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柱得瑟的摇头晃脑。
“废话那么多,赶紧剥蚕豆!”尤胆将一麻袋的蚕豆“哗啦啦”全部倾倒在地上。三个团团席地而坐,张大柱和尤胆剥皮,我将新鲜的蚕豆一个个的用绳线窜连起来。
“谁?!”我的耳朵一向灵敏。自从出了李熙卿这件事,我更加坚信自己的听觉绝对堪比狗耳朵般洞若蚊蝇。
“没有吓着你们吧。”从一面残垣断壁后走出一位二十几岁瘦弱苍白得几近透明的男人。
“你是谁?!”张大柱自认为自己是我们三个人里头最年长的,所以一有意外他总是第一个顶,却常常顶不住将尤胆也一齐拖下了水。现在张大柱又一次站到了我和尤胆的身前。
“不用紧张,我没有恶意。”瘦弱的男人艰难的挪着步子走到我们对面,倚靠着墙壁缓缓的坐下,身下是一摞的干燥的稻草。看来是我们打搅到他了。
“这里是你的地盘!”看着由于几步路而显得吃力非常的男人,心中的戒备也就渐渐消散了。
“你就是葛大勇吧?”男人深凹的眼眶里居然有一双浅褐色的瞳孔,诡异却很妖异,让这个相貌普通的男人多了几分柔弱。
“恩!”看着男人手里的一本磨得几乎烂掉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心中诧异却更多是佩服,拖着如此病弱的身体却浑身透着一股淡然平静的气质,可见他是真的没有因为这样残破的身体有分毫的自卑或是颓废。
“都这么大了。”男人褐色的眸子里闪过温暖的笑意。
“你认识我?”我可以确定从自己睁开眼睛来到这个世界开始,我就从来没瞧见过眼前的男人。男人听到我的问话,却只是淡笑不语的摇了摇头,眼神重新专注到书本上。
“走吧!”尤胆拉着我和张大柱悄悄离开废弃的西后院。
“他会不会去告密?”张大柱紧张的问尤胆,还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看他瘦得腰还没我爹腿粗,哪有那精力管我们的事情。”尤胆不在乎的反驳。
“也是!”张大柱点了点头。
“放哪里煮?”张大柱问道。
“你家!”尤胆干脆利落的回答。
“不行!”张大柱理直气壮的反驳。偷了他娘的蚕豆还放他家煮,还真是寿星公上吊,活腻味了。
最后还是去的尤胆家里将穿成圈的蚕豆煮熟,一人一串,随便还捎带上了李熙卿的那一份。
跟踪
夕阳下山,在田间劳作一天的人们自发的排成长长的人龙,唱着前进歌浩浩荡荡的各自回家。爷爷和爸爸带着一脸的疲倦与汗水回到家,奶奶和母亲顾不得身上麦芒的刺痒,急急忙忙赶到厨房间里忙活开来。
队上的毛线厂缺人手,无法在指定的时间内完成上级下达的指标任务。大伯父和大伯母早在一个星期前就被调去厂里工作,一天上十六个小时的班,回家都是在深夜。小叔叔和两个小堂妹每天都去小河村的学堂上课,家里所有的农活全捞在爸爸和爷爷两个人身上。
“爷爷洗脸!”我颠颠的捧着洗脸盆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拿起热水瓶就想往里面倒水。吓得一旁的父亲赶紧一把夺过不比我个子矮多少的热水瓶。
“这可是开水,下次不准拿!”爸爸瞪着牛眼睛唬我。
“不要吓唬孩子。”爷爷唬着牛眼瞪着父亲,父亲怏怏的点头,心中着实委屈:父纲不正!
“爷爷洗脸!”爸爸将热水倒进脸盆又加了点井水,我立马颠颠的将洗脸布递到爷爷手里。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爸爸再一旁嫉妒的瘪嘴。
“看你这张花猫脸。”爷爷用凉井水洗干净满是泥土的手臂,拿起晾衣架上的小毛巾放进热水里揉搓,拧干毛巾一把搂过我的脑袋一阵铺天盖地的抹。直到把我脸上、脖子上和手上的灰尘及汗水擦干净,脸盆里干净的热水也变成了灰黑色的污水。
爷爷毫不介意的将自己的洗脸布浸泡在污水里,拧干净的洗脸布上皱巴巴的翘起粗糙的线头。就着这凸起的坚硬,爷爷狠狠的搓着被麦芒刺得到处是红疙瘩的皮肤。嘴里发出舒服快意的“哼”声,而被大力摩擦的皮肤上却划出怵目惊心的红色淤痕,甚至带着点血色。
“爷爷——”仰着头看着爷爷健硕的手臂上一道道的血痕,眼泪不禁在眼眶里打转:要是有一瓶花露水那该多好。
“宝宝心疼爷爷了,爷爷没白疼我们家苦根。”爷爷蹲下身子,伸出满是茧子的粗糙大手将我眼睑的泪水拭去。
“疼?”伸出粉嫩的小指头戳了戳爷爷通红的手臂,心疼的看着眼前乐呵呵的老头。
“被宝宝这么一摸,就不疼了。”爷爷哈哈大笑起来。
“他爸!不要把身上的芒刺弄到孩子身上。”奶奶端着菜粥从厨房间走出来,看到爷爷捏我的脸有些气恼道。
太阳最后一丝光亮淹没在地平线之下,苍茫的大地陷入一片昏暗。三伏天尚未来临,然而炙热的高温像蒸笼一样笼罩着大地。人们纷纷走出家门躲进茂密的竹林里纳凉,三三两两扎堆,有一句没一句的闲嗑,消磨这漫长的夜晚。
“路上小心些。”母亲将手里的包裹塞进父亲的手中,压低嗓门担忧的嘱咐道。我躺在两棵竹子间的吊床上,迷迷糊糊中听到两个人嘀嘀咕咕在说着什么。
每年总有那么四五次父亲跟个地下党似的瞒着所有人匆匆出门,直到半夜才偷偷回家,我一直纳闷这几个小时的时间父亲到底去了哪里?
强烈的好奇心将我最后一点睡意也打散的无影无踪,假装睡着眯起眼睛看着母亲将父亲送出竹林外。我一骨碌从吊床上爬起来,跑到不远处正在编制竹篮的奶奶身边,撒娇嚷着要去找尤胆玩。奶奶被缠得没法子只能答应,但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到河边、不要到火堆旁、不要到黑暗的地方玩耍。
担心父亲走远跟不上,我连连点头答应,撒开两条矮胖腿向竹林外追去。隐隐的看到父亲窜进一条阴暗的巷子里,我偷偷摸摸紧随其后。穿过长长的巷道,尽头却是一片荒凉的山凹,这是前两年大跃进、大炼钢时留下的废弃的采石厂。
高高的杂草窜得有我两个人高,遮挡了前面的视线。脚下到处是裸/露在外的大石块,坑坑洼洼的路面几次将我绊倒在地。眼看着父亲急速晃动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心中暗暗着急。
“大晚上的不睡觉,真是不乖的宝宝。”一块平地而起的大石头后面施施然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低沉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兴味,让我一下子认出来人正是李熙卿。
“你跟踪我!”怎么走到哪里都碰到这家伙。
“宝宝可不能冤枉我,我可是比你,还有你爸爸早来这里。”阴暗的光影模糊了他颀长矫健的身形,李熙卿从黑暗中缓缓地走来,带着让我惊惧的阴鸷。极力压制心底里泛起的寒意,心中暗暗气恼:为什么每次见到他都这么被动!
“来这里?”这里除了杂草就是乱石,除了虫叫就是风声。加之人迹罕至,四周一片沉寂,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而李熙卿来这里干嘛?纳凉?!
“你打算在这里跟我讨论这些?现在好像看不到你爸爸了。”我踮起脚看向远处的阴暗,果然已经看不到父亲的身影,心中有些失落。
“你干什么?!”就在我晃神的当口,身体猛的一轻,就看到李熙卿那张近在咫尺却又充满戏谑的脸。我拼命挣扎,想挣脱出两只钢筋铁骨的钳制,却发现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
“宝宝是不是很好奇你父亲去干什么?”李熙卿磁性的声线透着让人欲罢不能的诱惑,我有些痴傻的看着眼前人略显残酷的薄唇勾起性感的弧线:就是在二十一世纪这样极品的男人都很少见。
受了魅惑般傻傻的点头,才猛然想起这个男人可不是家养大狼狗,紧张的小手紧紧的揪住李熙卿胸前的衣领。
“乖乖听话,我就带宝宝去找爸爸。”李熙卿看出我的慌乱,眉头一下子紧蹙,冷漠的脸上现出淡淡的不悦。轻轻拍着我略显僵硬的背脊,柔声安抚,萦绕鼻尖的幽香让我感觉莫名的心安。
静静的趴在李熙卿的肩膀上看着周围快速倒退的乱石峭壁,银色的月光散满幽静的山谷,深绿的草丛中点点荧色的亮光翩翩起舞。凉丝丝的山风带着青草的芳香沁人心脾,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有种融入这幽静月色的玄幻感。
一点闪烁的荧光顽皮的在李熙卿身前萦绕不去,突然黑色的光影“嗖”的掠过,掀起一阵强劲的气旋让我紧张的一下子闭上眼睛。
“这是什么?”李熙卿愉悦上扬的口吻,居然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诱哄,俨然是把我当成一个正在闹情绪,需要家长逗弄的小孩子。
“啊!萤火虫。”尽管李熙卿的口气让我有片刻的惊异,然后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却看到李熙卿的手中有一只荧绿色的小虫子正拖着发光的屁股惊慌的原地打转。
二十一世纪我只能在记忆中回忆这种神奇的小虫子,现在虽然能时常见到,却每每让我有种很烂漫、很纯真的感觉。
“我的家乡已经见不到这样的昆虫了。”我伸手轻轻触碰萤火虫发光的下腹部,突然听到李熙卿有些低沉的喟叹。我看不到李熙卿的脸,却依稀能够体会那种独在异乡的惆怅。
“那你的家乡一定很发达。”眼见着气氛走入低谷,我赶紧夸赞一下李熙卿的故乡。然而脱口而出的话却反而引火烧身,李熙卿犀利的目光将我硕大的脑壳ct扫描了个遍。
“呃——,电视上说工业发达的地方环境污染严重,所以有些昆虫面临绝迹。”我赶紧解释,却发现自己说得越多好像越离谱。
“环境污染?”李熙卿灼灼的看着我。
“昆虫绝迹?”李熙卿越来越逼近的目光极具攻击性,让我原本凉下来的身体又一次开始冒汗。本能的一把抱住自己脑袋:可不能拿我的脑袋去切片、泡福尔马林!
“电视?”李熙卿看出我的惊慌,强势的压迫感有些收敛,看向我的眼神带着促狭的逗弄。
“长征村的高书记办公室里有!”我和爷爷有几次去那里开会的时候见到过,黑白的,有天线,只有三四个频道,音质和画面都相当的不清晰,这让看惯二十一世纪液晶屏的我相当的乏味。
“长征村?”李熙卿疑惑道。
“嗯!嗯!是我们这最富裕的一个村。”我连连点头。
“恩!”李熙卿淡淡的应了一声。
我心里像被小猫挠了一下,忐忑的难受:这是相信了吗?
“爸爸?!”一只大手一把捂住我的嘴巴,遏制了我陡然拔高的惊呼声。
人迹罕至的采石场身后居然是一大片残垣断壁,破石瓦砾,和遍地的蔓草荆棘。就在这一片荒芜的废墟上却有一排用坚固石头堆砌的房子,房子没有门,只有一个约莫四十厘米宽的窗口,窗口上八根铁柱牢牢的嵌在石墙壁中。
父亲乘着夜色艰难的拨开荆棘,悄悄的靠近最西边的一个窗口,“呱咕!呱咕!”从父亲口中响起一连串的布谷鸟的鸣叫声,隐约间见到窗内晃过一团黑色的阴影。
山风卷起漫天的蔓草,发出“沙沙”的响声,一股刺骨的寒意惊得我浑身打了个冷战。
“不怕!有我在。”身后的李熙卿在我耳边安慰,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紧紧的带进怀中。倚靠着身后宽阔的胸膛,稳定心神,再一次瞧向父亲时,他已然消失在那堵石墙外。
“爸爸呢?”我一把拉下李熙卿轻轻捂在我嘴巴上的手掌,急急问道。
“进去了。”李熙卿似乎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眼睛里闪过兴奋的光芒。
“那我们去瞧个究竟。”我很好奇父亲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尽管我依然感觉这片荒地阴森神秘的犹如鬼蜮。
“宝宝不怕?”李熙卿故作惊讶的问。
“不怕!”看着李熙卿上挑的唇线,我有种被小瞧的不甘心。
李熙卿没有再犹豫,一把抱起我沿着刚刚爸爸走过的小径,悄悄向石屋摸去。鬼鬼祟祟的趴伏在石墙根下,隐隐约约听到父亲压抑的声音。
被发现了
“张大伯腿好些了吗?”听到石室里面传来父亲压抑的声音,和悉悉索索粗糙浆洗的布料发出的摩擦声。
“好多啦,多亏了这几贴热膏药,为了这药没少花心思吧。”声音沙哑苍老透着淡淡的欣喜,应该是个有些上年纪的老人。
“没事!就是——”父亲沙哑的喉咙一度哽噎。趴在石壁上听墙角的我更是云里雾里,记得前年爷爷膝盖处的旧伤患发作,酸疼得连走路都打摆子。父亲连夜赶去县城找简爷爷要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当时爷爷就很奇怪怎么会有天麻的味道。我不知道天麻是哪一类中药,不过当时父亲的眼神有些躲闪。
“这治老寒腿的药膏味道着实太冲,用多了迟早会被人发现。”苍老的声音轻轻劝慰着有些内疚自责的父亲。我心中暗暗嘀咕:难道爸爸不是爷爷亲生的?这里面住的才是?!我抬起头疑惑的瞧向贴着墙壁的李熙卿。李熙卿摇了摇头,嘴角挂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哼!还正当自己是盘菜了!我翻了个白眼打算继续偷听,一定要揭开父亲的身世之谜。刚将脑袋贴上石壁,一双修长的手掌猛的捏起有些婴儿肥的脸蛋,强迫我与眼前的男人对视。
清冷的月光让近在咫尺的脸泛着||乳|白色的光晕,原本应该是赏心悦目的俊颜,这时候却挂着恶意的促黠。从这双明亮的眸子里我能清楚的看到自己被捏的变形的包子脸,和一双饱含悲愤的水汪汪的大眼睛。
“呜呜~~~!”不要捏我的脸。
“你真的很可爱。”李熙卿“吧唧”在我被捏得发热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湿漉漉的吻。
我惊愕的看着李熙卿一贯冷酷紧绷的脸上露出猫偷腥的欣喜,光洁的下巴上淡淡的胡须泛着灰褐色柔软的光泽,这让他看上去平添了几分的稚嫩。就像一颗被催熟的柿子,外面鲜红,内里却不一定香甜,也许会很涩口。
“宝宝是希望我再吻一次。”李熙卿低声呢喃带着玩世不恭的调笑,嘴巴又一次贴向我的脸颊。我猛的回神,一把撑住李熙卿探过来的额头,很有气势的眯起眼睛威胁:适合而止!
“都是月亮惹得祸。”我摇头叹息,尽量让自己忽略腰间的那只铁箍手臂和屁股墩下健硕的大腿。
“我这次来,带来您最喜欢的老白干。”父亲稳下有些伤感的情绪,悉悉索索的将手中的包裹抖开。我在墙壁外听到里面再一次传出说话的声音,立马放弃对李熙卿的眼神攻击,全神贯注的偷听里面人的谈话。
“等一会再喝!带来了吗?”被父亲唤作张大伯的老人阻止父亲手里的动作,有些期待的问道。我又紧张又好奇的将耳朵紧紧的贴向墙壁,什么东西?
“胖嘟嘟的很健康。”张大伯欣慰的笑出声,语气中包含着长辈的慈祥与殷殷期盼。我心中暗暗揣摩,什么东西是胖嘟嘟的还很健康。母亲送父亲出竹林时我可是瞧得真真的,除了包裹再无其他,更别说这好像还是个活物。
“整天就想着吃,嘴巴又甜,知道哄人。全家人都围着他转悠,能不胖乎乎的嘛。”父亲压低的嗓门有些气恼,却带着浓浓的宠溺和掩饰不住的喜爱。
怎么听着这东西既像猪又像我呢,我有些疑惑的瞧向一旁憋笑的李熙卿。
“说的就是你这只猪宝宝。”李熙卿在我耳朵边低声说道,气得我低头就是一口,在李熙卿的手臂上留下两排口水印的牙槽。得意洋洋的瞄了一眼吃痛却是没敢吱声的李熙卿。
“真想见见这个聪明的小家伙。”张大伯欣慰的感叹一声,声音有些飘忽。似乎有太多的不确定,让他感觉这样的期盼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幻想。
“等他再大点我一定带他来。”父亲压低的声音有些急切。
“我这身体不知道还能不能——”苍老沙哑的声音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消沉。我心的猛的一沉:只有对生的希望不抱任何渴求的人,才会如此淡然的堪破生死。
“一定可以的!”父亲的声音显得非常的激动。
“不说这些了,等木村野那小子——”
“不许动!”身后陡然一声暴喝,石室内苍老的声音戛然而止。我讷讷的转过头,看到一把寒光咧咧的日式弯刀赫然架在李熙卿的脖颈上。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李熙卿的身后站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浑身的衣服碎裂成布条,堪堪遮挡住要紧的部位。杂乱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只看到满是胡须的下巴和紧抿的略显残酷的嘴角。
“我并没有恶意。”李熙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说话的声音也是那样的舒缓且毫无威胁。然而我腰上的手臂和臀下的大腿却在瞬间紧绷,坚硬如铁的肌肉虬扎的隆起,可以想象他在瞬间爆发的力量足以生撕猛虎。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低沉的声音带着嗜血的暴戾,锋利的刀锋又往李熙卿的脖子上靠了靠。我心惊胆战的看着距离自己鼻子只有两公分、薄如蝉翼的刀刃,“咕咚”紧张的吞了口口水。感觉到对面男人投过来的阴森的目光,身体瑟瑟发抖的缩进李熙卿的怀中再不敢向前看。
“什么人?!”一团黑影站到了窗口旁,苍老的声音嘶哑,全然没有刚才的祥和,反而透着股杀伐果决。
“不管什么人,他今天必须留下。”低沉的声音透着冷酷的杀意。
周围的空气陡然一窒,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寒光潋滟的刀尖上挂下鲜红的血珠,滴滴滚落,在我小肚腩上留下道道怵目惊心的血痕。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前世看到的“斩首”视频:大动脉割裂的那一瞬间,鲜红温热的血喷涌而出。破裂的气管让人像畜生一样,连垂死前的哀嚎声也无法发出。
“爸爸!咳咳~~~”这惊悚的一幕曾经让我三天食欲不振。而现在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在迅速的僵硬,泛滥的口水呛进了肺部引起剧烈的咳嗽。眼泪不知道是惊吓的还是被呛的,不受控制的大颗大颗滚落。
“宝宝!你怎么会在这!”冲到窗口前的父亲刚好看到我苍白的小脸和瑟瑟发抖的身子。
“宝宝?!”凶神恶煞的男人听到爸爸的惊呼,有片刻的愣神。然而就在这片刻的走神,一股黑色强劲的气流扑面而来,“噗通”一声闷响后男人砰然倒地。
一切来得太快,现场的人无不呆滞。
我紧紧的揪住李熙卿的衣襟,只感觉一阵急剧的晃动之后,一切归于平静。李熙卿骤然发力的右腿依然保持进攻的姿势,带着挑衅的意味直指倒地的男人。
墙根下一堆藤蔓发出“沙沙”的响声,拨开荆棘露出里面只容得下一人进出的黑幽幽的洞口。看着父亲从里面钻出来,满脸怒气、急吼吼的冲到李熙卿的身前,将我一把搂在怀里。
“进去再说,木村你再去周围巡视一下。”父亲紧紧搂着我颤抖的身体,转身对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男人说道。
“恩!”男人点点头,从地上捡起日式弯刀,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父亲将我从洞中拖出来的时候,我惊讶的望着眼前封闭的石室,一股潮湿的腐臭味让我不适应的鼻子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阴暗狭窄的空间里空无一物,所有的光线都来自这扇有八根铁柱的窗户。
墙角处盘踞着一位老人,须发皆白,却少有老态,一双明亮的眸子似乎洞穿世间一切的名利与是非。这是一位贤明的智者,我心中升起一股崇敬之情。
“你怎么来的?!啊!”席地而坐的父亲将我一把摁倒在他的大腿上,拉下裤子就是一阵“啪啪”的响。只觉得屁股一阵阵火辣辣的抽疼,我委屈的“呜呜”的哭出声。父亲这是第一次愤怒的吼我,第一次揍我屁股,最让我难堪的是旁边还有两个旁观者。
“不要打屁股,呜呜~~~,有人看,呜呜~~~”我反手抱住自己被抽的一片红肿潮热的屁股,眼泪鼻涕哗啦啦的流。
“还好意思哭!还顾有人看你屁股——”父亲余怒未消的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无奈。
“呜呜~~~,我很没面子,呜呜~~~”我这么大的人被当众打屁股,我的自尊心怎么受得了。没看到李熙卿那张憋得紫红色的脸,那是赤/裸裸的嘲讽。
“还犟嘴!你个屁大的孩子需要什么面子!全跟你爷爷一个样,死要面子活受罪。”爸爸绷着诡异泛红的脸,将我身上湿透的小褂和裤子全扒光了,丢在一旁的角落里。
“回——回去告诉爷——爷爷你说他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哽噎着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威胁父亲。想到回去之后父亲被爷爷脱光裤子压在石磨上打屁股,委屈的内心和受伤的自尊终于找到了平衡点,渐渐的止住了抽泣。
“还知道恐吓你老子了!”父亲撸起袖子将我脸上的泪水、汗水、鼻涕水报复性的一股脑的擦,涂得我满脸都是粘糊糊的鼻涕。
“这就是大勇吧,来!到你张爷爷这来。”旁边实在有些看不下去的老人将我从父亲怀里接过,我紧紧捂住自己的下半身,眨巴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老人。
“你是我爸爸的亲爹吗?”看着眼前笑得一脸仙风道骨的老人,让人不自觉的放下心中的戒备,脱口问出我一直疑惑的问题。
“臭小子说什么呐!”身后的父亲恼羞成怒,蹦跶上来就想给我屁股一鞋板底。我“哧溜”滑进老人瘦骨嶙峋的怀中。
长时间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身上难免会有些不雅的气味,然而老人身上却有着一股淡淡的禅香味,让我情不自禁的又往老人怀里拱了拱。
“宝宝为什么这么说?”老人微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我肉呼呼的背脊。心中有刹那的疑惑:爷爷和爸爸给我洗澡的时候,他们的手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由于长期从事艰苦的体力劳动,手掌心都有一层厚厚的茧子。而这位老人手掌虽然骨骼分明,却没有坚硬的老茧。
战争遗孤
“爷爷对爸爸说话从来都是用吼的。”而眼前这位老人看向父亲的眼神饱含父子亲情。也许是爱屋及乌,连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此时此刻也沐浴在老人慈爱的目光之中。
“哈哈~~~,你父亲当年闯进这里的时候也只有二十二岁,那天刚好是他订婚的前一个晚上。那时候他还是个青涩的毛头小子,一眨眼的时间他的儿子都五岁了。”老人笑得开怀,雪白的眉毛轻轻舒展。旁边的父亲似乎想到当年的糗事,有些扭捏的挪了挪身子。
“老——张爷爷那你在这里关了七年了?!”我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神情淡然的张爷爷,由于长期缺乏阳光的照射,头发、胡须甚至眉毛全都变成了雪白色。
“聪明的娃娃,今年已经是第九个年头了。”老人长长的喟叹一声,慈眉善目的脸上没有怨恨,只有对岁月流逝的惆怅。
这样的日子过得太久,出去已然成为奢求,人在没有希望的绝境中求生存,首先必须放弃的就是对未来的期望,和杀死自己的勇气。
这是何等的可悲,就像当年自己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忍受身体和精神带来的双重绝望。明知死只是早晚的事,却依然渴望活着,哪怕只是苟延残喘。
“坚持到明年就可以出去的!”七八年拨乱方正一定可以重见天日。我稚嫩的声音透着强大的信心,急切的希望将自己重生的希望传递给眼前迟暮的老人。
“好孩子,张爷爷等着这一天。”老人清亮的眼睛变得浑浊,渐渐的一行浊泪流出太多的心酸与萧瑟。搂着老人的脖子,心中默默的祝福:好人会一生平安。
一旁的父亲悄悄扭过头,透过狭小的窗口望向漆黑的夜空。那里零星闪耀的光点,却比不上父亲下巴上一滴闪烁的晶莹。
李熙卿至始至终沉默不语的站在窗口,神情冷凝,不知道他此时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周围没人。”从地洞钻出来的男人打破越见沉闷伤感的气氛。
“木村肩膀没事吧?”父亲走上前查看男人略显迟钝的肩膀。
“这小子出手可真够狠的。”男人伸出黑乎乎的手掌揉着。
“他叫李熙卿,是这次下乡知青中的一员。”父亲向男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可靠吗?”男人蒲扇大的手掌紧紧摁住刀身,戒备的站在李熙卿的侧首。这个位置退可守,进可攻,不论李熙卿将从哪个方向上发起突然袭击。相信眼前的男人全力挥出去的一刀,足可以瞬间削去李熙卿的半个肩膀。
“我虽然认识他才一天,但是我相信他不是那种人。”爸爸肯定的目光瞧向窗口处的李熙卿。李熙卿站立的身体猛的一硬,冷凝紧绷的脸上有些松懈。
“我也可以保证!”我赶紧竖起白嫩嫩的小手臂,李熙卿这人恶劣了一点,但总的老说还是靠得住的。对于我的突然表决,狭窄的石室内四个男人八只眼睛齐刷刷的看向我。
“我相信!”身后的老人微笑着朝煞气很重的男人点了点头。明亮的眼睛就像一潭深幽的湖水,照清岸上的人,而岸上的人却瞧不见湖底。我星星眼的看着张爷爷,要是在古代这样的人物一定是国之首辅,在他眼里所有的污秽将无处遁形。
“小东西!你张爷爷的本事可不止这些。”满面煞气的男人对张爷爷的话很信服,所有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就这样化于无形。在我还没回过神的当口,那人一把将我从张爷爷手里接过,一双大手撑住我的腋下,将我高举头顶,眼睛直勾勾的瞧着我腹部下三寸。
“放我下来!”有心想捂住自己隐私的部位,奈何手臂被撑住,根本无法够到自己的小腹。生生涨红了脸,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开始雾气朦胧,嘴巴一瞥就想使出自己的拿手绝招:哭嚎。
“木村不要逗他,惹急了,哭出来的声音能让前后村的人听到。”父亲一把将我从木村煞男手中夺过。趴在父亲怀里,得意洋洋的向眼前的男人翻了白眼。
“宝宝,叫木村叔叔。”
“哼!”扭头不理。
“宝宝!木村叔叔和尤建军伯伯都是爸爸的至交好友。”父亲有些不悦的唬眼睛,好像曾经尤伯伯说过,他们有四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而这四个人中只有父亲是最幸运的,那么其余三个一定过得比爸爸都要惨。
“木村叔叔。”谁叫我这人一向心软。
“木村叔叔现在什么都没有,等将来木村叔叔能走出这里,宝宝要任何东西,哪怕是翻了这天,木村叔叔也要找来送给宝宝。”木村轻轻捏着我稚嫩的肩膀,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我相信那一定非常的亮。
“恩!拉钩!”我伸出的小手,期待的看着眼前有些僵硬的男人。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小狗。”我细小的手指堪堪勾住男人粗壮的尾指,启完誓言,还用拇指在男人黝黑的手背上盖了钢印。
“哈哈~~~”我插着腰,挺起胸膛,豪迈的放声大笑,全然不顾周围四个男人瞬间憋红的脸。现在我的手气不是一般的好,我相信不久的将来这将是一支巨大的潜力股。
“木村叔叔为什么不可以走出这里?”我眨巴着眼睛天真的问,似乎没有看到木村陡然的沉默和父亲凝重的神色。我很疑惑木村野是日本名字,如果是日本人,那关系到国仇家恨关在这里也说得通。可为什么小河村会出现日本人?
“你木村叔叔是当年日本投降后遗留下的战争孤儿。”张爷爷看向木村野的目光非常的慈爱,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到如今有三十个年头了,那时候的木村叔叔应该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孩。
“木村叔叔的爸爸妈妈呢?”我好奇的追问。
“日本投降后,就跟着部队撤退了。由于时间紧迫,也就顾不上你木村叔叔了。”原来是被放弃的孩子。尽管张爷爷语气中透着为人父的无奈,但是我知道沉默的木村叔叔很难原谅这样的无奈。
“木村叔叔——”一个长在中国的日本人在满目疮痍的中国大地上求生存,那意味着是怎样的艰难。他就像只蝙蝠一样,似鸟非鸟,似兽非兽,正因为如此木村叔叔才会把自己搞得像现在这样吧。
“傻孩子活在这世上哪有不受苦的。”张爷爷看着我小脸皱的跟个包子似地,轻声安慰。身旁的木村做猩猩状拍着自己宽阔雄壮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我有些羞赧的别过头,我将自己的心软归咎于职业病,做老师的都需要有一颗柔软的童心。
“把衣服穿上。”李熙卿将自己的上衣脱下来直接裹到我身上,看着一本正经的李熙卿。我恨的牙龈疼,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你叫李熙卿?”张爷爷突然问道。
“是的。”李熙卿头也没抬。
“你杀过人。”张爷爷一句话石破天惊。
“是的。”李熙卿捏着扣子的手的猛的一颤,很快又平静下来,手里的动作却没有一开始的娴熟。
“死的那个人一定是坏人。”我不忍心看到如此的骄傲的人有任何的畏缩,所以我用孩子最质朴的理解,来诠释我对这个男人更准确的说是男孩的信任。
“你不怕?”李熙卿认真的看着我的眼睛。
“不怕。”无论之前这个男人做过什么,我只相信现在我看到的。李熙卿淡淡的笑开来,捏着扣子的手依然那么娴熟,那么坚定。
“和平带着酒和菜咱们里面聊。”张爷爷兴致高昂的对一旁沉思的父亲喊道。
“好咧。”父亲将我放到地上。
“里面?”我疑惑的跑到石壁旁,手指轻轻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内阁。
“噗嗤——”
“哈哈哈~~~”
我诡异的看着眼前三个哈哈大笑的男人,心中疑惑: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吃了笑料似地。顺着李熙卿的目光我仔细打量了现在的自己:黑色的上衣穿到我身上可以当连衣裙。领口开得太大俨然是件黑色晚礼服般露出我粉嫩的肩膀,由于婴儿肥,胸前的肉肉有些凸起,在黑色的领口下露出两颗若隐若现的水润小樱桃。两只白乎乎的莲藕腿暴露在长长的衣摆下,怎么看怎么像个女娃,还是穿着性感晚礼服、装大人的女娃。
“不许看。”我一把抓住敞开的领子,双脚并拢,极力想遮挡外露的风光。但是看着对面笑得越发难以自持的四个男人,我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又一次打算哭给他们看。
“好啦!多大的人了,还笑个五岁的娃。”张爷爷走来牵着我的手,显然忘记刚才笑得最大声的就是他自己了。
“张爷爷给宝宝变个魔术。”张爷爷神秘兮兮的说道。
“魔术?!”张爷爷也知道魔术?我没记错的话,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魔术的概念还没有被广大的中国劳动人民所知晓。感觉这个张爷爷越来越神秘了,被关黑屋子的人好像也不可能是简单平凡的小人物。
“就像孙悟空用的七十二变法术一样。”张爷爷以为我不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