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乱地计算过后，疑惑地问道：“您是要参加大抽奖吗？”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答道：“是的。”
“呃，组合商品是对了，可是金额不够……”
尚玫与何欣对视一眼，自信满满地道：“你有把购物优惠返回算进去吗？按照规则，那也算在金额内的。”
导购员这才如梦初醒，低下头去急匆匆地计算了一阵子，接着惊讶地抬起头来：“……正好！居然是正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怔了一会儿，才惊醒过来，“啊，您、你们可以去参加抽奖了。”
林玲没有意外的表情，一脸淡然，黄卷发皱起眉毛，高个子却气愤地跺了下脚。何欣笑着拍了下尚玫的肩膀，而杨梅则长长地出了口气，暗地拍了拍胸口。
她们赶到抽奖处时，并没有其他人在。她们是今天商场里唯一有资格抽奖的顾客。抽奖处用素色木头做好的仿真小房子正静静地放在明亮的水晶柜子上，有着三扇描金的朱红大门。一扇门后面是价值三十万的轿车，另两扇里是两只纯金羊玩具。
纯金羊玩具虽然贵重，可是比起她们购买的物品来，还远远不够。看着那成堆的商品，尚玫只觉得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快了起来。虽然她对自己的专业充满了信心，可是这最后的理论，并不是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上。万一抽中金羊，她们就必须得还上近十万的债。
十万，对林玲一行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尚玫与她的朋友们来说，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最重要的，如果尚玫在数学上再失败，她对自身的信心将会崩溃，到时候，她将会真正的一无所得。
她的未来将只剩下黯淡的绝望。
第一章如果上帝在你面前关了门（11）
“三扇门原理”，如果你第一次没有选中，那么剩下的二选一中，不要换选择，将使得你的胜率增加一倍。这是个最简单的博弈论，也是最广为人知的。
尚玫当然知道，实际上在一进门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个显眼的精致小房子。红色的房顶，白色的墙身，是任何童话中主角最后的、最佳的归宿。而上面的三扇红门，更是令她第一时间想到了三扇门原理。她并未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亲自实践这个原理，更未想到她的名誉与未来会赌在这原理上面——也许夸张了点，可是此刻她的内心确实是这样想的——任谁都可以理解。
尚玫说道：“何欣，你先选。”
“哇哦，等一下！”她的话音刚落，何欣还未做出反应时，黄卷发已经踏前一步，拦在了何欣的面前，“应该是你选吧，那个，你叫什么？尚没？你的名字真奇怪。”
“玫瑰的玫。”她冷静地指出对方的错误，继续解释道，“我先选还是后选，并不违背我们先前赌约的条件。”
黄卷发小声尖叫道：“可是选择只有一次。”
“不，两次。”
尚玫的解释令杨梅都皱起眉头，仰面看向悬在空中印刷精致的抽奖规则。把上面红色的字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看了一遍后，她确认自己没有看到任何能够选两次的机会，而她们所购买的商品，也不足以进行两次抽奖。上面明确规定，“一个自然人，只能进行一次选择，无论此人买了多少奖品”。
当黄卷发把规则详细地读出来后，尚玫并未有丝毫动摇，仿佛这一切正在她的预料之中：“正是这样，所以我才让何欣先选。”
“不带这样的啊！”林玲带着一张讽刺的笑脸，出言阻止道，“你有两个同伴，只有三扇门，两个同伴把错的选光了，你再选剩下的一个。这算什么数学？这种数学我也会。”
黄卷发与高个子同时窃笑起来，负责抽奖的女孩铁色青了青，对着身边的同事耳语几句后，同事随即转身飞奔而去。
“不是，我们所购买的商品能进行两次抽奖，但不代表我买了两次抽奖金额的商品。如果买可以进行两次抽奖的商品，购买金额就算加上抽奖的车也不够。”尚玫认真地解释道。
林玲侧了侧头，抿了抿嘴唇道：“我想问下，你是能保证100抽中？”
“不能。”这话正中尚玫的软肋，她的脸色不着痕迹地变化了下，又悄悄恢复原状，“这世上没有100的事情。任何事情都有不确定性及不可能性。”
“那么你的胜率有多少？”
“70。”
林玲的表情逾加玩味起来：“你愿意赌这最后的30？”
尚玫挺起胸膛，承受着对方打量的视线：“是的。”
林玲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回答得如此干脆，又如此自信。她怔了怔后轻笑一声，跨前一步。与尚玫差不多的身高，令她们俩的眼睛正对着眼睛，眼珠里互相倒映着对方的面容，一丝一毫的变化都可以尽收眼底。
“我提醒你一下，事情发展到这步，如果你输了，就不是道歉可以收场的了。我会想尽一切方法，来让你实践你的‘赌金’。你要考虑清楚，我说出来，就能够做得到。现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继续，还是道歉？”
林玲的笑容里带着金钱堆砌起来的权势味道，这是人类千百年来经济基础所奠定的气势。没人能够逃脱，尚玫也不能。她从脚底心升起一阵虚弱，这阵虚弱窜到膝盖，令她双腿发软时，她想到曾以为应该所拥有的，又被别人轻易夺走的一切，以及这么多年来，沉浸在数学世界中所学到的一切。她抬起下巴，直视着林玲的棕色眼眸，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继续。”
“很好。”林玲展开笑容，“不过，在继续之前，你必须向商场解释，你为什么能够抽奖两次。”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几双匆忙的脚步声传来。尚玫循声望去，看见了老熟人。苏红看向她时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摆出职业的笑容，彬彬有礼地道：“您开始抽奖了吗？”
“苏阿姨。”林玲故意把阿姨两个字咬得极重，实际上苏红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叫阿姨实在是寒碜人了，“你倒是对她能够抽奖没有任何怀疑啊？你这么相信她，是不是很熟啊？”
“我们提倡对任何客人都提供亲人式的服务。您可以当我们是朋友，当然，即使您不，我们也将把您奉为上宾，不会有任何怠慢。”苏红笑容不变，像是面具般挂在脸上，“只要是购买商品的客人，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没有任何漏洞，充分贯彻了四两拨千斤的效果。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都是女性，林玲这一拳是打在了棉花上，落了个虚。不过她似乎并不介意，瞄了眼尚玫道：“你的客人似乎有点疑问需要来解释一下。”
“切，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何欣小声的咕哝在冷场之中听起来格外清晰，黄卷发与高个子都泛出得意的表情，对她们来说，林玲这关键的一手玩得漂亮。只是说上几句话，就拖到商家人出现，现在就看尚玫如何解释了。
她看向苏红，平静地问道：“商场里所有的规章制度以哪个为基础？是商品品牌个人的，还是商场规定？”
令她意外的是，苏红居然露出奇怪地神色，似乎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苏红脸上的笑容变得冷漠，语气里也带上了防备，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尚玫走近成堆的商品，蹲下身去从一双包装精美的鞋盒子里掏出一张纸，粉色的光滑铜版纸面上以玫红色印着密密麻麻的楷体小字。她指着其中一行道：“这里，‘可以选择任何商场范围内福利一份”，抽奖不算是福利吗？”
听到这里，苏红抬起眼睛，打量起眼前的几个女孩。
对于商场人员来说，处理相似的事情并不稀奇，可以说有部分人就是专门为处理这类事情而聘来的，还有为此而投的保险。毕竟她所在的商场，并不是什么大卖场或者超市，出现这种规则漏洞送点洗发水肥皂什么的就可以令顾客满意地离开。在这里，就算是买一赔一，都足以让商场赔得满脸血。
在苏红的职业生涯中，用商场规则的漏洞来敲诈，甚至以此为生的人，她都见过。只是看着眼前几张年轻的脸，或者紧张、或者迷惑，其中间杂着胆怯与厌烦，只需数秒，她就能分辨出，这些人绝对不是专门敲诈的。而令她感兴趣的那个女孩，就算到了这时候，也没有露出任何害怕的神色。
“我只能说，可能‘不’是。”
“那么很遗憾，你们对于抽奖规则的设置需要更细致一些。”尚玫对着海报抬了抬下巴，“上面有句话，‘本抽奖包括全部品牌活动’。又或者说我理解有误？”
难缠……苏红心中冒出这个形容词，却奇异地没有带上负面情绪，尚玫并不讨厌，反而是她眼中的清辙与执着，非常有趣。她笑着说：“不好意思，也许海报没有解释清楚。不过海报上有这一句，‘一切最终解释权为商家所有’。不知您还满意吗？”
尚玫退后一步，指着海报说：“在哪里？”
“就在……”苏红跟过去，话却卡了壳，她眼中的海报有着这句话的一角被黑暗所掩盖，转过身去，照亮那句话的照明灯焉焉地熄灭着，她在心中记下呆会儿要去找后勤部的麻烦，“我为我们的失误带给您的误会而道歉。十分抱歉。不过您现在也看到了，确实有这句……”
“商家有义务告知顾客一切所需的，如果商家没有做到这一点，那么造成的损失，就得商家自己买单。”尚玫看着对方似乎要开口说什么，她没有给苏红机会，稍稍提高了声音继续道，“我知道这是在中国，可是你们的顾客并不只限于中国对不对，而且你们也不是什么大卖场超市？像林玲这样的顾客，也不仅仅是在中国生活。在这个环境下，国际声誉，准确来说，是国外的声誉，与一辆轿车比，想来很容易选择。我听说你们最近要以商城的形象参加一个国际大展？”
“而且，准确来说，并不是我选两次。你可以把林玲与我们看作两个顾客。”
尚玫最后的补充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苏红屡次试图抢过话语权的嘴巴终于放弃了。她与身边的小丫头耳语几句话，小丫头一溜烟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地奔了回来，一阵嘀咕后，苏红重新露出那种“其实我尽心尽力完全没有二心”含义的笑容，对尚玫说：“我同意您的说法，您购买的商品数额可以参加两次抽奖。并且作为赔偿，您可以连续选择两次，我们并不会改变门后的顺序。祝您好运。”
尚玫长出一口气，这一关，她是顺利通过。杨梅与何欣在她背后两手紧紧相握，黄卷发与高个子翻着白眼，不屑的神情跃然脸上。林玲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对话，她皱紧眉头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说，把我和你们视作两帮人？”
“没错。”
“那么就是说我们有选择权了？”
“是。”
林玲扬起嘴角，笑眯眯地道：“你不介意我们先选吧？”
第一章如果上帝在你面前关了门（12）
杨梅悄悄凑上来小声说：“让她们先选没问题吗？”
尚玫压低声音回答道：“就是让她们先选最好。”
“怎么说？”
何欣把馒头似饱满的额头挤进她们中间，细声细气地讲道：“因为先选的有33的机会中。而第二个选的机会高达70。”
“哇哦。”杨梅先是兴奋了几秒后，讪笑着问道，“你们确定？”
尚玫与何欣立刻异口同声地道：“当然！”
“行，就你们先选了。”杨梅转头便对林玲一行大声道，“快选，我要回家做饭了！”
黄卷发与高个子对视一眼，刚踏前一步，却被横里伸出来的手阻住。林玲似笑非笑地道：“不，我觉得这时候还是应该把机会让给你。你先选好了。”
“对哦，后一个选的有50机会呢。”黄卷毛似乎完全忘掉了刚才是林玲要求先选的，怒气冲冲地指着尚玫道，“太狡猾了，让我们来选！你们派人先选！”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尚玫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在她的固有印象中，这些不学无术，只知道打扮玩耍的富家子弟们，不是应该争先恐后地去选，以防大奖先被她选走吗？对这些人来说，她们不懂什么博弈论，也不懂什么叫机率，更没有理由谦让。为什么会拒绝她的好意？
尚玫不知道的是，也许林玲不懂数学和机率，可是比起她来，林玲更懂人性。对于别人的心理与神情，林玲绝对要比她更有察觉力，更不用说她这样不习惯于隐藏心思的。林玲轻易就可以看穿她的伪装，看出她是想或者不想。
她一犹豫，林玲的神色变得更为可恶起来，带着少许得意的微笑，温柔地道：“怎么了？不愿意先选？是暗地里有什么理由，还是你们做了什么手脚？”
何欣踢前一步，像只好斗的仓鼠般双手叉腰，叫道：“那我来选，如果选中了，也要算是玫玫赢！”
“不行！”这次不是林玲发难，而是高个子，“你选中了，就算她输。打赌的是她，不是你。”
话音刚落，林玲似乎想到什么，接过话道：“除非你也来打赌。你看，我们三人是一起打赌的，所以我们三人一起出钱。你如果也来参加，才能说选中就算她赢啊，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何欣看了眼尚玫，脸上露出退怯的神色。她这个从小的三好学生，年年都得奖学金的乖宝宝，万一要是输了，裸奔？这种词她在父母面前连讲都不敢讲，更不要说去实践了。面对林玲，一想到这些有权有势的富家女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来，再联想到曾经听说过的种种传闻，什么以权压人啦，杀了人被关了一年就出来啦，欺负了普通人反而要普通人道歉等等之类的事情，她打从心眼里恐慌得想逃跑。
何欣求助的眼神配上恐慌的表情，像小白兔般纯洁得令人怜爱，只是大灰狼才不会管小白兔有什么理由。不幸的是，林玲就是只“大灰狼”，她才不会乎何欣多么可爱，会在乎的只有尚玫与杨梅。
尚玫暗叹一声，把眼光转向杨梅。对她来说，杨梅是最后的希望，也是她唯一的希望。如果不成功……她不敢去想如果不成功会有什么后果，甚至不敢去猜测。
杨梅困难地咽了下唾沫，脑中一片混乱，看着林玲高高在上的表情，何欣胆怯而害怕的眼神，尚玫焦急的表情，心里像是洗衣机乱搅成一团。她有她的生活，她的名誉，一旦这件事变成真的，那将是她一生的恶梦。她会永远也摆脱不了，相荣会怎么说？父母会怎么看？同学、朋友……这一切，值得吗？仅仅是个瞎胡闹的赌，值得她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杨梅把尚玫拉到一边，低声道：“你的把握大吗？”
“70。”
“我希望你有100。”
“这是不可能的……”尚玫的心底开始浮现起失望，继尔又责怪自己，怎么能因为朋友在这时候不帮她而失望？这种事情，本就是她自己一心搅和进来，她要去送死，难不成还叫朋友一起？这完全没有道理，也不合逻辑。
她这样想通了，便下定了决心，转身对林玲道：“杨梅和何欣不会参加我们的赌约，这件事与她们无关。如果你同意的话，你可以把她们的赌注算到我身上，这样总可以了吧？”
“加到你身上？”林玲抬高了眉头，“你还有什么赌的，难不成叫我们看你多裸奔几圈啊？有什么意思？如果是帅哥我倒更感兴趣一点。”
尚玫突然话锋一转说道：“你能保证博士毕业？”
这话问得林玲一愣，片刻后她反应了过来，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帮我通过博士课程？”
“我不能。”尚玫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摸不着底，可嘴巴还是止不住继续说道，“但是我可以想出办法，让你拿到博士学位。你进了燕京，未必就可以顺利毕业。”
林玲轻轻一声，带着浓重的讽刺意味道：“我有个好老爸，你忘了？”
尚玫只觉得对方的语气奇怪，却没有太过在意，直觉反射道：“你也不想永远靠老爸吧？你可以独立的，比你自己所想的还要独立。”
林玲半天没有出声，尚玫只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响声。按理说，对方如果此刻大声嘲笑她，又或者讥讽她什么，这才是正常的表现。可是林玲的沉默只令她觉得压力像有形的厚羊毛毯子般，蒙着她的头，令呼吸都不畅快。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也许在潜意识里，她从林玲的话中听出了什么蛛丝马迹，可是理性还暂时找不到突破口，这些蛛丝马迹就变成了直觉化为语言讲了出来。
“行，没问题。”林玲的话引得黄卷发与高个子脸上都掠过不满的神情，不过谁也没有发话，显然林玲在她们三人之中有着领头羊的地位，她转头道，“你们谁来选？”
“我先！”
黄卷发与高个子异口同声地道，两人争执了一会儿，还是声音大的高个子抢得决定权。她兴奋地走到三扇门面前，手指在三扇门间犹豫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指每一犹豫，尚玫一行的心就跟着跳上几下。何欣整张脸都变得煞白，杨梅虽说镇定一些，可是双手却把包带捏出印子来。如果仔细看一下，可以偶尔发现她神情中后悔的成份。是后悔没有阻止尚玫的冲动，还是后悔没有在关键时刻帮上尚玫一把，谁也不会知道。
高个子终于下了决定，她指着右边一扇门道：“这扇！”
抽奖小姐往玻璃桌前走的那不到一分钟，对尚玫来说像是整整一天。当那扇红色的木漆门被打开，露出后面金灿灿的绵羊时，所有人都长吁了一口气。尚玫放心的是，高个子没有选中她所选的那扇门，林玲与黄卷发则失望于没有选中汽车。
金绵羊雕刻得栩栩如生，非常可爱，看得何欣眼中冒出粉红色的泡泡。抽奖小姐抱出那尊金羊送了过来，高个子却嘟着嘴巴，一脸不高兴的抱着双臂。尴尬地抽奖小姐只能把可爱的金绵羊放到一边，再转头冲尚玫笑着道：“您可以接着选。”
尚玫深吸了口气，慢慢走上前去。她早在心里选定了自己的那扇门，她现在所要做的事情，再简单不过了，只需要换掉她的选择就行了，可是为什么腿却在发抖？
她不明白，或者说，她的理智不明白。这没什么难的，70的概率，她只需要上前去，把答案揭晓。就会获得最终的胜利，能够渡过这次难关。
是因为她对自己没有信心？不，并不是这样。她仍然坚信自己的计算与理论完美无缺。
是因为她害怕了最终的结果？不，要害怕早害怕过了，按照理论上来说，她此刻已经过了紧张期，肾上腺素早已充盈在她的血管中了。
那是为什么？
她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般迈不开，表情仍然完美地保持着冷静。林玲一行开始发出疑惑的声音，而熟知她的杨梅与何欣，却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在胆怯。理论是理论，可是当理论要变成实践时，那是另一码事。
何欣与杨梅凑了上来，一人一边，把下巴搁在尚玫的肩膀上。她听见左边的何欣用着甜美的娃娃音说：“也许我们现在跑路还来得及。”
杨梅的声音则从右边传来：“我再问一遍，你对自己的计算有信心吗？”
“当然！”这回答是尚玫与何欣同时发出的，何欣甚至噘起了嘴，对于闺蜜的质疑，她显然十分不满。
杨梅的手拍上尚玫的肩膀，声音沉淀了下来：“那就直接上。我就不信了，就算输了，她们能把我们怎么样。打不过，咱总逃得了吧。她们哪里会去找我们。”
尚玫瞄了眼成堆的商品，努力压下心中的苦笑。她深呼吸，呼出肺里的浊气。一闭上眼睛，她的眼前就浮现出过去的事情，以及可能会输的结果。父母的面孔、李帆的笑容、导师的脸，以及燕京大学导师办公室里出来的人——林玲的背影。
林玲的声音恰在此时飘了过来：“你不会打算反悔吧？”
尚玫重新睁开眼睛，她定定地望了林玲片刻，扬起嘴角说：“不，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走起来有点滑，尚玫几步走到白色的木头房子面前，指着她选中那扇门的隔壁说道：“我选这扇。”
第一章如果上帝在你面前关了门（13）
所有人的眼神都望向那扇小小的红门，朱红色的油漆之下，漂亮的天然木纹显示这座小小的假房子肯定造价不菲。而那红色大门后面隐藏的秘密，则有着更大的价值。
“您确定吗？”抽奖小姐的手在门前停了下来，差点没让尚玫的呼吸停止，“是这扇吗？”
她急慌慌地点了点头，努力压抑着喊叫的欲望，狠狠地说：“是的。”
抽奖小姐这又回过头去，慢慢接近那扇门。尚玫本以为会很久，实际上只是一瞬间而已。那双保养得当的纤纤素手打开了门，门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灰暗。那手伸进去，拿出了一张薄薄的灰纸，上面有着复杂的表格和密密麻麻的小字。
“恭喜，您获得了一辆volvo。填好这表格，您可以在一星期后来领取这辆车。如果您没有时间亲自来取，我们将为您送上门去。您可以留下地址……”
抽奖小姐的话还未说完，尖叫已经掀翻了房顶。何欣像一只未成年的棕熊般跳了过来，狠狠撞上尚玫的肩膀，又叫又笑，不顾一切地大声喊叫，似乎这样才能发泄心中的激动。杨梅先是怔了一怔，接着也加入到何欣的行列，一边大笑跳着一边揽着尚玫的脖子。
事后说起来，何换与杨梅居然连自己当时说了什么都不记得。她们唯一记得的是——不用裸奔了，她们赢了一辆轿车！
尚玫的脑中似乎慢速播放着抽奖小姐的话，一个字一句，以变形的声音慢慢蹦进她的神经。在不久之后，这些零碎的字眼终于拼凑起一句完整的话，向她正确传达了抽奖小姐所说之话的意思。她赢了？她赢了！？她赢了！
她应该尖叫，像个女孩子一样拼命的尖叫。无论她叫得有多难听，此刻都不会有人来责备她。这是人类在兴奋与高兴时的正确表现。她扬了扬嘴角，也只是扬了扬。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没法让自己融进这种气氛中去。也许这是因为出了这商场，她就要回去打包起少得可怜的行李，混进拥护的人群中，带着她被抢走的未来，与无法获得的奖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这一切的美好。
这是她最后的表演，也很有可能，是她唯一一次、或者说第一次，运用自己这么多学的苦学摘取胜利的果实。数学也好，博士也好，都将不再是她所能够触及的东西。她所拥有的，恐怕将只剩下回忆。
“尚玫？玫玫！”
何欣的话把尚玫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她感受到杨梅正在大力摇晃着她的肩膀，头晕眼花之前，她赶紧拉住对方的手，挤出个笑容说：“我在，我在。”她转过头去，看着正与同伴小声嘀咕的林玲说道，“是不是我赢了？”
林玲仍然保持着微笑的风度，可是那微笑里却有着嘲笑的气息：“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了。”
尚玫隐隐察觉出某种不详的气息，可是仍然试着开口道：“那么，你该实现你的赌约了。”
林玲侧过脑袋，嘴唇弯至嘲讽的角度：“你在开玩笑的对不对？你是叫我回去，对亲爱的爸妈讲，我今天在商场和个不认识的女人打了个赌，我输了，所以我不去读博士了？你脑袋坏掉了？”
这话并没有引起实际中的反应，何欣与杨梅面面相觑了一下，同时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而尚玫的心情则在失望与果然中交互改变，矛盾不已。她皱起鼻子，做了个唬人的表情：“没信用的小狗！”
小狗的形容引得林玲一行轰然大笑，林玲更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后，她才仰起脸道：“现实就是如此，承认就好。这样吧。”她的眼光移到先前尚玫所看中的，那送作堆打折处理的i包，她走过去，抚摸着装包柜台的不锈钢细条说道，“你是不是喜欢这包？我可以替你付帐……”
“全部买下！”
这声大吼不是出自尚玫，而是出自杨梅。她如同老母鸡般护在何欣前面，怒目圆瞪，满面通红——事后她说这是出于激动而不是出于羞愧，对她来说，有这么一批包，就算转手，也可以赚个钵满盆满——如果放着这次机会跑了，她就是傻的，不要白不要！
不过，这世上谁也不是傻的。在杨梅吼完，林玲才不紧不慢地说完：“仅限你看中的。”
尚玫说道：“如果我说全部看中了呢。”
林玲微笑逾加灿烂：“那我就替你全部买下来。”
尚玫迈前一步，与林玲面对着面，鼻尖对鼻尖，用旁人听不见的低声一字一句地道：“我只会拿我应得的……就像你想尽办法达成我的条件一样。”
林玲似乎有点意外地道：“我以为你会更有骨气一点，来个我根本不要。不是有话说怎么说来着，‘嗟来之食‘嘛。”
她一边向着那堆包包走去，一边丢下个鄙视的眼神道：“我这是赚的，正大光明。要说丢脸，丢脸的是你，不是我。”
林玲弯着嘴角，僵硬地撑着笑容，可是其中的悻然成份已经昭然若揭。不管如何，这一场交锋，她知道自己输得心服口服。不过她却绝对不会认同尚玫所说的，输了就会乖乖付出代价。大家都不是孩子了，什么是说笑，什么是实话，心里该清楚得很。像她这样，居然会认同裸奔这种赌约，本身就是个傻瓜。成王败寇，为了这个目标，应该使尽全部手段。不然的话，输了就不要怨天尤人。
林玲觉得尚玫很有意思，可是她却决不会动什么要与对方交朋友的心思。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不会，也不可能会有交集。如若有一天她能与尚玫以朋友相称，那么不是对方放弃了正直的太阳世界，就是她脱离了如今的世界，自愿去过清贫的生活。
无论哪一种，她相信都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林玲付了钱，尚玫买下了那只玫红色，被压在一堆黑灰色i下面的包包。当尚玫拿上那包时，冥冥中觉得，这包包似乎与她有种莫名的联系。那小羊皮的石块纹理上，有着某种暗示，仿佛在说，“我一直等着你的到来”。这在逻辑上说完全不可能，若是按照理性来解释，可以说是完全的胡说八道，可是她就是会有这样奇妙的感觉。
当林玲的同伴吱吱喳喳地拿过抽奖小姐手中的填表单时，杨梅眼疾手快地抢了过来，如同护犊子的母鸡般紧紧抓着那单子，本就圆圆的眼睛瞪着更加滚圆，大声说道：“你们干什么，这是玫玫的！”
“车子不给我们，抵不了这些商品的价值，怎么能算是她所说的‘赚钱’啊？”林玲不慌不忙地道，对着杨梅伸出绘着粉紫色图案的指甲，“所以，拿来吧。”
杨梅交出那张薄薄的表格时，脸上是一百万个不情愿。三十万，对她来说绝对是笔巨款了，如果卖了，她们三人分分，她就可以在金陵这个地方付个头款，有个她梦想中的小家了。这对她来说，诱惑力简直大至无可抵抗！
可是当尚玫向她伸出手来，虽然心里的不情愿已经到达了顶峰，可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把纸递了过去。她先前已经辜负闺蜜的期望一次，这时候，她不能辜负第二次。而对何欣来说，恐怕更愿意要包，而不是车，最起码包拿着放心。那车，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要回去。
湛蓝的天色中开始兑入墨水，昏黄的色彩与鲜艳的红色交相辉映着，慢慢布满整个天空。金色的云层之下，下班或者放学的人群正在汇成壮观的黑色人流，缓缓流淌在城市的街道之上，如同鲜血流淌在人类的血管中。
当林玲与同伴兴致勃勃地出门，身后跟着一众拎着大包小包东西的送货小哥们，神情之中的兴奋已经褪去。对她们来说，这不过“是个有点知识的穷人把戏”，也许现在觉得新鲜，也许以后会和别人偶尔谈起。可是再怎么新奇，这只是个把戏。
林玲路过尚玫面前时，与她眼对着眼直视片刻，侧了下脸说道：“你也许很聪明，也许你读博士比我更称职，你拥有别人所没有的才能。可是——”她微笑着道，“到头来，你还不是为我打工。感谢你为我赢得一个好玩的下午，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见吧。”
尚玫站在凉荫荫的商场中，空调的风微拂过她的耳际。商场里的员工已经散去，抽奖的木头红房子也被撤去，只剩下玻璃做成的透明柜台。
她看着林玲的身影站在门口，融入到灿烂的晚霞之中。想到刚才对方说的话，她却奇异地一扫先前胜利时的失落——她现在才明白过来，刚才那确实是失落，对着未来乏味生活的失望——可是现在，她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在上扬。
正如林玲所说的，她拥有才能，别人所没有的。也许有人会轻贱这样的才能，可是对她来说，这绝不会是一种浪费，因为她还有以后，还有大半辈子那么长的未来，这其中任何一点改变，都可以创造一个全新的局面。困于眼前的起落而无法自拔，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她可以赢得现在，也可以赢得未来。
尚玫挺直了腰身，对着在一边为着到手又飞掉的“生鸭子”而失落的杨梅与何欣道：“我们也该走了，我要回去收拾东西了。”
走至门口时，身后一声喊留住了她的脚步：“尚小姐。”
她转过头去，看见苏红一路小跑地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稍稍调整了下呼吸，这才微笑着，以平稳的语气道：“不知您是否有时间，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谁知道呢，也许未来比所有人所想的离她们还近。
第一章如果上帝在你面前关了门（14）
苏红领着她们移步至休息区，各自坐下来。又拿扫描器般的眼神端详了一会儿，直看得她们心中发毛后，才说道：“您是学习数学的吗？这个专业在国内似乎很少见。”
尚玫泛着苦涩地笑容说道：“这个系在国内并不少见，只是这个系不太好找工作，一般来说读研究生，就会改到别的系去了。所以在毕业时，应聘的人中会说自己学数学的不多。”
苏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林小姐与您的对话中，似乎您是博士？”
她有些意外地道：“我与林玲说这个时，你好像不在吧？”
“这只是个商场，又不是个城市。”苏红笑起来，眼中透着精明的神采。
她只好据实以告：“我本来准备读博士的，不过现在不可能了。”
“我能问下为什么吗？”
虽然有预料苏红会问这个，可是真正听到时，尚玫的心里仍是一痛。沉默片刻，她勉强笑道：“我能力不够，被刷下来了。”
“胡说什么，什么叫你能力不够！”何欣在旁边叫了起来，“明明是有人耍了手段，把你的名额顶掉了！要论起能力，中央大学数学系有谁比你能力更强？又有谁比你更喜欢数学？”
苏红插嘴问道：“尚小姐是中央大学毕业的？”
“是的。”尚玫觉得让对方保持主动也太久了点，反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我是想问一下，尚小姐您的那些理论，有没有哪些能够适用于我们商场的？”
“你们商场？”尚玫顺着巨大堂皇的立柱看向华丽商场内的顶部。无数的明亮灯光与晶莹透明材质的选择，使得整个商场看起来就像一个庞大的水晶宫。立于商场中央的高大喷泉汩汩地冒着清辙的泉水，配合着流淌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丝竹音乐，营造出来的效果，冰冷的优美感与高贵的堂皇交织起来。身处其间，每样东西都仿佛踱了层金粉。
“数学可以应用在许多方面。你每天用钱，看时间，记事，都可以用到数学。这么大个商场，能够应用数学的地方就更多了。比如说，进货时，对于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季节相同货物的不同处理，里面就可以用到数学分析。”尚玫认真地边想边说，苏红倒也听得认真，“还有我刚才说到的，规则虽然看起来简单，却可以利用这规则限制别人的购买方向，再加上打折、换季、联系等方面的做法，有很大机会可以做到操纵顾客的购买方向。”
苏红露出很感兴趣的神情：“你是说，可以让顾客想买哪个就买哪个？”
尚玫纠正道：“并不是100，但是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