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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回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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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回头望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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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村葛宝金的爹吧,这事情我知道,现在他爷爷的名字还在烈士石碑上刻着呐!”门口一位有些上年纪的老人感慨道。

    是真实的事情!看来是真的。年轻爹的眼泪里有自豪但更多的是心痛与思念。

    “我爹十八岁入党今年整整三十年。”年轻爹看向何珍的眼神充满着不屑,在这个年代,烈士家属是一块响当当的免死金牌。

    “他爹好人呐!小河村穷是穷但人心齐,每一次上级指示的任务都是保质保量的完成,哪回开农业学大会的时候不戴红花受表扬。”那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点着头感慨虎父无犬子。周围一开始瞧耍猴的围观者露出羡慕与尊敬的神色,纷纷向周围人打听这个名气很大的父子两的事情。

    “大家都各回岗位,简院长打搅了。”汪直铁青的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告辞走人,门口的群众让出一条道,眼神却相当的不友善。没有看全整部戏的围观者认为,革命烈士的家属后代到医院瞧病居然遭到拒绝,简直是无产阶级的败坏分子!是社会主义的蛀虫!

    美丽的误会!

    “走了?”

    “走了!”黄秀华将门关上,余惊未消的拍着胸口。

    “这次多亏了和平。”简爷爷感激的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简叔说的什么话,事情本来就因为我而起。”年轻爹有些内疚的看着简爷爷。

    “不!你想得太简单了,汪直是冲着我来的。”简爷爷苦涩的笑着将手中的小人书合上。

    “为什么?”年轻爹疑惑的问道。

    “别问了,这些事情你不懂。赶紧收拾一下带着孩子回家去吧,我再另外开几瓶帮孩子消化的药。”简爷爷依依不舍的抱起我,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后将我低向年轻娘。

    “不行!我这个时候怎么可以走!”年轻爹有些气恼,这一刻我相信以前看的战争片里争着上战场送死的人绝对是真的。

    “呵呵!你不走留下,你家里的活都让你爹帮你干!”简爷爷笑骂着,眉宇间却透着股无法掩饰的温暖。

    “可简叔你——”年轻爹还是不放心。

    “傻小子!你认为我这个响应国家号召,回国建设的海外华侨,手里还有领袖的亲笔信,谁还有胆子动我!”简爷爷很是骄傲的说道。

    “简叔你是说你见过——”年轻爹狂喜的脸上露出震惊的神色。如果神有一天是如此的接近一个凡人,估计也会像现在的年轻爹一样,幸福的傻掉了。

    “是啊!”简爷爷点点头,“把自行车骑上——”看到年轻爹连连摆手,简爷爷一把摁住父亲的手臂。

    “这里到家三十多公里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媳妇孩子想。再说我现在吃、住都在医院哪里需要这个!有时间骑着车,带孩子回来瞧瞧你简叔黄姨,这就足够来!”简爷爷眼眶微红,身后的黄奶奶扭过身子,已然泣不成声。

    男人的自尊

    有些人认识一辈子却形同陌路,有些人认识几天却相濡以沫。

    站在县城的古城根下,芳草凄凄,秋风萧瑟,卷起黄沙漫天飞扬。黄奶奶舍不得的紧紧搂着我几度哽咽,沾湿了我崭新的棉布小褂。有心想喊一句爷爷!奶奶!再见!却担心太过思念的离别伤身又伤心。

    “保重!”简爷爷将那本西游记小人书塞进一个黑底白花布的包裹里一并交到年轻娘手里,拉着一旁难舍难分的黄奶奶向城里走去。直至两人消失在茫茫人流里,年轻爹和年轻娘才默默的转身,骑上自行车一路往家急赶。

    “简叔和黄姨都是好人。”年轻娘抱着我,头偎依在年轻爹的背脊上,神情有些落寞。

    “恩!等得了空,我们带上苦根再来看他们,再多带点红枣芋头,黄姨和简叔一定喜欢。”年轻爹低落的语气有些上扬,这份快乐感染了背上同样有些离别愁绪的年轻娘。

    “啊!我还要好好研究一下黄姨教的花针,上次我在黄姨家的年画册上瞧见牡丹花,那可真美,我想把它织下来。”年轻娘开心的笑了起来。

    路很窄,到处坑坑洼洼。自行车走在上面剧烈的颠簸震得人屁股生疼,然后年轻的夫妻不惧怕前方弯弯曲曲的道路,却对未来充满甜蜜的憧憬。两岸的树木缓缓后退,隐约见听到对岸的忙碌的人们唱着这个年代最激昂的红歌“没有□,就没有新中国。”

    “那两个轱辘转的铁家伙是什么玩意?”

    “没文化!那是自行车!县城里见过。”

    “咦!那不是老葛家的老二吗?”

    “是耶!听说是孩子生病去县城瞧病去了。”

    刚到大河村东头,从田里忙完农活回来的村民就看到我们一家三口。于是唧唧咋咋全围上来瞧稀罕,这年头一辆凤凰牌子的自行车赶得上二十一世纪的凯迪拉克。不是价格上昂贵所以稀罕,是压根整个社会物资贫乏所以稀奇。

    满地撒欢的半大小子回家报信,老远就瞧见奶奶和大伯母在老槐树下抬头仰望着。

    “娘!大嫂!”几天不见年轻爹有些腼腆的叫了声。

    “回来就好!快回屋,你尤兄弟刚从江边上回来,听说你从县城回来带着一篓子的青蟹正在厨房忙活着呐。”奶奶眼眶湿润着从母亲怀里接过我,看到我肥嘟嘟的没缺斤少两反而白胖了不少,满是细纹的眼角闪过满足的泪花。

    “婶婶!我要看弟弟。”小福欢快的飞扑过来,拉着年轻娘的裤管一阵摇晃,身后怯怯的小安不时拿小眼睛往这里瞟。

    “小福、小安婶婶带糖果给你们哦。”母亲从怀里掏出一把红色的双喜糖果递到两个小女孩手里。两个孩子欢乐的像小鸟一样唧唧咋咋的就捧着糖果向其他的孩子炫耀去了。

    “和平!这自行车哪来的?看着比长征村书记家的那辆还气派!”撸着袖子的尤建军急急忙忙走出厨房围着自行车转了一圈,这敲敲那捏捏,嘴里啧啧称叹。

    “二哥!借我使使!”葛援朝还没等父亲答应就一伸腿,一屁股坐到车凳上。两只脚趾尖堪堪撑住地面,就这样在院子里开始练起了骑自行车。

    “有什么话咱们饭桌上聊!没看见——”大伯母斜着眼睛向正朝南的房间瞄了瞄,脸上促狭的笑容有些憋坏。尤建军会意的点头,向年轻爹指了指正屋开天窗下正冒着的一股股烟味。

    年轻爹站在门口踌躇不前,脸上的神色是既胆怯又羞愧还有那么点生气,总之复杂得让一旁的我直挠心:父子两个哪那么别扭,道一下歉而已的事情。

    “爷爷!”奶声奶气的一声叫唤,吐字清晰,嗓门洪亮。让屋子里猛一个劲抽烟的爷爷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咳~~~,站在门口墨迹个啥!”嗓门同样洪亮,还带着点瓮声瓮气的气恼。

    “爹~,这是我给您从县城带的。”年轻爹赶紧推门走进去,满屋子的烟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看到年轻母亲抱着我进来,爷爷唬着脸,一把掐灭手里的烟头。奶奶赶紧将门窗打开透气通风。

    “钱多了身上痒!还买两毛八的飞马!”爷爷接过父亲腆着脸递过来的一包烟。

    “他爸!都是孩子的心意。”一旁的奶奶赶紧帮腔,将我递到爷爷手中。俨然我是消防员手里的灭火器,哪里着火喷哪里。

    “哼!”爷爷憋气的脸总算有些和缓,就是有些放不起他一开始就抬的比较高的架子。

    “爹!娘!这次我们去县城可遇着贵人啦。”母亲赶紧搬过梯子让爷爷顺着梯子往下爬。

    “贵人?”爷爷奶奶都对这个母亲口中的贵人比较感兴趣。

    “是啊,这些还有外面那辆自行车都是简叔给的。”说着母亲将回来时简爷爷送的那个包裹放到桌子上打开。

    “冰糖?!”奶奶拿起一包白色的结晶体惊呼。

    “呀!这是黄姨家最后一点冰糖怎么全在这里了。”年轻母亲一副做错事情的样子看向父亲。

    “瞧瞧!做的什么事!这么贵重的东西能收人家的吗?”爷爷刚缓和的脸这会儿又有点上色,还是黑色的。

    “啊!”我指着奶奶手里的冰糖一个劲的蹦跶着要拿。

    “原是给苦根吃的。”奶奶瞧着这父子两个又要急唬眼,赶紧将我这个消防栓给抬出来。爷爷捏了捏我越发丰润的脸颊,也就没再在这个事情上怪罪了。

    “这是什么?”爷爷拿起一本小人书翻看起来。

    “猴——”我指着拿着金箍棒腾云驾雾的毛脸猴子奶声奶气的说道。

    “唔!苦根这都知道,爷爷的乖孙子!”爷爷激动的一把搂过我,“吧唧”一口带着浓浓的烟味亲在我肉肉的脸颊上。

    “这都是简叔教的。”爸爸开心的说道。

    “到底是高知识份子。”爷爷点点头,神情有些欣赏。

    “这些是给苦根的衣服、褂子还有鞋子,瞧这手工、花色、料子不是农家自己纺的,是省城里头机器生产的!”奶奶拿着一件虎头布鞋给我肉肉的小脚掌穿上。

    “还有这些个毛线头都只有城里头才能买到的,家里头的线团和这个比就是粗麻绳了。”奶奶拿着手里头几卷毛线心下感激。

    “说说这个简贵人。”爷爷是个谨慎的人,在原则问题上还是个很较真的倔强人。看到如此多的贵重物品心中不犯嘀咕是不可能的。于是年轻爹就绘声绘色的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直到院子里大伯母喊着吃晚饭。

    “好人呐!”奶奶淌了把辛酸泪,同是这个时代的女人,更加能够体会不能生养的女人内心的苦楚与煎熬。而爷爷却理智的多,听到汪直这个革委会主任爷爷的眉毛就一直紧蹙着。

    “爹——”年轻父亲有些心虚,讷讷的低垂着脑袋。

    “不是什么大事情!你说的都是实情,不怕别人家常里短的非议。”爷爷了解在那样的情况下,保不齐某些用心险恶的人在他们老葛家头上做文章,构陷这个叫简亦轩的院长。端出祖辈的荣耀不是爷爷做事的原则,可是有的时候人还是要学会变通。

    “受人滴水恩,必当涌泉相报。既然人家简院长瞧得上咱,那我老葛家也无需矫情。和平持子侄礼孝敬也属应当。”爷爷一敲板,年轻爹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好啦!吃饭去吧,都饿了。”爷爷抱起我向院子里走去。偌大的泥土地院落里,老枣树结满累累的大绿枣。一口老井,一口石磨这就是七十年代早期农村院落质朴无华的气息。

    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满满一桌的食物,特别是中间那一扁蒲的褐红色的青蟹正冒着浓郁的鲜香弥漫整个院落,馋得一旁摩拳擦掌的葛援朝直吞口水。

    “葛叔您上座!”尤建军将爷爷请上坐。

    “尤胆呢?”爷爷面朝南坐下来,扫了周围一圈,没瞧见那个整天默不作声的泥猴子。

    “葛叔甭理他,这小子野惯了。”尤建军开了一瓶白酒先给爷爷满上。

    奶奶在一旁折腾我的奶嘴瓶,还一边啧啧称叹。

    “这是啥?”大伯母看着母亲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一个铁质罐桶疑惑的问道。

    “||乳|精粉!听说是从奶牛的奶水中提炼出来的,孩子吃了跟吃人奶是一样的。黄姨送的,不过那家百货店里就只剩这一瓶。”母亲拧开罐头的盖子一股奶香迎面扑来。母亲用汤匙挖了一勺子放进奶瓶中。

    “这是啥?”大伯母看着母亲小心谨慎的将一小瓶装着黄|色油膏状的液体滴了几滴进奶瓶。

    “核桃油和维生素,简叔说孩子吃这个将来聪明。”年轻母亲喜滋滋的说道。

    “啥叫维生素?”大伯母不理解这黄油吃了孩子就聪明了?!

    “维生素——维生素就是维生素!”年轻母亲有些心虚的抢白道。

    “娘!有稀粥的汤水吗?”母亲拿着手里的巨型奶瓶问一旁研究起黄油的奶奶。

    “有!有!”奶奶连连点头带着母亲进厨房泡奶粉去了。

    能吃吗?!我心里一阵阵的犯憷。眼睛又一次瞄向身前石桌上那十几只黄澄澄、肥膏蟹美的青蟹上。“咕咚”咽了口口水,秋天的蟹黄最是鲜美肥厚,人间极品的美味。

    “臭小子!你在后面磨磨蹭蹭什么,还不给我快点!”老远就听到院子外面一阵叫骂声。张大娘提溜着那只野猴子的后领子骂骂咧咧的进了院子。

    “这是干什么?!”奶奶赶紧上前一把夺过张大娘手里提溜着的垂头丧气的野猴子。

    “我家大柱把你家苦根给打伤,还进了医院!今天我把大柱带来要打要骂,我张春花没有啥好替这臭小子辩白的!”张大娘说着就扬起手中的藤条。

    “这是做什么!苦根那是生病发热去的医院,不是大柱打的!”奶奶赶紧抱起大柱护在胸前。

    “葛姨你不要替这臭小子辩白——”张大娘不信,抡起藤条还想抽。

    “呀!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把孩子脸咋打成这样!”奶奶将张大柱的脸捧起来,呵!好大的一只熊猫眼,我“咯咯”的笑起声。

    “不是娘打的。”张大柱梗着脖子涨红了脸。

    “不是你娘打的谁打的!告诉葛奶奶,葛奶奶替大柱做主!”奶奶说着不忘责怪的瞪了一眼有些心疼儿子的张大娘。

    “尤——尤胆!”张大柱通红的脑袋低得快磕到地上

    “尤胆?!大柱你让尤胆那个五岁的毛孩子揍成这样?!”一旁流口水流的心焦的葛援朝幸灾乐祸的笑了。张大柱屈辱的哭了,他妈追着他满村子的打,他都没哭。

    男人的自尊来不得半点的践踏,所以大柱屈辱的哭了。

    “闭嘴!”一旁的爷爷低喝一声,葛援朝乖乖的闭嘴,继续留口水。

    “尤胆呢?”奶奶扫了周围没瞧见那只鼻涕虫。

    “在那!”张大柱一指,那个蹲在墙角根下埋头挖蚯蚓的正是那只小鼻涕虫,他什么时候蹲在那里的?

    看到众人向自己瞧过来,鼻涕虫猛的抬起头。一张黑不溜秋的脸上只有那两道鼻涕挂下的地方还能看出他本来的肤色。

    下乡知青

    男人的友情是打出来的。这句话用在两个小屁孩身上同样适用。自从张大柱被尤胆打成了熊猫眼,而尤胆又被他父亲抽了两顿屁股之后,这两个小子英雄惜英雄居然好上了。从此以后小河村多了一对皮猴子,堵坝偷鱼,上树掏鸟,翻墙摘果,能干的偷鸡摸狗的事全都干了遍。

    然而蝗虫一样的二人组却偏偏在小河村活得有滋有味,那是因为有我这个军师在后面撑着,前面兜着。五年的幼儿生涯该学会的技能全部深谙于心,甚至与一反三。全生产大队社员没有一个不知道老葛家的小孙子聪明、可爱、懂事、孝顺的。其实大伙儿不知道的是,张大柱和尤胆掏来的食物有一半进的是我的肚子。

    “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村东头老槐树上挂着的大喇叭里激|情迸射的唱着革命老区的红歌,老槐树前面有一大块空旷的场地,平时爷爷有什么上级指示下来,召集社员开会都在这里举行。

    而今晚这里搭了一个演出台,也就是十几块木板垒高约莫四十厘米的高台,高台后的幕布是左右两个竹竿子绷起的大红绸子。两个竹竿子上各挂着两行口号: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宝宝!今天晚上的演出听说可好看了,都是那些城里有文化的读书人表演的节目。”张大柱端着一张长长的矮脚凳坐了下来。

    “那是下乡知青。”我一屁股坐到了张大柱的身旁,让出右手的位置给一旁的尤胆。看着眼前简陋的舞台上没有绚烂的灯光只有一个三十瓦的大灯泡,还是从村委办公室里拉出来的线头。没有音响设备只有三个铁皮桶箍成的最原始的扬声器。

    在这个交通靠走,通讯靠吼的年代,有这些已经是相当的创造了条件。没看到前后几个村的老百姓都扛着凳子来凑热闹了。

    “宝宝这些人就是这一次新来的下乡知青。”尤胆指着我身后左手边说道。顺着尤胆的方向我看到大约十几个年轻人团团坐一起,年轻稚嫩的脸上洋溢着朝气蓬勃的活力,尽管内心深处或多或少的有些迷茫有些担忧,但是在这热闹的气氛中也冲淡了许多离乡的愁绪。

    “什么时候开始,好热啊!宝宝你热吗?”张大柱一向是闲不住的人,由于张大柱和尤胆两个恶名在外,人只要往那一站,其他的小朋友也就不敢上前了,所以最接近舞台下方的这块空地目前只有我们三。

    “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要一直站在宝宝前面晃悠,看得我心烦。”尤胆拿着一把蒲扇在我旁边扇着风。

    “各位父老乡亲我叫石磊,大伙儿叫我石头就成,我是本场演出的报幕员。”从大红绸子布后钻出来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浓眉大耳,说话声音洪亮,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衫倒也衬出几分书生意气。

    “第一个节目有请孔夏燕同学为我们带来的沙家浜选段,阿庆嫂智退刁德一。”叫石磊的青年拿着铁制喇叭扯着嗓门喊,带着煽动性的语气让现场老百姓一个劲的鼓掌欢迎。

    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个个神情期盼的紧紧盯着着舞台上看,没人吹口哨,没人发出尖啸,没人举着牌子嘶声力竭的吼叫,这让身处一片掌声的我感觉是在学校开学生表彰大会。眼角的余光掠过左手边气氛热烈的知青们,一张年轻的面孔突兀的闯入我的眼帘。

    在一片欢声笑海里他却一脸冷漠。左右年轻小伙子梳着时下流行的七分头,他却留着一头略长的卷发。漆黑的上衣泛着暗淡柔滑的光泽,皮肤白皙细腻,眼神淡漠透着桀骜不驯的高傲。整个人散发着疏离的气质,恍若脱离这个时代的局限,他应该是生活在八十年晚期或是九十年代中期,手拎录音机,在街头跳迪斯科的那一代弄潮儿。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雕像一样的淡漠青年突然猛的抬起头,互相注视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一匹狼,一匹来自草原上饥饿受伤的孤狼:残忍而又狡猾。被这样刀子一样犀利的眼神注视,让我浑身如浸冰窟,心中暗暗咋舌:好强的气势。

    冰冷的眼神陡然一窒,冷漠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疑惑。我心中得瑟:任你j猾似鬼,也休想发现我这五岁稚儿躯体里强大的灵魂,嘎嘎!

    “哼!”傲娇的冷哼一身,向对方翻了一个白眼后,注意力重新放到了表演台上。此时台上的阿庆嫂年轻漂亮,声音清亮,狡黠的眸子里闪动着智慧的光芒,惹得台下的父老乡亲一个劲的鼓掌叫好。没有注意到身后淡漠青年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智取威虎山!我最爱听这一出。”张大柱撑着脑袋一副兴趣昂扬的架势。

    “小胆哥你喜欢听吗?”智取威虎山那是红色经典剧目,是个中国人都不可能不知道。我知道,也了解故事发展的情节,就是听不懂她在唱什么。看着左右兴致盎然乡亲跟着节拍摇头晃脑,一副沉醉其中的表情,我感觉自己像是走进意大利歌剧院的土老帽。

    “宝宝不爱听?”尤胆望着我,神情专注。尤胆一向以我马首是瞻,以我的意愿为第一目标。

    “宝宝不爱听,那我们就出去玩。”张大柱附和。

    “感谢孔夏燕同学给我们带来精彩的演唱,下一个节目有请杨鹏同学带来的诗朗诵‘沁园春。雪’!”石磊幕还没报完,后面大大咧咧走上来一位年轻人。身穿灰褐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流光铮亮,脖子上挂着一条灰色围巾。举手投足间稳重大气不足,倒有几分像二十一世纪满街耍酷的小青年。

    “咱们去捕蝉吧!”张大柱听不懂抑扬顿挫的的诗句,有些坐不住的向外挪了挪屁股。

    “恩!”一拍即合,我们三个冒着腰,一溜烟的溜出人群。

    “去哪里抓?”尤胆问我。

    “前面不是有大片竹林嘛,就去那!”我想到前几天和父亲一起寻找适合雕刻人像用的竹子时,曾在那里看到很多小洞和一些蜕下的蝉虫壳。

    “好!”张大柱和尤胆点头同意,率先“嗖”的钻进竹林,借着月光向前面“吱吱”叫的欢腾的林间走去。

    “这里不错!”走到一处比较空旷的所在,我停下脚步。月光无遮拦的照亮这片空地,可以清晰的看到地面的小洞|岤和枯竹叶,而且四面环林,是捕蝉的最佳位置。

    “咱们分头行动,找一些比较潮湿的落叶集中放在这中间。”我蹦跶着一脚踩在空地的中央,对前面两个个子比我高、身体比我壮的小子吩咐道。

    “恩!”三个人分头行动,速度飞快。只一会儿的功夫,空地的中央堆起比我人还高两倍的枯叶丘。

    “带火柴了吗?”你们可别指望我一个五岁大的小屁孩身上有那玩意。尤胆望着张大柱,张大柱望着我,那就是谁身上也没有了。

    “大柱你回去拿!”尤胆一本正经的说道。

    “尤胆你家近,还是你回去拿!”张大柱说得合情合理。

    “我爸今天在家。”被尤建军知道,尤胆的屁股少不了一顿爆炒肉丝。

    “我老娘最近盯我紧。”张大柱捂着自己的耳朵,心有余悸。

    “石头剪刀布,谁赢谁去!”无奈的叹息,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关键时刻两个人的意见永远相左。

    “好!”两个人面对面,右手藏身后。神情严肃,四目相对,一副如临大敌样。

    “石头剪子布!”

    “石头剪子布!”

    两个人玩这幼稚的把戏没有一千次也有五百次,对方的小心思那是门清,速度自然也慢不了。以往胜负靠运气,之后胜负对半拆,现在张大柱是输多赢少。

    “哼!总有一天我会赢回来的。”张大柱恨恨的甩手向竹林外跑去。

    “每次都这样说,每次还不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尤胆有些得瑟的拧着手指关节发出“嘎嘣”的骨骼声。

    有声音?!我猛的偏过头,望向前方黑暗处。

    “宝宝怎么了?”尤胆一脸紧张的四下张望,却什么也没发现,有些疑惑的看向我,身子却主动站到了我的前面。

    “没事!估计是我听错了。”沉心细听好像除了沙沙的风吹竹叶声,便是知了的“吱吱”叫声。

    “呼哧!呼哧!拿——拿来了。”张大柱喘着粗气,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

    “大柱子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们现在在村东头,其实离我家是最近的,离张大柱家是最远的。

    “去钱梁明家拿的。”张大柱直接拿衣摆撸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将火柴盒递给一旁的尤胆。

    “你去钱梁明家偷的?!没让人瞧见!”这小子胆也忒肥了点。

    “就他家的那个痨病鬼儿子在。”张大柱满不在乎的说道。

    钱梁明有个常年生病在床的儿子,这事情我老早就听村上人讲过。虽是左邻右舍的,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事情曾经问过父亲,还被他唬了一次脸。特别慎重的警告我,不要在爷爷面前提他,这就让我更加疑惑不解了。

    因为钱梁明早年丧妻,为人刻薄寡恩,村上人没一个人喜欢他的。自然也就没几个人待见这个常年卧病不起的残废儿子。

    “不说他了,尤胆快点点上。”张大柱催着一旁的尤胆。

    尤胆捧起旁边准备好的干树枝引火,再将烧得火旺的树枝塞进枯叶坑中,袅袅的白烟带着呛人的烟熏开始向四周弥漫开来。

    “咳咳!”这味可真够熏人的,眼泪都出来了。

    “宝宝你去前面避一避吧。”尤胆掏出一块手帕递到我手里。

    “没事!烟雾越来越大,准备篓子装吧。”我拿起尤胆递过来的手帕,胡乱蒙住口鼻。只听得枝桠间“扑扑”折腾的蝉虫一个个从天而降,掉落到地上再难起飞。

    “好多啊!大胆你快点!”不远处隐在白烟里的张大柱兴奋的大吼。

    算你狠

    只一盏茶的工夫就捡了整整一篓子的蝉虫,尤胆麻利的将一个个晕头转向、直扑棱翅膀的蝉虫用一根根青色的细竹签穿上,悬空在火堆上烘烤。一时间鼻尖弥漫开浓郁的烤肉的香味,上次闻到这个味道还是在年头公社杀猪的时候。算算到如今已经整整五个月了,以前吃鱼、吃肉吃到腻味想吃野菜、吃萝卜,现如今我想吃肉的时候却只有野菜根就高粱粉糊糊。

    “阡陌大地,世事沉浮,谁知其中几度辛酸泪。”一边饱含诗人悲苦情怀的吟唱,一边不忘翕动鼻子,使劲汲取空气中的肉香味。我要将这个味道复制进脑袋,需要的时候拷贝一份出来缅怀一下。

    “宝宝你在说什么?”张大柱巡视一圈没有发现漏网之鱼,便和我一起眼巴巴看着尤胆手里一串串烤得黑黄的蝉虫。

    “那个混小子在这里放野火!把我纳凉的棚子都烧了!”急冲冲赶过来的秦大叔一声怒吼,震得整个竹林子都颤了颤,这秦大叔可是小河村出了名的光棍二愣子。

    “你烧的纳凉棚?”我一边帮忙将蝉虫串放进篓子里准备跑路,一边问旁边同样紧张得急吼吼的张大柱。

    “没啊!我只看到一堆树枝上铺着一些稻草和枯树叶,我全都搬过来当柴火,就在这底下烧着呢。”张大柱指了指正冒着烟,里面透着红色火星子的草堆。神情疑惑不解。

    “逃吧。”没等张大柱和尤胆反应过来,我拔腿就向后撤。

    “谁?!”刚跑几步我就感觉自己被人窥视了。身后的秦大叔还在暴跳如雷的找放火的人,那么我前面这个人就一定不可能是秦大叔了。赶上来的张大柱和尤胆一左一右将我护在中间。

    “真是一个聪明的调皮宝宝。”竹林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黑暗将他全身笼罩,让人看不真切,却诡异的惊悚。仿佛他本就应该属于这里,并时刻隐藏在黑暗中窥视这片竹林,等待着自投罗网的可怜虫。

    “你不要装神弄鬼吓唬我,我可不是吓大的!”我极力想让自己从容点,但是依然无法控制额头冷汗直冒,两条小腿肚子打颤。前二十八年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后五年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做过多的考究。

    “你是什么妖怪?!”张大柱很勇猛的拦在我和尤胆身前,一脸大无畏的问道。

    “一定是只狐狸精!”尤胆恨恨的咬牙切齿道。

    “咕咚!”听到张大柱和尤胆两人的对话,我紧张的咽了口口水,腿却没先前抖的厉害了。

    “狐狸精是女的!”张大柱反驳,神情肯定。

    “也有男的!”尤胆一副没见识鄙视样,瞪了一眼张大柱。

    “你怎么知道?”张大柱不信。

    “我娘就是跟狐狸精跑的!”尤胆一双漆黑的眸子迸射出仇恨的火花,连看向前面的阴影也带着一股子恨意。

    “啊!谁说的?”张大柱神秘兮兮的问。

    “我爹!”痛恨道。

    “啊!”惊讶道。

    “扑哧!”隐在阴暗里的人一个没绷住笑出声来,“再不走后面的人可就要追上来啦!”

    “臭小子!我看到你了!你别跑!”隐隐约约见到秦大叔暴怒的影子正向这边靠近。

    “啊!宝宝,咱们还是先躲秦大叔,他比狐狸精恐怖多了。”张大柱拉着我的手臂就想往前跑。

    “我腿麻了。”小孩子身体素质差,易受惊吓。当然我绝不承认是自己吓得两条腿发软,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怎么办?!”急得张大柱和尤胆两个有些傻眼。

    就在我打算让他们两个先撤我掩护的当口,前面的黑影“嗖”的窜过来,带着一股强劲的气流扑面而来。我紧张的闭起眼睛,只觉得身体腾空而起,刹那间落进一个坚硬宽阔的胸膛里。紧贴自己脸颊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心跳声,从柔滑的布料上隐隐的传递出淡淡的体热。

    看着周围竹子快速的后撤,心里最后一点惊惧也消散无痕了,现在我可以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类。乘着月色我微微抬起头打量:皮肤白皙,鼻梁骨挺直,眉峰冷峭,眼神犀利,就连嘴角那一抹微笑也透着凛冽的寒光。就算这个男人如此的冷酷,但依然让人无法忽视他身上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人心甘情愿做那只扑火的飞蛾。

    “你在看什么?”男人猛的低下头,视线与他相交的那一刻,我嗅到了血的气味。

    “是你?!”正是混在知青里的那个冷漠的年轻人。

    “今晚宝宝你给了我两次惊喜。”冷漠的年轻人眯起眼睛淡淡的笑了起来,我有片刻的愣神,这小子的笑容能让男人当飞蛾。看到我有些走神,冷漠青年捏了捏我的嘴巴。

    “放我下来!”我使劲推攮着身前的胸膛。作孩子的五年让我最郁闷的有两件事,一个是人人都叫我宝宝。另一个是人人都喜欢捏我粉嘟嘟的嘴巴。

    “你可以减肥了。”脚刚沾地,冷漠青年就一脸戏谑的说道。

    “哼!”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说我瘦的!我伸出自己的手臂瞧瞧,皮肤还是那么白那么粉嫩,还带着莲藕状的两节。摸摸小肚子软软的、鼓鼓的,小肚脐深凹进去整个一个小西瓜似的。现在的体型我还是相当满意的,前世我就是因为瘦得跟电线杆一样才会得胃病,这辈子我跟自己说:伤筋动骨是芝麻绿豆小事,饿肚子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呼哧~~~,不愧是妖怪,跑得就是比人快。”张大柱和尤胆赶上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尤胆仇恨的眼睛紧紧的盯着眼前冷漠的年轻人,更加笃定这个男人就是个狐狸精化身。

    “他是人!只是长得有些小白脸而已。”我不屑的呲之以鼻,嫌我胖!我这叫敦厚健康!到目前为止只有人喊我可爱的,没人叫我狐狸精的!

    “啥玩意小白脸?”张大柱不解。

    “就是长得挺俊的男人。”好像在古时候男人长得俊俏是一种资本,这资本跟二十一世纪靠脸蛋吃饭的小白脸不同。那时候长相俊美是能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的资本。谁叫古人特别相信面相、风水之说呢。

    “他比葛二叔俊多了。”尤胆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满脸诡异抽搐的青年,很中肯的说道,语气中少了些敌意。

    “但是我还是觉得葛二叔是我们小河村男人里头的一支花!”张大柱总感觉这人不容易亲近,自然没我爹逢人三分笑意,张口就是叔婶的来的亲厚。

    “葛二叔?”看到我骄傲的仰起头,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眯成了月牙儿,满脸的与有荣焉的骄傲样,眼前的冷漠青年摸着下巴一副很想见识见识的样子。

    “我爹!”傲娇!

    “呜!看来明天要找他谈谈——”冷漠青年摩挲着下巴,神情透着股了然的恶意,怎么看怎么像是想拿我这事勒索我爸爸的痞子嘴脸。

    “小子!算你狠!小胆哥给他!”我很有气势的一甩手,身后的尤胆拿出几串烤得香喷喷的蝉虫很不乐意的递到冷漠青年手里。

    “嫌少!人要知足!小胆哥再给他一串!”再嫌少,他就一份也别想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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