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出来。如果流于和其他人一样,那么很快就会被淘汰。因为毕竟她的出发点,就比其他人要低。她给了樱桃口红一个安抚的微笑:“反正我会找机会去说说看的。”
樱桃口红显然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脸色变得铁青后,迈出小碎步,如同逃避狮群的兔子般逃走了。她看着对方离开的身影,心中暗笑——至少这样,她可以得到片刻的宁静。
然而尚玫并未意识到,她的噩梦其实并未开始。当一位穿着合体黑衣,挽得一位肥胖男人的女士站在她面前,问她“香蕉共和国在哪里?”时,她觉得自己好像瞬间到了火星。
她说道:“香蕉……共和国?”
女士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是啊,在哪里?”
面临未知的事情,糊弄与求解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在衡量了这两者间的份量,以及后续所要做的事后,尚玫做出了她自认最明智的决定:“对不起,我不知道。”
只这么短短几分钟的事情,便令她在五分钟后,站在樱桃口红面前,听那位女士滔滔不绝地诉说半小时她的缺点。从头发到衣服再到鞋子,全部点评了一番。其实她很想告诉那位女士,衣服上面的皱摺并不是因为熨烫不完全,而是她根本就没有去烫它。这件全棉t恤自从买回来,就没有享受过熨斗下的按摩程序。
等到那位女士说完后,尚玫还没来得及开口,樱桃口红已经笑容可掬地抢先道了歉,转头换上一付冷脸对她冰冰有礼地说道:“请你去后场等着我,先反省一下你的错误。”
虽然有满腹的辩解,她觉得此时还是走为上的好。等着在堆满货物的后场里等了十五分钟,因为仍然无人来找而奇怪地探出头来时,她发现樱桃嘴正在疯狂地到处找她。一发现她的脸,樱桃口红停下了步伐,对她双手叉腰地大叫道:“你到哪里去了?”
“你不是说叫我到后场……”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打断了,樱桃口红歇斯底里地喊道:“我说的是后场不是仓库!你应该在电梯间等我!现在赶紧跟我走!”
等着她们急步到达电梯间时,她才明白为什么樱桃口红如此的愤怒——苏红正站在那儿,满脸的不耐烦——见她们出现,立刻说道:“以后叫我下来时,先把我要见的人喊到这儿来。我的时间不是用来等你的。”
“对不起。”樱桃口红的脸色像未熟的苹果,一半青一半红,低下的声音再讲到尚玫时立刻高亢起来,“就是她,不知道香蕉共和国在哪里,结果客人投诉了。”
“知道了,你先去忙你的。”樱桃口红以光速从电梯间里逃走后,苏红的眼神重新落回尚玫身上,“你上班这段时间,有没有看商场的员工手册?”
“员工手册?”
尚玫一脸“那是什么”的表情,令苏红也露出无奈的神情:“员工上岗前必须读的关于商场的员工手册,在第三页就详细解说了关于商品各品牌柜台的分布情况。我相信依你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背熟那些东西。”
她疑惑地摇了摇头:“那个东西……在哪里有?”
“人事部与后勤部没有发给你吗?”
她更加用力地摇头,苏红皱起眉毛,说道:“太好了。你才一上班,就已经得罪几乎所有部门的人。要知道,与同事间的相处,也是一个人必需的素质。显然你并不具备这样的素质。我希望你赶紧学习起来,不然你在这里的职业生涯将会很艰难。”
苏红说完,一个转身就向电梯前走去。尚玫对着她的背影喊道:“为什么我会得罪所有的人?我并没有做什么事啊。”
电梯门无声无息地滑了开去,苏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在踏进去前说道:“我会把你交给导购组长,这段时间你先和她学习。”
第二章你最好自己开扇窗(4)
苏红所指的导购组长,也是樱桃口红的上司。当尚玫见着这位组长时,对方直接扔过来一堆传单,冷淡地说:“你先去这个品牌报道,顺便把这带过去。”
那传单上面印着一位美女,在金色的宫殿里,闪闪发光得在月球上一千米外都能看见。她把传背地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看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任何品牌名称,或者她能够辨识的东西。等她迷茫地抬起头来,愕然发现那位组长已经消失不见。樱桃口红瞪了一眼她的表情,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像敏捷的小鹿般迅速地跑掉了。无奈之下,她试着在向别人寻找品牌的线索,可是没有一家专柜小姐愿意为她解谜。
她想了想,高举起传单,一边沿着卖场的柜台游走,一边大喊道:“谁家的传单掉了,没人要我就扔掉了。”
喊了还不到两声,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出个瘦削至令人想起非洲大饥荒的姑娘,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传单,狠瞪了一眼后便转身就去。她自然紧紧地跟在后面,很快顺利到达她想去的地方。
饥荒姑娘把传单入柜台后,一转身,看见的是尚玫微笑的脸:“你好,导购组长让我来报道。”
她呆了一呆,随即意识到她被利用了,愤恨的红潮涌上了脸颊。那叠传单很快又被扔回尚玫的手中,她低吼道:“去外面街上发传单。发完再回来!”
对于从销售策划沦落到导购最后变成发传单的,火箭般的下落速度,尚玫还有些转不过劲来。她机械地接过传单,往外走去的时候又转回来,拈起一张传单冲着饥荒姑娘问道:“请问,这个牌子叫什么?”
饥荒姑娘脸部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艰难地从口中吐出一句话:“你难道没看到包上的标志吗?”
“标志?”
一只枯瘦的手指点着传单上模特所拿的金色包,在包的正中央,有一行小小的英文字。尚玫贴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下,问道:“这个好像是街上的杂志啊,elle?这不是杂志吗?”
“ellesport,elle旗下针对年轻人的时尚品牌。”解释人的脸部表情都扭曲了。
那是尚玫第一次知道elle原来不止是杂志名字。虽然已经过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可是并不影响热浪打在她脸上时带来的汗雨。在穿流如织的人群中,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别人的眼神也可以传达信息的,而她收到最多的信息就是——别靠近我!我不需要传单!
她手中的传单在半个小时内只发出去两张,还是在一开始,强撑勇气去做的。接下来的时间中,她只是看着眼前的人群不知所措。她以为自己不会为别人的态度而退缩,而当别人对她伸出去的手视而不见,甚至粗鲁地拨开时,她的信心并不如所想象的那般坚强。
觉得自己不够强硬只需要几分钟,而让自己自信起来,却需要长久的积累。尚玫觉得她被击败了,一败涂地,体无完肤。她必须坚持地一遍一遍地在脑中给自己洗脑,说服自己,她并没有做错什么,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
不然她怕自己会扑在大街上淘嚎大哭,泪水几乎没过理智的堤坝,只需要小小的疏忽,就会溃堤而出。她不能忍受自己在大街上,当着这么多陌生人的面,哭得满脸通红。
尚玫避过刺眼的阳光,低下头去,装作眼睛酸痛般揉了揉。而当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手时,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反映过来,那是在向她要传单。
幸好理智恢复得很快,当她意识到这只从雪白的衬衫袖子与深灰色的西装中伸出来的手,正在向她要传单时,身体立刻忠实地执行了大脑的命令。她捏紧了那张传单,迅速地放进那只大手里。西装袖扣上镶嵌在银子里的宝石微微反射着太阳的光芒,形成一个如渺星般的亮点——她觉得在“银子”里镶嵌的“仿钻”非常闪亮——何欣就常常对她说,现代的仿钻工艺比真钻石还要靓丽。
她低着头,并不想让这位好心人看见自己热红的眼眶,心中微微有些温暖。能在这个糟糕的一天,得到这点点善意的举动,她觉得非常幸运。
然而,幸运总是不会持续太久。当那只手的主人拥有的长腿迈过她低垂的视野中时,她听见有把男声以迅速而又柔和的声音说:“你不该站在路的中央,没人喜欢挡了自己道的人,就没人会接你的传单。低着头只会给人留下低微的印象,人们施舍低微的人,可是不会接受低微者的主动要求。你散发传单就是一个主动要求。”
尚玫从沮丧迅速地跃至愤怒的国度。她皱起眉,抬起脸来,可是眼前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被蒸得像刚出锅荷叶般的行道树。她看向左边,瞧见一个挺拔的身影,合身的西装,笔直的西裤,以及袖口随着手臂摆动而划过的亮线余韵。
“你没看见他的脸吗?”
杨梅的问话从厨房里传出来,伴随着菜下油锅的滋啦声。尚玫处于折磨中的职业生涯第一天终于结束,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新家的时间还算准时。显然组长与樱桃口红都认为第一天已经给了她足够的下马威,到了时间点时,就把她打发了回家。在迈出商场侧门时,她看见组长与一众手下嘻笑着往停车场走去,似乎晚上有饭局,隐隐地“迎新宴”几个字飘入她的耳朵。
不过就算是真的,她也完全没有兴趣去参加这种宴会。杨梅烧的菜,是她第二怀念的美味,第一是妈妈烧的菜。
她冲着厨房大喊,压过抽油烟机的声音:“没有。那家伙走得那叫一个快,讲话也很快!”
杨梅的声音闷闷的:“你有没有想过,这将会是一个艳遇的开始。在未来,你会幸福的回忆,当初与老公是相遇在可怕的上班第一天。”
“得了吧。”尚玫差点没喷出嘴里的汽水,肚子里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声,“我只想快点吃饭。吃饭吃饭吃饭……”
“别敲碗!”杨梅端着红烧糖醋鱼奔出厨房,用筷子拍了她的手一下,“敲碗穷讨饭!摆碗摆筷子!”
她一边摆着碗,一边看着杨梅房间里的灯光,再看看满满一桌的菜,疑惑地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烧这么多菜?”
杨梅没有答话,可能是没听见,可是尚玫有80的肯定对方是装作听不见。往往碰上这种时候,按照杨梅的脾气,肯定是有大事要发生。她静静地等待着,当王相荣从房间里出来,三人都坐在桌边,满桌菜肴开吃时,她不出所料地听到杨梅清了清嗓子。
杨梅向着她伸出左手,满脸骄傲幸福的表情。她盯着杨梅满是油渍的手看了一会儿,注意到无名指上漂亮的小东西。
“你买了一个戒指?”
桌边充满了杨梅的吐气声,王相荣从嗓子眼里发出嗤笑的声音。她稍稍思考了片刻,当她的大脑回路正确触及那份属于正常人的想法时,终于明白杨梅的暗喻:“你们今天领了证?”
“是,是领证。不过还有更重要的,是求婚!求婚!”杨梅还是没忍住大叫起来,拍着脑袋无奈地道,“将来你的男人该怎么办?碰上你这么个迟钝的家伙!我真同情他!”
尚玫附合地笑了几分钟,房间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王相荣和杨梅互相偷瞄了一眼,顺利晋升未婚妻的人有些不安地问道:“你没事吧,玫玫?”
尚玫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张。想到与杨梅初识时,她与何欣戏称带着“伟大母性光辉”的姑娘,现在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了。她在寝室的那近千个夜晚里,无数次听到杨梅曾经说过的,“我想有个家,有个可以手挽手,一起变老的人”。这期望终于要成为现实,她的好朋友,她的闺蜜,在她最困难的时候,能够不离不弃地在她身边的人,要成为一个新娘子了。
她坐直了,带着些微感慨、郑重地对着杨梅说:“你肯定会幸福的,肯定会成为最幸福的新娘!虽然这不合逻辑,因为幸福无法量化对比,可是我还是这样希望的。”
杨梅的眼中带着点点闪光,此时的室内一片寂静,却并不是死沉无趣,反而有着沉默的温柔。不一会儿,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杨梅喊着开吃,尚玫立刻执起筷子杀向糖醋鱼。王相荣把鱼鳍细心地撕下来,挟到未婚妻的碗里。只需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顿饭吃到一半时,门外响起了怦怦的敲门声。尚玫一打开,何欣像一阵风一样卷了进来,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远远看去都变圆了。一见面,她就扑着搂上杨梅的脖子,欢快地大叫道:“结婚快乐!”
“哪有说结婚快乐这种话的,傻瓜!”杨梅装出生气的样子,“不是跟你说了六点半的,居然给我迟到!小丫头,你麻烦大了!”
嘴上虽然这样说,杨梅还是笑着把何欣迎进来,房里顿时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尚玫给何欣拿来碗筷,果然乖宝宝一坐下来,就对着糖醋鱼大举进攻,看得她连忙举筷争抢起来。两人一阵拉扯中,溅了一桌子鱼汤,再加上“慈母”杨梅的出言训诉,这个租来的房子里,家这个字,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吃饭时,尚玫把第一天工作的经历说了一遍后,杨梅与何欣无不大声喝骂那些女人简直是人精,摆明了要给她个下马威。何欣恨恨地在空中比划着筷子说:“你不能软弱,必须要反击!如果你一直这样下去,说不定最后被欺负惯了,到时候你就难翻身了!”
明知道何欣还未开始工作,她故意调笑地问道“这是你的工作经验?”
何欣一听这话,清了清嗓子,端坐桌前,笑容满面地道:“说起工作,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宣布。”看着满桌人都停下来望着自己,她停顿了片刻,猛地尖叫道,“我被分到采购科!”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后,尚玫问道:“采购科是什么?”
何欣把眼光转向杨梅,杨梅也挤眉弄眼笑嘻嘻地道:“采购科是什么?”
“不要闹了啦!”何欣一急,软绵绵的嗓音又冒了出来。
杨梅这才笑出声来,拍着何欣的肩膀,比了个大拇指说:“好样的!”继尔又疑惑地道,“不过你数学系怎么进去的?”
何欣翘起了鼻子,挤挤眼睛,颇为自豪地说道:“老爸把我弄进去的。本来是肯定不会招数学系的,不过有熟人好办事嘛。”
“不错!将来要是有权的不要忘了关照我们!”
“那是当然!”
看着何欣与杨梅的笑脸,尚玫的心里一半为她们觉得高兴,一半又巴不得赶紧消失在这间房子里。闺蜜们都找到了自己所寻找的未来,而她却还在十字路口徘徊不前,不知前路在何方。有时候她真恨不得时光能够倒流,回到报博士之前。至少这样,她能够继续在中央大学读博士,而不是去大街上发传单。
吃完饭,尚玫正在收拾桌子时,杨梅悄悄跑过来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跟过来。杨梅带着她跑进黑洞洞的楼道,摸着黑一边抱怨“以后一定要装个灯”,一边往上爬。而等着楼梯尽头那扇门打开,何欣的脸露出来后,这段小小的黑暗之路,立刻变得微不足道了。
顶台上空无一人,格子状的地面映衬着满天星光,广阔得像田野。杨梅倚着栏杆眺望着都市的万家灯火,说道:“以后经常可以来这里坐坐,反正这么大块地方,只有我们和顶楼另一户用了。如果家里放不下的东西,放到这里来。”
何欣嚷嚷着找自己家的方向。尚玫仰首而望,头上的繁星镶在黑色丝绒夜幕上,不时闪烁时晶莹的亮光。她感到两边肩膀突然沉了下来,何欣与杨梅一人一边压在她的肩膀,如同以前住一个寝室时,在她耳边低语。
“安啦,面包会有的,房子会有的,男人也会有的。”杨梅不仅在激动时冒出山东腔,放松下来也会带上这可爱的腔调,“不用担心,一切都会有的。你还年轻,我们还年轻。”
“是滴是滴。”何欣的下巴点着她的肩膀,咯得她发疼,“我们还年轻着呢,不要为了眼前的挫折而灰心,俺娘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走着瞧!”
尚玫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杨梅与何欣肯定是看出了她的沮丧——也许她的沮丧不用看就可以看出来了——她耸了耸肩膀,为着肩膀上沉重又甜蜜的负担而欣慰。
她在这个城市并不孤独。当她退无可退时,总能够在隐秘的地方,发现能够全身而退的小路。这是她能够幸运拥有的最大财富。
而她第二天上班时,发现有更大的“幸运”在等着她。
“尚玫,你从今天起调去行销策划部了。”
第二章你最好自己开扇窗(5)
尚玫很高兴,发自心底的由衷高兴。
昨晚她忍着困倦,和何欣一起,在杨梅这个工作两年的“老手”面前认真聆听了二小时的教诲。什么揽事时要抓住时机啦,什么不要加入小圈子啦,什么对待上司的态度啦。杨梅还特别叮嘱她,不要直呼对方的姓名,尤其是上司。“上司不会因为你能力出色而饶恕你直呼她名字,这不是在学校。”说这话时,杨梅一付恨恨的表情。
当初在学校时,因为开学一天尚玫直呼教导主任的名字,结果害得杨梅这个寝室长被抓去训了好久。这令杨梅一辈子也忘不了,每次换了环境碰见新人,都会再三叮嘱她不要直呼姓名。
她这会儿听见终于调岗了,心里兴奋得有点失控,便把杨梅的苦心教诲给扔进了大脑海绵沟里说:“苏红这么说的?”
传达幸运消息的组长咧出个假模假样的笑容:“差不多。总之你直接去行销策划部报道就好了。”
忆及前一天被整的经历,她谨慎地问道:“是行销策划几部?”
“几部?”组长似乎呛到了口水,“一部。你要去的是一部。”
她挺起胸膛,瞪大眼睛,说:“最大的吗?”
“是的,最大的!”组长看起来很像想把她一脚踢走,挥了挥手后,捧起手中的冰爽茶一溜烟地消失在柜台迷阵中——她决定从此以后把商场的柜台称为迷阵——对她来说,这空间和迷宫完全没有差别。
尚玫忽略了组长的异常,在稍稍冷静下来后,意识到在柜台迷阵中,靠着自己她是不可能找到行销策划部的。她的脑中想起昨天遭到的戏弄,再看着店堂中来往穿梭的苗条美人们,下了一个明智的决定。
去找苏红,不,苏部长。
杨梅的教诲阴魂不散地重新回归到她的脑海中,如果杨梅得知,应该会觉得很欣慰吧。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苏红办公室时,办公室里传来一阵嘻笑声。而当她敲门进去后,愕然发现房间里不止一个人。
苏红原先可能在笑,眼角的笑纹还未散去。可是面对她时,又回归了平静中带着冷漠的表情:“什么事?”
尚玫说道:“我想来问下是不是我被调去行销策划部了。”
苏红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是的。还有问题吗?”
“谢谢!呃,下面这个问题属于我的失误以及功课做得不到家。”她见着苏红的眼帘垂了下来,立刻抛出了她的问题,“行销策划部在哪里?”
这个问题一出现,一屋子的女人都露出一种晦暗不清的表情——如果杨梅在这里,会称呼这种表情为“心照不宣”。尚玫虽然现在不懂,可是很快就懂了。她顺着苏红办公室里一个不认识女人的指导,进了电梯间,去到负一层,再沿着停车场出口拐过三个弯,最后在一堵漆着大红色小丑脸的墙后面,发现那个天蓝色的金属门。
她站在这间屋子前发了一会儿呆,即使再怎么迟钝,也能察觉出不对劲来。这种阴沉的气氛,外墙上怎么看怎么透出一股邪气的小丑,再加上头顶忽明忽暗的白炽灯,那种滋滋的灯泡声,这真的不是什么灵异闹鬼地吗?
不要说全商场“第一”的部门,哪怕是稍微有点势力的部门,恐怕早就打报告搬出去了。
尚玫无意识地拉了拉身上制服的衣角,举起手刚准备敲那铁门,那门却无风自动地开了来。她虽然并不怕鬼——在她看来看,鬼魂不过是地球磁场以及幅射造成的大脑运作紊乱现像——可是她手边却没有东西可以对付鬼魂。
她四下张望着,期望出现什么长棍子或者砖块之类。可是这停车场干净得过份,就连一粒纸片都没有。她在寻找东西时,那门已经打了开来,一只惨白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挥了挥后——整杯凉茶倒在了她的胸口上。
继那手后,一张白得过份的脸也伸了出来,看见尚玫的模样,惊呼起来:“你怎么站在这里啊?看吧,被泼了一身水吧。”
她的鼻子里钻进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点像地底腐烂的树叶,掺杂着茶叶味。商场发的制服是粉色的,她的胸口染上一块黄|色的水渍,不知是什么成份的水正顺着胸口的皮肤淌下去。门里的惨白女人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拖进门内,大喊道:“有没有布啊?我泼到人啦!”
尚玫打量着眼前的屋子,与所想的不同,屋子并不狭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空旷,只是光线阴暗的可怕。原本白色的墙壁早已变得灰一块白一块,天花板上交错的管道与线路仿佛是蜘蛛网。正对着门远处的墙壁上,有一排扁平的窗户镶嵌在墙壁的最顶端,窗户外面是行人来来往往的脚。房间的桌子无规则地摆放着,东一堆西一堆,大是大,可是看起来就像是笨重的水泥墩,即无效率也无美感。四面墙全部被架子占满,架子上面积满了灰尘,甚至看不出摆了什么东西。
房间从中被一层塑料板组成的墙隔成了两个长条型。从另一间传来了应声:“人?这地方你能泼到人,泼到鬼还差不多。”那声音一边讲一边往外走来,一看到尚玫,似乎吓了一跳,“嗬!你还真泼到人啦?你泼的是什么啊?”
全身上下都笼罩在惨白色里的女人脸上泛起红晕:“我放在这儿的茶。”
“茶?”另一人侧着头想了想,一拍大腿,“你不会是说你放在这儿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至少有半年以上的茶吧?”
惨白女人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大声反驳道:“顶多三个月,哪里来的半年?”
两人正准备继续争论时,尚玫□去说道:“是几个月的不要紧,茶这东西就算腐烂了,也不会产生有毒物质。”见两人一眨不眨地盯过来,她赶紧说道,“能不能给我个毛巾之类的东西擦擦?”
后出来的女人看了看另一间屋子,说道:“毛巾没有,抹布要不?”
等着尚玫好不容易用纸巾把衣服上的水渍弄干净——尽管还是留下了难看的黄渍——清冷的屋子里又增加了一个人:惨白女人、大热天还戴着丝巾的女人、总是笑呵呵露出八颗牙齿的丰满女人。完全不似目前为止她见过的“白骨精”——这个词她还是从何欣那儿学来的——那样娇艳多采。这些人身上散发着朴实的因子,年龄各异,看起来并不年轻。她们在谈笑间并没有那种恶性的、竞争性的、冰冷的隐约张力。
这里虽然阴暗,可是却有着一股尚玫所熟悉的,柔软温暖的气息。上面的女人是精致的丝绸,这里的女人,就是贴心的棉衣。
她坐在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高背欧式椅子上,灰尘沾满了背面却不自知。看着眼前三个女人谈笑风生地打扫了下卫生,整理着不明的本子,对着电脑讨论了一阵子不知道什么宝的东西。她的脑袋正在极力分析这些情况,希望能够弄清楚现在所处的情况。可是越分析,就越觉得大事不妙。
虽说有着如此预感,可是做个缩头乌龟,不去面对现实绝对不是她的处事原则。乘着女人们各自回归到自己的桌子上,打水拿零食发短消息时,她提高声音说道:“你们好。”
女人们似乎才想起被冷落在一边的尚玫,面面相觑之后,另两个人齐齐指向丰满女人。尚玫把目光转向那女人,重复道:“你们好,我叫尚玫,是新分配来的。请问这里是行销策划部吗?策划一部?”
丰满女人听到最后几个字时,口中的零食像是子弹一样喷了出来,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击中了旁人的桌面,惹来一阵大声抱怨。
“你说得也没错,我们确实是行销策划‘一部’。不过嘛……”丰满女的话说到这里,商场里中午提醒顾客进餐的广播响了起来,隐隐地传入这间处于地下的小房间,她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从抽屉里搜出饭盒,一边大声说话一边冲出了屋子,“下午上班再说,如果去晚了,食堂的好菜就冷了!”
尚玫目瞪口呆地望着对方丰满的背影消失在铁门之后,几乎是被撞开的铁门磕在水泥墙壁上,在停车场里发出巨大的回响声。
另两个人也从抽屉里拿出饭盒,其中一个居然拿出一个椭圆的小饭盒,连着一次性筷子塞进她的手里说道:“走吧,一边吃饭一边说。”
她迷迷糊糊地跟着她们往外走着,有些迷糊地说道:“你怎么知道我用不惯刀叉盘子……”
惨白女从鼻子里哼了句:“谁用得惯啊?也只有上面的妖精用得惯。”
“也不能这么说嘛,我就觉得挺新鲜的。”丝巾女扭头对笑道,“我叫赵蓉,你好。”
她赶紧说道:“我叫尚玫。”
惨白女也跟着咧开嘴笑起来,她笑起来时,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倒露出几分粉红来:“我叫江竹。”她指着地下停车场通往楼顶的电梯说道,“那个跑掉的叫蒋凤。欢迎来到行销策划一部。哦,我们还有个别名,‘纽约之秋’养老所。”
至少我知道同事名字了,这是个人际交往上的好开端。尚玫这样想道。
第二章你最好自己开扇窗(6)
食堂在中午时分永远是不缺人的,“白骨精”们端着西式的塑料盘子穿梭在桌子间,盘子上的东西往往只有一个干面包,旁边再加几分烂焉焉的青叶子。尚玫很想告诉她们,这样的营养是完全不够,并且不合理。在饥饿燃烧脂肪之前,会先把水份消耗光。这样子岂不是又要去补水了?
当然她是没机会发表这番高论的,她被赵蓉和江竹左右夹着,紧紧追随蒋凤的身后,往着点菜窗口奔了过去。在一片西式盘子中,她们手中巨大的饭盒相当显眼。令她注意的是,周围的所有人居然对她们的横冲直闯没有半点反应,往往是目不斜视地躲开她们。少数不幸被她们撞上的,也是一付“我没看见”的表情,踮着脚尖移开身体。
摆满了中式菜肴的窗口前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蒋凤丰满而不失风韵的身体,另一个却出乎她意料的是苏红。偌大的窗口前,她们俩不慌不忙地点着菜,当油腻美味的肉类铺满饭盒时,两人同时转身,各自往着她们所属的族群而去。
苏红自然是往白骨精们的位置而去,蒋凤则端着饭盒走至窗户旁边的位置,那里早已经坐满。只是没想到她就这么大刺刺地往风景最佳的一处地方一站,饭盒咣的一声摔到快餐桌上,那里原本坐着的女孩们迅速收拾起盘子,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座椅,仿佛碰上了细菌般。
不管如何,蒋凤确实获得了最好的位置,只要忽略旁边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尚玫望着她时,耳边响起江竹的问话:“你吃中餐还是西餐?”
尚玫眼光落在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上,毫不犹豫地答道:“中餐。”
赵蓉哈哈大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我就知道是一类人!”
虽然心中装满了疑问,可是觉得眼前还是先打饭为好的尚玫只是笑了笑,等点好餐后,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又被带着,最后自然或者非自然地,坐到了蒋凤一桌。整个餐厅里,从各处射来带着各种感情的视线射了过来,她却根本不具备接收感情的设备,只是专心对付着眼前的中饭。
不得不说,纽约之秋的大厨手艺真的不错。蘑菇炖小鸡、黄瓜汤、虾仁花菜、蒸鸡蛋再加一只藕圆,这顿饭要是放在外面,十几块钱也不止。可是这里居然是免费,她不得不承认杨梅当初说得对,这里的待遇确实值得呆上一段时间。可是一辈子呆在这里?不好意思,这并不在她的计划之中。
等她吃完喝足,八分饱时,抬头一看,餐厅里已经不剩几个人了。虽然说起来中午的休息时
间是12:00至1:30,可是事情不等人。况且业绩是与工资挂钩的,商场里的人,除了少数部门,只要是与销售或者卖场挂钩的,无不是像拼命三郎般努力。她倒是挺欣赏这种作风的。
蒋凤看起来年龄最大,估计也是这个第一行销策划部的头儿。慢条斯理地擦完嘴,冷不丁地问道:“你是叫尚玫是吧?”
她急忙咽下嘴的汤,端坐直应道:“是的。我叫尚玫,是今天刚分配到你们策划部的。”
“唔。”赵蓉与江竹交换了个眼神,蒋凤用牙签剔着牙道,“我说,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这个问题把尚玫问噎住了,按照杨梅和苏红的说法,她差不多已经得罪了整个商场的人,可是实际上她根本不明白到底哪里得罪了别人。她发了一会儿呆后点了点头说:“得罪了很多。”
这下轮到蒋凤噎住了,她问道:“比如谁?”
“苏……部长。还有,呃,导购的,可能还要加上其他一些人。后勤部和人事部似乎对我也不怎么友好。还有elle柜的,和一些其他的我叫不出名字的。”
尚玫说完之后,小小的饭桌上出现了长久的沉默。这种沉默尚玫并不陌生,这时候她只需要保持冷静就行了,过会儿自然有人来提问。
这次她等来的不是疑问,而是爆笑。蒋凤笑得面红耳赤,赵蓉和江竹抱在一块儿,互相捶打着对方,似乎不这样做就不足以表达心中强烈的情绪。她等了一会儿,有些莫名其妙地跟着假笑了两声,小心地问道:“什么事这么好笑?”
蒋凤边拍着桌子边说道:“你、你到底是做了什、什么……事?”
尚玫耸耸肩膀,把昨天到今天的事一一说过后,蒋凤的眉毛几乎要飞进发际里去。她一边揉着眼泪,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你、你还真是个活宝!真是够可以的,这种事你也可以做得出来。”
“什么事?”她回忆着这两天的经历,也许她是有不足之处,也许她的行动很幼稚,可就是想不起来有什么事是可笑的,“为什么你们都笑得这么厉害?”
江竹的嘴角抽了会儿筋,一只手以不符合纤细表情的力道拍上她的肩膀:“你需要学习得还有很多呢。不过首先,你得知道一件事。这件事非常紧要非常关键,完全影响着你的职业生涯。”
尚玫认真地问道:“什么?”
“我把这句话总结成了八个字。”江竹压低了声音,靠近她,一字一句地道,“享受生活,学会偷懒。”
她呆了一会儿,认真地说:“你的意思是……?”
蒋凤插了进来说道:“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她疑惑地说:“行销策划……部?”
“是的。”蒋凤提高了声音,在没剩下多少人的餐厅里喊道,“我们是行销策划部!”引得其他人侧目之后,她才施施然坐回椅子上说道,“但是,我们是商场的行销策划部。”
她继续一脸不解地重复蒋凤的话,觉得自个儿像只学舌的鹦鹉:“商场的?”
“是的。”赵蓉靠了过来,热心地开始解说,“一般来说,时尚商场是不会建立自己的品牌的,时尚商场是负责售卖各种时尚品牌商品的地方。于是一个知名的商场,时常会有知名的品牌想要入驻,这样的商场对于各品牌来说十分有吸引力。但是我们这家商场成立的时间并不久,或者说,在中国,时尚商场最久的历史也不过是二十年左右。当那些国外的大品牌到来时,你觉得中国的时尚商场应该采取什么态度呢?”
尚玫疑惑地道:“我们商场不是说是国外的投资者建立的吗?”
“这其中很复杂,先不管。”赵蓉挥了挥手,追问道,“你回答我的问题。”
“唔,我觉得比起态度来,我们应该采用比较优惠的条件,而且中国本身就是个奢侈品消费率增长非常快的市场。这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并没有必要在态度上做文章,只需要提供最实惠的条件,应该不用担心大品牌不来。”
蒋凤三人面面相觑了一阵子,赵蓉摇了摇头,似乎要甩掉什么粘乎乎的东西。她说道:“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们这个部门是怎么来的。”
“哦,好,你说吧。”
赵蓉盯着她,不放心地问道:“你,不许再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的争辩还未说完,就听见其他三人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