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这小子什么表情,一副肺气肿的衰样!
“咱们走!”看着冷漠青年有些愕然的接过尤胆手里的蝉虫串。我和张大柱、尤胆三个恨恨的扬长而去。找块没人的地方三个人大快朵颐之后约定明天一起去队上捡麦杆挣工分去,然后张大柱和尤胆将我送到家,两个人才各自回家。
“爷爷!”“砰”的一声将爷爷的房门推开,一溜烟的跑到爷爷的脚跟下,顺着裤管就往上爬。先给爷爷甜枣吃,免得东窗事发的时候爷爷只要面子不要孙子的屁股。
“皮猴子!整日的见不着人影。”伏在昏暗的洋油灯下写东西的爷爷,见着我的主动亲昵,开心的一把将我搂起来放到大腿上,“爷爷有好东西给宝宝——给苦根吃。”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口袋递到我手里。
“是桑果!谢谢爷爷!”“吧唧”给爷爷脸颊上一个湿吻,乐得爷爷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这可是村东头那棵足有百年老桑树接的果子,这树还是清朝那会家家户户养土蚕时种下的。所以桑果是又大又甜,每年的六七月份就会接满果实。可这是轮不到底下的小老百姓吃的,全让钱梁明拿县里去了。
“爷爷!你在写什么?”拿起一颗塞进嘴巴里,眼角的余光看到爷爷一手漂亮的钢笔字。赫然几个‘电’字映入眼帘,心中猛的一颤:要通电了?!
“苦根很快就不用害怕一个人起夜啰~~~,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能通电!”爷爷开心的笑着,一张满是茧子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我的脑袋。我心中羞赧:黑灯瞎火的又是最原始的茅坑,每次我都担心自己会摔下去,自然不敢自己一个人起夜。爷爷居然拿这事调侃我。
“好啦!这么晚了让孩子过去睡吧。”奶奶穿着清凉的小褂走了进来,看到我和爷爷两个腻味在一起,脸上的笑容越发的慈祥。
“来,爷爷帮苦根把鞋子穿上。”爷爷将我放到椅子上,拿起我蹭掉的土布鞋套到我肉呼呼的脚掌上。
“儿子都没享受你这样的待遇。”一旁的奶奶挪揄笑着。
“养儿子是伺候老子的。”爷爷理所当然道。
“爷爷!孙子呢?”我眨巴着眼睛期盼的看着爷爷。
“孙子是让爷爷疼的!”
“爷爷最好!”“吧唧”再送一个湿吻,爷爷乐呵的眼睛都看不到了。
“又把你爷爷哄得团团转了。”等在外面的母亲一把将我抱起来向西跨院走去。
任务
“东西都准备好了?”一大清早,公鸡刚打鸣,外面就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的升起。父亲一边穿着衣服,一边问三百六十天惯例□的母亲。
“放心吧。”母亲拉起迷迷糊糊的我,抓起一旁的小褂就往我身上套。自从能独立行走那一天开始,我就没一次睡到日上三竿的,都是父母起来干活,我就起来捉虫。
“阿和要替孩子做几件衣裳了,你看这褂子小肚子都裹不进去。还是黄姨那年送的衣服,都改大三回了。”母亲将有些紧的最后一个盘扣扣上,眼神有些飘忽起来,“阿和你说简叔和黄姨什么时候回来?”两个多月前简叔和黄姨参加自愿医生赶赴唐山救治幸存者,算算日子也该回来了。
“过两天我去村社上打听打听。”父亲有些担忧的蹙起眉头。这年头交通闭塞,消息很难传播开来,大伙儿只知道唐山遭难了,死了很多人。上级指示要救助唐山老百姓,于是家家户户开源节流,从牙缝里挤出粮食交给队上送去灾区。为这我已经做好吃一年的米糊糊,不吃一顿白米饭的艰难决定。
“这小子怎么一到早上就睡不醒,晚上还拼命的不肯睡。”爸爸一把夺过母亲手里的我,提溜着就往院子里走。我心中苦的又有谁明白:晚上八点就睡觉,早上四点多起床,这对一个曾经的夜猫子来说是何等的煎熬。
“呜!凉~~~”爸爸从水井里提上来一桶水,浸湿毛巾直接就往我脸上抹。浑身一个激灵,就什么觉影子都跑光了。
“醒了?醒了就去刷牙,准备吃早饭。”爸爸将我从他的腿上放下来,拿起自制的竹牙刷挑着点盐花递到我手里,“这手上是什么?”爸爸抓住我黑紫色的小手掌翻看着,赫然是一块块的桑果汁液留下的斑痕。
“小馋猫吃得满手都是!”父亲捏了捏我的鼻头,进屋拿起一块平时洗脸都舍不得用的香皂沫到我的手掌上轻轻揉搓着,渐渐的白色的泡沫在我手上泛起。看着近在咫尺刚毅的面孔,心中的温暖无法用语言表达。
“吧唧”一把抱住爸爸年轻的脸颊狠狠的给个湿吻。看着爸爸坏笑的脸颊上一边一个白色泡沫状的手掌印我“咯咯”的笑起来,转身就跑。
“小坏蛋又用这一招!我可不是你爷爷,做错事情照样打屁股。”爸爸坏笑得像狼外婆一样张牙舞爪的就想逮住我,我滑得跟个小泥鳅似地几次从爸爸的手底下窜了出去。围着石磨打着转,不时做个鬼脸逗弄年轻的父亲。
“二哥用不着每天早上上演一段父子情深来刺激我吧。”睡眼惺忪的葛援朝肩膀上搭着一块毛巾,懒懒的从房间里走出来。嘴巴里不满的嘟囔着,“一般父亲都疼老幺,就我家老头一天到晚对我吹胡子瞪眼睛。”
“你多半有个正形,你爹就不用整天为你操心。”刚好出来打水给爷爷洗脸的奶奶一脸责备的瞪了一眼小叔叔葛援朝。
“读书有啥用,没看到读书的都跑乡下来插队了吗~~~”葛援朝撇着嘴一脸不服气的喃喃。
“还犟嘴——”奶奶拿起舀水的半瓢葫芦就想往小叔叔的脑门上敲。
“葛村长起了吗?”“嘟嘟”叩门声。
“来了!来了!”葛援朝脑袋一缩“刺溜”从奶奶的瓜瓢下躲过一劫,急急忙忙跑去开门。
“我叫石磊是这一次下乡插队的知青。”石磊爽朗的脸上带着淡淡的腼腆,这让一旁的父亲和奶奶心生好感。
“石磊!昨个晚上的报幕员。”爸爸想起这个说话声音洪亮的年轻人,喜形于色的将一众年轻人引进院子。
“阿庆嫂!”葛援朝傻乎乎的看着孔夏燕。卸了装扮的孔夏燕皮肤白皙,弯弯柳叶眉下一双水眸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拥有乡下女孩子难以企及的知性与典雅。难怪葛援朝这个二十岁正值情窦初开的傻小子会傻眼了。
“我叫孔夏燕不是阿庆嫂。”孔夏燕的声音清亮,笑起来带着大家闺秀的矜持,一看就是出身高知识份子家庭的子女,这让土生土长的葛援朝更是羞涩的像一盘小青菜一样。
“孔夏燕同学可是我们这一组知青中最漂亮的一枝花。”杨鹏一进门就径直走进院中,一屁股坐到石凳上,翘着二郎腿一副痞痞样。杨鹏身后紧跟的年轻人也是一脸随意外加好奇的研究起院子中的一口石磨。
“说什么呐!杨鹏!”孔夏燕瞪了一眼痞子样的杨鹏,眼神流转之间带着淡淡的情谊。
“这位是?”父亲笑意吟吟的看着眼前非常具有存在感的年轻人。虽然这年轻人冷着一张脸让人难以亲近,但是一进门就和我大眼瞪小眼,这自然瞒不过爸爸的眼睛。
“李熙卿。”淡漠的年轻人酷酷的答道。
“哼!”我鄙视的瞄了一眼:名字好听有什么用,人品不行。
“昨天晚上——”淡漠青年李熙卿意味深长的看着父亲说道。
“啊!昨天晚上的节目真好看!哈哈~~~”我神经猛的一绷,连忙插科打诨,一只肉嘟嘟的手掌一个劲的挠着头发,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父亲似笑非笑一副明察秋毫的望着我,好像在揭我的老底:你昨晚上看表演了吗。我恼怒的瞪了一眼李熙卿:这小子忒贪了,这都封不住他的嘴。
“爷爷!”刚好看到爷爷穿戴整齐,很威严的从房间里走出来。我看到救世主一样欢蹦乱跳的飞奔过去,一把揪住爷爷的裤管,四肢爪子无尾熊一样扒拉着。
“皮猴子!不怕人家笑话!”爷爷弯腰把我抱到怀里。我搂着爷爷的脖子得意洋洋的蔑视李熙卿,小子!有队长爷爷罩着,你说破天去也不管事。
“那位同学你站在那里干什么?”爷爷对人说话一向透着股严厉的口吻,让人觉得他死板严肃,唯独对我和颜悦色。今天居然破天荒的放缓、放轻了语气,这让我有些好奇的顺着爷爷的目光看到院门后面的犄角里正畏畏缩缩的站着一个年轻人。相貌普通,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身体也较同龄人瘦弱一些。
看到一院子的人全看着他,年轻人苍白的脸色“刷”的变得通红,有些手足无措的向墙边挪了挪。
“宝宝去请大哥哥一起坐下来喝碗稀饭。”爸爸从厨房间内端出一盆香气四溢的稀饭放在石桌上。看到角落里怯懦懦的年轻人,像是一只失圈的迷路羔羊,有些于心不忍的对我说道。
“小子!我爸喊你去吃饭!”我一骨碌从爷爷腿上滑下来,颠颠的跑到怯懦的年轻人身旁说道。心思全放在早饭上,也没注意身后人陡然僵硬当场。
“噗嗤!”孔夏燕捂着嘴巴笑得很艰难。我猛的想起来自己身后的亲友团可不是张大柱和尤胆。愣愣的转过头,点头哈腰满是讨好之色的看着爷爷有些变黑的脸,糯糯的说道,“重来啊~~~”
“噗嗤!”你凑什么热闹!恼怒的瞪了一眼笑崩的李熙卿。
“哥!你叫什么名字?”咬着一根小指头,仰着头看着眼前有些傻愣的年轻人,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与纯真。
“我——我叫王雄。”我心中喟叹:看到没!叫雄也不顶事,越叫越狗熊。同病相怜的痛楚让我看向怯懦的年轻人多了几分同情与惋惜。
“吃早饭了没?”很体贴的问话让眼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直接红了眼眶,有些难为情的摇了摇头。
“那一起去吃吧。”我伸出小手拉住有些畏缩的年轻人向院中的石椅子上坐去。感觉掌心的冰凉与湿意,最后一点戏谑之心也没有了:这人是真的很自卑很怯懦。但是人不会生下来就觉得自己比人低一等,是社会的现实让他们做出这样的自我认定。哎~~~,又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
“葛村长,我们先回去了,这一次来主要是想问问我们有什么生产任务。”石磊看到父亲拿出一摞海碗一个个的盛粥,知道这是要请他们吃早饭,有些不好意思的连忙站起身。
“不是什么稀罕的吃食,我们吃啥你们就吃啥。”父亲拉住石磊将他摁到椅子上,端起碗塞进他手里,“大家快吃吧!待会儿上工,饿肚子可不许叫累。”看着周围几个年轻人没有一个端碗的,父亲带着嬉闹的语气调侃道,尽量消除有些尴尬的气氛。
“还有两笼窝头包子,等着。”李熙卿自顾自的端起碗来抿了一口,紧蹙的眉峰渐渐的放松下来,又大口灌了一口粥下去。有人带头,石磊几个也就没了一开始的尴尬,大家都端起手中的碗吃了起来。父亲满面含笑的钻进厨房端着两屉热气腾腾的蒸笼走了出来。
“葛大哥这粥是什么煮的?可真好喝。”石磊灌了一大口,感觉粥还是那粥却多了点淡香与清甜。
“宝宝嘴巴刁,小时候肠胃消化不好,所以粥里面都放了点枣泥和冰糖。”这是父亲发明并经过不断改良的营养餐,一直沿袭到今天,味道当然差不了。
“来!多吃点窝头包子垫底,干活多了不会饿。”父亲拿起一根没用过的筷子,每人夹一个黄澄澄的窝头放进碗里。
“咦!有馅料!难怪叫窝头包子了,还是荠菜馅的。”虽然没有肉,却透着股别样的清香,让人感觉食欲大开。石磊一口塞进嘴巴里,鼓囊着说道。
“不要这么大口,玉米粉是粗粮,不细嚼慢咽会噎着。”父亲端着一盘腌制的黄瓜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下来吃起来。
“葛大哥怎么想到做这个窝头包子的?”石磊敬佩的望着父亲,眼睛有些酸涩。
“宝宝不肯吃粗粮,嫌它没味道,口感粗,可是这年头哪有那么多的白面吃。”父亲说着不忘拿着筷子轻轻敲了我一脑门。
“葛大哥是一位好父亲~~~”石磊说着有些哽咽,脸压的很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从他颤抖的肩膀和通红的耳朵,父亲没有再说是什么。
“还合胃口?”其余几个知青看到石磊这样情绪化,多少有些感同身受。而李熙卿却依然淡漠着脸吃着嘴里的食物,动作优雅不紧不慢,俨然吃的是什么珍馐百味。
“很素,口感却不错。”李熙卿咽下最后一口窝头,拿起口袋中的白色手帕擦了擦嘴角。别人这样作为一定会让主人家心生不快,而李熙卿这样做却让人感觉本应如此。所以年轻的父亲不知道什么叫优雅气质,却也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不同的。
丧权辱国
“你们两个小鬼头在那里鬼鬼祟祟干嘛?”刚吃完早饭收拾桌子的父亲看着院子门外喊道,“还不快进来。”
“葛二叔早!”张大柱和尤胆两个讷讷的挪进门,低垂着脑袋,平时嗓门能掀翻天,今天却弱弱的如蚊蝇般。张大柱左耳朵有些红肿,尤胆走路撅着屁股,可以想见灾情惨重。
“这是怎么了?让人给欺负了?”父亲打趣的说道,从来只有家长带着孩子找上他们家,没见过有那个孩子敢欺负这两个泼皮猴子。
“怎么啦?!被秦大叔捅到家了?”我急急忙忙跑过去,三人围成一团,压低嗓门问道。
“可不是!不会是那小白脸告状想两头讨好吧?”张大柱脸神笃定的眯起眼睛,想着在哪里套麻袋打闷棍比较有胜算。
“我一开始就觉得狐狸精靠不住。”尤胆为自己上当受骗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觉得不一定是这小子干的。”昨天以前我不敢保证,但是今天看这冷脸小子的作派举止,那是个人物,应该不会跟我们仨小屁孩一般见识的。当然话也不能说满,保不齐就遇到一个特别爱较真,心眼只有针鼻大,还超级贪得无厌的家伙。
“为什么?”张大柱和尤胆一起看向我。
“整个小河村能干出这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件,连推理分析和排除法都用不上,一猜准是你们两。”我瞪着大眼睛看着眼前得意洋洋的两只。
“那个,宝宝你不要总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啥叫推理分析,啥叫排除法。”张大柱得瑟的是我前面的句话,后面的那句是压根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过几天你们俩个就要上学了,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看着两个苦大仇深的样子,我出于一名人民教师的伟大责任感,苦口婆心道,“再不好好学习,我担心早晚有一天我们之间的差距会越来越远。”
“什么差距?”尤胆一脸紧张。
“思想觉悟!”我指着自己的脑壳。张大柱和尤胆两个人一脸疑惑的看着对方,虽不明白这思想还能有啥差距,但是一想到‘越来越远’,这两个毛头小子第一次有种被抛在后面的危机感。
“啊!你在这里偷窥!”感觉头顶上的阴影,我猛的偏过头就看到李熙卿那张讪笑的脸,气得我浑身发抖遥指李熙卿的高鼻梁,愤恨难平状的狂吼道。
“我只是路过。”李熙卿指着前面走过去的王磊等人,我才缓神:原来是要去上工了。
“他怎么会在这!”尤胆惊呼,一双黝黑的眸子似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的盯住眼前依然淡漠的李熙卿。
“他想三头讨好!”张大柱深深鄙视打小报告,四处讨便宜的行为。
“什么讨好?”扛着镰刀的父亲最后一个走出院门,看到我们吊车尾的三个,温柔的脸上促狭的打趣道。
“噢!是昨天晚上——”李熙卿淡然的语气带着些许意犹未尽的上扬,惹得一旁的父亲很好奇看着他。
“啊!”我着急打断李熙卿的无耻行为,本能的发出一声尖叫。效果很理想,四个人四双眼睛全紧张的盯着我。
“脚疼!”急中生智赶紧蹲下来抱着膝盖骨,委屈的看着父亲。
“又偷懒——”父亲哭笑不得的看着我,说着就想上前将我从地上抱起。
“我来吧!”李熙卿上前将我一把托起搂在怀中,屁股墩刚好坐到这家伙的虬扎的手臂上,隆起的肌肉很硬,咯得我肉呼呼的屁股有些不适应。比爸爸还要高出三公分的个子,晃动的地面让我有片刻的眼晕,我紧张的一把抱住李熙卿的脖子。
“怕高?”李熙卿一手托着我的屁股,一手扶住我的背脊。走路很稳让趴在他肩膀上的我感觉和父亲强壮的胸膛一样的舒适安全。眼角的余光看到李熙卿嘴角愉悦的上挑。
“哼!”扭头不理,你试试被一个才认识二十四小时不到的人抱在怀里那啥滋味:别扭还缺乏起码的信任度。低头看到张大柱和尤胆两个紧张兮兮的紧随其后,就担心李熙卿将我从他的肩膀上甩出去。心中感激:下次偷吃的时候,尽量让他们两个少背几次黑锅。
“宝宝不可以没有礼貌,谢谢李叔叔。”旁边的父亲看到我瘪嘴不理睬李熙卿,一贯温柔的脸上露出淡淡的不悦。我更不悦了,这家伙撑死就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凭啥叫他叔叔!向着父亲做了个吐舌头翻白眼的鬼脸后,把头一缩猫进宽阔的胸膛,闻着鼻尖淡淡的幽香,心中鄙夷:臭美的小子。
“这孩子!都让他爷爷给宠得——”父亲摇头叹息,好像他自己从来都是一个严父的形象,只是深受老爷子霸权主义迫害才会在孩子培养义务上大权旁落,显然他忘记早晨那碗枣泥粥和窝头包子了。躺在李熙卿怀中暗暗比了个“凸”字,鄙视父亲的小面子。
“叫李大哥吧。”李熙卿紧紧的将我搂紧怀中,埋首在我的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痒痒的触觉和温热的气流让我有些脸红。使劲揪起李熙卿的头发就往旁边拉:注意你的行为,这样的动作会让我很困惑的。
“软软的,还有奶香味。”李熙卿看着我憋红的气鼓鼓的脸,一双犀利黝黑的眸子染上点点的暖意,眼睑的笑容也在淡漠的脸颊上荡漾开来。
看着眼前绽放的美男散发着无尽的魅惑,让瞧了五年青菜豆腐的我,陡然眼前出现一盘香喷喷、油乎乎、滑溜溜的红烧肉,那震撼的效果就像我现在这样:嘴巴张的大大的,眼睛瞪的圆鼓鼓的,口水“吧嗒,吧嗒”的往下掉,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吞咽声。
“傻宝宝!”陡然放大的脸让我一怔,思维回笼,李熙卿带着浓浓的笑意正捏着我的小鼻子一个劲的摇晃着。
“当我是牛啊!”“啪”的一声,恼羞成怒的拍掉李熙卿的咸猪手。
“宝宝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要了他的小命——”父亲现在说起那次的经历,温和的脸上既是心痛又是庆幸。而李熙卿搂着我的手臂猛的一颤,脸上显出淡淡的不忍心。父亲看着身旁一贯冷漠孤傲的年轻人如此的反应,心里对李熙卿生出好感。
“多亏那一次认识了他简爷爷,医术高明,医德高尚,才捡回这条命。从小一直吃他简爷爷送的奶精||乳|,都这么大了身上还是有这奶味。”年轻的父亲宠溺的说着,还不忘将我脚上的鞋带子重新扎紧实一点。我心中郁闷:这是夸我,还是贬我呐!
“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气势不可阻挡。向前进,向前进——”渐渐赶上前面上工的人潮。社员们人人都手持镰刀,推着板车,大声唱着歌,情绪高昂的向小麦地迈进。
“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气势不可阻挡。向前进,向前进——”张大柱和尤胆看到运动的农民大军激动得飞奔过去,俨然是胜利大会师般也跟着雄纠纠气昂昂,唱着前进歌大踏步的向前进,早把我这个阵陷敌营的战友给忘得一干二净。
“我也要去!”推攮着胸前坚硬宽阔的胸膛,两只矮脚腿直扑腾想下地。眼神可怜兮兮的求助一旁神激昂的父亲,他似乎同样感染了这热火朝天、朝气蓬勃的气氛,恨不得肋生双翼飞扑进劳动人民伟大的怀抱中。
“你这样的小豆丁下去会被踩踏成真正的马铃薯片。”李熙卿更加坚定的搂着我的身体,说话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带着些许的震撼与迷惘。
“你才是小豆丁——”心中不服气刚要反驳,却看到李熙卿微眯起狭长的眼眸,神态悠远的看着前面蜿蜒的人龙和如虹的气势。
“明明这么穷、这么落后~~~”李熙卿喃喃自语,第一次迷惘取代了冷漠,在李熙卿桀骜不驯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疑惑与不解。
“因为穷开心啊!”我脱口而出二十一世纪时惯用的阿q自疗法。
“穷开心?!”李熙卿怔然的盯着我,我愣愣的点头:我似乎没说什么石破天惊的预言吧。
“穷开心!”李熙卿黝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摁住我的脑袋“吧唧”狠狠的在我脸颊上啃了一口。
“啊!”我有些傻眼突然如此情绪化的李熙卿,脸上热热的臊红。
“快跟上!”在我片刻的愣神里父亲已经窜到了大部队里,并插队成功,正挪出身前的位置向有些错愕的李熙卿招手。
“唱啊!”李熙卿有些僵硬的插到父亲的身前,却讷讷的绷住一张脸。
“向前进~~~,向前进~~~”父亲了然的点头,故意放缓节奏一个字一个字的教着额头见汗的李熙卿。而扶在李熙卿胸口的我感受屁股下方一双虬扎的手臂上肌肉强烈跳动。我不着痕迹的抓住李熙卿的手臂弯,连忙给一旁殷殷教导的父亲使眼色:李熙卿这家伙是只狼,养不熟!
“呃,我五音不全。”头上青筋暴跳的李熙卿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啊?!”父亲有些傻眼。
身陷囹圄,我本不敢嚣张,但是我肚子真的绷的很辛苦。蜷缩着身体,整个脑袋埋进李熙卿的怀中,捂住自己的嘴巴,无声的大笑。眼泪鼻涕顺着手指缝流进身下黑色的布褂上。
“你完全可以不用憋的。”耳畔响起李熙卿冰凉的语气带着刀子一样锋利口吻。
“那哪成啊。”心中一凛,竟然脱口而出,真想抽自己一巴掌。
“我压根没笑你。”看着李熙卿危险的眯起眼睛,我赶紧补救的说道,却发现有种自己挖坑自己埋的错觉。呵呵,傻笑的看着眼前不断放大的阴森的脸,身体不断的后仰,却又担心自己掉下去,两只肉爪紧紧的抓住李熙卿的手臂,紧张得小心肝都快要“砰”出胸口。
“叫声李大哥,这事情就算揭过。”李熙卿脸上的笑容我怎么看着像只狐狸呢。
“不——不揭过会怎么样?”我弱弱的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找你爹或爷爷聊聊昨天晚上的月色。”李熙卿凉凉的说道。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心中狂吼,但是想想自己现在是别人手中的一盘菜,还是识时务点比较理智,“你昨天答应不讲的。”收了别人的东西承诺不开口的,现在居然出尔反尔,真是人品逊到家了。
“哦,味道还不错,但是我好像没答应你不讲出来。”李熙卿无奈的耸肩。
“没得谈?”当时他好像是没答应,但是是个人也能明白啥意思。心中懊悔:这就是口头协议的不确定性。必须在这件事情上吸取教训,以后一定要书面合同!
“没得谈!”语气坚定。
“李大哥!”有种丧权辱国的屈辱感。
割麦子
一望无垠的金色麦田犹如金色的海洋平地波澜,卷起金色的浪花一浪掀过一浪向远处翻腾而去。微风浮动,成熟饱满的麦穗随风摇曳,带着泥土的气息宣告丰收的来临。长长的田埂上,父老乡亲们望着半年的辛苦劳作终于等到收获的这一刻,人人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欢笑。
“能不能完成任务?!”远处站在高高的土丘上,爷爷手握镰刀高举向日,坚定的眼神望着北方。
“能!”“哄”的一声巨响穿破云霄,在整个大麦田里久久的回荡。像是有无穷的能量与毅力瞬间灌注躯体,那一刻人人坚毅自豪的脸上只有一个信念:为了北方永不落的红太阳,为了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为了社会主义新中国!
“能!”我激动的高声呼喊,我热爱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三十年后中国的崛起那是历史的必然,因为中国有这样伟大的人民!这一刻我的心田奔腾着一股灼热的能量,我愿意用我所有的生命与热情去珍惜给予我爱的人们。
“不要愣着了,过两天天气会有变化。今年是个丰收年,可不能让麦子潮湿,不然会发芽。一旦发芽,麦子就有毒,也就不能食用了。”父爱推了一把旁边任然没有回过神来的李熙卿,将一把磨得寒光逼人的镰刀递到李熙卿手中。
“是什么能量支持你们有如此的热情?”李熙卿接过父亲递过来的镰刀,眼神严肃的望着父亲,等待父亲的回答。
“呃——”显然父亲没能理解李熙卿突然提出的问题,脸上柔和的微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堪回首的痛惜,声音也变得悠长与萧瑟,“因为穷怕了,也死怕了,好不容易有了如今安稳的日子,就要懂得珍惜。”
“学会珍惜是人这辈子最大的财富。”父亲感叹的拍了拍李熙卿的肩膀,抡起镰刀麻利的向一撮麦子割去。
“学会珍惜吗?”李熙卿喃喃自语,眼神悠远的望向天际,黝黑的眸子里闪过点点的内疚与暖意。
“他是想家了吧。”我站在父亲的身后等着捡地上遗落的麦穗,看着情绪外泄一个人苍凉的望着天空的李熙卿。我庆幸自己重新拥有完美的家庭。曾几何时,我也一个人拎着一瓶酒站在高高的大厦顶楼,任凭风吹凉我的血液。
那种孤寂像是要将整个人吞噬,没人了解那一刻的无助与恐慌,只有曾经同样寂寞过的人才能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李大哥!不许偷懒!”我突然很心痛这样的李熙卿。这个男人不适合忧伤,他应该是站在浪尖上搏击风云,笑谈成败的人物。所以我打断这样令人窒息的沉寂,看到李熙卿看向我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感激,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孤独而又渴望着。
“小伙子还在发什么愣!”已经将李熙卿远远甩在后头的父亲回过头,挥舞着镰刀大声喊道。
李熙卿蹲下腰去,左手抓住一把麦秆,右手挥起镰刀“咔”的一声脆性,镰刀锋利的刀口拦腰斩断麦秆而镰刀尖也深深的□泥土里。李熙卿有些僵硬的把镰刀从泥土里□,重新将噌亮的刀口压得低低的放在麦秆的根部来回的抽,像割猪肉一样费劲。
站在身后整整捡了一篓子麦穗的我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这家伙估计重来都没拿过镰刀。用力或轻或重,全然没有章法,有心上去说说,却羞愧的发现自己还不如李熙卿。
李熙卿紧皱的额头开始见汗,握着镰刀的右手在空中试探性的挥舞着,似乎想寻找那种姿势和力度才能将麦秆最大限度的齐根割掉,还要尽量避免让锋利的镰刀豁口。
“哧”这次声响小了许多。李熙卿一镰刀下去,麦秆齐根刷刷斩断,刀口干脆利落,镰刀尖轻轻划了一下地面,带出些许潮湿的泥土。李熙卿擦了把额头密集的汗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的笑意。
捡麦穗捡到李熙卿身旁的我,一阵心惊胆战的后退三步保持安全距离。这那里是割麦子,这分明是在练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杀人技法。瞧瞧这斜切的锋利的切口,多渗人。
“你不能这样,短时间你不会觉察到什么,时间一长你的手臂会吃不消,而且一直重复这样大力挥出去的动作,力气会很快的被透支。”父亲走到李熙卿的身前温和的说道。脸上没有鄙夷或是大惊小怪,一副很稀松平常的样子。让我心中佩服,别看平时父亲傻憨傻憨的,其实真正讲到心细如尘的,连年轻娘也比不上。
父亲站在李熙卿身旁从动作到力度,从安全事项到保质保量一一道来,一个讲的认真,一个听得仔细。这让身后的我看得是如此如醉:女人都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这话是一点不假。
“其实父亲不是一盘青菜豆腐,而是一盘正宗的回锅肉。”我摸着下巴中肯的重新给父亲定义。
“什么回锅肉?!”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大柱窜到我跟前,一副馋得流口水的样子看着我。
“我爹!”朝天翻了个白眼后,继续将麦田里遗落的麦穗拾进篓子里。
“葛二叔跟回锅肉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今晚——”张大柱瞪着眼睛看着前面握着镰刀上下翻飞的父亲,一副猴急的恨不得现在就拉着父亲回家进厨房。
“不要想啦,今晚照样是野菜稀饭。”家里要是有肉我犯得着吃蝉虫吗,犯得着为了怕事情败露,丧权辱国的割地赔款吗!
“宝宝我跟你说啊,我们家后屋的蚕豆都长得老高了,咱们是不是——”张大柱贼眉鼠眼的眨着眼睛看着我。
“大柱哥你这可是监守自盗。”要是让张大娘知道了又得拿着藤条追着张大柱满村子的跑了。
“啥盗不盗的,我娘偷偷搞资本主义私有,我这是提前把我娘错误的思想路线给他直接扳正了。”张大柱右手握拳高举,一副无产阶级大公无私、六亲不认状。
“叫上小胆!”既然张大柱不在乎,那我更不在乎。只要是能填肚子,王母娘娘的私人蟠桃园咱也敢进去溜一圈。
“放心,少不了他。”张大柱乐颠颠的跑去喊尤胆。
“爸爸!宝宝想去喝水。”颠颠跑到满头大汗的父亲身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纯真的看着父亲,故意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不时舔了舔嘴唇,一副极度口渴的样子。
“快去吧!路上慢点。”父亲很是心疼的看着我,几次想伸手撸掉我额头上的大汗,但是看着自己满是泥土和麦芒刺的手掌和衣袖,也就放弃了。
“不要忘了李大哥。”李熙卿犀利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瞧着我。
“知道了!”我瓮声瓮气的说道,心中暗恨:真是j猾似鬼的小白脸。
“快点!快点!”张大娘家的后院里种着满满一院子的饱鼓鼓绿油油的蚕豆,张大柱一边催促着旁边下手如飞的尤胆,一边紧张的抬头四顾。
“好啦!不要踩踏到根系,不要老盯着一棵采。”我赶紧低声喝止如狼似虎的两只,让张大娘发现蚕豆被偷了,损失倒是小事,就怕她担心事情败露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来啦!来啦!”张大柱和尤胆抱着鼓鼓的麻袋从田间窜出来。
“到哪去处理这些蚕豆?”尤胆说着一脸戒备的瞧着张大柱。
“我有个好去处。”张大柱阴阴的笑着。这小子最近学聪明了,改变策略不跟尤胆玩石头剪子布。
“那还愣着干什么!”尤胆率先一步走出张大柱家的院子。
“咦!这不是我家废弃的西后院吗?”看着周围残缺败落泥土夯成的黄|色墙体和茂密的杂草,我一脸好奇的打量着:以前那只羊好像就养在这里。后来父亲见事情败露,将这面墙给推到了,以此证明自己没在这里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其实那时候的羊已经被外婆卖到了城里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