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望北皱着眉,似乎听到了什么荒谬之极的事情:“分道扬镳?辰辰,你开什么玩笑。”
她丢下了这句对他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的话,却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直视着他的双眸。徐辰的眼中有太复杂的情绪涌动,似悲似喜,似不舍,似怜悯。那一刻望北忽然觉得她离他很远,她在想什么,他从来都不知道。
大眼瞪小眼半晌,她忍不住破功笑出了声,“嗯,对,我确实是开玩笑的。”
但是她的眼神告诉他,她方才是认真的——她确实想分开。
两人一路千辛万苦才走到了这地步,她何以起了这个念头,说放手就放手?他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他想同心爱之人亲近一些,便要受此惩罚?况且,昨夜他最后什么都没做成啊。
当然最后这个念头他不敢说出口,只能憋屈着,低声道:“以后再有什么事,我们好好商量成么?以后别把那四个字挂在嘴边上,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徐辰继续往前东瞧瞧西望望地走,漫不经心道:“那是因为你笑点太高了。”
他赶上来,拉着她的胳膊,带着勒令的意思,道:“你说,你不会再开这种玩笑了。”听不到她亲口答应,他总是惴惴不安。
她老脸微红:“大街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你说!”他坚持,罔顾路人的侧目。
徐辰只好认输,敷衍道:“好好,再也不开这种玩笑了,行了不?”
他这才勉强放过她,但心仍旧提着,时时揣摩她的脸色,也不敢像前几日一样拉她的手,就怕她一个不高兴,又要重提分手的事。
两个人各怀心事,走马观花地边走边看,到了官府张贴告示的地方,望见许多人围在那里议论纷纷,多是一脸喜气洋洋的。
徐辰钻进人群凑热闹,望北只好跟着挤了进去。
长长的一则告示,密密麻麻全是小字,又是竖行的,又是从右往左的,徐辰看得眼晕,转头问道:“说的什么?”
“谢将军的安民告示。”望北快速浏览一遍,拣要紧的几条说,“大致就是声讨一下当朝昏君,许诺城中一切财物不征分毫,并减免一年赋税。走吧,其余也没什么了。”
徐辰指着角落里,紧接在安民告示后面的另一则,道:“除了安民告示呢?还有一张呢。”
望北却似乎没听见,转身走出了人群。
她只好挤上前自己看,这则告示不长,她连蒙带猜,加上朝周围的人打听,终于读懂了。原来是一则寻人启示,寻的是谢家五年前在灭族之灾中幸存下来的小公子,名叫谢子珩,年十五,是谢老将军的侄子,谢将军最小的一个堂弟。当时年方十岁的谢小公子在门客的拼死保护下流落到了祈城,以后就不知所踪了。现悬赏黄金万两寻人,提供有用线索者,也能得到白银千两的报酬。
周围的人连声啧啧,道:“黄金万两啊!谢小公子身上拔一根毫毛下来,就够我过上一阵好日子了。”
旁的人笑道:“人家将来弄不好是要坐龙椅的,身价自然不是我们这种草民能比的。”
战局的走势已经明朗,这江山改姓谢只是迟早的问题。谢老将军年事已高,谢将军的孩儿们也在当年的大劫中全数被杀,谢家除了这两人,只余谢子珩一个男丁。若谢将军一直膝下无子,那么……
这位谢家的小公子,是唯一能将谢姓江山传承下去的人。
徐辰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转身过去找望北。
他略显落寞地站在檐下,离人群远远的,只拿眼睛不断朝这个方向张望。见徐辰出来,他忙快步走来,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了一段路,徐辰突然回身道:“十八,问你件事。”
望北正盯着她的后脚跟想事情,她突然一停,他一时收不住势,差点要撞在她身上。怕她不高兴,他慌忙退了几步,深深地吸了口气:“你问。”
“一万两黄金能干些什么?”
他松了口气,原来只是问这个。“够买一座大宅子,一群奴仆,一大家子能够衣食无忧地过上一世。”
徐辰掰了掰手指,盘算着:“这么多啊……不如我们去找那个‘蟹子横’吧,既能拿赏金,也能让人家叔侄团聚,一举两得,多好。”
他看她竟是认真的模样,心里一惊,愣了片刻。离了一下头绪,一条一条否定:“已经过了五年,那小公子说不定早就去了别处,如何找?一个小孩子,或者半路夭折了也是有的。这是其一。其二,你如何肯定那谢子珩愿意回来团聚?”
徐辰笑道:“别傻了,怎么可能不愿意?抛开荣华富贵不说,就冲着两位将军是他仅剩下的亲人,也该认祖归宗啊。”
他冷嗤一声,“亲人,亲人怎么了?害得他失却所有亲人的,不正是这位伯父?”
徐辰把他的话在脑中转了转,道:“不对,是后越皇帝灭了谢家九族,要恨只能恨那个皇帝。”
“皇帝因为什么要灭族?还不是因为那伯父企图谋反!如今他真的反了,那一大家子真是死得一点都不冤!”
她期期艾艾道:“这事……这事也说不清楚罢,哪个是因,哪个是果,不是当事的人,谁知道呢?”
望北不知为何突然生起气来,什么话都没回答,沉着脸快步走开。
“哎,等等。”
这小子腿长了不少,徐辰跑了几步,才堪堪追上他。她气息微乱,抚了抚胸口,问道:“怎么突然这么激动?”
他停下脚步,顿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嘲讽地开口:“……我只是看不惯这些有权有势的人,一点破事就打打杀杀,今天我灭你全家,明天你夺我江山,折腾得天下的百姓都陪着受难。”
徐辰道:“原来你胸怀天下,忧国忧民呀。我还以为……”声音渐弱,故意留了个悬念的尾巴。
“还以为什么?”他浑然不知地吞了钩。
她遗憾万分地道:“我还以为捡到块宝,你就是那只横着走的蟹子呐。啧,白期待一场。”
望北拧起了眉:“怎么,你希望我是?”
徐辰眉飞色舞,算盘打得噼啪响:“如果你就是谢家那小鬼,我就把你交出去,先换万两黄金,等你发达了,再向你讨好处,两头利都不能放过……噢,对了,到时候你会舍得分我一杯羹的吧?”
他面无表情地走开,对她的计划评价了四个字:“异想天开。”
她佯装发怒,追在后面叫道:“你也忒小气了,口头上许诺我一回又不会让你掉肉,真是的……”
六六、预言的命运
找蟹子拿赏金不可行,徐辰只能放弃了一夜暴富的想法,老老实实地走勤劳致富的传统路子,街上铺子里一家一家问过去,看能不能找到点事做。
望北很快在一家酒楼里找到一份对账的活计,第二日便可开始工作。虽然只是让他暂时顶替逃难去了外地的账房先生,但也算上岗再就业了。徐辰这刚从千金小姐的位置上失业的人,找起活来却是分外艰难。
工作的机会虽多,急着在战后养家糊口的人却更多,没有一技之长,想找一份活干简直比登天还难。
人家一看她被精心保养了一年的手便直摇头,还没等她开口,就已经摆出了拒绝的态度。更有甚者,怀疑她是从良的某种特殊职业者,才会出来寻活干。这种女子,为了自家店里的风气着想,自然更加不能留。
徐辰连着被拒了十余次,气得在人家铺子门口直骂:“这是职场歧视!”
然而她再骂,也妨碍不了腰身粗如木桶的妇人抢到了她得不到的那份活计。
望北倒是一点不着急,悠然道:“既然找不到,你就不要出来干活了。我说过了,我养着你。”
她觑了他一眼,道:“哟,口气倒是挺大。”
他坦然一笑,“养着你,就先要把你喂饱。走,别愁了,吃饭去。”望北一边带路,一边回忆道,“我记得有家铺子做的饭菜又便宜又好吃,铺子前面有一株老松的……”
凭着儿时的记忆七拐八弯之后,还真让他找到了。
说实话这几天接连喝粥,徐辰一直没有吃饱,此刻站在饭铺子外面,光是米饭的诱人香味就差点让她幸福得流下泪来。最重要的是,这餐饭是有了经济来源的十八同志请,她终于可以敞开肚皮、毫无负担地大吃一顿了!
饭铺子外面的树下,摆了一个算命摊子。徐辰进铺子吃饭之前不由多看了一眼,这年头大家伙饭都吃不饱,谁还有闲钱听算命先生胡扯?
算命摊子摆得很简单,甚至于显得敷衍潦草了。一张简单的桌子,一旁树干下倚了一个青布招子,上面只龙飞凤舞地写了“算命”二字,连为自己打个“神机妙算”的广告都欠奉。更奇怪的是那算命先生,年纪望之不过二十出头一点,面如冠玉,鬓如刀裁,无半点算命先生的潦倒气质。不知这样一个前途大有可为的俊朗男子,为何要堕落至算命为生?
徐辰多看了两眼,那年轻的算命先生就朝她颔首微笑道:“姑娘,来算个命吧。”
那声音有与他的外表相称的醇厚,不疾不徐,温文尔雅的。徐辰愈加好奇,道:“算命什么价钱?”
望北见她似是产生了兴趣,道:“这种江湖术士大多都是骗人的,况且我们也没有什么闲钱能给他。”
“不收两位的钱。”算命先生仔细地打量着徐辰的脸,道,“这位姑娘与内子相貌酷肖,今日能得一见也是有缘。”
这是什么理由,辰辰像他老婆?望北瞪了他一眼,与人套近乎也不能用胡编乱造这样的话。
徐辰却是小市民心理发作,听到是免费的,就拖着望北要去算上一命。
后者一脸不甘愿,道:“这样的骗子你理他作甚。”但架不住她死拉活拽,只能跟着到了算命的摊子前。他见桌上空空荡荡,连装样子用的龟甲和筮草也没有,不禁越加不以为然,也不坐,居高临下地站着,说:“既然你会算命,问你个最简单的,我今年多大了?不能说个大概,要把年月日都说准了才作数。”
他只想早早打发了那人,好带着辰辰去吃饭。
那术士道:“借手一观。”
望北不耐烦地把掌心伸到他眼皮子底下,见那先生煞有介事地仔细研究起手纹来,只觉得荒谬可笑。看牙齿说不定还能看出个大概年纪来,看手,能看出什么?
“公子的年纪……”片刻之后,算命先生长叹一声,道,“很是难判哪。”
望北冷笑,看罢,果然是个骗子。他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就要拉了徐辰走,却又听到那术士慢慢道:“你的命纹有一处折叠,所以你有两个年纪……公子问的是哪个?”
少年一怔,离去的脚步停下了,“两个都不妨一说。”
对方掐指一算,道:“按现在的年月减去生辰年月算,你如今应当是十五岁四月零七天,但按照另外一种算法,是十九岁四月零三天。”
另一种算法,指的自然就是加上他重生的这几年。
寻常人不可能想到人有两个年纪,他说出这话来,就已经不简单。徐辰吃惊地问望北:“算对了没有?”
望北已经愣住了,发了一会儿呆,他才犹豫地在算命先生对面坐下,道:“先生神算……不知,还能算一算别的么?”
那先生好脾气,道:“自然可以。不知还要算什么?”
望北看了徐辰一眼,道:“算……姻缘。”他微红着脸,“还要再看看手纹么?”
算命先生微笑道:“不用,你的姻缘线很简单,没有什么横生的枝杈。”
是么?辰辰一直不肯点头,两人之间的关系进三步退两步,这叫简单?分明是曲折迂回得要死。他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急问:“她……那个,和我共结连理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先生笑了,“我不能说穿。说得太明白了,会干扰你自己的判断。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一生一世一双人’。”
徐辰嘿嘿笑道:“一双人啊,十八你惨了,以后没机会纳妾了……”
他扫了这个没心没肺的人一眼,正要说话,不防旁边的老松树上忽然掉下一样东西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将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徐辰眼尖,看到是一只女子的绣鞋,不由朝那株郁郁苍苍的松树打量:“这树成精了么,都知道要穿鞋子了。”不知道它穿在什么地方……
算命先生神色如常地过去拾起鞋子,拿来扔进随身带的藤编匣子里,阖上盖子,才解释道:“内子在树上午睡,想是睡迷糊了,鞋子脱落了也不知道。”
他们这才隐约看到交错的树枝间,隐约飘下的一角衣裳。
作为一个越神秘越好的算命先生,大大方方地把老婆带在身边;而那位“内子”身为一个女子,居然趴在树上睡觉……徐辰默了,真是不是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对夫妻看起来都很……不拘小节啊。
“姑娘要算什么?”算命先生问道。
徐辰还没有作答,望北已经替她做了决定:“也算姻缘。”
她朝他呲了呲牙,道:“我谢谢你了,我还不至于担心嫁不出去。”她在桌子前坐定,道,“算我什么时候能找到活干吧。”
“算财运?”
“不,还是不问财了,”她仔细思考了一番,低声道,“替我批一批流年罢。”
她把掌心打开,放在桌上。
算命先生看了一眼,神情忽然变得严峻起来,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姑娘,你是一个可怜人。”
望北不悦道:“你什么意思?”可怜?莫非是说她今后跟着他会很可怜?
“我说实话罢,姑娘今后会受尽流离之苦。”算命先生也不说些吉利话过渡了,开门见山道。
“你胡说八道!”望北怒道,“我们马上就会找个地方定居下来,她不会受苦。”
算命先生竟是不再理睬他了,只对徐辰道:“你自己知道为何而受苦,对不对?
徐辰嘴角的笑意很苦,淡淡道:“嗯,我早就知道了……我就想问问,有破解的办法吗?”
“有倒是有,不过……”算命先生踌躇了。
望北简直要出离愤怒了,说来说去,还不是要钱!
“你的命格很乱,我暂时无能为力,或许等我回去了有办法……唉,可你那时候是否还在人世呢?”先生怜悯地望着她。
徐辰的脸色黯淡下去,许久没有说话。
松树上有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一个迷糊的女声道:“孔雀……我的鞋子呢?掉地上了么?”
算命先生扬声道:“没看见,或许被猫叼走了罢。”
那女声懊恼道:“那等会儿怎么走回去啊……”静了一会儿,声音的主人扒下一根松枝,露出一张盈盈笑着的脸,“孔雀,你背我好不好?”
望北循声看去,吃了一惊。那女子双眸明亮,神采奕奕,竟真与徐辰有七分相似。
被唤做“孔雀”的算命先生朝两人眨眨眼,转头就换了一脸勉为其难的表情,道:“算了,那就再背你一回罢。”
徐辰名明明正顾影自怜着,不知为何却忽然却被这对不靠谱夫妇逗乐了,扑哧一声轻笑出来。
六七、老牛吃嫩草
吃午饭的时候,徐辰有些闷闷不乐的,筷子拨拉了几下,便饱了。
望北明白她是为那算命先生的话糟心,开解道:“江湖术士的话,听过了笑一笑也就罢了。你要是真信命,我们以后上灵隐寺求个签,保准跟他胡诌的大不一样。”
她勉强一笑,顾左右而言他:“你吃完了么?吃完了我来付账罢。”
他奇怪道:“你付账?你哪来的钱?”那日他分明把剩下的钱全都收缴了自己带着了。
徐辰理直气壮地说:“昨天交给你的啊,我也要开始学着认钱币了。”
他啼笑皆非,敢情她说的只是“付账”这个动作,至于钱是谁的,不管。
望北把钱袋子里的碎银子都倒在桌上,先教她识轻重:“这块是整一两的,嗯,这块是一两三钱的……”他的手干净,修长,两个指头拈起银块的同时,就知道它准确的重量了。
他是练得手上多出一片茶叶都能察觉的人,这点银子根本不在话下。
“这两块我看着怎么一样大小呢?”徐辰皱着眉头看不规则的银块,两手换着掂来掂去,就是感觉不到其中的细微差别。
“同这块相比呢?”他挑了一块明显再大一些的银子,递到她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明显觉出徐辰的手往后缩了缩,虽然动作不大,却已让他嘴里泛起了涩意。
“……是了,这块要重一些。”徐辰快速把搁在桌上的手收回,顺势把桌子上的银子一拢,道,“这顿饭要花多少银子?”
他掩去黯然的神色,道:“总共一钱银子,你把这块最小的给小二,小二还应当找你二十个铜板。”
徐辰把小二叫来,付了钱,收到了找头,把所有钱都归进钱袋子里,顺势收进怀里,起身道:“好了,那我们走罢。”
“去哪里?”他跟着站起来,道,“如果是去找活计,还是算了罢……”
“你说得对,我还是不找活干了。”她嫣然一笑,“我们去找房子。”
望北看她认真的样子,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支支吾吾道:“这个……虽然我是很希望和你马上成家……但是,但是凭我们这几两银子实在连瓦片都不够买的……你等我两年……”
“谁说要买了?”徐辰纳闷,不知道他理解成什么才会憋得一脸红云,“官驿的房钱挺贵的罢?我们长住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记得预付的钱只够我们住到后天,在那之前,是不是该找好下一个落脚点呢?”
这点望北倒是没有想到,不过她能考虑得那么远,意味着她没有离开他的念头罢?
下午两人一起去找房子,既然一时半会儿走不了,望北提议去城中的住户那里打听,先前逃难走了一大批人,应当暂时有房子空出来,或许有人愿意出租一段时间以补贴家用。
一问,还果真有。只是徐辰不知为何分外挑剔,朝北的不要,靠近坟场的不要,邻居家有闹人小孩的不要……走了大半座城,竟然没有一户入得了眼的。饶是望北已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也不由心生烦躁:“这样挑下去要到什么时候?将就一下罢。”
徐辰讶异道:“怎么能将就?以后你是出去干活了,我可是要全天留在家……屋子里的,然后一天十二个时辰晒不到太阳,或是被隔壁家小孩吵得头疼么?”
“你刚才说,留在哪里?”他嘴角含着笑,明知故问地向她确认。
徐辰板起脸:“没说什么,口误而已。”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暗暗地心喜。她说了“家”啊……
和平解了围之后的余暨城就如早春的河水,破了冰之后,生机立刻勃勃地焕发出来。有被围城耽搁了婚事的人家,解围第一天,新郎官家便吹吹打打,一顶大红喜轿欢天喜地地把新娘子接过了门。
徐辰站在桥上瞧热闹,看了半天,喃喃道:“真喜庆啊。”
望北听出她语气中带着羡慕之意,问道:“你也想嫁人了么?”他转头盯着河水中的一片浮萍,小声说,“你要是愿意,我随时都可以娶你啊。”
唢呐的喧嚣将他的声音掩盖了一大半,迎亲队伍身上着的红衣似乎将他的脸颊也染红了。
他本是试探着一说,根本没期望她会回答,没料到她却一口答应下来:“好啊。”
望北霎时间眼睛一亮,很快又黯淡下去:“别耍我玩了。”
“啧,真可惜,我本来还打算做一回老牛,没想到嫩草不相信了。”她倚在桥栏上,似笑非笑地道,“算了,我看,我还是找个年纪相仿的比较默契。”
“不行,绝对不能找别人!”他像任何一个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一样,失去了理智判断真假的能力,一时居然信以为真,一着急扯住她的袖子,又慌张地松开,“……你……你说的都当真?”
徐辰把自己的手交到他宽大的掌心里,微笑道:“当真。”
他看起来有些无措,傻傻地望着她,捧着她的手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终于脸红了,抽回自己的手,低低地骂:“木头。”
望北回过神来,止不住的笑意就漫上了眼角眉梢。他蹭到她身边,紧挨着她,悄声道:“让我抱抱。”
那个时候两人正站在一座石拱桥上,桥两边是熙熙攘攘的街道,桥上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徐辰默了一下,这可不比现代,当街搂搂抱抱,会不会因为有伤风化而被扭送官府?于是她悍然拒绝:“不行——”
他根本没等她的回答,双手直接往她的腰上一环,手臂紧了紧,随即立刻放开,没事人一样在旁边看天看地看风景。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一秒,要不是他的脸愈加红了,她简直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徐辰:“……你幼不幼稚。”
他嘿嘿直笑:“有不幼稚的,晚上回去了要试试么?”
这小子绝对学坏了!这是红果果的囧马蚤扰!她一指头戳在他的脑袋上,道:“别得意忘形,先说好了啊,我一辈子只成这一次婚,你可别想什么都没有,偷偷摸摸地就把我娶过了门,起码也得有个像样的婚礼。”
他志得意满地痛快答应道:“那是自然,不能委屈你。等我一年时间,我攒够了钱,我们立刻成亲。”
“然后婚礼之前,不能再……再装抽筋,也不能动手动脚,听见了没有?”她继续谈条件。
望北这回却不能立刻答应了,声音中竟然有些委屈:“反正要成亲的,作什么还要憋着?只欠一个名分而已么,迟早都会有的……”
她无语地远目:“对不住客官,本店概不赊欠。”
他不死心,缠着她讨价还价:“那亲亲抱抱可以么,摸一摸呢,拉拉手总行的罢……”
徐辰闹了个大红脸,干什么说得这么具体!她恼羞成怒,一声吼:“都不准!”
这对话太诡异了,越来越往特殊职业者的路上走,再说下去,指不定什么限制级的话都要上场了。她指了指桥下的一个小院子,及时把这场对话打断了:“那个院子不错,去问问?”
那是一户临河的人家,独门独户地隔了个小院子出来,坐北朝南,面对着桨声悠悠的河,背依着矮矮的山丘,安静却又不僻静,正合了徐辰的心意。
徐辰不懂本地的方言,在街上听那些商贩别扭的官话倒还凑合,面对普通的余暨百姓,就跟聋子没啥区别了。望北上那户人家前去叩门,她心知自己也听不明白,干脆不跟上去了,就站在桥上发呆。
流水脉脉,河岸两边的绿色星星点点地冒了出来。又是一年春来到,她到这个世界,也快一年了。
河边上有个女人在浣衣,带着绞丝银镯的手臂在早春的河水中浸得微红。她的孩子就在岸边上采野花玩耍,女人时时转过头去张望,见那女孩子离水太近了,便用软软的余暨方言轻声呵斥几句。衣服都洗完了之后,便就着清澈河水绞了一块手巾,把那孩子唤过来,替她把沾满泥巴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擦干净。
徐辰看得微热了眼眶,那样简单的幸福,她以前是孩子的时候不曾有过,今后也不会再有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少年,他正在跟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商量着什么,一脸早熟的严肃认真。
徐辰把钱袋子从怀里摸出来,两个手指夹着伸出栏杆外。一松手,他们剩下的所有财产从桥上掉了下去,发出“扑通”一声轻响。
那声音掩盖在浆声中,连她都没有听到什么特殊的动静。只有一圈圈浅浅的波纹,还在不断地往外扩散开去。
六八、穷人的过法
望北浑然不知地在桥下招手,示意她过去。
徐辰慢吞吞踱下桥,站定了,问:“怎么样,能租么?”
“这院子里有三间房,住了一对夫妇。本来是不赁的,我们运气好,恰好那妻子才有喜了,做丈夫的就答应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我们住,可以换些余钱给他妻子补身子。”望北见她神色不怎么高兴,忙补充道,“我问过了,他妻子才怀了三个月,离生产还远得很,等小孩子生下来,我们早就攒够了钱走了,吵不着你的。”他指了指那院子,小心翼翼地请示道,“要去里面看看么?”
徐辰笑道:“那就去瞧一眼。”
男主人给他们打开了门,领他们去看打算出租的屋子。院子的花圃里林林总总地栽了好些果树,几只鸡叽叽咕咕地在树下刨食吃。墙角一株腊梅暗香盈然,与底下几盆整齐摆着的青葱互为映衬。
女主人坐在门口择菜,见有外人进来,红着脸腼腆地避进了屋子。
徐辰装模作样地进去转了一圈,点头赞许道:“嗯,地方挺清爽的。”
那男人见她点了头,叽里咕噜又说了好些话,可惜她一个字也听不懂。望北翻译道:“他说,要是你能他娘子分担些家务活,也不重,就扫扫地,烧烧火什么的,就能免掉我们一半的房钱。”
徐辰立马答应:“那好呀,我也能有点事做——房钱要多少,要付押金么?”她作势去怀里摸已经不存在了的钱袋子。
“连伙食算在一起,一个月是一两银子。”望北在她耳边低声评价道,“说实在的,已经挺便宜了。——怎么了?”
他看到她维持着那个掏钱袋子的动作,露出了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银子……银子好像都没了……”她吞吞吐吐地道。
望北惊问:“怎么会没了?再找找。”那可是他们接下去几天生活的全部依靠。
徐辰道:“真没了……”她忐忑地望了他一眼,开始睁着眼睛编瞎话,“可能是方才桥上瞧热闹的人太多,被人挤得掉了,或者被趁乱偷了。”
望北愣怔了一会儿,终于接受了两人变成了一对穷光蛋的事实。他跟男主人解释了一番把屋子退了之后,闷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她跟在后面,小声地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这句是真话。
但道歉归道歉,她并不后悔。
“辰辰,我不怪你。”他在突然停下了,脸上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忧愁,“我只恨我自己没用,至今为止只能靠着带出来的那一点银子过活。我保证过不再让你受苦,可这一路上我们却省吃俭用,最后还落得如此窘迫,连租个房子的钱都付不起……不是你的错!”他急急拦下她欲说出口的歉疚,反过来安慰她,“就算那点钱还在,离我想给你的生活还是差了很远很远。是我……不好。”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年龄上的差别,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作为一个男人,让自己的女人过上好日子是天经地义的责任。
徐辰的眼神不自然看着街边来往的人:“我从来都没有奢求过你能给我多么富足的生活。你有这个能力最好,不能,也就这么过了罢。”
“可你曾经是徐家的小姐,如今却是这样的……”他觉得愧疚。
街上到处都贴了那张寻谢小公子的告示,路边酒楼的门旁便糊着一张。徐辰远远地望着,叹气道:“穷人有穷人的过法,富人有富人的过法。十八,我们俩本来就都是穷人,别妄想再过上徐府里那样的日子了。没有那个条件,就不要胡乱幻想了,免得徒增烦恼。”
他张口欲言,最后却把话咽了回去,只默默地看着那张告示发愣。
幸好当初预付给官驿的钱里面,是包含了食宿两方面的,不然两人的晚饭都要成了问题。旅店给提供最简单的饭菜,就是围城时的那个清粥咸菜的搭配。
到了后天,预付的钱用完,或许连这清粥咸菜都吃不上了。望北食不知味地咽着粥,道:“明日我去酒楼跟掌柜的商量一下,或许可以把工钱提前支取一些出来。”
他必须提前领到工钱。拿不到这钱,他们俩后天晚上就要去睡大街。
徐辰点点头:“好的。”
这一晚两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话都变少了。
望北在床上翻来覆去,头一次感受到了肩上的重量。先前他独自在街上流浪过一段日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什么困苦咬咬牙就过去了。但如今不一样,心上人的生活也维系在他身上。他是多么的想让她在他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生活,但事实是,她的温饱都快保证不了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但……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起了床,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正要出门去酒楼报到的时候,听到背后一声轻唤。
“十八,你等等。”
徐辰醒了,迅速起床穿衣服:“我送你去。”
“不用,”他摇头道,“我认得路,你继续睡罢。”
她挑眉道:“我送你,难道是为了给你带路么?木头。”
望北:“……怕你回来不识路。”
“呃,那好吧,我就不去了。”徐辰趿拉着鞋子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收拾了稍显凌乱的衣领,絮絮道,“去了那里,不要老绷着一张脸,要虚心同前辈请教,跟掌柜的和伙计都要处好关系……”
他不满于她嘱咐儿子一样的态度,没好气地道:“得了,我心里有数。走了。”
她急道:“哎,没说完呢,还有——”
徐辰探手过去拉他,不知怎么的,居然整个人都倾了过去,扑在了他怀里。
“怎么?”他忙接住她。
她稳了稳身子,反手抱住他的背,头倚在他的肩上,笑嘻嘻地说:“我家十八要出去赚钱养家了,抱一个鼓励一下。”
望北不疑有他,只为她头一次主动的亲近欣喜不已,当下环住了她的腰,毫不客气地享用了这个拥抱。她匆忙之间起床,一头及腰的乌发还披散在肩上,垂下来,触得他的手背痒痒的。他随手捞起一缕,缠在指间,钩来绕去地玩着。
静默地拥抱了好一会儿,徐辰一直没有作声,全身心地依靠在他怀里。他讨好用嘴唇蹭了蹭她的发顶,低声道:“亲一个?”
说的是问句,做的却是陈述句。望北也不管她同不同意,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她立刻把他推出门,“滚!”铿锵有力的一个字过后,她又小声补充道,“然后……嗯,早点滚回来。”
他含着笑看她嘴硬的样子,心满意足地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照顾某些看不到的gn,正文先在作者有话说里面放一放,过几天撤掉
望北浑然不知地在桥下招手,示意她过去。
徐辰慢吞吞踱下桥,站定了,问:“怎么样,能租么?”
“这院子里有三间房,住了一对夫妇。本来是不赁的,我们运气好,恰好那妻子才有喜了,做丈夫的就答应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我们住,可以换些余钱给他妻子补身子。”望北见她神色不怎么高兴,忙补充道,?br/>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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