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大机会。”
“即使如此，也很有意思了。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说法。”
苏红背靠上椅子，双手摆放在膝盖上揉捏着，不知在想什么。何欣与同伴互相打着眼色，何欣露出一种“这是唱哪出”的神色，杨梅却是暗中有着预感。
尚玫听见杨梅丢过来的一句耳语：“好好表现。”
她正疑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准备询问时，苏红的声音传了过来：“尚小姐，请问您对于未来有没有什么准备？我是指既然您不准备去读博士了，那么您有什么打算吗？”
尚玫呆了一呆，眼前的迷雾被清风刮去一角，隐隐露出未来的方向。她强抑住心中的猜测，提起精神说道：“目前我是准备回老家去。”话音刚落，她就感到桌子下的脚不知被谁踢了一脚，急忙话锋一转说，“不过，也许我在金陵再找找看，有没有适合我的工作。毕竟这是个大城市，机会也多。”
“尚小姐看起来不太喜欢这个城市。”苏红敏锐地捕捉到尚玫话语中的低落，倾过身双手交叉放于桌面上，“您对于时尚界有什么想法？”
“时尚界？”对于尚玫来说，一提到这三个字，她的脑海中就充斥着漂亮的女人，俊美的男人，杯觥交错的香槟酒场，以及拖曳摇动的闪亮裙尾。再深一步，她只能想到配合这种场合里，挂在宴会场地天花板中央漂亮的枝型水晶灯，在夜晚中，看起来就像个人造的小太阳般。
她老实地说：“我了解不多。”
“你都了解些什么？”
尚玫注意到苏红已经放弃了“您”，改用“你”，她一边想着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一边在脑中飞快地过滤看过的有关时尚界的东西，最终的结果脱口而出：“长腿！”
何欣呛到了喝的奶茶，杨梅僵在当场。苏红愣了愣，重复道：“长腿？”
她认真地说道：“嗯，我室友看维多利亚的秘密内衣秀，我对于模特们的双腿十分印象深刻。她们的上下身比例已经完全超过了正常人类适用范围，但是非常符合黄金分割，看起来极为赏心悦目。”
苏红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红晕，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愤怒。想来对于尚玫的回答，她是不可能满意的。可是她仍是嘴角含笑，兴致勃勃地听着尚玫说完后，沉吟了几分钟后道：“看起来你对着时尚界有着与众不同的看法。”
尚玫扯了扯嘴角：“我只是习惯于用数学方法去分析。”
苏红沉默了几秒，接着进行了平静地突然袭击：“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上班？”
“有。”这句话说完之后，又过了好久，尚玫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结结巴巴地确认道，“你、你的意思是……呃，我是说……是、是什么样的工作？”
“销售策划。”
尚玫的心中掠过一丝失望，可是仍然不死心地追问道：“我能不能问下具体的内容？”
“你也知道，我们是个国际化的商场，专门销售与时尚、奢侈品有关的商品。我们的工作人员需要对时尚很感兴趣，对于娱乐、电影、艺术界各方面都有一定的知识。我们也知道，你本身看起来并不是对这些感兴趣的人。”苏红微笑中掺进了几分促狭，却不令人反感，“但是你的理论我非常感兴趣，时尚界需要一切新鲜的东西，时尚本身就是一种文化，而文化是需要不断更新的。虽然这个职位讲起来只是销售，我想你也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诠释时尚是什么，或者说对于商场的运作销售各方面，有些新的创造。”
苏红顿了顿，这几秒的时间令尚玫心中迅速聚集起冲动，想要说“我愿意”。也许苏红清楚地知道这种心理效果，又等了几分钟，才不慌不忙地问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来工……”
还不等苏红说完，尚玫就双手握拳扑在桌面上大叫：“我有！我有！”
苏红显然获得满意的答案，悠悠地站起身，收敛了笑容，一脸严肃地平静道：“那么，尚玫，星期一早上八点半来我的办公室报道，有问题吗？”
被突然转变的气势吓了一跳的尚玫条件反射地脱口而出：“没有。”
“很好。”苏红脸上重新露出微笑，挺直了腰身，踩着高跟鞋步出休息区。尚玫此刻才发现，与其他的女孩不同，苏红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没有声音，她就如同幽魂一样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柜台间，很快便消失于繁杂的商场中。
尚玫此时才发觉自己一直在憋着气，呼吸压在嗓子眼里，都不敢透出来一口。苏红的背影一消失，她立刻长长地出一口气，肺部都塌陷下去般，发了好一会儿呆后，背上突然被大力地拍上一掌。
何欣开心的笑声几乎是从胃里发出来，奶茶在她手里摇来晃去，差点泼出来：“行啊！我就知道你行的，玫玫！”
杨梅也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冒出来了，她搭在尚玫肩膀上，好像觉得不够，又用力给了个熊抱：“机会这不就是来了！这下你不走了吧？”
“我……只是觉得这个工作有点专业不对口。”
尚玫讷讷地低声辩解才说出口，还未说完，就被何欣大呼小叫的声音打断：“这时候不要管对不对口！你没发现那个主管有多欣赏你吗？你没听到她说的吗？她觉得你很有见地耶！不容易啊，还没上任就得到主管另眼相看！”
杨梅倒是没有从这方面去想，工作了两年，对于这类官话已经有了免疫力。她拍开引得商场工作人员侧目的何欣头顶，把尚玫的脑袋拉过来，在她耳边细声道：“先别管其他的，你听我说。首先，你现在急需一份工作在这个城市里过活对不对？除非你真是死了心准备回家，那当我没说。”尚玫点了点头后，她又继续说道，“其次，你知道‘纽约之秋’是什么地方吗？”
尚玫眨了眨眼睛：“这家店叫‘纽约之秋’？我听说过巴黎春天，是分店？”
杨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她的脑袋拉过来压低声音道：“不是，这家是新兴的时尚与奢侈品品牌商场！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知道这里一个扫地大妈的工资都要比别的地方高一倍吗？只要能够生存下来，到时候读博也好，职场进阶也好，进可攻，退可守。”
这句话十分准确地击中了尚玫的软肋，她点了点头，干脆地说：“那就这么定了。”笑容止不住地划了开来，刚才压抑的情绪全部翻了出来，她一把拉过眼巴巴望着的何欣，大声笑闹道，“我找到工作了！我找到工作了！”
三人闹作一团，尚玫与何欣抱在一起，把高大的杨梅夹在中间，夹着直叫唤。谁也没有注意到从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眼光。与她们进商场里接受到的冰冷眼神不同，此时柜台后面的女孩们眼中的光芒，多了几许“热度“——妒忌、怀疑、羡慕与敌意交织而成的热情。
尚玫对于未来可能出现的暗礁没有丝毫察觉，她只是一心为着能找到工作而欣喜。一路上回去时，看天天是亮的——哪怕月亮已经升上了半空；看桥桥是美的——哪怕那桥已经失修得像临拆建筑。
三人挤到地铁站时，杨梅总还是记挂着相荣，一拍尚玫的肩膀，笑道：“我得回去了，今天又晚了买饭，相荣下班要没吃的了。”
等着到学校门口，何欣的手机一响，抱怨几句后，她也只有挂着抱歉的表情说道：“我得回去了，老妈说烧了好菜。你知道，如果我不回去，她肯定要发飚的。”
当寝室的门打开后，也只剩下尚玫一人。
第二章你最好自己开扇窗（1）
夏日夜晚的天气意外地凉爽，尚玫与父母打过电话，通报了最新的事态进展后，照例收到了一堆喜忧参半的抱怨。她嘻笑着照单全收完，环视着空无一人的寝室，发了一会儿呆后，决定去楼顶吹吹风。
把快餐面热好——这时候她开始后悔不该在下午把钱全花光，害得现在很担心未来几天的生计，如果实在没办法，她也只好去杨梅那里蹭饭，那是最合逻辑、也是唯一的选择——她一手端着面，一手拎着壶凉水，悄悄通过顶楼的楼梯爬上楼顶平台。
一踢开楼顶的门，一股含着微微水气的清风立刻扑了过来，夹杂着风雨欲来的气息。夏天的金陵极少下雨，盆地气候使得这块被誉为龙腾虎锯的地方一到盛夏，就变成个大蒸笼。尚玫并没有在意下雨的气息，上去后，惊奇地发现在这时候总是坐满了乘凉学生的平台，奇怪地一个人也没有。
她嘴里叼着一只卤蛋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坐定之后，把卤蛋剥开包装扔进面里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周末，美妙的大学生活里，周末总是有着无数的安排——不包括爬上宿舍顶楼看星星——风雨欲来的气息已经在她思考这极短的时间里消散怠尽，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薄薄的云层被吹得消散无踪，闪烁的星星带着害羞的神情在云层后露出脸来。
宿舍楼顶边缘钉立着密集高大的栏杆，漆成漂亮的墨绿色。地面是由大红色的方砖制成，散发着夏日熟悉的热度。太阳曝晒了一整天，尚玫坐上去时，觉得屁股下面多了个热水袋。没几分钟，她就把空的快餐面盒和卤蛋的塑料皮扔在一起，对着天空中的星星发起了呆。
她在上班了。
这件事情令她有些双脚踩不到地的感觉，像是在棉花云中游荡。她伸出双手，一下子从返乡计划，触到坚硬的现实，并且为将要到来的职场而奋。
她该如何自处？是不是要放低姿态？遇上一些欺负人的，或者妄图踩着她肩膀往上爬的，她该如何应付？她不是在学校了，没有老师来扶着，却多了许多想要把她踩下去的人。她该向谁学习，又跟随谁的脚步？
一大串的疑问盘旋在尚玫的脑袋里，像是新落成小区楼梯道上怎么也清除不完的牛皮癣小广告。幸尔她还有些时间，可以好好清理。不用说，最合逻辑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向身边的好朋友请教。而杨梅，就是唯一的不二人选。
这也是第二天，尚玫心怀歉意地去打扰杨梅小两口周末的原因。她站在杨梅租屋黑洞洞的门口，正有些犹豫该不该敲门时，里面已经响起匆匆的脚步声，黑漆漆的楼道中闪出一线亮光，杨梅的脸从门缝后露了出来。
“嘿，就知道你要来！”
尚玫抓了抓脑袋，有些羞涩地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过周末。”
杨梅一拉她的手臂，把她拉进门来后就飞奔进了里屋，一边一迭声地道：“没事，快进来。再说我们也没什么周末了。”
尚玫看着乱作一团，简直无处下脚的房间问道：“你们这收拾房间的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杨梅的声音从房间里的书堆中传出来：“我们不是在整理房间！”
她奇怪地问道：“那是在干什么？”
“我问你。”杨梅带着一身的灰尘从书堆中钻出来，手里和胳膊下夹着几本旧杂志，脸上带着黑灰道，“马上要放暑假了，你住哪里？”
“呃，学校……”尚玫的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她已经毕业了，学校自然不可能再让她住在宿舍里。原本过于投入到找工作的过程中，以及后来准备回老家的打算，都让她忽略了这件大事。
她要没地方住了！
尚玫呆站在一片狼籍中，听见杨梅一阵轻笑：“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想到。我和相荣已经找好了房子，三室一厅，虽然远了点，但是一个月850的价格你还是能租得起的吧？顺便说一句，这价格包括一个月的早餐和晚餐。”讲到这里，她用手指着想要插话的尚玫鼻子尖说，“不许挑食！我做什么你就得吃什么！”
“呃，好……”虽然还未与苏红细谈薪水以及福利，可是杨梅都这样发话了，尚玫也没有什么话说，她愣愣地道，“你的意思，你要和我合租？”
“废话，不然我这么劳师动众的干什么？”杨梅扎紧要卖旧书的蛇皮袋，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叹气道，“你啊，心里装的全是你爱的数学。你是想做大事的人，我确信你也可以做出来。问题是，你总要有个出发的地方吧。都没地方住，你打算住大街啊？”
尚玫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相荣正从里间出来，只穿一件背心，手里拎着不知是麻袋还是布袋的东西。见到她杵在一堆杂物中，不好意思地笑笑，手忙脚乱地拉了拉身上的东西，再使劲儿踢着她周围的杂物说：“不好意思啊，家里太乱了。”
“是啊！”杨梅拉长的声音从房门后传了出来，“你老婆我太忙了，所以就会乱了。”
话音刚落，王相荣立刻狗腿地说：“没关系，我就喜欢乱的！”
尚玫听得好笑，打量了下四周，卷起袖子道：“我也来帮忙吧。”
“你？”杨梅大笑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老公，看着她点，别把我们的家毁了。”
事实上，十五分钟后，当尚玫摔碎两只杯子，踩扁一只饼干盒，再把一堆报纸天女散花般铺满整个房间后，不得不清醒地认识到，这世上有能做到的事，也有不能做到的事。她在杨梅的吩咐下乖乖地守在楼洞门口，看着东西防止有拾荒的乘机顺手牵羊。
楼上传出一阵争吵后，她看着杨梅拎着两个大行李箱下了楼，脸上一付气咻咻的神情。她急忙上前接过一个箱子，说道：“你那室友这时候还要跟你吵架？”
“哼哼，我早就想蹬掉这个烂人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杨梅清点着东西，一边顺口说道，“这次也是借你的东风，你跟我们住，如果不听话，我就家法侍侯！唉，我真怀念本科时和你、何欣住一起的日子，两个疯丫头。”
尚玫心头感到一阵温暖，对她来说，杨梅与何欣虽然有着种种缺点，各个都有弱点，可是与她们在一起，没有不能解决的问题。对只身飘泊在外的她来说，她们就是家人。
这一天的行程由原本的职场经验传授，迅速而坚决地转变成搬家大行动。杨梅一边整理房间，一边与那位室友讨价还价着最后的水电结清，王相荣与尚玫则拎着大包小包，用自行车在烈日之下，如同蚂蚁搬家般，一趟一趟地往“新家”搬去。
新家离市中心很远，沿着高速一直往下往下，仿佛到不了头。幸好离着地铁站非常近，又是个成熟的生活小区，超市小店一应俱全，离尚玫上班的地方坐地铁只需要二十分钟。当她拎着两个大蛇皮袋站在新家小区的楼下时，望着那漆成奶白与咖啡夹色的小高层，有些反应不过来地道：“这地方一个月只租1500？”
“是啊，经济不景气嘛。”王相荣用钥匙打开大门，以身体压着应答门道，“快进来。”
楼道里与原先杨梅所租房子黑漆漆的地方大不相同，每一个楼梯的转弯处都巨大的飘窗，阳光透过这窗户照着整个楼道泛着漂亮的奶白色——除了无孔不入的装修小广告。
他们所租的房子在顶楼，一打开门，杨梅所租的这间房子就征服了尚玫的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少见的未封闭阳台，也不知是前任房客还是房主留下来的几盆绿色植物并排立在粉蓝色的阳台上。深棕红色的地板泛出金色的光亮，映衬着明显是刚漆过的雪白的墙。整个房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除了迎门的一张简易折叠桌，上面放着一台小小的陈旧电视。
尚玫不禁喃喃地道：“这房子，只租1500啊？”
“有热水器，有空调，有网线，还有台电视。”王相荣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梅子选了好久才租下来的。”
尚玫在新房子里与杨梅胜利会师后，认真地问道：“这么便宜，这房子是不是发生过凶杀案啊？”
她得到的回答是杨梅敲过来的拳头：“老娘我花了多大劲，广撒网，深挖仓。几番寻找，才找到这么好的房子。如果不是前任房客是我的同事，我也不可能租得到。多少人排队等着租呢！”
王相荣与杨梅这对准小夫妻自然是占据了有阳台的那间大房，而尚玫则分到带飘窗的小房间。对比起宿舍来说，她已经十分满意了。况且还有早餐和午餐供应，虽然一个月才200，但是她确信杨梅会动用一切手段把她塞成猪头。
一通忙乱，房子初具人气后，杨梅才一拍脑袋问道：“我说，你的东西收拾好了没？”
尚玫接过杨梅递过来的湿毛巾擦去顺着脖子往下流的汗，说：“我的东西没多少，也就几个箱子的事。不过，这次是真的麻烦你了。还有相荣，你说服她肯定花了不少劲……”
“反正我们也肯定是要合租的，与其跟陌生人不如跟熟人。你要回去拿东西了？记得啊，学校分配的被单和被套全带走，那都是我们花钱买的，不带白不带！”杨梅的慈母心又开始发作，唠唠叨叨地讲道，“还有不要把牙刷之类的小东西落下，衣服啊什么的全带齐了。你的书，那么宝贝的，以后要找个书架来，不然根本没地方放。”
等着尚玫冒着35度的高温，拎着数个大箱子返回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三人都疲惫不堪，累得不想再动。杨梅泡了酸梅汤，买了凉粉，喷上醋、榨带、酱油、麻油，再配上个楼下小店买来的肉包和馒头，一顿晚饭三人吃得有滋有味。尚玫甚至还打电话给何欣，乖宝宝知道了后，连声指责她不顾朋友道义，搬家也不知会一声。惹得她直道歉，反复辩称“我也是突然知道的”。
等着一切落定，她在飘窗前的地板上，盘膝坐在凉席上吹着夏日晚风时，这才想起来今天该问杨梅的事。透过门缝看着那扇关紧的门，以及窗户上透出来的温馨灯光，此时再去打扰显然已是不妥。只是她没想到，第二天上班后，新的问题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描绘着樱桃色口红，有着稚嫩脸庞，讲话却十分老道的小姑娘，看着手中的帐本，头也不抬地问道：“导购，会吗？”
尚玫知道导购什么意思，可是导购该干什么？再说，为什么她的销售策划变成了导购？
第二章你最好自己开扇窗（2）
尚玫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浑不自在地用她的脚尖踢着地面。距离正式开始工作已经8小时又20分钟，可是她仍然理不出头绪来。
为什么要弄一个人站在根本没人使用的岗位上？这完全是人力资源的大浪费。
依她的判断来看，这种岗位完全没有必要，并且会令居于这岗位上的人怀疑自己的能力。她站了近4小时，却没有一个人来咨询。进来的顾客中，很多人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一来本身这商场的客流量就不多，二来也许这些顾客们更相信自己的眼光，而不是导购小姐的。
尚玫自己去逛商场时，也从来不询问导购小姐。她宁愿拿着购物单，简便而又快速地完成购物行动，这是非常理性以及合乎逻辑的做法。
时间倒退到八小时前，尚玫正在上班途中。她挤过地铁的人潮，比与苏红约定的时间提前五分钟踏入了纽约之秋简洁优雅的大门。在观察了一下环境后，她正确地认识到对于这里复杂的地形并没有良好的概念，便径直走向最近的柜台，对着柜台后的人笑着说：“你好，我与苏红约好了八点半，你能告诉我她的办公室在哪里吗？”
柜台后的女人用看外星人的眼光望了她一会儿，指了指一处隐蔽的通道。她道了谢，正准备往那边走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她：“尚玫对不对？”
她回过头去，见着一个涂着樱桃色口红，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的女孩一路小跑过来，一步裙下两条纤细的小腿碎步移动得颇为优雅。樱桃口红站在几步远对她招了招手，在她走过去后，便自顾自地在前面带路。五分钟后，她们走到商场入口处，那里立着一个像是翻开书页似的金属小台子，台面装饰着杨桃木，漆成漂亮的棕黄|色。
樱桃口红说：“你的位置在这里，今天你干导购。”
尚玫疑惑地道：“导购？我的职位似乎不是……”
樱桃口红缩回转身离开的脚，露出不耐烦以及幸灾乐祸的神情：“不，就是这里，天才博士。”
尚玫认真地解释道：“我不是天才，也不是博士。而且当初苏红跟我说的职位也不是导购，是销售策划。”
樱桃口红扑哧一声笑起来，也不知尚玫的话哪里触动了她的笑神经。一边笑，一边用手中的笔指了指电梯间说道：“那你去和苏……苏红说说吧。”
她道了谢，往着电梯间走去，背后响起轻笑交织而成的声音，那是其他工作人员的声音。她并不在意，以前她不是那种在意别人评论或者轻慢的人，以后也不会是。
商场的后场曲折得像迷宫，当她问了好几个人，摸到苏红的办公室时，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15分钟。她站在那扇深油桃色木门前时，不自觉地拉了拉衣角。观察身上平整服贴的t恤和牛仔裤，确认并无不妥之处后，这才才曲起手指，敲了三下门。
门内很快传来“请进”的回音。她推门进去，正对上苏红抬起头的脸。敛去了笑容的苏红，与前天她所见到的，那位和熙如暖阳般的气质女性，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要硬是比较的话，就像团成一团睡觉的大熊猫，和撕咬饲养员熊猫之间的差别。
她虽然感受到了这种压迫，却并没有退缩。在她看来，一个领导者有这样的气质，是应当并且正常的，只要她做的没有问题，完全没必要去理会这些额外的感觉。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有人把我的职位搞错了。”
苏红放下手中的笔，双手交叉叠于腹部，平静地望着她：“首先，我那天跟你说的是，早上八点半来我办公室报道。你迟到了。”
尚玫有些措手不及，她眨了眨眼睛说：“我八点半来了，然后有个工作人员把我拦下，说叫我去导购台。”
苏红没有打断她，耐心地听完后问道：“然后呢？”
“然后她跟我说我的职位是导购。”
苏红微微低下头，往上看着她说道：“然后你就来找我了？”
尚玫点了头后，看见苏红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如果再工作个几年，而且仔细辨别一下，她就能发现那是介于愤怒与好笑之间的表情。只是凭她目前对于人类感性表现的观察力，远远不足以发现出这样的细微之处。
苏红从舒适的沙发上直起上半身，按着桌面流畅的木头纹理，直视着尚玫的眼睛说：“有几点必须要跟你说清楚。首先，我说的话，是要高于外面卖场柜台中任何一人的。我不知道你的大脑回路是怎么思考的，可是你首先得给我记住这一点。当我叫你什么时候来见我时，你要做的就是按时按点来见我。当然有人的话比我还管用，可是我想暂时你还见不到这种人，所以我们就暂且先不管这方面。”
尚玫开始觉得有刺针着背后时，苏红继续说：“其次，你的职位没有错。而且你想的没错，这是特别针对你的。因为你对于时尚这一块的东西完全不懂，所以我需要你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干起。你得了解所有的品牌，商场的运作规则，以及提高你的品味。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看法了？”
“非常好。”
她这话显然出乎苏红的意料，挑着眉毛重复了句：“什么？”
她认真地解释道：“我觉得你的考虑非常周到。”
这次苏红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你前面不是要抗议吗？”
她有些羞涩地笑起来：“那是因为我没有收集到必要的基础信息。现在我了解了。”
苏红半天没有吭声，在她看来，尚玫的反应完全不合常理。她决定尚玫的职位时，早就料到对方会有所反弹，也早已定好办法。对付这样的嫩头青，对一个身居要职，整日非常繁忙的女人来说实在是不在话下。可是眼看着尚玫一付“我很同意，非常抱歉打扰了”的表情，她倒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尚玫对于苏红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她只是道了声歉后，转身离开。当她握着门把手时，听见身后传来了话：“还有，把你这身衣服换了。”她转过头去，见着苏红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眼里满是挑剔的光芒，“我们不是大卖场，你也不是学生了。先去人事部，把手续办好，再去后勤部，换好制服，最后去找先前那个给你介绍岗位的。欢迎来到纽约之秋，尚玫。”
她笑起来，应道：“谢谢，苏红。”当她离开办公室时，并没有发现苏红一脸无奈的表情。显然她那声苏红，绝对给这位商场的卖场部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迷宫般的商场里左拐右拐了半天，她找到人事办，办完繁琐的手续，填完一堆表格，又花去将近一小时，听规章制度又一小时，出来后直奔打听到的后勤部。她闯进去时，里面只剩下一位看起来上了年纪的大妈。大妈气势非凡地斜睨了她一眼，拿起桌上的零钱包，迅速地掠过她身边。遥遥地传来一句话：“要领制服下午来，吃饭时间了！”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一边喊了句“等等我”，一边跟了上去。等她进了食堂，看着济济一堂的人群，仿佛重回学校的食堂。这熟悉的环境令她心底的迷茫减低了不少，拿上托盘，她意外地发现这里吃饭不要钱，望着琳琅满目的自助餐点，顿时有种把所有的东西都打包的冲动。毕竟她现在口袋空空如也，除了蹭杨梅的饭以外，没有其他办法来获得补给。
吃完了饭，她早早赶去后勤部。后勤部的五位女性对她来说全部都处于阿姨级别，见她坐在那里，嘴上倒是热情。聊了半天后，还是在她的提醒下，才带着她去仓库领制服。上衣短了，裙子长了，鞋子小了，一通折腾下来，当她一溜小跑、顺着数人的指点，找到樱桃口红时，离下午上班的1：30已经过去了10分钟。
“你迟到了！”樱桃嘴的口气与苏红非常相似，却多出了一份骄傲。
尚玫喘均了气，抱歉地道：“我没找到地方，这里太复杂了。”
“那就早点记住地方，不然以后你会误事的。”樱桃口红的步伐极其快速，平滑的大理石地面对她来说似乎完全不构成威胁，“你的工作很简单，导购。就算没有干过，你也见别人干过吧？”
尚玫回想了一下以前的经历，自信满满地答道：“是的。”
樱桃口红眯起眼睛，笑嘻嘻地道：“那好。你的位置在这里，正对着大门，是顾客第一眼看到的人。你就代表着顾客对我们商场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明白吗？如果你想去厕所，必须要提前打招呼，找别人来代你。不然不可以随便离开，苏部长如果看见这里没人会发火的。”
“我知道的。”她认真地记下来，这些简单的事难不倒她的记忆力，而毅力正是她的所长，只要专注起来，她可以做到任何事，“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其他的？唔，暂时也没有了。”樱桃口红用粉色的指甲点了点嘴唇，“好好表现吧，天才博士。”
还不等她纠正她不是博士时，樱桃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摆放曲折的柜台后面。她叹了口气，站在导购台后面。手扶上导购台木面时，有股沁人心脾的清凉感渗了进来。她温柔地抚摸着那木面，傻笑起来——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
四小时十五分后，她变得只能数木头的纹理来打发时间。
第二章你最好自己开扇窗（3）
尚玫起先还尽力保持着站直的腰身，挺起的胸膛，不时摆出自认为最迷人的微笑，等待着她职业生涯中第一个顾客。只是在四小时十五分，不，四小时十六分后，她变得瘫着脸，双脚在地上不断交换着，眼角耷拉了下来，无精打采地看着眼前时不时路过的人们。这些人都是顾客，打扮得光鲜亮丽，带着一身美丽的气息，穿过她的面前，没有做任何停留——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的兴趣。
在这些顾客看来，门口的导购不过是个装饰，没有任何意义的符号，不被人重视，也没有任何必要。
尚玫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松一松背后因积在一起而疼痛的脊椎骨。对她来说，这第一天的工作并不激动，也没有任何令人兴奋的东西。只剩下无聊、乏味以及枯燥。
当她正想着是不是上个洗手间，为职业生涯第一天注入点不同的事情时，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清脆声音钻入耳朵。她敏锐地站直了身体，双手扶在导购台的两边。当表情刚刚恢复到冷静与亲切之间的范围时，苏红带着一群手下，如同巡视领地的狮子般出现在大门不远处。
这群美丽而又自信的女性路过尚玫面前时，空气中顿时飘过各种不同情绪的香气，有些令她联想到家中烧糊掉的牛奶锅把手。这毫无疑问是令人沮丧的。更沮丧的是，苏红在路过她面前时，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没有一个眼神，也没有亲切的问候，有的只是密集鞋跟敲击石头的声音。
她注意到其中有位看起来十分像是白种人的女性。仔细端详后，可以发现对方确实有着新疆或者俄罗斯血统，轮廓更接近似混血。那女人有着一头蜜桔色头发，在黑压压的人群中鹤立鸡群。当她观察着对方时，对方的眼神也不经意地掠了过来。接触的一瞬间，她感觉像过电般浑身战栗。
天鹅女人们如一阵风般路过了她的眼前，留下的只有各种香水混合而成可怕的空气。她在心里自问，如果在路上与这群女人相遇，她是不是会让路？结论是会，不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以她一己之力与一群人对抗是不明智以及愚蠢的。如果要打击对方，不如从背后打击的好。
她暗笑起来，觉得自个儿还有点腹黑的气质。冷不丁钻进耳中的声音则吓了她一跳：“你在笑什么？”
抬头一看，樱桃口红正在眼前，面带疑惑地盯着她。她急忙说：“没什么。”
樱桃口红的表情显示并不相信她的话，只是也没有多加追究：“上班时间，别走神。”
“嗯。不过我有个问题，能不能问你？”
樱桃口红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一脸无害地调笑道：“哟，天才博士也有要请教别人的时候。”
她耸了耸肩膀：“我在时尚界是新手，请教前辈是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樱桃口红看起来十分满意她的回答，双手抱胸侧过头，摆出个可爱的表情道：“讲得不错，问吧。”
只是尚玫的问题一出口，樱桃口红便傻掉了：“这个职位能不能撤掉？”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种岗位是种资源浪费。”她习惯性地开始解释，“在数学中，最有效得到一个结果的方法自然是设立某种算法。你们、销售行为、这个商场，就是一种能够达到销售商品的最佳算法。而我，就像是某种不必要的能够兑换掉的值。如果能把我减掉，那么这个方程式就可以达到完美，并且获得形式上的简洁。”
她说完之后，不出意外地，樱桃口红愣了好一会儿，几次似乎要说些什么，却又憋了回去。她对这种情形并不奇怪，静静地等着，半晌之后，樱桃口红才好不容易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不管如何，减掉这个岗位是不可能的！”
她立刻问道：“为什么？”
樱桃口红张口结舌的样子像极了溺水的小母鸡，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道：“不为什么，因为这是上面设的，就必须有这个岗位。”
“我确信这个岗位肯定有谁能够决定撤掉。”
“是的，当然。”樱桃口红提高了声音，仿佛被激怒般笑起来，“可是你也得有本事去叫别人能够同意你的话。”
尚玫瞄了樱桃口红一眼，拍了拍导购台木头的表面说：“我会的。”
樱桃口红瞪大了涂着厚厚眼影的眼睛，一付不可置信的表情：“你是说，你要把你刚才的理论去向上面的人讲？谁？”
“苏部长。”尚玫想到中午吃饭时，杨梅在电话里咆哮着叫她以后不要再喊“苏红”而要叫“苏部长”的音调，耳朵里就不自觉地轰轰作响。看起来这件事还真不小，否则杨梅不会如此失态。以前发生这类事，只有在她当面指出教授算错了的时候。
樱桃口红噘起厚厚的嘴唇：“你疯了？”
“没有。”
这事虽然讲起来玄乎，可是她心里自有一笔帐。苏红雇她来，不是让她像其他的普通女孩一样做一样的事情。她之所以会在这里，正是由于与众不同。而她，就要把这不同最大的发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