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对望北而言,这是生养他的故乡,他回了这里,不会有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很快他便找到一点头绪,道:“别在街上乱逛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记得城东有一家官驿,可能还开着,我们去碰碰运气。”
他拉着她的手,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家官驿。
不幸中的万幸,这家官府开设的旅店还没有关门大吉,收留了不少外地的商客。
掌柜一派公务员作风,坐在柜台后面,眼皮也不抬,懒懒问道:“贵姓?”
徐辰道:“姓……余。”
掌柜例行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关系是?”他拿笔竿指了指两人。
徐辰一顿,看了少年一眼,继而坚定道:“姐弟。”
望北十分不满,“我不是你弟弟……”
“姐弟。”她打断他的话,对掌柜的道,“您别理他,这小子跟我赌气呢,吵着不认我这姐姐了。”
掌柜点点头,然后扔了一张竹签子给她:“把这个给小二看,让他领你们上去。”
徐辰收了那签,惊讶道:“一间房?我要的是两间。”
掌柜道:“你们不是姐弟么?如今是乱世,房间紧张得很,给你们的这间房还是腾出来的,大家都凑合凑合得了。”
望北附和道:“对,再说现下房钱这么贵,我们也要省着点用,是不是,姐、姐?”最后两个字咬牙切齿,几乎是挤出来的。
徐辰自掘坟墓,认命地跟着小二上楼去。
六一、没事抽抽风
尽管这家驿站有官府背景,物资的供给也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入夜之后,为了节省蜡烛,驿站撤去了各个房间的烛台,只在大堂里还留着一些,几点如豆的火苗照出一片昏黄黯淡的景象。饭菜是不可选的,不管有钱没钱,所有客人都只能吃驿站提供的清粥加咸菜。
围城已经五日,厨房里储备的食物基本上都消耗完了。粥一日比一日稀,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滞留在这里的客人们多数是外地的客商,起先还不住哀叹倒霉被困在这里,痛骂后越皇帝昏庸无能,也诅咒起兵造反的人不得好死,后来发现抱怨不仅不能改善现状还十分耗费精力时,渐渐地就不再声响了。
大堂里人很多,却几乎没有人交谈,只剩下西里呼噜的喝粥声。大家借着大堂压抑的灯光喝完粥,各自回房,倒头便睡。
徐辰看着刚领到的两碗稀粥,动手把自己碗里的分了一半给望北,道:“我肚子不饿,吃不了这么多。”
他知道她是怕他吃不够,心里感动,但这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姐弟之间的关照态度让他耿耿于怀。望北又把粥舀回去,道:“不用,我也不饿。”
徐辰把调羹夺过来,道:“我真不饿,虞三收了我们那么钱,我每顿都吃得饱饱的,下船前吃的那餐午饭,现在还没消化完呢。倒是你,一直睡觉,饭点都错过了。”
“我就是因为一直在船上睡觉,所以也不饿。”望北又把粥倒回她的碗里。
一碗粥推来让去,眼看快凉了,徐辰一锤定音,道:“别啰嗦,你不想喝,我可要分给别人了。”
旁边桌上的一个大叔顿时两眼放光,很期待地看着他们。
望北不悦地瞪着她,她挑挑眉,端了碗作势要起身。最后他只能妥协让步,把粥拿过来都喝完了。
大叔失望地切了一声,放下空碗走了。
徐辰仿佛真的是吃不下了,小半碗粥喝得拖拖拉拉,周围的人都回房睡觉去了,她还小勺小勺地抿着,仿佛能从清粥里喝出百味来。
他知道她为何拖延,故意打了个哈欠,斜眼睨着她,道:“辰辰,我累了,我们早些上去歇息罢。”
她舀粥的手明显一僵,“再……再等等,马上就好。”话虽然这么说,动作反而放得更慢了。
他嗤道:“品茶都没你这么细致的。”
徐辰愣是当做没听到,硬着头皮在他莫名期待的眼神里捱时间。
孤男寡女,月黑风高。通常情况下,这正是暧昧疯长,jq横生的温床。青春期的小男生荷尔蒙分泌旺盛,要是他乱来怎么办?倒不是怕他能把她这样那样,反而是担心自己一激动把这小子给打伤了,闹得关系很僵。
关于两人的未来,她心里还乱得很,急需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想一想。逼急了,到最后双方都不好过。
徐辰垂下眼睫,道:“你要是累了,先上去睡罢。”
“不去,等你。”他抱着臂,气定神闲地说。
那你就等着罢。她暗自腹诽,低着头把碗里的几粒米拨过来,又拨过去。
然而天要亡她,所有的客人都吃完睡觉去了,小二要收拾桌椅,也来催促她。徐辰再也不能拖延,只好放下碗筷上楼。
楼道上的烛台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光芒隐约映出古旧的楼梯。望北拉着她的手,道:“慢点,当心台阶。”
两人手牵手摸索着走上昏暗的楼梯,就像在这乱世里面互相扶持,彼此成为对方唯一的依靠。她怔怔地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面对他越来越理所当然的亲昵,她居然有点发慌。
“怎么了?”望北感觉到她动作里的迟疑,回身问道。
“没怎么。”她挣了挣,轻轻把手抽离他温暖的掌心,“快上去罢。”
他愣住了,站在楼梯上,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辰从他身边越过,自己扶着扶手上了二楼。他是个聪明而敏感的少年,不会察觉不到她的拒绝。
他进房的时候徐辰已经睡了,睡在榻上。望北默不作声地也躺上去了,揭起被子一角,同她肩并肩靠在一起。
薄被之下,徐辰只穿了一层贴身的亵衣。她一下子跳起来:“你……你去床上睡。”
他漠然的声音:“我就喜欢睡榻,要么你去床上睡,要么就这样跟我挤着。”他翻了个身背对她,毫不客气地把她身上的被子卷走大半。
榻上原本是没有被子的,褥子也很薄,因为驿站里客人爆满,才临时加了一床薄被充数。被他一卷,徐辰有半边身子无遮无盖,顿时打了个寒颤。
她企图把他赶去舒适一些的床上,他却裹着被子不理她,好似已经睡着了。她又推了推他的肩膀,发现他的背脊绷得很紧,分明没有入睡,只是赌气不想跟她说话。
徐辰叹了口气,给他掖好被角,收拾了自己的衣物去床上睡。
其实他一直睁着眼。听到她趿拉着鞋子踢踢踏踏的声音,他裹紧尚带着她体温的被子,蜷起身子,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每次他自以为离她近了一些的时候,她就用行动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你错了,你自作多情了。
徐辰这一觉睡得很警醒,到了半夜,她突然听到榻上传来一阵微弱的声响,似呜咽似呻吟,闷闷的,全数被埋在被子下面。
她一惊,随便披了件衣裳,下床摸索着走过去:“十八……你怎么啦?”
没有回答。
借着透过窗纸的淡淡月光,她看到他全身都裹在被子里,连头都包在里面,声音便是从被子包里传出来的。
“你到底怎么了?”她拽住他的被子往下拉,他却不让,也不说为什么,死死扒着同她较劲。
最后徐辰实在没办法,一手抄入他身下,把他推着翻了个身,才终于把被子包给解开了。
被子底下望北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疼得浑身是汗,里衣已经湿透了。
她一见便明白了,把自家袖子往上一推就要去捉他的脚:“抽筋了?左腿还是右腿?”
他咬着牙就是不吭气,自己也弄不清是因为自己还在生气,还是想看看她为自己着急的样子。
见他一副不合作的样子,徐辰火起,道:“别拗了行不行!”
她伸手大力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平了,自己坐在榻边上,把他的双腿都抻直了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他还要挣扎,徐辰喝道:“不想抽一晚上你就别动!腿伸直了!”
他的小腿被她不容商量地抱在怀里,顺着经络一遍一遍按揉着。少年的腿结实而修长,腿弯因为抽筋而形成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好点了没有?”她一边给他按摩,一边低软了声音问道。
疼痛渐渐褪去,皮肤上的触感变得敏锐起来。他觉出她披的衣裳没有系好,他的小腿肌肉仅仅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抵着她柔软的肚子。
望北心猿意马,哑声回答:“没……左腿筋还吊着。”
六二、洗手作羹汤
徐辰又去给他按左腿,从大腿往下捏到小腿,脚踝。
她的力道恰到好处,该轻的时候轻,该重的时候重,及时地减轻了他的疼痛。他却开始不满足地想,那双灵活的手要是能按一按其他地方就更好了……
“这样好些了么?”她突然又问。
望北脸一红,试探着道:“腿上好了许多……可手又抽筋了。”幸亏有夜色的掩盖,他通红的脸才不至于被她瞧出端倪。
她竟不疑有它,把他的腿放回被子里,换了他的手臂抱在怀里,用双手细细地揉捏着。
手上的感觉愈加敏锐,没有遮挡的皮肤之间不断变换着角度触碰、摩擦,引得他头皮一阵发麻,不由舒服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怎么,捏痛了?”徐辰一顿,下手轻了一些。
他忙道:“没有!……方才那力度就刚好。”
她又加重了些手劲,一边揉,一边顺口问道:“十八,你最近长了不少个子罢?”少年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已经比她的大上许多了。
他尽量压制下得意的情绪,淡淡道:“你现在才发现么?”
“难怪会抽筋……”徐辰若有所思,道,“要补钙啊。”
“嗯?不该什么?”他没听清,追问了一句。
她粲然一笑,道,“没什么。”继续低头给他捏手掌,松筋骨。
捏了很久,她脖子都酸了,道:“好点了没有,还有哪里抽着?”
虽然并未餍足,但望北察觉她匆忙之间衣服穿得少,再坐下去恐怕要伤风,只好恋恋不舍地道:“差不多了,你也去睡罢。”
徐辰给他拉上被子,去床上悉悉索索地翻了一样什么东西出来,接着摸到放香炉的地方,用火石叮当作响地取火。她不习惯用这东西,敲了半天,也没有引燃火绒。
他忍不住撑起身子,问道:“辰辰,你在做什么?”
她忙道:“你别起来,我燃一炉香而已。”说话间火绒终于点燃了。
“半夜三更烧什么香?”
徐辰柔声道:“艾叔给我的,止痛有奇效。你万一再抽起筋来,下半夜也能好受点。”
他心里一暖,想道谢,但又觉得生分,只低声道:“辰辰……”
“还有事?”她立刻听到了,把袅袅燃着的一炉烟端到床和榻之间的桌子上,走到他床前问道。
望北弯了弯嘴角,道:“没事,早点睡罢。”
香炉中一点橘红色的火光,映得这早春的深夜也变得温暖起来。他闻不到香的味道,却知道它萦绕在他身边,代替她安抚着他烦躁的情绪。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第二日他醒来时,日已三竿,照着桌上一炉冷掉了的灰烬。
他睡眼惺忪地道:“你怎么不叫我起来……”
话一出口,望北忽然察觉到房间中说不出的空旷。
辰辰不在。
他急忙起身,才发现她的东西都不见了,床上的被褥收拾得整整齐齐,就跟他们入住的时候一模一样,仿佛在等着下一位客人的到来。
她去哪里了?
望北莫名地恐慌起来,打开门走出去,高声叫道:“辰辰……辰辰!徐辰!”
同一层的客房有几扇门被打开,探出一些脑袋,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又关上了。
心底的恐惧越扩越大,他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下楼找到掌柜,问道:“徐……余辰去哪里了?”
掌柜白了他一眼,“我如何知道?稀奇了,你这做弟弟的反倒来问我。”
望北松了口气,掌柜的不知道,说明她还没有退房走人,那她到底去了哪里?
他只能在客栈各处找,一边寻,一边唤着她的名字。找到后院里的时候,不防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胳膊,卡住他的脖子,把他倒拖着拽进了一个屋子里。
“嘘,别嚷。”熟悉的女声道。
他觉出手的主人是徐辰的那一刻便放弃了抵抗,任由她拖着进了屋。这似乎是驿站的小厨房,原本给达官贵人单独做饭菜用的,却不知她躲在这里里干什么?
他身量比她高了不少,徐辰拖得颇费力,喘了口气,放下他,回身谨慎地拴上了门。
“你在做什么?”他环视厨房,问道。
她神秘兮兮地道:“有好东西,给你补钙。”
“补什么?”他疑惑地问道。
“钙……哎,总之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马上有排骨吃,新鲜的哦。”她指了指正冒着腾腾热气的灶台。
灶台边,血水淋漓的案板上赫然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正是艾肆送给她的那把宝刀。
匕首、偷偷摸摸地躲着人、新鲜的排骨……望北瞬间出了一头冷汗,颤颤道:“这锅里,不会是人肉排骨吧?”
徐辰脸一黑,道:“当然不是!我长了一副禽兽样么?”
“那哪来的排骨?”他惊问道。这时间大家粥都喝不饱,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弄到肉的?
“今日围城已经第六天了,我估计着城里该有人杀马和骡子了,就一大早去各处转,果然给我碰到一户人家正在宰马!”一般人除非迫不得已,不会杀了这些能干活的家畜,她出去试了试运气,还真让她撞上了。徐辰得意地笑,“你是不知道等在旁边的人有多少,幸亏我下手快,抢到了一块排骨,不然连骨头渣渣都不剩了。哈哈,快夸我英明神武……”
望北倏然打断她得瑟的话,道:“花了多少银子?”他自然明白她说的“抢”不会是白拿。
她一顿,摸了摸鼻子,不自然道:“没花多少钱……”
“把钱袋子给我。”他挑挑眉,道,“你不识钱的数目,银子还是我来管罢。”
徐辰别过眼不敢看他,犹豫着把钱袋子摸出来放在桌上。
他拿过来,打开一看,里头只有几块碎银子,遂道:“金簪呢,金簪也拿来。”
“……用来换排骨了。”
“一只金镶玉的簪子只换了几块排骨?!”望北的声音不由高了一些。
“你小声一点,我好不容易才借到这小厨房,当心把别人引来抢东西。”她急忙提醒道,然后才说,“簪子换排骨很合算啊,金子又不能吃又不能穿,如今这时节不值钱得很,不如换一些实在点的东西。”
“现在是不值钱,那过几日解了围呢?到时候我们光凭这几块碎银子,怎么活?你真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不能忍下这一时的口腹之欲么?”他一迭声质问道。
她小声道:“这不是看你昨晚抽筋抽得难受么……别生气,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没了银子以后还能赚的嘛。”
“给我买的?”他一呆。
“嗯,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不能天天清粥咸菜。要是害你长不到前世那么高,我的罪过就大了。”她笑道。
他愣了一下,继而马上道歉:“对不住,错怪你了……不过进补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你还是太冲动了。就这一回,下不为例啊。”
她不在意地道:“知道啦,快去坐着,马上就炖好了。”
徐辰洗了洗手,拿了一个干净的碗出来,揭开锅盖尝了一点汤,似乎是觉得淡了,又谨慎地撒了几粒盐花下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声音,微笑道:“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嗯,什么?”她漫不经心地应和道。
“自此长裙当垆笑,为君洗手作羹汤。”他缓缓地,低沉地道。
“哦。”徐辰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握着一柄锅铲转身问道,“什么意思来的?”
“……以后你没事多念点书罢。”他叹息。过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会做菜么?”
那个“会”字被特意着重强调了一番,她觉得自己被看扁了,愤愤道:“毒不死你!”
于是望北就很期待地等着。
片刻后肉熟出锅,徐辰拿一个大海碗盛了,端到他面前,豪气万千道:“吃!”
望北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面前的食物,夹了一块肉放入口中,嘴角不由抽搐起来:“这……这就好了么。”
马肉腥膻,她竟一点也没有经过特殊处理,只是剁成大块扔进锅里煮,唯一的调味料就是刚才放进去的盐花。入口的肉柴且膻,一点也引不起人的食欲。
她拿了双筷子,也夹了点肉尝了尝,道:“熟了,也够咸了,你还有什么要求?”
望北:“……没有了。你也吃点。”
她摆摆手,道:“不了,我不喜欢吃马肉。”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心上人亲自亲自煮东西给你吃幸福呢?所以望北视死如归地独自一人解决了那一大碗风味粗犷的排骨,边吃边想,她对自己的厨艺评价得很恰当,还真是“毒不死你”的级别。
这一日到了晚上的时候,关于解围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城中已经开始有人饿死,街上的狗吠声也渐渐绝迹了,想是已被人抓去做了盘中餐。
徐辰裹了裹被子,愣愣地看着昏暗中的一点。要是没有十八告诉她这场战争的结局,她恐怕也要支撑不住了罢。
翻来覆去地到了半夜,她又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声音,立刻披衣起床,摸索着走过去,道:“十八,又抽筋了?”
他仍旧是同昨天那样疼得蜷成一团,徐辰暗恨他不长记性,拉拉他的被子,道:“别蜷着,把腿伸直了……”
话没说完,她的手臂倏然一沉,不及防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一个沉重的身躯就压了上来。
徐辰喊了一声:“你干什么!”伸手去推他,竟然触到了一片光裸的胸膛,她忙面红耳赤地缩回了手——被子下面,他赤着上身,只余一条单薄的裤子。
少年把她禁锢在怀里,低下头不住地蹭着她同样光裸的脖颈,嘶声唤着她的名:“辰辰……”
她悚然变了脸色,厉声喝道:“放开!别以为我不会揍你!”
望北抬起头剧烈地喘息着,不顾一切地道:“来啊,你打啊!我绝不还手,你打啊!!”
徐辰抬手就是一巴掌!
他不闪不避,黑暗中紧紧地盯住她的眼睛,凝神屏息地等着她的巴掌招呼到脸上。
那一巴掌最后却消了势,落在他的颊边,像是轻轻拍了一只蚊子。他一把捉住,把她的手按在榻上。
“你舍不得,是不是?辰辰,你舍不得打我。”他的声音沉沉的,笃定地道,“你喜欢我,只是你不敢承认。”
徐辰难堪地把头扭向一边,咬牙道:“臭小子……”
他扣住她的下巴,将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她顿时全身的感官尽皆丧失,只剩嘴唇上分外鲜明的触觉。
他小心翼翼的含住她的唇瓣,用舌尖仔细地舔舐。很快呼吸不由自己地变得急促起来,他加重了力道,不断变换着角度吮吸着。
“辰辰。”亲吻的间隙,他不断低声喃喃着,“辰辰……”
满腔的思恋无可宣泄,他只能这样不断低唤着她的名字,带着点执拗,带着点痛楚。
徐辰浑身僵硬,本想推开他,听到少年反复的低喃,鬼使神差地心软了,任他在自己的唇上不断来回磨蹭着。
……她立场不坚定的后果是,这小子得寸进尺了。
他急促的呼吸都喷在她的脸上,捏着她的下巴,妄图撬开她紧咬的牙关,央求道:“舌头……”
徐辰给了他一个爆栗,顺便把他在她腰间蠢蠢欲动的毛手拉出来:“差不多得了,还一步登天了你?真以为我不会揍你?”
舌吻遭拒,他却分外兴奋,抓住她话中一点,道:“现在不能一步登天,以后就可以,是不是?”这么大一个男生了,趴在她身上拱了又拱,连声问着,“是不是,是不是啊?”
徐辰一头冷汗,正要说什么,却听外面忽然喧哗起来,无数人大声嚷嚷,声音贯彻了长街。
“谢家军进城啦——!”
“谢家军进城啦——!”
第三剂毒拈花笑
六三、毒经注(三)拈花笑
穿心莲二钱,当归一钱,望江南、决明子、忍冬各三分,混置青瓮之中,大火煮至沸,弃其药汤后加隔年雪水,如此三煮三弃之后备用。另取三月单飞之燕十余,剖其心窍烘干碾为细末,并思妇胭脂红泪两滴,一并投入青瓮之中,文火熬制三个时辰即可。
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岂是拈花难解脱,可怜飞絮太飘零。人言情字最毒,相思最伤,此方以毒攻毒,连服三剂,犹拈花一笑,爱恨两消。
——《唐唐毒经注·拈花笑》
六四、青少年囧教育
“谢家军进城啦——!”
也不知是谁带来的消息,无数人在酣睡中惊起,第一个念头便是谢家军攻进了城来。乱世之中命如草芥,若是反贼十万大军要屠城,他们是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的。百姓们惶急地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难,牵儿带女乱哄哄地到了街上,才发觉事到临头,他们已经无路可逃。
集体这种事,既能把喜悦扩大成狂欢,也能将忐忑渲染成绝望。人群中,起先是小孩子的哭声,渐渐有了女人的呜咽声,男人的斥骂声。
官驿中,各个屋里也喧哗了起来,楼梯噔噔作响,古旧的木板几乎要被踏穿。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堂里,吵吵嚷嚷的差些便把屋顶掀翻。
徐辰没有下去,她站在窗边上,看着街上越来越乱的情景,许久没有说话。
“别怕。”望北握住她手,道,“谢家的军队不会对无辜百姓动刀的。”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人敲着锣,一户一户地喊过来:“莫慌!都莫慌!谢将军不杀百姓!没事了,都回去睡觉罢!”
祈城太守爱民如子,颇受人爱戴,连带着衙门里的人也受人尊敬。而喊话的那人穿着衙役的衣服,众人一看是官府的人,安心了不少,况且也无处可逃,遂慢慢地都回了自己屋里,长街上又空旷起来。
但已经没人想睡觉了,都挤在窗口,紧张地朝外打量着。
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马蹄声。
马队前方,亲自举着火把引路的那人正是此地太守。紧随其后,身姿伟岸、铠甲鲜明的那位将领,应当就是谢老将军唯一剩下的儿子,谢子琅。
谢老将军年过七旬,谢将军是他的长子,所以年纪也不轻了,正在知天命的门槛上。难得的是快五十岁的人,身材丝毫没有发福走样,反倒有一种千锤百炼之后的精干气质。看他入主祈城,丝毫没有胜利者的洋洋得意之态,骑在马上似闲庭信步,不时与几丈外的太守大人交谈几句,端的是胜不骄败不馁,气度不凡而又平和内敛的一位将军。
出乎人们意料的是,谢家的大军并没有进城,只有百人左右的亲兵随在谢将军身后。百余人马,四百多只蹄子错落有致地敲在青石板的街道上,除此之外,再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那些精兵进得城来,莫说杀人,连眼睛都不带乱瞟的,对临街百姓的指指戳戳视而不见,皆是挺胸抬头目视前方。
这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百姓们议论纷纷,对谢家军好感大增,不觉心也放宽了不少。等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三三两两地关了门窗回去睡觉。
望北沉默地看着谢家军走过,忽然道:“明日起床的时候就该解围了,我们立刻就走罢。”
徐辰问道:“我们剩下的钱够路上的盘缠么?”
他一滞,实话实说:“远远不够。”
她想了想,道:“既然围城的危机已经过去,我们不妨在这里多留几日,找点零活干,等赚足了盘缠再走。”
望北本能地便要反对,但又显得十分突兀,只好问道:“就凭我们两个,能打什么零工?”
她说:“我能去码头扛大包……”
“开什么玩笑!”他惊诧得立刻打断她,道,“姑娘家怎么能去做这种粗活?”
徐辰挠挠脸颊,道:“更粗重的活我都干过,扛个包怎么了?”
望北不知道她是怎么长大的,想必是受了许多苦,心里一酸,站在她跟前低声道:“那是从前,至少从今之后,你不必再吃这种苦……相信我。”
她只好又说:“要不然去街上各家铺子里看看也成,重新开张的时候想必很缺人手。”
他再也找不出反驳的话,只好不情愿地点了头。
徐辰咳了一声,道:“那……早点睡吧,明天早起去街上逛逛。”
他“嗯”了一声,眼神灼灼地看着她。
她不自然地别开眼,回身去关窗,不成想背后突然泰山压顶,被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少年抱了个结结实实。徐辰一口气喘不过来,差点本能地把狗熊一样扒着她的人一个背投甩去出。突然想起这是临窗的位置,搞不好这小子会直接飞下二楼……她只能堪堪忍住动作,斥道:“干什么你!”
“被子太薄,冻得难受。”望北侧头在她颊上亲了亲,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一起睡罢。”
听他前半句话,她还想把床上的那床厚一些的被子换给他,然而等他后半句一出口,她顿时想把他扔下楼去:“觉得冷就去外面跑两圈!放手放手!”
少年乖乖松手,然而她一个转身的时间,他再度欺身而上,将她迎面抱住,压在了窗台上。
徐辰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要不是他双手扣住了她的腰,她便要掉了出去。两个身子紧密地贴在一起,他难耐地蹭了蹭,便偏过头开始吮吻她莹白的耳垂。
她快要气疯了:“再胡闹我翻脸了!”
“胡闹胡闹,你总是拿我当孩子看。”望北在她耳边沉沉道,“我告诉你,我已经……”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畔疾喘,没有说下去。
徐辰敏锐地觉出了抵在腿上的诡异触觉,顿觉压力山大。小盆友你刚过十五罢……青少年囧教育这种事,她一点也没有兴趣做讲解!更不想亲身示范一回反面案例啊!
她额上青筋暴跳,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准备狠狠心把他打昏。
同时另一方面,十八小盆友浑身燥热不堪,按住她一通乱啃还是不满足,只觉得无论如何亲密,总是差了那么一些。他察觉徐辰的指关节卡卡作响,明白她是要揍他了,却怎么舍不得放下手中的人。
她的手抬起来了……然后徐辰抱住了他的背。
望北愣了愣,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她依附的意思——她浑身的戒备倏然松懈,柔若无骨地攀在他身上。
他恍然大悟地笑了,道:“原来你口是心非。”
徐辰没有回答,似是羞于承认。他便把她抱起来,推到墙上,对着那柔软的唇吻了下去。
唇齿相依,他急切地在她齿上来回舔着,寻找松动的间隙。意外的是,这回没有遭到多少抵抗,他便轻易地长驱直入,直捣黄龙。像个不知足的小孩子,他纠缠着她的舌头反复摩擦,对这种亲昵的接触分外沉迷。
徐辰靠着墙站稳了,别开头避开他没完没了的亲吻,艰难求饶:“……我累了……放过我罢。”
尝到甜头的少年不肯轻易松手,声音哑得已经完全不像自己的了:“真没用……这就累了?”还想亲下去,却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她的不正常。
怀里的人闭着眼睛,瑟瑟地发着抖。
她在怕他?
他的热情瞬间被浇灭了一半。这事自然要两情相悦才好,望北开始懊悔是否过于心急,吓着她了。
“抱歉……”他哑着声音道歉,松开她,摸索到桌边,拎起水壶猛灌了一气凉水。
徐辰独自在黑暗中站了足有一刻钟,才踉踉跄跄地摸回床上去。她心里似乎乱得很,几步远的路,不断踢翻凳子,撞歪桌子,在床前还被拔步绊了一跤,直直地摔进床里,不动了。
一宿无话。
第二日一早,徐辰仿佛没事人一般,精神百倍地来叫望北起床了。后者青着两个眼圈,心里摸不着底,忐忑不安地把她望着。
“看什么看,早点吃完饭赚钱去。”她笑得活像一个没心没肺的包工头。
这一笑,仿佛昨夜所有的暧昧和尴尬都同在阳光下消逝了。
望北没来由松了口气。还好,她没有同他生出隔阂,或者说,她不愿意同他生出隔阂,所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街上已经不复他们刚到来时候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店铺虽然开张得不多,却也零零落落地有人拿着大扫把在铺子前扫地了。有乡下人听到解围的消息,一大早挑了最普通的烧饼进城来卖,生意居然也好得不得了。徐辰使出泥鳅功,钻进人群抢了两张饼出来,与望北一人一个,沿着长街走下去,一边啃,一边东张西望。
“那家瓷器店不错,跟你的老本行也沾点边。”徐辰手捏烧饼指点道。
“不错。”望北赞同地点头,然后才道,“跟徐家也沾点边。”
她呆了一呆,“不是吧……老爷子贩贩茶叶也就算了,连瓷器也要插一脚?管不管得过来啊。”
他说:“祈城的青瓷很有名气,徐家名下各铺子里所用的茶具,只要是青瓷的,多产于此地。徐家每月都会派人来采办一番,再从水上运回去。”
徐辰撇了撇嘴,道:“可惜了。欸,要不去药铺子里干活?据说药毒不分家?”
望北又摇头:“我用的毒经走的是歪门邪道,与药理完全不相同。不过,要是去药铺子里扫扫地,还是可以的。”
她失望地撕了一口烧饼,嚼了几嚼咽下去,道:“怎么能让你扫地?那还不如卖烧饼赚钱快。”
他随口开玩笑道:“卖烧饼也不错,我们就成了武大和潘……”忽然意识到这比方十分不伦不类,他及时把话头掐灭了。
徐辰却已经听到了,噗地笑出声来,追着他“武十八”“五十八”“五十加八”地乱叫。
他暗道丢脸,装作没听见,快步走在前面。
“六十减二,站住,跟你商量个事。”徐辰几口把剩下的饼吃完,追上他。
望北微微侧过头,表示听着。
“是这样的……”她忽然踌躇起来,吞吐了好一会儿,才道,“等会儿替你找到了活,我们就分道扬镳罢。”
作者有话要说:囧字为和谐词,大家自信替换,嗯嗯
六五、谢家小公子
他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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