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脚是瘸的,身上都是皮癣,前年死了老婆之后就一直想着续弦,奈何形象实在太过于丑陋,他看上的闺女人家不愿意嫁,愿意嫁给他的干瘪寡妇他又看不上,就一直拖到现在。
琉璃的娘预先收了人家分量十足的礼金——在徐家干了十几年的活,多少都会有点积蓄。她也知道女儿多半不会同意,就一边做着把女儿嫁给老园丁的准备,一边与丈夫联合起来瞒着她,骗她说是要嫁给望北。如果不是前几日琉璃拿了三锭金元宝回去,她娘高兴之下说漏了嘴,本来按照他们原来的计划,一直要到成亲那日,她才会知晓实情。
难怪她这边欢天喜地的,十八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徐辰恍然大悟,心下了然,好一招狠毒的掉包计!
琉璃已经哭成了泪人一样,不住地发抖:“小姐,我不要嫁给那丑八怪,你救救我!嫁给他我宁愿一头撞死!呜……”
全心全意地信任着爹娘,结果却被世上亲近的人给卖了。
那一刻徐辰对她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摸了摸她的头,道:“怎么帮?替你把礼金还给那园丁行么?”
“没用的……”琉璃抽噎道,“我娘说如果出尔反尔,我们全家都没脸在府里待下去了……”
徐辰真是出离愤怒了,对别人要守诚信,对自家女儿就这样肯蒙拐骗的?
琉璃抱着她的腿哀求道:“小姐,我不要嫁给他……我愿意跟着小姐去南疆,随便去哪儿都成,琉璃愿意一辈子都服侍小姐,一辈子不嫁人……”
“说什么傻话……”徐辰差些一口应承下来,转念一想,道,“要帮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先给我发个誓,保证从今以后听我的话,只听我的话。”
琉璃忙指天发誓:“我发誓从今之后只听小姐的话,不然……不然……”她把能想得到的最恶毒的诅咒用上了,“不然就让我嫁个更丑的!”
徐辰点点头,道:“那你先帮我去办一件事,办成了,我就让你跟着我去南疆。到时候你娘和老园丁若是不同意,就让他们来找我。”
“什么事?”琉璃问道。
“帮我带句话给望北。”徐辰斟酌一番,道,“告诉他,七日后出发时,想办法把他的瓶瓶罐罐都带上。”
琉璃不敢多问,一个字不差地帮她把话带到了。
“没有别的话了么?”望北显得有些失落。
琉璃的眼睛还有些红肿,摇摇头,“没有了,就这句。”她看着他日渐成熟的脸庞,回想以前种种,痛苦的同时又有些暗自庆幸他并不知晓她的自作多情。既然说了要终生服侍小姐,有些念头,还是掐断了罢。
望北自然知道“瓶瓶罐罐”指的不是茶叶罐子。他仍旧在随嫁的仆人名单里,作为一名徐家送给周家的茶师。带上茶叶是他的分内之事,没必要特地让人转告嘱咐。她指的,应当是他的毒药。
只是不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要给谁下毒。另外,她凭什么认定他会听从她的吩咐,冒险把毒药带在身边?
凭什么啊?!
他一边不满,一边还是忿忿地把她要求的东西都打了包。
离开徐府已到了倒计时阶段。
在琉璃的事上,徐辰这只破罐子彻底破摔,除开行为不检点之外,又担了一个“骄纵任性”的罪名,硬是把人家即将结成的姻缘生生拆散了,理由是一直找不到可以替代琉璃的贴身丫鬟,所以不顾老园丁的苦苦恳求,强行把琉璃也加到了随行名单里。徐老爷念她远嫁边疆,确实离不了手脚麻利又贴心的人,就给了那老鳏夫一些补偿,让他另择妻子。
既然老爷都发了话,老园丁和琉璃的爹娘只好作罢。琉璃感动得又掉了一回眼泪,打定主意要衷心耿耿地待自家小姐。
出发前一晚,徐辰早早地睡下了。
许久未在她眼前露面的徐夫人打发走侍候的丫鬟,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
徐辰不愿意见她,更不愿意和她说话,就蒙着脸装睡。
徐夫人站在床头,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愧疚道:“我……唉,你受了伤,我这做娘的本该早就来照料你,可我实在是没脸见你。我知道那日晚上你来过了,徐寅从我屋里出去的时候,看到了院子里的脚印。”
“你尽管唾弃娘吧……可我没办法,真没办法……你爹给了我正房夫人的位置,却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妻子。他敬的是名正言顺的陈姨娘,宠的是后院里年轻美貌的姬妾,我却什么都没有,像个傀儡一样活着,除开应酬的场合,他从来都不多看我一眼……”
“可你哥哥不一样,他对我……”
徐辰忍无可忍,翻身而起,一手指着门,“徐夫人,请你出去,我不想听你们两个是怎么样……乱的。”
她再也不叫她“娘”。徐夫人眼眶里一下子就蓄满了泪,“辰儿……”
徐辰只觉得一阵阵反胃,冷冷道:“我不向老爷子告发你们,夫人暗地里偷着乐即可。我明日就要走了,你何苦巴巴地再到我跟前提起?你是想良心上好过一些?那么我原谅你了,你可以走了。”
徐夫人哑口无言地看着她,呆立了一阵,黯然转身离去。
“给夫人一个忠告。”徐辰不带感情起伏的声音传到门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到时候事情败露,徐寅未必有能力——不,应该说是未必有心护你周全。夫人好自为之。”
也不管她听到了没有,徐辰拉上被子,倒头便睡。
徐夫人对她没有歹意,虔诚求来的护身符和惨不忍睹的饭菜也确实出自真心。只是徐辰忍受不了欺骗,也不能留在这里看着当初那份感动被玷污。
从此之后,此人与她再无相干。
雄鸡一唱天下白,徐辰离开这个家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勤奋值爆表了啊有木有!
56
56、五五、中断的旅途
天气一日日地转暖了,车轮轧过将融未融的积雪,留下一道往南去的辙印。
徐辰推开车窗想透透气,才露了半张脸,骑马守卫在车旁的人立刻不动声色地将窗扇推了回去,同时略带警告地低声询问道:“小姐?”
“知道了知道了,不露面就是。”她无奈地关上窗,靠回自己的座位上。
离开长安已经有大半个月了。
一共二十辆马车,除去徐辰坐的一辆、老爷子坐的一辆,其余全是她的嫁妆。嫁妆中不少价值连城的珍宝,为安全着想,徐定文并未对外透露此行的真正目的,只是把车队伪装成一个普通的押送货物的商人车队。一行人,半数是周将军随信派来的亲卫,半数是徐老爷雇来的镖师,全都乔装改扮一番,小心谨慎地护送父女二人往南疆去。徐辰被勒令一路上不准同陌生人说话,也不准随意露脸,沿途投宿必要戴上帷帽遮脸,方可在他人陪护下下车。
“人家小姐出嫁,怎么风光怎么来,小姐你……”琉璃坐在她身边,小声嘀咕着,替她感到不平,“怎么尽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
若只是偷偷摸摸倒也罢了,令徐辰郁闷万分的是……
“琉璃!有什么话,清楚明白地说出来,嘀咕什么呢?!”一个严厉的女声喝道,把小姑娘吓得不敢吭声之后,又苦口婆心对徐辰道,“小姐谨记,你嫁进周家之后,与人说话务必使人一次听清楚,语声须要平稳,态度须要坦荡,那才像是将军夫人应有的气度,切不可像这婢子一样,说话畏首畏尾……”
又开始了!徐辰恨不得一脚把说话的这人踹下车去。
人称九娘的这位大婶是徐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年轻的时候在宫里当差的,二十几年过去,当时训斥小宫女的气势一点不减。徐老爷把她请来与徐辰同车,一是监视女儿,二也是顺道教一些皇室贵族的规矩。
“金銮殿上,天子说一句话,哪个敢回一句‘没听清,劳驾再说一遍’?做主子也一样道理,你吩咐了话下去,下面的人不敢问第二遍,稀里糊涂地事情办砸了,到最后窝火的不还是你自己?所以说,说话要口齿清楚……”
像是有一架战斗机在耳边轰轰轰地盘旋,徐辰烦得快要吐血,抓过核桃罐子一瞧,已然空空地见了底。最后一点安慰也丧失了,她忍无可忍,高声道:“闭嘴,酒酿!”
九娘愣了一愣,还要再说什么,徐辰又补上一句:“命令人的时候,用这样大的声音够了罢?”
“够了。”九娘点头,面带不悦道,“小姐,容我提醒你一句,我叫九娘,不是酒酿……”
“我觉得还是不够。”徐辰打断她,瞪着她开阖的嘴道,“不然怎么说了之后,对方还是不听呢。”
九娘噎得半死,阴沉着脸坐到角落里去了。
世界终于安静了。
徐辰吁了一口气,拿过空了的核桃罐子搁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把盖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趁人不注意,她迅速塞了一张字条进去。
突然,马车颠簸了一下,似乎是车轮不小心磕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徐辰手中的罐子原本就被漫不经心地捧着,一颠之下就从她手中滑了下来,滚落在地。
徐辰手忙脚乱地去捞。幸好车里铺了厚厚的波斯毯子,罐子并未摔碎,安然无恙地滚了两滚便停下了。她捡起罐子和盖子,仔细查看了一会儿,道:“地毯上都是灰,滚脏了。”
琉璃道:“我拿去洗一洗?”
“这罐子的夹层里有石灰,恐怕你不知道怎么洗。”徐辰朝她眨眨眼,“交给专业的人去处理罢。”
琉璃领悟过来,拿了核桃罐子,下车去找望北。他一个人坐了一辆马车,守着那些金贵的茶叶,防止它们在到达湿润的南方之前就受了潮。
望北看琉璃走来,就知道是徐辰有话要交代他,莫名地高兴起来,朝她笑了一笑。
琉璃呆呆地看着他温柔的眉眼,一时间忘了言语。小姐应该不会真的让她一辈子当老姑娘的罢……或许……
她死灰一样的心忽然又燃起了点点火苗。
片刻后琉璃捧着干净的罐子回来,徐辰接过,往里装核桃的时候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整张纸条只有一个“好”字,她看了一眼,用指尖不动声色地推进袖中。
到了晚上,在经验丰富的镖头带领下,一行人到了一家靠得住的客栈投宿。
徐辰被送入客房,九娘和琉璃随身服侍,房门外留两个人把守,二十辆车派十人轮流看管,其余的人则在大堂里等开饭。
熙熙攘攘五六十人中,周将军派来的亲卫虽然穿了和镖师们一样的衣裳,其实还是很容易把他们区分开来。镖师们油滑老练,一双眼睛时时刻刻都在观察周遭的情况,嘴皮子功夫也厉害,见了谁都能在半刻钟里称兄道弟起来。亲卫们则大多沉默寡言,站有站样,坐有坐样,眼睛绝对不乱瞟。这两拨人暗暗地都对对方有些不以为然——镖师嫌亲卫不通世故,亲卫则觉得镖师的功夫都是野路子。幸好他们的目标是相同的,一路走来,倒也相安无事。
刚坐下没一会儿,卫兵队长点了几个人,朝客栈后院走去。
“兄弟们去哪儿?”镖头问道。
卫兵队长言简意赅地回道:“守水井和厨房。”
“担心被人下毒?”这不信任的举动让镖师十分难堪,尴尬笑道,“客栈已经被我们包了,除了我们这一行再无外人。再说老板是我们镖局几十年的老朋友了,做事再稳妥不过的。店里专有人负责看守食物和水,从来没有出过投毒的事。如今我们要是再派人去,恐怕……恐怕老板心里会不痛快。”
军人做事说一不二,也不管他讲什么,当做没听到一样,继续往里走,弄得镖头左右为难。
每当意见出现分歧的时候,镖师便会征求主顾的意见。徐老爷沉吟道:“守着也好,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侍立于他身后的望北蓦地眼皮一抬,很快又低下头去。
既然金主发了话,镖师只得悻悻作罢。
热腾腾的饭菜很快端上来,徐定文挑了几个徐辰爱吃的菜式让人送到房中,大家才动了筷子。一拨人吃完,替了值守的人,另一拨人才来吃饭。这既是为了时刻有人看守货物,也是防止所有人全部在同一时间中了毒。
同一时间,徐辰在楼上,为了一只打翻的汤碗,突然对琉璃大发雷霆。
“你的眼睛长了干什么使的?!没见着我还没握住么?”她的裙子上滴滴答答都是汤水,摔碎的瓷片散落在脚边,“总是毛手毛脚,什么时候能长进一点!给个教训,罚你今晚不准吃饭。”
明明是小姐突然把手撒开的……琉璃很委屈地站着,比起没有晚饭吃,徐辰的斥骂让她更加伤心。
九娘却一边给徐辰换下脏污的裙子,一边点头赞许道:“这才对了,对下人不能一味仁慈,该打的时候打,该骂的时候骂,恩威并施,才能……”
徐辰又开始头疼了。她揉揉额角,道:“酒酿……九娘,这里罚她一个人来收拾即好,你赶紧下去吃饭吧,待会儿该凉了。”
九娘巴不得这一声,立刻就转身下楼去了。往常要伺候徐辰细嚼慢咽地吃完,她才能咽一些残羹冷炙,这回能吃到一口热的,如何不高兴?
琉璃起先还抱着一线希望,她隐隐地察觉小姐在谋划着什么,以为骂她只是因为要做戏给九娘看。可是九娘下楼去了,九娘吃饱喝足回来了,徐辰却仍旧冷着张脸,丝毫没有要向她解释的意思。
琉璃难过到半夜,裹着被子,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打更的人用她不熟悉的异乡口音,唱着同长安一样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慢慢地从街上走过。她饿得不行,忽然很想哭。跟爹娘闹僵了,如今小姐也看她不顺眼了。
打更的梆子声刚落,她忽然听到徐辰翻身坐起,开始穿衣服。琉璃以为她要起来解手,忙忍着眼泪上前服侍。
“不用,我自己来。”徐辰没工夫跟她解释,道,“赶紧收拾东西,我们这就走了。”
琉璃噙着泪花花:“???”
徐辰点燃一根蜡烛,把一件对襟褂子摊在床上,打开首饰盒,开始往褂子上丢东西。金的银的玉的玛瑙的,手镯项圈耳环簪子长命锁,全被丢到了床上,叮叮当当一阵响。
“小姐,你到底要做什么?”琉璃看了看睡在榻上的九娘,很奇怪她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睡得死沉死沉的。
徐辰把褂子的两个袖口和下摆挽了个结,打成一个简易包袱,才说:“我要跑路了,不嫁小周了,你跟着走不?愿意的话我带你走,不愿意的话我只能把你一掌打昏。”
琉璃一头雾水,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不跟着徐辰,她就要回去嫁给那又老又丑的园丁,忙不迭点头道:“愿意!”
主仆两人挑贵重的东西打了一大一小两个包,徐辰背大的,琉璃背小的。房门从外面上了锁,徐辰飞起一脚,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响——不知那门锁是哪家铺子打的,居然没踹开。
琉璃吓得手足冰凉,生怕隔壁的人听到声响冲出来将她们当场捉住。可是等了好一会儿,眼看着徐辰抡起凳子开始砸门,客栈里还是一片死寂。
连砸三下,终于用凳子砸开了门。
门口值夜的两个人已经昏了过去,徐辰目不斜视地绕过他们下楼,琉璃惊疑不定地看了他们一眼,也赶紧跟着下去了。
大堂里守着的两个人趴倒在桌上,一盏昏黄的油灯照着他们酣睡的身躯。
少年早已等在那里,一手拎着个包袱,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发愣,听到楼梯响,茫然地抬头望上来。
徐辰甩了甩砸得发麻的手臂,展颜一笑,道:“人齐了,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十八同学的戏份不多啊。。。接下去就jq滚滚来了,大家当心不要被腻死。。。。提前打个招呼,做好心理准备先。
57
57、五六、只有一颗心
望北也不大清楚状况,低声问道:“走去哪儿?”
徐辰摸索着拔下门闩,有点文不对题地答道:“会有人来接。”
客栈大门被推开,寂静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得得的马蹄声。不一会儿,一辆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马车如幽灵一般驶到了三人面前。驾车的那人鹰目高鼻,朝徐辰咧嘴一笑,回身打开了马车的门。
她一马当先爬上车,然后把琉璃也拉了上去。
望北却顿住了,警惕地打量着车夫,带着明显敌意道:“艾肆的人?”他过目不忘,记得这俊美的异族男子正是艾家的车夫。
“是、是。”不知是不是文化差异,那车夫却好像察觉不到他的无礼,笑了笑,用磕磕巴巴的中原话同他打招呼,“万(晚)上好。”
为人作嫁……望北虽然早就猜到有这个可能,但证实了之后,还是老大不痛快。可他不痛快,有谁会在意?他苦笑一声,绕过殷勤想替他提包袱的车夫,也跟了进去。
那车夫也不在意,摇头晃脑地一挥鞭子,四匹马得得得地跑起来,拉着四人渐渐远离了这个小镇。
琉璃还是有点转过不过弯来,抱着小包袱,呆呆问道:“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要去哪里?”
徐辰把包袱解开,摊开放在地上清点首饰,听到她问,便漫不经心地说:“我同艾肆私奔了。”注意到少年和少女的呼吸都是一滞,她倏地笑了笑,“别紧张……开玩笑的。喏,琉璃,这些给你。”
她从包袱里拣出几个馒头和一张纸,头也不抬地塞到琉璃怀里。
琉璃看到馒头就明白了,小姐紧要关头还惦记着她没有吃晚饭。她感动地吸了吸鼻子,坐在边上用纸包着馒头开始啃。
望北蹲下去,头碰着头地帮她分拣首饰。沉默了半晌,他轻声问道:“不是私奔,那是什么?”
徐辰道:“我受够了,不想待在徐家了,就这样。哎,那个钗子拿到这边来。”
他动作一滞,捏着那支金钗,抬头看她:“出了徐家之后怎么生活?投奔艾肆?”
“跟他没关系啦……”她把他手里的钗子抽走,放在一堆首饰上面,左右看了看,又放到了另外一堆看起来体积较小的上面,“诶,你尽帮倒忙,去凳子上坐着,我等会儿再跟你们解释。”
徐辰把琉璃的包袱也解了,首饰摊开来,尽量平均地分成三小堆,然后把这三小堆各自打了个小包袱。忙完一切,她才坐到凳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同艾叔的事情,都是假的。”徐辰缓缓开口道,“在艾家养伤的时候,我托艾肆帮我个忙,把我弄出徐家。他出主意说,长安城里盘根错节都有徐家的关系,既然要逃,就要逃得远一点。所以我就配合他演了这么一出戏,想尽办法让老爷子把我送出了城,半路上再逃。”
望北惊诧地看着她,耳边轰轰地回想着她说的话。
都是假的,她说那些亲密的举动都是做戏!他简直想跳起来跟外面的那车夫去道个歉。
可是很快他的眉毛又拧起来:“仅是如此?艾肆会有这么好心?”为了帮她一个忙,连自家的宅邸都搭进去了,恐怕他打的是假戏真做的主意罢?
“他是一个生意人。”徐辰正色道,“我跟他做了一个交易……我让你带出来的东西拿了么?”
“在,在这里。”望北拿过自己的包袱,忽然明白了,“你用易阳仙针跟他作了交换?”
包袱里正是徐定文给她作嫁妆的名茶,易阳仙针。他想起艾肆头一次来拜访徐定文,说了没几句话就要买这种茶,想来是觊觎已久。只可惜当时徐定文不肯转卖,艾肆退而求其次,才有了他和徐辰的见面。
一晃大半年过去了,那个人竟然一直惦记着。
徐辰点头道:“对,他说这个茶给他,我就和他两清了。话说,”她掂了掂他的包袱,里面塞满了茶叶还是显得轻飘飘的,突然就对艾肆有些过意不去,“这么点东西真的值那么多?不会是他故意卖我人情罢……”
“没有的事,”望北忙打断她这个念头,不让她有生出一丝歉疚的可能,“易阳仙针的价值历来难断,普通人喝了也就喝了,要是遇上求长生不老的君主,给他献上这种能延年益寿的名茶,一高兴赐座城也是有的。”
“……一座城啊,我亏大发了。”徐辰闷闷道,“回头我要让他找我零头。”
望北在昏暗的车厢里,大胆而热烈地注视着她。他庆幸路上没有赌气跟她对着干,同时也觉出了一些后怕。
“如果周家没有让你去南疆成婚的打算,而是直接退了婚,你不是就前功尽弃了?”他问道。
徐辰笑而不答,反而问他:“你今日去厨房下毒的时候,可看到有人看守着?”
“对,我正觉得奇怪。”望北回忆道,“我去的时候,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莫说看守的亲卫,连厨子都……”
他猛然反应过来,“那亲卫队长被艾肆买通了,是不是?他不但没有看守水井和厨房,反而把原来在那里的人给引开了。”
“猜对了一点。”徐辰笑道,“整个亲卫队都被买通了——不,准确地说,这个亲卫队压根就是艾叔手底下的人冒充的。你方才说的那个‘如果’不会出现,那是因为周将军的加急书信,信上伪造的印鉴,以及随信派来的亲卫兵全都是假的。”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已经策划好了?徐老爷带的人里面,有一半都是艾肆的内应?”
“是的。”
“这么看来,老爷其实也有些可怜……”望北哭笑不得,“你瞒得太紧,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给那些亲卫也下了药了。”
徐辰道:“我走了之后,老爷子一定会马上派人来找。他们还要留在客栈里混淆视线,自然是一同中了药才不会被怀疑。”
正说着,车夫“吁”地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艾肆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气钻了进来:“小辰辰~一个多月不见,可想死我了……啊!”
徐辰把虎扑上来的人一脚踹开,抓起手边包袱丢给他:“喏,你要的东西。”
“过河踹桥,你可真无情……”艾肆嘀咕着,打开包袱检视一番,道,“对,就是它了。”他把包袱小心系好,转脸就换了一副嬉笑的表情,“小辰辰~真的不打算跟着我?从此以后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穿金的戴银的……”
对他的热情邀请,徐辰坚定地回了一个字:“滚。”
“哎呀,太可惜了。”艾肆啧啧连声,从怀里摸出两小包东西,“你无情,我可有意着。你身上没有现成的银子罢?这一包是碎银子,给你路上吃饭住店用;还有这包香,止痛宁神的,那个……”他瞟了一眼车中另两个人,回头笑道,“以前跟你提过的,自己知道干什么用的罢?”
徐辰微赧,每月一回的煎熬一直没改善……
他如此体贴入微,她不感动是假的,但一想到“一座城”,她就毫不客气的把东西都接了过来,抄进袖子里。
艾肆道:“时间紧迫,我也就不请你下车喝茶了。这马车会送你到祈城,到了那里,万事就要靠你自己了。”
徐辰点头道:“好。对了,”她指一指少年和少女,对艾肆道,“他们俩就要麻烦你多费心了。”
一直沉默听着的望北惊诧道:“这话什么意思?”
琉璃也放下了手中馒头,凑过来问:“小姐,你不要我了吗?”
徐辰摸了摸她的头,道:“我以后不再是你的小姐……既然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以后就不要替人做奴婢了,卖身契我已经还给你,就是你方才裹着馒头的那张纸。”
琉璃大吃一惊,手慢脚乱地捡来看,果真是她的卖身契。她慌了神,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小姐,你要是不要我了,让我今后怎么办啊?”
艾肆插嘴道:“小暮还算喜欢你,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到我家里做一段活,帮我照顾她一阵子,工钱另算。等你找到了如意郎君,艾家替你置办一副嫁妆,让你风光嫁出去。”
“对,以后你的事情,就要你自己做主了。”徐辰把三包首饰的其中一包递给她,道,“这些留着给你成亲时戴。”
琉璃愣愣地看着她,也明白她是为自己好。半晌,道:“小姐……让我跟着你……”
徐辰板起脸:“当初你怎么跟我保证来着?我的话你不听了么?”
琉璃垂头想了一会儿,又偷偷瞧了一眼望北。留下之后,婚嫁就自由了。他也要留下的罢……她不再迟疑,接过了徐辰递给她的首饰。
徐辰又拿了一包首饰,递给望北:“这个给你,卖了以后去做开间铺子……”
她的手蓦地被狠狠打开!
少年愤恨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带上我,是不是?利用完了,随手就抛了?!”
徐辰沉默了会儿,道:“徐老爷子不见了人,定会到处搜寻,可以想见前几年我都过不上安生日子。你不该跟着我东躲西藏,尽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地方落脚,做一点小本生意,娶一个合心意的妻子……”
“我只有一颗心。”望北沉沉地看着她,声音里的痛苦越来越浓,“说什么娶妻,我只有一颗心,你让我怎么办!”
徐辰移开眼,道:“你别犯傻。”
望北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一声不吭拍在身侧的座椅上。
艾肆眼尖,对徐辰道:“嗳,那不是我送你的刀吗,怎么到这小子手里了?”
徐辰不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一口气,对艾肆道:“你带琉璃下去吧,我们就此别过。”
望北的眼睛带着确认的意味,霎时间炯炯地看着她。
她一点脾气都没有了,“算了算了,当我怕你了。”
琉璃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个,尤其看到望北欣喜若狂的眼神时,她忽然明白了一切的缘由。心底像是破了个洞,冷风不断地灌进来。
艾肆领了她下车,快关上门的时候,突然回身笑道:“喂,今日我可算帮了你了,苟富贵,勿相忘呀。”
望北眼皮一跳。
徐辰挥手赶他:“去去去,我这是逃亡,不饿死就算不错了,哪来的富贵。”
艾肆不置可否,嘻嘻一笑,回手带上了车门。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月的积分还有很多没送,大家要给力啊!
58
58、五七、私奔进行时
作者有话要说:不管了,先发出来再说!如果这章成功了的话,明天再发一章
马车再次启程,车厢里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望北还兀自沉浸在突然降临的巨大喜悦中。和她远走他乡,就他和她两个人!从今以后,他们就要彼此扶持,相依为命。
就算是亡命天涯也值了。他弯了弯嘴角,凑到徐辰身边,忐忑地挨着她坐着。
她没有拒绝。
望北紧张地在心里打了个腹稿,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和不安,开口道:“辰辰,我对你……”
噗的一声,她轻轻歪倒在他身上。
望北身体一僵,转过头去看她时,她已经沉沉睡去。想是折腾了大半夜,终于暂时放下了包袱。
他心软得能滴下水来,轻手轻脚脱下自己的外衣裹在她身上,想了想,又把她小心搂在怀里,以减少马车的颠簸之感。他半点睡意也没有,满心欢喜,一动不动地抱了她大半夜。
晨光熹微之时,马车似是驶上了一段泥泞不平的路,颠簸厉害了些,车内的人和物也随之左右晃动。置于座椅的包袱上,有一支簪子戳了个头出来,渐渐也被颠得露出了大半,将坠未坠地挂在座椅边上。
望北腾出一只手将它捞了起来,原来是一支富贵华丽的金镶玉簪。正要把它放回包袱里,他忽起玩心,顺手便把簪子插入了徐辰空荡荡的乌发间,左右瞧了瞧,低笑道:“好看。”
又是一个巨大的震动,徐辰醒了。
她愣了愣,意识到脸颊贴着的这片温暖是某个人的胸膛时,几乎是惊骇万分地推开了他,连滚带爬跑去了马车另一边:“你你你你——”
车外立刻响起车夫的声音:“徐小姐,肿么啦?”
“没、没事。”徐辰惊魂未定,回答他。
望北沉默地看着她,被她枕过的一边肩膀还发着麻。
“……别用那种受了欺负的眼神看我,”她懊恼万分,缩在角落里,“真是败给你了,到底是谁先逾矩的?”
他低声地重复道:“逾矩?”
徐辰自知话说重了,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字眼,噎了半晌,才轻声道:“十八,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心里乱得很……容我好好想想。”
“我明白了。”他眼神一黯。
原本以为她把他留下来,就是接受了他的意思……情况与他料想的有些差距。不过想想一天之前他同她连话都说不上,这已经是极大的进展了。他舒了一口气,问道:“要想多久?”
“不知道。”她喃喃地说道,“我不知道……”
她的身体蜷起来,头抵着膝盖,看起来特别无助。
望北情不自禁地想要把她揽进怀里,才稍稍动了动,她就本能地往后一退,贴到了车壁上。
他有些失落,但还是故作豁达道:“你放心……你想清楚之前,我不碰你就是了。”
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不急这一会儿。
车外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车夫长长的“吁”了一声之后,马车停了。
“徐小姐,启程(祈城)到啦!”车夫的声音听起来总是很快活。
祈城四面都是广袤的平原,与三个国家接壤,一条大江贯穿南北,交通十分便利。艾肆推荐这个地方,就是因为这里四通八达,经由此处到别的地方,就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江海,再无踪迹可循。
两人同车夫告了别,提了包袱下车,站在祈城的街头。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望北问。
徐辰有些茫然,“不知道……我原本打算去码头,随便跳上一艘船就走的。”
“你就没个计划?”
“本来就我一个人,天地之间任逍遥,去哪里有什么所谓……”眼角余光瞥到他神色不悦,她忙改口问道,“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对了,不如回你的故乡看一看?我记得你是后越人……”
“不行!”
几乎是她说出口的同时,这个提议便遭到了强烈的反对。徐辰吓了一跳,忙给他顺毛:“我也就随口一说,不去就不去罢,别激动。”
望北自知失态,抱歉地低下脑袋,陪着小心道:“听说后越国内正值动乱,世道很是艰难……以后我迟早要带你回去的,可现在不行,还不是时候。”
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显然是不愿意提起某些隐秘。
街边摆了早饭摊子出来,食物的香味一起,徐辰的注意力马上被分散了。
“你也饿了罢,我请你吃面。”她拉着他往一家面摊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