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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毒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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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毒不侵第1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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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面摊子走,“来,我们边吃边商量。”

    面摊上摆着的凳子破破烂烂,四个脚有三样长度,人坐上去就嘎登嘎登摇晃,永远没有放平稳的时候。桌椅连同碗筷,都附着一层灰黑色的油腻,摸上去仿佛能把手黏住。

    望北职业病发作,实在很想把这些东西丢到水里去擦拭干净,就像他在徐府时经常做的那样。他心下嫌脏,但看到徐辰大大咧咧地已经占了个位置,再提议换地方,倒显得他扭捏了,只好骗自己没看见,坐了她对面的凳子。

    不一会儿面端上来,徐辰抓了付筷子吃得热火朝天,他本也饿了,可看到那碗面,忽然又失掉了胃口。

    粗糙陶碗盛着的面几乎没有佐料,只有几片不甚新鲜的菜叶沉浮其间。他一低头,一股廉价猪油独有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皱眉,朝面摊老板娘问道:“有没有其它面?换一碗。”

    老板娘忙着给其他客人盛面,并不过来,只是笑道:“摊子小,只卖这种面,客官多担待。”

    徐辰从面碗里抬起头,“吃不惯?”

    望北赧颜,他只道徐家最下等的仆役吃得都比这讲究,却忘了她昨日还是长安徐家的千金,转眼就适应了这落差。她都做得到,他有何不可?念及此,他硬着头皮夹起一筷,犹如嚼蜡一般咽了下去。

    可无论怎样给自己催眠,那糊掉了的碱面又咸又涩,实在是让人提不起食欲,他只吃了小半碗便放下了筷子。桌子对面,徐辰却连汤都喝光了。

    望北看得心酸,道:“我们又不是没有钱,不必要这么节省罢?”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装了首饰的那两个包袱,“这些不能动,留着,以后买个院子几亩田,或是自家开店当掌柜,到了那时候都是花钱的地方。现在能省则省罢。”

    他没料到她已经想了那么远,听她这么说,忽然憧憬起来。

    “都听你的。”他眼中俱是温柔笑意。想了想,也低头把面塞进了肚子里。

    填饱了肚子,两个人肩并着肩去码头打听消息。从前她是主他是仆,总是她在前面走,他默默地在后面跟着,如今一转头就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脸,望北说不出的满足。

    周围几个地方,除了风雨飘摇的后越国之外,其余还算安定。徐辰和望北仔细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决定逆水北上,去周阳城。那里地处偏僻,少数民族占了大多数,饮茶习惯跟中原很不一样,故徐定文的触角还没有伸到那里去。

    选定了地方之后,他们又四处去打听了一番,得知去周阳最早的一只船是运布匹的,就由望北出面——主要是因为某人不识银钱的价值大小——给了船家定金,约好午后开船时带上他们两个。

    看看天色还早,徐辰吃了那碱面又觉得口渴了,两人就躲进离码头不远的茶楼里,要了两盏最便宜的茶水,一边喝茶,一边等开船。

    ……一刻钟后徐辰后悔了。去哪里不好,居然带这徐家御用的前茶师进茶楼。

    望北不断地指出这家的茶以次充好、鱼目混珠、张冠李戴的情况,他还知道要低调,不能跟掌柜的争执起来,所以就苦了徐辰了,被迫听他不停地低声叹息。

    “那一桌点的六安瓜片是陈年的,根本不值这个价……啧,旁边那一桌的黄山毛峰倒是真东西,成色也是好的,但泡茶的伙计手太生,糟蹋了好东西了……”

    自从下了马车,这家伙的话就多了起来。徐辰忍无可忍,把一个橘子连皮塞进他嘴里:“师父,你累不累啊,如今不是在徐家了,点评了这老半天,可没人付你薪水啊。”

    望北嘿地一笑,把橘子拿下来剥开,道:“这楼里,值钱的也就只有这些随茶水送的果子了。”

    徐辰:“……”

    从茶楼上看出去,可以望到江面上穿梭来往的船只。他想,过不了多久,他们坐上船,也会成为白帆中的一点,渐渐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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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9、五八、豪门伦理剧

    望北出神地看了一会儿来往船舶,只觉得这一路逃出来顺利到让人心生惶恐:“我们能走成么?老爷子不会追上来罢?”

    她胸有成竹道:“徐老爹醒过来,应该会安排人分头追人,那时候‘亲卫’就会主动要求追往祈城方向。等徐老爹反应过来他们是内应,我们早走远啦。再说了,这地方如此热闹,一时半会儿想找到我们两个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蹙眉道:“可我总是不安心,听到长安人的口音就要心惊肉跳一阵。”

    “你太疑神疑鬼了,本来就是南来北往的地方,什么口音没有,哪能恰好就是来抓我们的呢?”徐辰呷一口茶,悠然道,“你听,楼下又来了一伙长安人。”

    楼下大堂里,隐隐有长安口音的话传到楼上:“……要雅座……对,最好的茶拿出来……”

    徐辰叹道:“车站码头卖的东西本就贵得坑爹,还要最好的,长安果真多富贵之人。”

    “不对,这声音听着耳熟……”望北拧起眉头,凝神细听。

    楼下似是起了争执,声音大了些:“告诉你了要最好的茶,这干菜叶子是骗谁呢?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也不打听打听,我们长安徐家……”

    另有一沉稳威严的男声道:“罢了,徐福。我们也不是来喝茶的……”

    徐辰一口茶喷了出来,“咳、咳……不应该啊,他怎么这么快追过来了?”

    望北变了脸色,抓起包袱,低声道:“快走!”

    小二看到两人离席,马上高声叫道:“哎——客官,还没有付钱呢!”

    徐辰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估摸着只多不少,放在桌上,匆匆说了句:“不用找了!”就随望北往楼下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楼梯上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徐福的汇报:“已经从祈城的分号铺子里调派人手,到各处客栈、船家、驿站、码头去打听,有了小姐的消息,就会到这里来回报……”

    眼见着就要狭路相逢,徐辰忙拉着望北,转入楼梯口一只巨型花瓶后面躲着。这只瓷花瓶茶楼里摆着当装饰的,足有一人多高,两个人藏身其后,连衣服边角都没有露出一点。

    徐定文一行人上了楼梯,就被掌柜的亲自引去了另一个方向的雅间,并没有留意到花瓶后面的乾坤。

    待最后一个人上了楼,徐辰拉了拉望北的袖子,低声道:“趁现在,走。”

    两人从花瓶背后转出来,不敢耽搁,赶紧往楼下跑。眼见着再有几步就下了楼,徐辰忽听一个犹疑不定的声音传入耳中:“那个人……是不是小姐?”

    她后背一僵,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正对上琉璃的眼睛。

    她站在楼梯口,扒着扶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徐辰。

    徐辰大叫一声:“快跑!”拉起望北的手,两三级并作一步下了楼梯,往门外冲去。

    楼上霎时间乱成一团,有人追下来,也有人从二楼的窗口往外大声喊着什么。

    很快徐辰就知道他们在喊什么。两人冲出茶楼门口,立刻有一群镖师朝他们围了上来。原来上楼去歇脚的只是徐老爷的贴身近侍和镖头,更多的人都候在茶楼外面!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大汉大笑着:“徐小姐,可找到你了!”他抢上前,像提小鸡一样朝徐辰伸出手,朝他的同行们嚷嚷道,“谁也别抢啊,赏钱是我的,得了钱请兄弟们喝——”

    “咚”地一声,“酒”字没说完,他的鼻子上便挨了一拳,一行蜿蜒的鼻血流了下来。

    徐辰揉了揉拳头,漠然评价道:“鼻子太塌了。”

    镖师们愣了片刻,继而哄堂大笑:“老李,你被一个娘们打出鼻血来了!啊哈哈哈……”

    被小绵羊一样的女人打得挂了彩,刀疤脸挂不住了,吼道:“笑什么笑!他娘的你们谁没有失手的时候!老子今天——”

    然而未等他放出狠话,徐辰的胳膊已经绞上了他的脖颈,脚下一绊,八尺汉子身不由己脸朝下摔在地上,刚要挣扎,背上已经挨了她势大力沉的一肘子,喉头一甜,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嗷——”刀疤脸痛呼不止,身体不停挣扎,“小娘养的……”

    徐辰袖中滑出一把刀,噌的一声钉在地上,分厘不差贴在他颈上大动脉旁,喝道:“闭嘴!”

    冰冷的刀锋贴着他温暖的脖颈,让他一阵战栗。要是她的手稍微失了一点准头,他今日就要命丧当场了……刀疤脸抖了一会儿,没出息地昏了过去。

    她的招式说不上多少华丽,却胜在稳、准、狠,正是实战中最有效的那一类。

    镖师们都静了,敛了嬉笑的表情,俱是沉默地抽出了背后的大刀。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徐辰松开刀疤脸,把匕首收回袖中,低声对望北道:“这么多人我打不过……等会儿我发一声喊,把他们引开,你就赶紧往船那边跑。”

    望北紧张道:“那你呢?”

    徐辰尽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道:“大不了被老爷子逮回去呗,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但你不一样……”

    她没有说下去,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要是他被抓了回去,他只会被打死。

    望北固执道:“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她皱眉看了他一眼,道:“又犯傻了。”

    “对,我就是犯傻了。”他面无表情地抬眼望过来,道,“我一直都在犯傻,你第一天认识我么?”

    “你……”她竟然一时语塞了。

    “辰儿,跟我回去。”徐定文的声音。他被众人簇拥着下了楼,排开了包围圈,站在了两人面前。“现在跟我回去,我既往不咎,不然……”他眯起眼睛,威胁的眼神在两人身上不断扫视。

    那眼神已有了杀意。徐辰只是顶替了他女儿的身份,身上流的却不是他的血。如果她留下来,那一切好说;如果她执意要逃跑,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对她下杀手。

    望北防备地瞪着他,一手往后挡住徐辰,本能地把她护在身后。

    徐辰心里一暖,像是看到了弟弟终于能独当一面,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

    “……别摸我头。”他没有回头,却是明显地不悦了。

    她嗤地一声笑了,“啊,抱歉抱歉,我忘了,男人头,女人腰,都是碰不得的,对不?”

    在徐老爷看来,这两个人分明是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他寒声道:“辰儿,你就是为了这小子逃出来的?”没等她回答,他又厉声斥骂望北,“你这忘恩负义的混账!当初你在后越饿得半死,被人欺负,是谁给你饭吃,又把你收拾干净带进长安的?!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望北不吭声,许久憋出一句:“我也没有白吃你的用你的……各取所需罢了。”

    徐辰帮腔:“他这是按劳分配,天经地义,不欠你的。”

    这边一来一往打着嘴仗,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那边茶楼的掌柜不乐意了,大声呼喝道:“喂喂,说的就是你们,有什么事一边说去!别一群人堵在门口,挡了我的生意。”

    徐福忙上前解释道:“府里一个丫鬟逃了,正要抓她回去。”他双手递上几锭金元宝,“掌柜的多担待。”

    那掌柜的接了钱,嘟嘟囔囔地道:“快着些啊,这钱可不够我们一炷香的进账……”

    徐辰忽然扬声道:“丫鬟?福叔,你给的钱够买几个丫鬟了罢,原来我这丫鬟这么值钱啊?”

    徐福尴尬地不知如何应对。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此兴师动众地抓一个女子,绝不会是“丫鬟”这么简单。只是大户人家要面子,不好直说是府里女眷逃了。

    徐辰唯恐天下不乱,继续高声道:“噢,我明白了,定是因为我不小心看到少爷和小姐苟且,老爷要抓我这个丫鬟回去灭口是不是?我好怕呀,要杀人啦!”

    这一声喊无疑给围观群众打了鸡血,连茶楼二层的窗口上也探出不少头,捧杯茶占个好位置,兴致勃勃地准备观看豪门伦理剧。

    徐定文黑着脸看她嚷嚷,斥道:“胡说八道!你敢再说一句——你敢——”他气得话都说不完整。

    徐辰又道:“我还知道你们家抠门得很,儿子不娶妻,和老子共享同一个女人!唉呀,我知道得这么多,要被你碎尸万段了罢!”

    围观者哗然。祈城来往商人众多,有人认出了长安徐家的当家,朝徐定文指指戳戳,同旁边不明真相的人交流,“是呀,我也觉得奇怪,他的独子至今还没有娶亲,原来是这个原因……”

    徐定文气得脸色发紫,嘴唇哆嗦着,对镖师们道:“抓住她!……”见他们颇为忌惮的样子,又道,“放开胆子去做!只要不伤她的性命,缺胳膊断腿我也认了!还不快去!”

    镖师们得了这句话,纷纷提着刀跃上前,仗着人多势众,形成了一个严实的、不断缩小的包围圈。

    望北视死如归地把她护在身后。

    徐辰拿过他提着的包袱,在他耳边小声道:“等会儿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往码头跑。”

    没等他回答,她已经开始数了:“一……”

    身后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她在干什么?

    “二——”

    镖师们的刀已经逼到了眼前。

    “三!”

    徐辰将手中的包袱抖开,猛地一扬手,珠宝首饰纷纷飞向了半空,那些贵重的金属和玉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光辉,又天女散花般落入围观的人群里。

    人们惊喜地大叫,推来推去地蹲下去找首饰。镖师们受到来自身后的推搡,不耐烦地吼道:“别挤,都他娘的别挤!”

    徐辰和望北趁乱往人群外跑。

    镖师们推开人追上来,眼看着就要抓到了人,徐辰又喊道:“这里还有!”一扬手,把剩下的一包袱首饰都抖向追兵,珠宝砸了他们一头一脸。有几个镖师动了心,装模作样地追了几步,悄悄把砸到身上的金银玉饰收到怀里;尽忠职守的那几位,则被尖叫着涌上来的人群挤得找不着北,差点被踩成平面。

    等他们脱身,两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徐辰拉着望北的手一阵狂奔到了码头。去周阳的船起码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开船,怎么办?徐老爷子一定会派人到码头来抓人的。

    望北道:“不去周阳了,随便哪艘船,立刻坐上就走!”

    徐辰有点心疼银子:“可是我们已经付了定金……”

    “方才那么多财都散掉了,还在乎这点定金?”他有时候不能理解她的思考方式。

    徐辰一想也是,瞥到一艘船正在收登船梯,道:“就那艘吧,走!”

    他们先斩后奏地攀着梯子上了船。

    船家见到这对跑得气喘吁吁的男女,见怪不怪地扫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收了梯子,扬帆起航。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发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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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五九、船老大虞三

    两个人坐在甲板上,心惊肉跳地直喘。

    船老大斜叼着一管旱烟,褂子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踱到他们跟前,看着两只牵在一起的手,道:“私奔出来的?”

    徐辰:“不是。”

    望北:“是。”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回答。船老大抬抬眉毛:“管你们怎么出来的,给钱。”

    坐船付钱,天经地义。徐辰哦了一声,松开望北的手,去怀里摸银子。幸好艾叔细心,给了她一包碎银子,不然现在连坐船的钱都没有。她低头掏钱,顺口问道:“要多少银子?这船是去哪里的?”

    船老大吐出一个烟圈,惬意地眯起眼,道:“一两银子。”

    徐辰不识物价水平,听他说一两,就去碎银里拿了一块出来;望北却一把拦下她,警惕地看着船老大:“就算是去最北面的周阳,也才三钱银,你一开口就是一两,难道这船还要出海不成?”

    “不出海。嫌贵了?不给也没什么要紧。”船老大打个哈欠,现出一口被烟熏的黄牙,悠悠道,“我虞三做生意跟找相好一样,向来讲究个你情我愿。你们嫌贵,我也不强拉你们坐我的船,趁着还没走远,这就让人掉个头把你们原路送回去……”

    徐辰望见码头边已经有了镖师的身影,立刻塞了一块银子给他,心里早已泪流成河:“不贵!很……很公道。”

    自称虞三的船老大掂了掂银子,皱眉道:“这可不够……”

    “怎么不够?这块银子可不止一两,你还应当找我们钱。”望北冷冷道。

    虞三道:“一个人一两,总共是二两。”

    “你别得寸进尺!”望北蹭地站起来,握紧了拳头。

    虞三看也不看他,手指夹着烟杆子,转头对手下船员喊道:“喂——掉头掉头——”

    不管是铁老大电老大还是船老大,只要是老大,都是惹不得的。徐辰忙又挑了一块更大的银子,陪笑脸道:“小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小孩子”冷哼一声,沉着脸不说话。

    船老大成功敲了一笔竹杠,态度就缓和了一些,对徐辰道:“身上没带钱,这多给的我也不黑你的,就当你们俩这几日在船上的食宿,如何?”

    从来没有听说过船费和食宿是分开付的。望北还要说什么,徐辰悄悄捏了捏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争执。

    “那就这么定了。”徐辰答应得很痛快,然后道,“敢问三爷,这船是去哪里的?”

    一声“三爷”让虞三十分受用,他把银子收进怀里,道:“船啊……这船是去余暨的。”

    徐辰松一口气,对望北笑道:“幸好,不是去后越的。”

    望北:“……”

    徐辰看他不对劲,颇摸不着头脑:“怎么了?表情为什么这么奇怪?”

    船老大咧嘴笑道:“姑酿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外面的地方也是正常的。”

    徐辰一肚子问号,把询问的目光再次投向望北。

    “……余暨是后越的一个边陲重镇。”他郁闷万分,带着一些无奈,“兜兜转转,怎么还是去后越了。”

    徐辰想了想,安慰道:“算了,先去看看再说。实在不行,我们再从后越转到其他地方。”

    望北还没答话,虞三却道:“到时候要看赶紧看噢,我的船可不等人,马上就要返航的。”

    徐辰尴尬笑道:“三爷,到了那里,我们不一定还会坐您的船……”不是不一定,是一定不。

    虞三一挑眉:“‘不一定’?恐怕由不得你选。余暨全城被围,连只苍蝇也飞不出来,只有我的船……”

    “你说什么?!”望北惊道,“已经围城了?”

    “对,后越的谢老将军反了,如今他家的公子带了十万军队,在余暨城外面守着,已经围了两天了。”

    徐辰惊讶道:“你的意思是快打起来了?那你还把船往那里开,这不是往枪口……往刀口上撞吗?”

    虞三精明地笑道:“我与把守码头的那个兵爷相识,给了他点好处,让他放我进去做买卖。余暨城里断米缺油,粮食价钱翻了好几十番,我这一船米运过去,今年都不用再跑船了。”

    徐辰明白了,原来是趁着战乱投机倒把。

    物价飙升,大战一触即发……余暨如今这么乱,自然不会是生活的好去处。徐辰思忖片刻,语气委婉地商量道:“三爷,要不你随便找个码头停了,我们中途就下了船?”

    “从祈城到余暨,沿途都是这样的山。”船老大接连吐出两个烟圈,拿烟杆子指了指岸两边的险峰,“码头,没有。”看他们俩的脸色都惶惶然,动了一点恻隐之心,建议道,“船到了余暨之后,卸下货物马上就会返回,那时你们跟着船一起回来好了。”

    徐辰这才安心了些。她猜测今日徐家看到他们俩消失在码头,就会去附近城市找,那时候两人再回祈城,反而更加安全。

    商议定,虞三让人领了他们进舱休息。

    徐辰寻了一张矮脚凳子坐下,长长地叹息:“诶,要是余暨没有战祸该多好,我们也不必再跑回去……十八,你怎么了?”

    他脸色很不好,倚着身边的墙,手不易察觉地发着抖。

    “生病了,还是累着了?去躺一会儿罢。”她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还好,并没有发烧。

    他摇摇头,显得有些虚弱:“没事,只是……只是有点晕船而已。”

    徐辰讶异道:“你不是经常跟着老爷子出海做生意么,还坐不惯船?”

    望北沉默点头,搬了凳子坐在她身边,什么都没说。

    两包袱的首饰都没了,徐辰心痛不已,歇下来之后,就开始盘点边的银钱。两人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一个用来喝水的蓝边海碗里。

    一小包碎银子,一张小额银票,一块玉佩,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

    银子就是艾叔给的那一包,大约只剩了一半,估计下船了之后顶不了几天。银票是望北在徐府几年下来的积蓄,这孩子虽然每月有一两月钱,却大部分投在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材上了,也是一只穷人,所以银票的数额也小得可怜。至于……

    “这玉佩是你的宝贝罢?不能卖,收好收好。”徐辰还记得它,拈起来塞进他手里。

    望北淡淡道:“没用了,卖了换点银子也好。”

    要真的没用了,就不会逃亡路上还把它随身带着了。徐辰笑了笑,也不戳穿,道:“我记得你说过,它不过只是路边摊上买的小玩意。既然不值钱,卖了也没多大帮助不是么?你还是收着罢。”

    他噎了一会儿,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好默默地把它收进了怀里。

    徐辰捧着这只粗瓷的海碗,苦笑着说:“我们全部的财产都在这里了。”

    望北突然探身过来,按住她的肩膀,一手虚虚地环过她的头。

    她愣住了,身体蓦地僵直起来。

    没等她回过神,他伸手在她发髻间一撩,取下一支金光灿灿的簪子,叮当一声丢进碗里:“还有这个。”

    她捡起那只做工精致的金镶玉簪子,惊喜地叫起来:“什么时候给我戴上去的,我都不知道。哎呀,你太有先见之明了。”

    望北低声道:“如果可以的话,还是留着它罢……你戴很好看。”

    她却没听到,早已自动把那只簪子换算成了一堆银子,仿佛天降横财一般喜悦:“早知道首饰会扔掉,就挑好的戴满一头了。”

    望北想象了一下她满头横七竖八的首饰的样子,哭笑不得,“……那你就会被路人打劫。”

    徐辰乐观了一些,道:“这些虽然不够买宅子盘铺子,但支撑我们过一段日子应该能行罢?”

    他点点头。

    她笑吟吟道:“那就没问题了,大不了前几年辛苦一些,慢慢攒钱,也是一样的。”

    他被她的笑容感染,也高兴了一些。仔细思虑一番后,他认真道:“今后茶叶这一行是不能碰了,要寻另外的出路才行。算账我大体上都会,也能给童子授课,但账房和先生都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证明自己的能力,我如今这个模样……恐怕不能让人信服,所以日子开始可能过得艰难一些,但我保证,两年……不,只要一年,就能做出点成绩给别人看。”

    徐辰遗憾道:“那你空有一身茶艺,不是都浪费了么?”

    他毫不在乎,“当初就知道这不是我一辈子的营生,学的时候没有花大力气,丢了也不可惜。”

    ……她很有掐死他的冲动。没有花大力气还学得那么好!这种人跟时常唱k吃烧烤却轻松拿下第一名的优等生一样,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膈应通宵学习成熊猫眼的普通学生。

    徐辰有气无力地表扬了一下:“嗯,好,真厉害。”

    “说到厉害……”他斜眼望她,“刚才在茶楼前,你打的那一架才叫厉害。我都不知道你功夫那么好,跟谁学的?”

    她嘿嘿一笑,“怎么,怕了?放心,我不打女人和小孩。”

    他眼睛一瞪,抗议道:“我不是小孩了!”

    徐辰也不跟他争辩,道:“这么说起来,我以后去做镖师也不错。只是不知道要不要工作经验……”

    “不准去做镖师!”望北立刻反对道,话出口后意识到语气过于强硬,又改口,低声说,“不用你去外面挣钱,我养着你。”

    我养着你。

    人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小子一句“我养着你”,算不算是求婚了?……徐辰微微有些走神,晃了晃脑袋,暗笑自己思维发散得太厉害,都到外太空去了。

    六〇、被霉神附体

    虞三的船一路顺风顺水,第三日下午就到了余暨城外。果然如他所说,这一段江面已经被军队控制,本该热闹繁华的码头一片肃杀,宽阔的江上船只寥寥无几,仅有几只小船在巡逻,船头大旗上,一个“谢”字浓墨重彩,猎猎地随风飞扬。

    望北似是晕船的劲头还没过去,一直在舱里睡觉。徐辰叫了他几次都叫不醒,也就随他去,自己一个人到甲板上吹风,信步走到虞三身边,眺望远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话。

    “……谢老将军既然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要争这江山?养养花种种草,抱抱孙子颐养天年多好,还打什么仗啊。”徐辰听说这造反的主谋年纪已经过了七十,十分地不解。

    虞三在船舷上磕一磕烟灰,随口道:“谁知道这些人怎么想的呢。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谢家军说着是为了替天行道除去昏君,不过也有人说他们其实是来报仇的,到底怎么样,天晓得。”

    徐辰眉毛一动:“报仇?”

    “对。几年前,后越的皇帝怀疑谢老将军要造反,安了个罪名把谢家灭了九族,偏偏最想杀的没杀掉,让谢家父子逃脱了。他家三千多口人被杀了个干净,只剩下这两位。也不知道这回谢将军是本来就打算反,还是被逼反的。”

    灭九族啊……说话间,三千多条人命就一笔带过了。所以说,伴君如伴虎,古代这高官也不好当,七大姑八大姨的命都拴在身上呢。

    船渐渐地靠近了码头,有带着刀的士兵上来,虞三出示了一块令牌给他看,那士兵便示意通行,让他们靠了岸。

    岸上已有一伙人等着,个个都是虎背熊腰的苦力,虞三唤了他们上来卸货,甲板上倏然热闹起来。那些做惯粗活的汉子说话没遮没拦,见到船上有个长相标致的姑娘,便愈加大声地说些带颜色的笑话。徐辰浑身不自在,只好进舱回避。

    望北呆呆地坐在窗口,眼睛朝着窗外,眼神却明显没有焦点。

    徐辰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想什么呢。”

    他喃喃道:“这地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当年,我就是在这里随徐老爷上了船,逆水北上,到了长安,一待就是八年……不,五年。”

    徐辰知道他不小心把重生的日子也算进去了。对他而言,离开故乡的这段日子是双倍的。没有谁比她能更加体会到背井离乡之苦,她感同身受,不知道该安慰他什么才好,只能岔开话题,笑道:“既然你重生了一回,知道这仗谁赢了么?我们不如卖情报给虞三,让他早点做好准备。”

    战后重建,又是一次巨大的物资消耗,如果商人能抢占先机,也能赚得不少。

    望北嘴唇张了张,她从口型上判断,似乎是个“帛”字。难道以后丝帛的行情会很好?然而他最后没有提起什么物资,只是道:“……谢老将军得了天下,自己当了皇帝。”顿了良久,他又说,“就算知道结果又如何,重生这种事匪夷所思,别人凭什么相信我?”

    徐辰想想也是,可惜道:“要是那些首饰还在就好了,我们自己投资,第一桶金马上就有了。”

    他看着窗外,道:“你当初就不该带琉璃出来。”

    徐辰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我曾经给了她一些错误的暗示,让她对你抱了些希望……我觉得对不起她,想尽量给她一个好的结果。”

    望北不解道:“她对我能有什么希望?”

    徐辰啼笑皆非:“她想嫁给你啊,嫁妆都准备好了。你还真是迟钝。”

    他瞟了她一眼,道:“论迟钝,你是最没资格笑话我的那一个。”

    她一滞,无奈道:“行行行,我们俩都是木头人。”

    杂七杂八地乱侃了一会儿,徐辰注意到外面来往的脚步声都消失了。她估摸着是卸完货快返航了,正想出去问问时,虞三一挑帘子,进来了。

    未等徐辰开口,船老大一扬手,把一样东西抛到她怀里。

    徐辰忙伸手捞住,打开手心一看,是一块银子。

    “上回的船钱,还你们一半。”虞三道。

    徐辰暗道莫不是这几日相处下来,船老大把他们当了朋友,良心发现了?她正要顺口溜须拍马一回,却又听虞三说:“你们这就下船去吧。”

    她傻眼了。他的船不载,他们俩只能留在这风雨飘摇的余暨了。打起仗来,刀剑不长眼,说不定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望北冷冷道:“又想敲竹杠?”

    徐辰受了启示,忙去找银子:“不够的话还能再商量……”

    虞三摆手:“不是钱不钱的事。方才有兵爷上船来告诉我,我的船被征去运军粮了。”他狠狠骂了声娘,继而疲惫地叹息,“连我也回不去了,只能去城里投靠余暨的亲戚。我手下的人都已经散了,大家各自保重罢。”

    最近一定是霉神附体了!徐辰在心里哀嚎。

    于是黄昏时分,两个木头人被赶下了船,茫然地站在了余暨的土地上。人家是逃战祸还来不及,他们俩却是阴差阳错自己送上门来了。

    青石板的街道上,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孤零零的叶子。

    城里的有钱人早想办法逃难去了,留下的要么是没钱负担路上开销的,要么是家里老老小小一大堆逃不动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茶楼酒肆没有一家开张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吠,愈加显出了城中的空旷。

    两人面面相觑许久,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徐辰道:“这……这谢家军不会放箭攻城罢,我们是不是要找个地方躲一躲……”

    望北道:“这倒不会,我记得最后余暨城粮米断绝,实在坚持不下去,太守亲自开了城门,谢家军不战而胜。”他警惕地打量着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的城市,“我只怕没等战事结束,城里的百姓自己先乱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望见了那些门窗背后小心翼翼探出来的头。那几张脸皆是面黄肌瘦,眼睛饿得发亮,打量两名外来者的目光肆意而贪婪。

    徐辰打了寒颤,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跑过无数人吃人的悲剧。她抖抖地问:“还要几天才会解围?”

    望北皱眉苦苦思索,最后放弃道:“不记得了……当时我只是大致知道有这么回事,没留心具体的日子。”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道,“别怕,只要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令她安心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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