舞跳绝”
吕峰抹着汗说:“不是吹的,我一进舞池就迷倒一大片。”又耳语说,“跟我跳一曲的女人没有不对我出感情的。”
“行了,赶紧治了你的病吧。”刘芳一句话引得大家大笑不止。
许鸣鸣对刘芳说:“芳芳,你送我的tv能不能现在打开让大家一块儿他饱眼福?”
“行啊,“刘芳说,”只是里面我那首歌儿太惨兮兮了点,是个伤感曲儿,词儿特苦,可比不上吕峰的歌儿来劲。“
人们起哄说:“这年头就靠苦戏卖座儿呢,放放呗!”
屏幕上映出《爱一千次错一千次的牵缘》,大海的浪涛叠映出刘芳身着泳装趴在沙滩上哭泣的镜头。前奏曲的过程中叠化着刘芳和男人戏水、拥吻、争吵、慢速奔跑的镜头。一排海浪涌过,刘芳从浪下钻出,恰到好处地在水线上露出双||乳|,猛抬头甩甩水湿的长发开始歌唱:孽线千里是命运的安排,爱一千次错一千次,只把千般温情留给瞬间。
让冷雨潇潇,任泪水涟涟,吻干你的泪水,让你我沉醉在陌生中狂欢。
一千次的爱我不知你的名字,一千次的错也无悔无怨,从不期待永远,只因那孽缘的迷人,迷人的草缘。
从第二段起,曲子急剧变奏成探戈节奏,“让冷雨潇潇/任泪水涟涟”唱得人心里颇有冲动。吕峰首先拉起刘芳跳起来,人们随之恍然大悟,纷纷下舞池。
“我真觉得今天像火山爆发前的庞贝城,咱们这样狂欢,很有点末日的样子,这大厦不会塌了吧?”吕峰拥着刘芳说。
“咱们这批人,就是让一线牵线牵到一起的,”刘芳说,“十六年前谁能想到今天是这”
吕峰的神情有点迷离,颤颤地说:“十六年前散伙那天你哭得一塌糊涂。谁知道你为什么?该不是为了你心目中的几个情人儿吧?最终你一个也没得到他们。怎么样,今天我能排上号
我可是真心的。“
“别让我恶心就凭你那身病?”
“你真信他们胡说八道”吕峰有点急,“好像一个男人到了深圳闯天下就非沾上点性病不可,什么逻辑!”
“是你自己跟同学们说的,说你成了大款,天天泡妞儿,泡出病来只有你才拿性病当成光辉业绩宣扬。是啊,没钱的人上哪儿买性病去?”
“嗨,男人之间的话你也信!哪个男人不吹牛的?像我这样的下海人,要说没嫖过,谁信?还当我是当年的团干部那么纯洁呀?嫖一回就是百回,不妨多吹吹。
那些下等妓女,一百块一次的我能要?”
“又来了不是,您嫖的是几千块一次的,对吧,恐怕还挽救了几个失足少女,跟人家讲精神文明,教育人家‘五讲四美三热爱’,是吧?没准儿还要跟人家产生感情,明媒正娶一个,像阿芒爱上茶花女,”刘芳几乎笑得伏在目峰身上。引得人们都看他们。“笑什么呢,这么开心?”许鸣鸣问。
“我在说吕峰要讨个茶花女作老婆呢,艳福不浅。”刘芳大笑着说。
吕峰气急败坏地俯在刘芳再边说:“我现在就想把你掐死!”
说完去调音台,一路喊着“放迪斯科!迪斯科!这种舞太没劲,是给太监跳的!”
狂烈的舞曲像一阵阵气浪冲击着人们。吕峰们如鱼得水地踏着节奏狂跳着。一会儿溜冰般满场转,一会儿又抽搐般缩成一团,一会儿又走起太空步,进而又做起“托马斯全旋”似的动作。
而李大明穿着笔挺的西装,浑身像打了石膏一样动弹不得。
但又分明被这气浪冲得前仰后合,无法立稳。
“再给我一段年少时代……我拥有rockandroll……随着我的音乐摇摇摇…
…”曲子又隐隐变奏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大家都情不自禁地跺着地板在唱,那声浪几乎要把人抛起。
李大明一扬脖调干杯中的酒,甩掉铁架子一样的德国名牌西装杀进人群中,跟在吕峰身后一把一式地效颦,扭、缩、提胯、蹦、旋、张牙舞爪。“第七不许调戏妇女们/流氓习气坚决要除掉……”
“大明,你这样才显得年轻!”吕峰在他耳边大叫。
李大明飘飘扬扬地跳着,那种醉态舞姿很可笑。突然,他做了一个引体向上的动作,足尖像跳芭蕾一样踮起,随后就砰然倒地,烂泥一般瘫软。“遵守纪律人人要自觉/互相监督切莫违犯了……”
“这小子醉了,咱们的教授这么不经折腾。”
“他这人身子骨儿太虚。”
“坏正常,有病吧?“
吕峰和文海抬了李大明到沙发上,给他解了领带。李大明睁开眼:“不好意思,我没事儿,大伙儿接着闹吧。”
“走,吕峰,坐我的车,送大明回家吧。”文海说。
冯志永过来说:“就有劳你们二位大明,明天我和鸣鸣去看你,好好休息一下就会好。”
一个冷艳的女人正在二楼阴影处盯着他们。
文海开着车,吕峰扶着大明坐在后面,“奥迪”在冷清宽敞的大街上飞驰。
“咱这小地方儿,这几年变化真大,当年这边是一片农田。”
吕峰说。
“可不,我每次来找爹,都是从这块地边上过,来回一走就是八十里。”文海说。
“那会儿,在你眼里这儿可大了吧?”
“可不。以后满天飞,可印象最深的还是小时候进城的样子,什么东京悉尼香港,都一样,连北京都记不太准哪儿是哪儿。”
“还是第一个梦最美,是吧?”
“没错,小时候能让我进城来就像一步登天我说吕峰,什么时候事业干大了,别忘了回来开个分公司,不能白让家乡养活你十八年呢。”
说笑间车就开到了李大明家门口。
“天啊,”文海说,“怎么延寿里更破这门楼儿怎么又矮又烂?我住大明家时,这个高台阶儿、大门楼儿可壮观”
“你那会儿还是个乡下土小子呢,”李大明迷迷瞪瞪地起身说,‘你们别扶我了,我自个儿过去得了,省得吓死我老娘。““改天我再来看大姑。”文海说。
他们跟在大明身后,穿过一人宽的曲曲弯弯通道,进了院子。直到看着大明家亮了灯,听到他和家人说话这才出来。
“走,我送你回家,又乔迁哪儿去”
“算了,”吕峰说,“我今天不想回去。”
“那咱回‘绿川’,到我房间去聊个通宵吧。”文海说。
“不了,我明天去山东,今天想一个人逛逛这城。回来好几次了,愣是没好好儿走走看看。”
“你疯了,大半夜的,找死”
“真的,文海,你不懂,我对北河比你有感情。条条胡同我都熟,小时候绕世界疯跑过,今天好好复习一遍。明儿就走。咱们这就再见吧,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好缘分儿
”
“干嘛急着走?明天跟我下乡,去看看我的公司嘛。我们乡下跟以前大不一样这城里找不出一家我那么漂亮的厂子。”
吕峰摇摇头:“下回吧。文海,我总替你担心,你的台湾傻表舅打不开国际市场。”
“那我就办成内销的,中国大陆这么大,我这天然果酱果露会销不出去?你一定要帮我打开南方市场,咱们南北齐下手,把家乡的东西扬名天下,省得人家一说咱这地方就是满地狗腿子,专出听差的,咱得让家乡的名声在咱这一代手里改变改变。”
“你别用这个激我,行不行关键看你产品质量我可是只认钱,一分钱一分货,货不行,砸我牌子,再有乡情也白搭。”
“冲你这话我早晚把分公司办到深圳去!”
“拉倒吧,深圳有咱家乡这么优质的水?有这么好的草每山植大枣儿?你还是让我代销吧,当你的南方总代理。”
“唉!咱们考上了外头的大学那阵儿,为永远逃出了一个小地方而欢欣鼓舞。
后来我想通过电视让咱家乡杨扬名,你是想写书这么干,都不行。”
“可不,”吕峰嘿嘿笑着说,“写咱家乡的书还少从抗日的到打国民党的,一大串儿。可给人的印象却是老土!我再写一本,不过是再加深这种印象。”
“得来实在的,经济发达了,比你一本抗日小说强。”
“那不算完,早晚我得回来办家出版社。”
“臭文人本性难移。国家不准私人办出版社。”
“唉,文人下海跟妓女从良一样不自在呀。太晚了,你回宾馆吧,我自个儿逛逛。”
“真浪漫,寒夜独行客,整个城市就你独醒,它就属于你回到深圳给我打电话!“
目送着文海开车到胡同口,车猛然又停下,文海打开车门,探出头,又向吕峰挥挥手:“真要逛”
“真的,”吕峰回答。
“那就真再见了!”文海钻进车中开走
吕峰在那一刻心中“突”地热了一下,眼睛也有些发烫。知道自己又被感动了,随之嘲笑自己。“还是文海这样饱经磨难的乡下孩子实诚。”吕峰喃喃着向胡同外的西大街走去。那是北河最长最繁华的一条街,一千年前的宋代淳化年间这城起源于此。
它地势最高,像一条长长的龙脊,没了这条长街,北河就像没了脊梁骨。他打算用自己的脚去丈量这座生长于斯的古城,不过今天他是客。倒是文海这个乡下人今天成了这个城市的全人,为这个城市添着光彩。而小时候这个城市排挤他,给他的净是屈辱。
连他考大学前来城里听辅导课,后妈和弟弟们都不容他住在家中,他又只好轮流住在李大明和吕峰家。考上北京的大学了,后妈换了一副嘴脸,请他去家里,他从来也不去。一到冬天他就拉一小车红薯进城,给吕峰和李大明家各分一半。那朴实的样子吕峰仍记忆犹新。跟文海比,吕峰总觉自己过于尖刻,过于玩世不恭。他真想追到文海住的地方,告诉他也想回家乡来干番事业。
可理智阻止了他这样做。“别他妈事事儿的,你永远是个流浪者。”他告诫自己。
北河最古老的街就在眼前。
就在自己的家乡流浪一阵子吧。
这时他耳畔响起了刘芳唱的那首歌,他几乎让刘芳唱得落下泪来。
孽缘千里是命运的安排,爱一千次错一千次,只把千般温情留给瞬间。
让冷雨潇潇,任泪水涟涟……
多么悲凉的歌。是什么孽缘让自己千里迢迢远走他乡不归?
为什么身在家乡却老有一种异乡的感觉?
独在故乡为异客。吕峰怆然地拉起大衣领子,向前走去。眼睛隐隐发胀发酸。
这条悠长的街,大平原上的高高脊梁,一千多年前这里一片苍茫,清溪荡荡的时候,人们发现了这条隆起的脊椎骨,相信它是一条巨蟒的脊梁,就依傍上了它,在它两侧一字排开了房屋,建成了一条街。到民国最繁华的时候,这里已是官府商家酒肆青楼西洋楼宇书店当铺林立的十里洋场。这里的风水最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大水几乎淹了全城,可到了卫上坡就再也漫不上来,这条龙脊傲然蔑视着洪水,如方舟的大桁。走在它上面,仿佛脚下踩着几千页的史书,那阵阵回声似乎极其悠长。
第二章孽缘
又要过年。
过了这个年,再过几个月你就六十岁
六十,六十年,从来没像今天这样仔仔细细地让这大半辈子过过眼。闭上眼,你似乎是在空中看着自己的肉体躺在屋里沉思。这景象又似乎是早就有过的。
人经常这样,突然会发现自己的现在其实早在以前哪个时刻出现过,一时分不清过去、现在和未来,也分不清有几个自己存在。或许你是一缕出壳的灵魂在俯视自己无魂的肉体。或许,所谓生命不过是某种超自然的现象,一切都被什么安排好了,有一种神的密码在操纵着,让它渐渐像一场戏展开,忽然有一天你在这个超自然的密码键上碰错了一下,屏幕上就演示出了未来你的某一天,它稍纵即逝,程序又恢复了正常,但你却无法忘记你过去偶然看到的今天这一幕,与今天别无二致。
是的,你在自己最春风得意的时候,就看到过自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病榻上痛心疾首地回忆忏悔祈祷。不,你不想就这样谴责自己,在忏悔中死去,你只求公正的上帝做出裁决,只希望那些不幸的学生过得比你好。这样的良心债不是你一个人欠下的,甚至不是你欠的,你不过是个可怜的演员,是个角色演员,出色地扮演了一个可悲可鄙的角色。
比你更出色的演员多的是,谁又像你这样苦苦忏悔不过都是提线木偶罢了!凭什么一个可诅咒的时代过去后一个个都事后聪明地把自己洗得一干二净?
凭什么受了点苦的人事后都会千方百计夸大自己的痛苦以示自己曾经是先知?
没必要,没必要,没必要这样折磨自己的心。
一个时代迅速代替另一个时代,拼着命流着血杀出跑道发现无路可走后又退回来在跑道上追着一个虚无飘渺的目标,灵魂上那件“皇帝的新衣”终于褪去,人人变得赤裸如初。挣扎了几十年,却原来是用一件无形的“皇帝的新衣”欺骗自己。
淮一的成功是脱去了它。你为这件皇帝新衣扒了一层皮,换了一腔子血,而那些无辜的学生却跟着你饱尝了苦果。你换了皮,可他们他们在十六岁的花季上没能开花,误了花期,在三十二岁的第二个花季里他们开出的是残花败叶。
你说服自己,如果那时你不当他们的班主任,也许会有个更坏的班主任。即使没有更坏的班主任,那个时代他们也注定没有花季。在整个国家都披着“皇帝新衣”
的时候,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你的心可以平静
再说,他们并没谴责你,没有。相反,他们给你和你的学校捐了一大笔款,供你的校办产业兴旺发达起来,让老师们多发几个奖金。或许这比谴责你更教你难过。这个学校,他们只在这里上了三年学,学校没给他们什么,有的只是痛苦的回忆,可他们十六年后却回来如此报答母校。
真想见他们一面,作被这个念头折磨得发疯。可你深深觉得没脸见他们,见到他们,怎么去请求他们的宽恕?他们一定长得很高很大,一定认不出他们你瑟瑟地起床,拿出那本照相簿,翻开,那第一页上发了黄的黑白照片上是五十九个呼之欲出的孩子。
那是1975年一个晴好的天,蓝得透亮的天,背后是金海一样的麦田。那个时候的中学生真叫纯朴,一式的小平头、小辫子,男孩子全是穿蓝的军绿的衣裤,女孩子也是一身蓝一身军绿。夏天里讲究点,不过是穿一件朴素的小花布衬衫,很少有人穿裙子。这张照片是全班人在农村拔麦子时照的。似乎还能闻到大家身上的汗味,还能看到孩子们嫩嫩的手上磨出的水泡,还能闻到大家从家里带来的午饭香。再看看你,十六年一晃而过,你却变得与那时判若两人那会儿不过四十几岁,似乎跟二十年前大学毕业时没什么两样,小分头,白衬衫,一双布鞋,一脸的朝气。当年意气风发地回国来上大学,一回来就剃掉了一头时髦卷发,扔掉了一身身的格子花衬衫,换上了跟大陆青年一样朴实的白衣蓝裤。
你发誓要改掉身上的一切资产阶级少爷气。
其实在印尼,你家根本算不上什么资产阶级,不过是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在雅加达城边上一点也不起眼,不过是小户人家辛辛苦苦地过日子罢
你和姐姐从小过的是穷人家少爷小姐的日子,靠父母的辛苦钱上学念书。可是到大学二年级时可怜的父母已经快破产
那个小铺子似乎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关门也赚不到几个钱。父母供不起你上大学,你面临的是失学去做工。
眼看着那个从没见过的祖国一天天强盛起来了,连美国人都在朝鲜吃了它的败仗,父母便鼓励你回国,找你的堂叔。你决定回国,但姐姐却看中了一个老商人,竟要做他的小,说要用那家的钱来养弟弟,要送弟弟去荷兰,去美国念大学。记得那时全家人吵得昏天黑地,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父母激烈地反对,说姐姐这是卖自己。姐姐痛哭失声,说她已经有了那个资本家的孩子。
说完就跑了出去,再也没回来,只是经常派人送钱来。你真伤心透了,眼看着美丽如仙的姐姐就这样堕落。你找上门去,在那个郊外的小别墅里见到了大肚子的姐姐和那个如同怀了孕的大腹便便的资本家。你痛骂姐姐堕落,痛骂那个大资本家是流氓,发誓永远不认他们。姐姐的婚姻更坚定了你回国的决心,这决。动甚至变成了一种不可遏制的热望。你要回中国,回到这个清风月白的祖先的故国,你知道这里虽穷但充满了希望,没有堕落没有剥削是一片净土。你把姐姐送来的一大笔钱掷了回去,那是她的卖身钱,你绝不要靠这笔钱去荷兰美国念大学,你要回中国,义无反顾,绝不再回头看那灯红酒绿的“索德姆”一眼。
回到这片朴实的热土,你踏上湛江港的第一步时,热泪立即泉涌而出。火车一路北上,你整个白天都坐在车窗旁看着两边的青山绿水,怎么也看不够。这就是祖国,这就是人们说的江山。
你不停地奋笔疾书,要记下你所有的感想,那几天你几乎进入了亢奋状态。白天看、记笔记,与同车的人用不熟练的普通话交谈。夜晚仍旧坐在窗前不停地吸着烟凝视着夜幕中的田野和城市。偶尔闪过一星星渔火和农家小屋亮着的一丝丝油灯光都会令你周身的血热起来。
那天你恍惚睡着了一会儿,强烈的光照醒了你,睁开眼睛,车窗外竞换了一幅景色。不再是青山秀水小桥扁舟的江南,而是一望无垠金黄的麦海,是高耸入云的飒飒白杨,是黄土地,是麦浪中绿树掩映着的土屋小村庄。偶尔闪过一条河,闪过一片草地,只觉得这里的天格外高格外蓝格外清澈,这里的水和草格外碧绿鲜嫩,因为这里的景致对比太鲜明
这里的山全然是青石峭壁,
难见葱笼;这里的地是黄土地,黄得像油彩涂抹上去的一样。因此那流水就显得格外清冽,那绿树就显得格外清新。这是北方。你仿佛觉得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从海天一色的岛国到南方,终日在绿色和雨雾热浪中生活,似乎对那种山水浑然一体的绿色麻木了,那边缘得过于奢侈!来到这天高云淡的北方,方党出绿色的宝贵,真觉得那一溪溪流水是上帝赐与的琼浆玉液一般。一种直感告诉你,这里的景色最适合画油画,在这里最容易产生做诗的冲动!
你那被病痛折磨着的肉体此时竟感到微微有些发热,似有一股热浪在体内冲荡着,手心开始浸出汗来。你相信你的病快好了,你想召呼老伴进来,告诉她你的病真地快好了,你今天有了饥饿感,想吃点什么是因为想起了最初见到北方的情景。从此这辈子就挂在了北方,并且在北方的大山里度过了一生中最难忘的三年,和一个美丽、泼辣、血性的北方女人在大山里像野人一样过了三年,生下了三个儿子。这似乎就是命运吧。你与北方的大山一见钟情,命运就让你实实在在地与它血肉一体叫你一辈子忘不掉它,每时每刻一提到大山就让你血管发烫。这就叫刻骨铭心。
不知不觉中你流下了泪,泪水滴在发黄的照片上,浑浑浊浊。你忙用袖子揩干。
或许一切都是因了这金灿灿的麦浪,以后的一切幸福、悲哀、卑鄙、无耻、荣耀、屈辱都因为你一眼看中了这块出油画出诗的土地。毕业时本来是分配你去外交部做译员的,可你却提出要来这小城,理由似乎极简单:“我喜欢那里广那时你已经画了一百幅春夏秋冬四季的风景油画,写了一百首诗,记了厚厚的几本日记,那似乎是你大学四年中全部的财富。外人总凭印象说你是艺术系的学生,其实你并不想当什么画家,你的专业是英语,一门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回回拿五分的专业。在国外时你早就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和荷兰语
可你不喜欢去当译员,不愿过那种跟着别人东跑西颠的日子,只想看百~万\小!说,闲时画画作诗。
五四年第一次来北河写生,你就被它迷住那时城墙还在,河水还湍急清冽,一派古色古香田园景色。你最爱的是城西南双流交汇外落瀑如涛,两岸首首一片。
如烟柳色中综俄着一座佛堂,梵声和着涛声,成为这城外一处名景,人称“西刹秋涛”。
以后逢周口便一早坐了火车来那烟柳涛声处,画到中午进城去哈一碗卤煮火烧或炸酱面,画一阵子市府门口两根水泥的灰色大旗杆,那可是北河的象征,是清代北河总督署的旗杆子。再上城墙,画草色蒙蒙中远方淡淡的山影,直到夜色袭上城墙,才下去,买一只烧鸡,坐上火车吃回北京。厌了雅加达北京广州这样的都市,终于寻到一处安闲古朴之地,就自自然然地来了,根本不懂户口对中国人有多重要,那个北京户口似乎是金子一样。你却迷迷糊糊中放弃了它,没人明白你想干什么。
其实你什么都不想干。
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