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起,心都要跳了出来!逸飞是何等的傲岸!男儿跪天跪地跪尊亲,今日他却肯为了她屈膝一跪!这一跪可是千钧之重啊!面对柴日双的枪弹棍棒他仍谈笑风声,面对隆隆酒坊尽毁他依然能傲然挺立,现在却为了她,跪在了情敌的脚下!啊!雪薇心已碎!
片刻的寂静,宋宗祥沉默不语,绕过谭逸飞,一只腿已踏入洞房。
只见穆雪薇从喜幔中冲到房门,盖头飘落在地,“嗵”地也跪在宋宗祥身前,宋宗祥大惊道:“雪薇,你!”
雪薇泪流满面哽咽失声:“雪薇家乡确实有此祖规,人之行莫大于孝,宗祥,雪薇求你暂缓三个月,圆我全孝之名以慰先父之灵!”说着她深深向宋宗祥叩下头去,凄声道,“雪薇求你——”
宋宗祥心中大为不忍,赶快伸手相搀:“雪薇,快起来快起来,我答应我答应。”
缪世章忙拦住:“且慢大队长!谭逸飞,你为什么要千方百计阻止这门亲事,先把二夫人诱出府外,这时候又忽然生出个守孝三年的念头有意拖延,你那么在意二夫人的完璧之身,不惜屈膝失态,我问你,你们俩真是兄妹吗?”
谭逸飞心中一凛。
缪世章再逼问一句:“要真是兄妹,自当乐见表妹喜结佳缘,立刻打消一切愚念!要不是兄妹,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隐瞒大队长又是何居心?”
谭逸飞和穆雪薇心中猛受一击,众目睽睽下,谭逸飞心思纷乱一时竟答不出来。
忽听门外一阵吵嚷,小生子慌慌来报:“老爷老爷,柴日双带了一帮人来闹事,还抓了熊二哥。”
众人一惊,宋宗祥大步往前院走去,缪世章心头猛跳,见七虎已带人冲出,忙匆匆跟上。
一时间只剩谭逸飞和穆雪薇一里一外跪在洞房门口,两人对视着,均是心有余悸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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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府前镇民越聚越多,却均是禀气无声。
熊二被两个粗横伙计按倒在柴日双脚下,他目光呆滞,衣衫破烂,臂上道道瘀青。
众兵丁急道:“熊二哥!你怎么了熊二哥!”兵丁们上前就去抢人,和柴日双的伙计冲撞起来。
只听一声威喝“住手!”宋宗祥威严站在门口,一把扯下胸前红花往后一扬,小生子赶快接下。缪世章一见熊二不由心头一惊,熊二不敢与其对视,七虎急得立时冲上前,被宋宗祥伸臂拦住,沉声道:“柴日双,为什么抓我的人!”
柴日双:“柴某和谭先生谈好了接管酒仙,接管前一夜却遭焚毁,柴某特来向纵火之人讨个公道!”
宋宗祥:“此乃天灾,与熊二何干?”
柴日双冷笑,轻踢了熊二一下:“熊二,你告诉大队长,这真的是天灾吗?”
熊二瑟瑟而抖,不敢抬头,呼吸沉重紧张得说不出话。
七虎掀衣露出腰间的枪:“熊二,你咋真这么熊啊,说啊,七哥在这儿看谁能把你怎么样?”
柴日双也加重了语气:“熊二——说!”
熊二眼一闭心一横:“是掌柜的!是掌柜的拿着大队长的令签让我们烧的。”
“轰——”所有人皆惊,均齐齐地盯向缪世章,缪世章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七虎急嚷:“胡说!小鬼子,你给我兄弟灌了啥迷魂药了,熊二,你疯啦?”
宋宗祥:“柴日双,我这位兄弟遍身伤痕,难免屈打成招。”
七虎及众兵丁吼道:“对!肯定是这样!”
柴日双一挥手,账房将一封家信和一张银票展开。
缪世章脸已发白。
谭逸飞从院中走来,隔着人群正看到这封信,不由暗惊,心想这信没有被兄弟们拾到吗?怎么落在他手里了!依他所想,第二日必然是酒工们先到作坊,这信定然是兄弟们拾去呀,谁想酒工们只忙着抢救他和未毁的酒坛,又没几个识字的,这信便被趟来趟去谁也没在意,反是福田升的账房眼尖,被他发现了去。
柴日双又踢了熊二一脚:“这是什么,熊二?”
熊二神情恍惚:“是,是放火的时候掉在酒坊的家信,那是,那是掌柜的给的银票,要我们四个躲出去半年,风声过后再回山防。”
柴日双:“大队长,如今在你的地界,这话又全是你自己人说的,柴某有半点逼迫吗?”
七虎大惊,上前一把拎住熊二胸口:“你,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你竟然去烧谭先生的酒坊?谭先生是你七哥的救命恩人呀,你竟然去烧他的命根子?”
熊二满目悔恨泪水:“七哥,七哥,熊二给你丢人了!熊二没法子呀!我要不说,柴老板他,他……”
“唰”七虎一怒拔枪对准熊二的头:“你叫他什么?我呸!他是谁的老板?你这个软骨头!你差点把谭先生烧死知道吗?你在倭狗面前这么熊包,怎么就敢背着我去干这杀人放火的勾当,山防的脸都被你给丢光了!你还有脸叫我七哥!”
熊二被骂得呆住:“我没脸,我是熊包,我没脸,我是熊包……”放声大哭道,“七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大队长,对不起谭先生。你帮我照顾我爹娘照顾我兄弟,熊二下辈子再叫你七哥——”他拼力悲号一声,突然握住七虎的枪,反手按动板机,“砰!”地一声,倒在血泊中。
“轰——”七虎傻了,枪掉落在地!
“哇”围观的镇民见此血腥,惊叫纷乱,均跑得没影。
“啊——”一声悲吼,刚被带到的熊三挣下伙计的马,目眦俱裂地哭喊着爬到熊二身边,他爬过之处,身上的伤痕印出长长的血路,令众人见之胆寒。熊三使劲摇着熊二:“二哥!二哥——都是我,都是你这个没用的兄弟害的呀,要不是我把信掉了怎会要了你的命呀二哥——七哥,你别骂二哥,是掌柜的说大队长有令,酒坊就是烧了也不能落在日本人手里我们才干的,我们不是熊包!我爹娘的命在他手里呢!”回头瞪着柴日双咬牙道,“小日本,还我二哥的命来!”
熊三悲痛欲绝,突然圆瞪虎目拼力跃起将柴日双扑倒在地,紧紧掐着他的脖子,被伙计赶快拉开,熊三将柴日双颈上的一块肉咬下,柴日双“啊”地惨痛,慌得掏枪指向熊三,熊三却扑上前捡起七虎的手枪,大叫一声“二哥我来陪你!”对着胸口就是一枪,扑倒在熊二身上!
所有人均久久呆住……
晨光冉冉升起,将熊二熊三的尸身照亮,照着他们惨白的脸和鲜红的血,在这满目喜庆的府门前,惨状更是触目惊心。
宋宗祥沉声道:“柴日双,三日后宋某定还你一个公道。”
柴日双也被惨境震住,没有言语,和众人上车而去。
宋宗祥回身直直走入府门:“厚葬熊氏兄弟,宋府停灵治丧!”
(第四十二章结束,待续)
第四十三章秘方
《英雄煮酒》
第四十三章_秘方
郊外一座新坟,上写“九仙镇山防熊二熊三之墓”。
“熊二熊三,七哥错怪你们了!”七虎头缠黑色丧带,正正地单膝跪在坟前,满目悲怆大喊道,“虎子送兄弟——”“嗵”他一头磕到地上,肩头颤抖,久久不起。
悲凄的箫音《阳关三叠》,从远及近,七虎回头看去,谭逸飞一身白衣吹箫缓缓走来,魏永更和酒工们一把把洒着纸钱,将香炉、各种祭品一一摆在坟前,肃立在旁。
一曲毕,谭逸飞撩衫拜倒,魏永更将笔墨奉上,谭逸飞在碑侧将挽联一挥而就‘鹊鸽音断云千里,鸿雁哀声同一轮’交于阿立,燃香敬上,他深深行了三个大礼:“两位熊大哥,一路走好!”
七虎歉然道:“谭先生,是我管束无方,手下兄弟差点害了你的命,你,你怎么反来祭他俩?”
谭逸飞肃然道:“两位大哥殒命都是因为逸飞!要不是我的酒仙引得福田升毒视,表妹怎么会遭劫难,又怎么会逼得逸飞与日本人签约?”
家信虽然是熊三失落,但却是谭逸飞最先捡到,他未曾收起而是仍丢于火场,至柴日双按图索骥,熊氏兄弟自尽。为此谭逸飞悔恨不已,命人暗中送于熊家爹娘巨款以慰失子哀痛,即便如此他心里仍难平静,今日特带酒坊兄弟大礼吊唁!
魏永更立刻不平:“那,那咋怪老弟你呢,是姓缪的硬是不告诉你穆小姐已经被救了,是他害的你呀!”
七虎一惊:“结巴,你,你是说真的?
魏永更瞪着眼:“那还有假,我亲眼所见!”然后便将缪世章三番两次阻止他燃炮报信,还支开团防兄弟,眼睁睁看着柴田借刀杀人之事和盘托出,他本已郁结多日,此刻不吐不快,带着深深的气恨,这事便说得有如在众人面前重演一般真实,引得人人愤慨!
七虎心中骤起波澜:“二哥,二哥竟然这样?”
谭逸飞目中深深悔恨:“但毕竟是因酒仙而起!要不是兄弟之缘,熊四就不会把家信交给两位哥哥。没想到一封爹娘的殷殷叮咛却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挽书。”
一句话说得众人悲从中来。
谭逸飞直直的对着墓碑:“要不是兄弟之义,两位熊大哥怎么会误信人言点了这把火?只恨有人利用两位大哥对大队长和七爷的忠义,口蜜腹剑,限二人于不义!”
魏永更骂道:“姓缪的真、真是阴险,自己杀人放火,干啥要污了别人的手?要别人的命?”
七虎眉峰紧皱,目中出现恨意。
谭逸飞仍一眨不眨对着墓碑:“要不是兄弟之孝,爹娘的性命握于贼手,如此铮铮男儿又怎会在日本人面前低头!熊三哥又怎么会拼死也要为兄长澄清,殉命而去!比那眼睁睁看着兄弟受难不发一言的人强上千倍!”
七虎一震,切齿握拳!
谭逸飞又喃喃道:“一座酒仙竟令七爷兄弟相残,两位和七爷情如手足,今天却命丧七爷枪下!两位熊大哥,逸飞对不起你们啊!”他悲呼再拜,哽咽失声,魏永更和酒工也跟着拜倒一片。
一句“命丧七爷枪下”如霹雳般击中七虎!他惊颤地掏出手枪,怔怔地看着,越喘越急,突然大叫一声上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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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宋府所有红幔均换成了白灯纸幡,日暮黄昏,府中一派缟素。
喜堂变成灵堂,宋宗祥立在堂前,缪世章惴惴立于他身后,想说什么,又嚅吁着说不出,终于,他低声道:“是我拿了大队长的令签。”
宋宗祥并不回头:“为什么要这么做?”
缪世章:“九仙镇容不得日商踏入。”
宋宗祥:“你大可明目张胆砸了它,远比你夜黑纵火光明得多。这把火,你要烧的到底是什么?”
被戳中心事,缪世章一惊:“大队长?”
宋宗祥蓦然转身:“你知道谭逸飞在酒坊里是不是?”
缪世章色变,心虚得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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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虎目光直直打马而来,谭逸飞的话响彻耳际“两位和七爷情如手足,今天却命丧七爷枪下!”他“啊——”的仰天大吼一声,挥手抹去泪水,飞身下马冲进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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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世章面对威严的宋宗祥,犹豫片刻,咬牙道:“是,我知道!因为他说要趁你中枪……”
七虎从门外跑进,正听到这句,更加全然深信,吼道:“真的是你!缪世章,你好毒啊!”
七虎直呼其名令宋宗祥和缪世章均是一惊!缪世章不禁诧然:“虎子,你喊我什么?”
七虎怒瞪双目:“缪世章!我七虎今天才算看清楚你!”
缪世章:“虎子!”
七虎:“谭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却整天算计害他,这次又害得他把酒坊转给了日本人,你口口声声说不让倭狗进镇,穆小姐被救你干嘛不告诉谭先生,这倭狗就是你亲手引来的!”
宋宗祥心中一沉,诧异地看着缪世章:“真是这样吗?”
七虎已红了眼:“你见熊二熊三是我最忠心的兄弟,就借他们的手去要我恩人的命,你好毒啊缪世章,兄弟情义都毁在你这毒手上啦!”
缪世章急辩:“虎子,不是这样,你二哥不是这样……”
七虎不想再听:“呸!我没有这样的二哥!要不是你救过我,我早一枪毙了你给熊二熊三偿命了!”他冲动地举枪对着缪世章,被宋宗祥一把拦住!
宋宗祥喝道:“虎子!”
七虎怔怔的看着枪,虎目又泛泪光:“我、我的枪竟要了我兄弟的命,对我最忠心的两个兄弟,啊——”他放声大哭。
宋宗祥亦心中一悲:“虎子……”
七虎:“大哥,这枪上沾着我兄弟的血,这枪就污了义字,虎子明知对不起兄弟,却没法替他们报仇,我还有啥颜面面对山防众位兄弟?大哥,虎子走了!”
七虎抱拳给宋宗祥跪下,宋宗祥愕然,没反应过来,七虎已转身毅然走去,宋宗祥忙上前去拦,七虎本能地回拳挡了一下,宋宗祥胸口伤痛,不由皱眉顿住,再一抬头,七虎已举枪在额!
缪世章大惊,急上前:“虎子住手!”
七虎:“站住,你不配喊我!大哥,谭先生说的对,这支枪已经让咱们兄弟相残,不能再有二回!你要打虎子,虎子绝不还手,你要拦着,虎子就永远留下!”他就这么直挺挺地凛然举枪,令宗宗祥蓦然心痛,身子站立不稳晃动欲倒,被缪世章扶住,终于,宋宗祥沉痛闭目,转身挥手,七虎抱拳而去!
背对背渐远的两人均止不住泪水长流。
缪世章怔怔地看着,不住摇头,悲伤至极,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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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余辉照着九仙镇的画坊,七虎飞马离镇,奔入官道,渐行渐远,孤身消失在残阳山间……
十年兄弟,一朝痛别,令宋宗祥心中大恸,本就伤势未愈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沉沉卧床。将梁嘉琪急得孕体痛楚,雪薇和宗梅衣不解带服侍左右,缪世章里里外外的忙碌,外面的生意,府中的丧事,接蹱的记者……直连轴忙了三日才算稍有休歇,忽又听宗祥银号的账房急事相请,忙又让小生子备了车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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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账房便将一落厚厚账目交于缪世章,不安地站在他桌子对面道:“掌柜的,这,真就把半数的银款全转到谭会长账上啦?”
原来是为了这事,缪世章松下一口气,点头道:“按大队长说的办就是,谭逸飞只是借贷,我们有利收的,好在咱们银款总数未变,不防碍我们流通。”
账房却道:“哪里?谭会长已经将这笔巨款转存到波兰洋行新开的银号了,刚刚收到的转账单,所以我赶快来问问,这款咱转是不转?”
缪世章一惊而起:“洋行的银号?”
账房急道:“是啊,不仅如此,魏永更这几天一直敲着锣满街编排您的是非,说您杀人放火,把兄弟逼得死的死走的走,说咱银号是吃人的银号啊,逼得穆小姐押了终身啦!”
“砰!”缪世章气得拍案:“妖言惑众!”
账房:“他这一喊不打紧,开户的好些商号都撤了款,这不,转账的单子每天都一把把的收啊,您说说,要是不转吧,银票确实是咱号上的,咱不能不认账,要是转吧,咱可就损失大了,咱在九仙镇全指着这些个买卖商号呢,这要一断,给侯府的军饷再一出,咱可就见底了呀。”
缪世章心惊:“什么?他们都要转到哪儿?”
账房:“全都跟着谭会长,都转到波兰银号了。”
缪世章立时慌神:“波兰银号?纳萨尔和他交好,这银号难保不是他的暗股,他,他这是要挖宋家银根呀!”这小子好绝,趁着宋府这几日忙于内务,居然手脚如此之快!想着急起身道,“我去找大队长商量!”
小生子突然急急地赶来:“舅老爷舅老爷,老爷差我来告诉您一声,您千万别回府去。”
缪世章:“为何?”
小生子:“三天到啦,柴日双派人上门了,还请了县商会的总会长来,指名要审您,说您坏了九仙的商规,要让大队长按律严惩呢!”
险将三日之约忘记!缪世章闻之色变,一时之间如万千乱麻涌上心头,无措得心嗵嗵跳起来,茫然地被小生子拉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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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宫山下的偏僻道边,小生子护着一辆篷车驰来,在林间僻静处停下,篷车中走出缪世章。
小生子把自己的马交给缪世章:“舅老爷,这是老爷给您准备的快马,老爷请您速速出镇。”
缪世章神色一变:“出镇?大队长要我离开九仙?”
小生子:“老爷说一切他自会处理,事情平息之后您再回府。舅老爷,快走吧。姓柴的也有不少眼线,老爷说在府中先拖他们一时,您趁这个时候快走吧!”
缪世章感激愧疚紧张无措一并均涌上心头,头中乱乱的被小生子扶上马,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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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夏日,九宫山顶却是清风徐徐,十分清凉。
谭逸飞微笑着立在残碑前:“宋家银号大半已被我掌控,宋宗祥左膀右臂已去其一,另一个也留不了几天了。三个月之后,逸飞一定要让娘子重回我身边,永不分离!”
说完他踌躇满志地吹起一曲《平湖秋月》,这是爹娘最爱之曲,云淡风清,山青林秀,谭逸飞青衫飘逸,这次吹得惬意万分。
此刻,不远处忽然也传来一曲《平湖秋月》,与谭逸飞奏得相得益彰。
一曲毕,谭逸飞笑道:“大小姐驾到,失迎失迎。”
宋宗梅一身白裙翩翩而来:“谭先生好心情。”
谭逸飞:“大小姐今天有空来会我这个箫友啊,好,那我们再和一曲如何?”
宋宗梅:“好,就和一曲《阳关三叠》吧。”
“这首?”谭逸飞微微一诧,笑道:“不和此景呀。”
宋宗梅缓缓道:“渌酒尊前清泪,阳关叠里离声。今日又有一人长别九仙,不是正合此景吗?”
这首《阳关三叠》是根据唐代诗人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谱写的一首古曲,一个曲调变化反复,迭唱三次,故称“三迭”。千巡有尽,寸衷难泯,无穷伤感,楚天湘水隔远滨!每每奏响,均是情意真切,激动沉郁,那句“西出阳关无故人”便成千古绝响。
如此暖日明霞,宋宗梅专挑了这首伤感之曲,谭逸飞不禁眉峰一挑:“大小姐似乎弦外有音?”
宋宗梅平静道:“不愧是知音。宗梅求先生对此人伸以援手,论才论智,放眼九仙,只有先生才是此人救星。”
谭逸飞自然知其所指:“大小姐说笑了,此人不亚于逸飞的煞星,逸飞又怎当得起这救星?”
“是此人一时糊涂!”宋宗梅殷切道:“谭先生,现在柴日双领着县商会总会长就在府里,他们咄咄逼人,让我大哥左右为难,他本来就受了重伤,还要强打精神应对,时间仓促,还请先生不计前嫌,举手相助。”
谭逸飞丰神慧质,自来就怜香惜玉,哪里忍心宋宗梅的楚楚相求,只有背过身去:“大小姐明辨是非,也知此人害逸飞不浅,恕逸飞难以从命!”
宋宗梅抿了抿唇:“先生也是明辨是非之人,要是有人曾有恩于先生,先生报是不报?”
谭逸飞:“自当涌泉相报。”
宋宗梅犹豫着,终于从怀中掏出一物:“好,先生看看这件东西。”她缓缓展开,正是缪世章《讲武名录》中失去那两页,一份是谈逸飞的全班名录,一份是他和杨汉鼎的的全班合影。
谭逸飞转身看去,着实一惊。
宋宗梅缓缓道:“我还用这两件东西暗中查出一件事,先生和雪薇曾有婚约。”
谭逸飞面色突变,怔怔地盯着她幽幽的目光,片刻又淡然道:“大小姐好手段。”
宋宗梅沉了一下,道出了为何缪世章的卷册中照片散失之迷:“那天我第一次回到府里,世章哥正抱着一落宗卷来找大哥,我们骤然相认实在是激动万分!他的宗卷散落一地,因为之前自感有愧于我,没来得及捡起来就跑出房去了……我去捡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张照片和名录,仔细回想,就明白这是先生和杨长官内外夹攻之计,为的是立足九仙。”
谭逸飞默然片刻,淡淡一句:“沈老板,冰雪聪明啊。”
宋宗梅立时色变:“先生为何突然用旧名称呼宗梅?”
谭逸飞遥望远处:“谭某只是感慨,箫音依旧,那同怅天涯沦落的沈老板却难觅芳踪了?”
宋宗梅正色道:“不,宗梅身份虽变,一颗心从未变过,先生待宗梅的大恩宗梅永世不忘!要不是这样,宗梅为什么替先生藏起了这两件东西。还有,宗梅得知杨长官要过府领授副旅的军职,就匆匆送别大哥,令他二人不曾见面。”
谭逸飞心中一动。
宋宗梅又道:“就是先生和雪薇的婚约宗梅也守口如瓶。”
谭逸飞却仍淡淡:“大小姐好城府,竟是含而不露。这两件东西肯定影印了不少以备不时之需吧。”
宋宗梅一惊:“先生怎么这么说?这两件东西只此一份!先生认为宗梅是在威胁先生吗?”
谭逸飞淡淡冷笑。
宋宗梅见谭逸飞不信,微一咬牙,两手“嘶嘶嘶嘶”将名录和照片撕得粉碎!谭逸飞倒是没想到,不由怔住,就见宋宗梅“砰”地跪倒在他面前,再次恳求道:“缪家三代忠辅我宋氏,缪爷爷对宗梅更是舍命相救,宗梅常常感叹无以为报。今天世章哥身陷险境,先生才智无双,求先生救他过这一关!世章哥对先生的所为宗梅也深感不耻,宗梅一定会劝他改过。宗梅求先生——”
宋宗梅郑重叩首拜下,她情深意切令谭逸飞心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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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大厅中气氛沉肃。
柴日双趾高气扬的冷笑着,账房狐假虎威地立在他身边,对面客椅上坐着县商会总会长和副会长等人。
柴日双看了看座钟:“大队长,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总会长:“宋队长,鄙人受柴会长所托核查酒仙酒坊被焚一事,还请宋队长把缪掌柜请出来详细地说一下吧。”
宋宗祥静静地看着厅外:“已经谴人去找了,诸位再略待片刻。”
家佣来上茶,柴日双一手盖住碗口:“大队长,你的人是去找了还是去谴了?”
宋宗祥目光一跳:“柴老板今日既然将总会长请至鄙府,自是想听宋某一个公道,世章是否到场并不重要,酒仙值多少钱,宋某愿意全额偿付。”
柴日双:“哈!全额偿付,总会长,福田升的商规还望您来作主。”
总会长:“宋队长,福田升的商规已在本会登册,凡与之发生纠纷者都是原价五倍。”
宋宗祥一顿,面不改色:“五倍就五倍!”
柴日双:“痛快!算算,名扬四方的酒仙值多少钱啊?”
账房假模假式地拿出算盘打了一通:“最少一万块。”
宋宗祥眼睛眨都不眨:“五倍便是五万。去后房找夫人取我的印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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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妈正伺侯梁嘉琪喝药,梁嘉琪一脸苦涩:“表哥这药实在难以下咽。”
孙妈:“保胎安神呀,舅老爷亲手配的,夫人吃了这么多天,瞧着气色好多了。”
梁嘉琪饮下:“嗯,让表哥费心了。”
“就是就是,夫人为了小少爷再苦也得喝呀。”孙妈瞅了对面一眼:“别瞧着有人一时迷了老爷的眼,老爷的命根儿可全在夫人肚里呢,嘿,看谁能夺了去?”
穆雪薇正走到窗外,听此言不由一怔。
梁嘉琪不在意的笑笑。
孙妈:“夫人不为自己想,可得为您这四个骨肉想想。二夫人刚过门,咱银号就少了一半的家底,大队长要不是被这洋小姐迷住了魂,怎会就在那贷约上落了印呢?幸亏这印您给拿到手里了,可得管住了。”
窗外的穆雪薇眉心一蹙,正要返身回房,只见家佣匆匆而来,向她福礼道:“二夫人。”
梁嘉琪和孙妈听到,不知刚才的私话是否入了雪薇之耳,不由对视一眼,就见家佣来报:“夫人,老爷让我来取他的印款。”
梁嘉琪:“印?要印干什么?”
家佣:“老爷说是要赔福田升一座酒坊,给他写一张五万块的字据。”
孙妈惊叫起来:“五万块!哎呀呀这可是座金酒坊吗?这银号刚不见了一半,又出去五万块?”
梁嘉琪坐不住了:“我去看看!”起身匆匆出门,穆雪薇叫了声“姐姐”,梁嘉琪没有理会,朝前院而去。
孙妈:“二夫人,咱宋府呢,外面的大事都是老爷顶着,这家里的事可全是夫人操着心呢,二夫人只管舒舒服服享福就是了。”
穆雪薇:“孙妈,雪薇怎会是贪图享乐之人?”
“哟,那是我多嘴了,对不住二夫人了。”孙妈追梁嘉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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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是宋宗祥亲笔写下的“取款五万”的字样,只等盖印。
就见梁嘉琪和孙妈匆匆走进:“宗祥。哦,梁氏给各位见礼。”
宋宗祥忙起身迎上,低声道:“嘉琪,你怎么亲自跑来了,印章呢?”
梁嘉琪:“就为了这事,一座酒坊怎么会耗资五万这么多?”
账房突然低沉沉道:“在下向夫人问安了。”
梁嘉琪扭头一看,不由一惊:“你……你……”
账房:“夫人要是只算家什陈设的话,那就太过浅显了,我们老板为什么独独看中这酒仙,不就是看中了他的名声显赫和如云的货单吗?”
柴日双:“说的好!这样的酒仙一万块都说少了!”
梁嘉琪看了看柴日双,更惊:“柴日双是你的老板,那么你……”花容绣坊会不会也是柴日双名下,他就是那位始终不露面的东家吗?心慌意乱之下顿觉头晕目眩,干呕连连,宋宗祥大惊连忙扶住。
宋宗祥急道:“孙妈!快扶夫人回房休息,快请安大夫过来!”
孙妈慌着将梁嘉琪扶出,柴日双和账房阴测测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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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后院,梁嘉琪神智慌乱地匆匆进房,急喘着:“怎么会是绣坊的管事?他,他到底是什么人……”
孙妈不明所以:“夫人,您说什么啊?”
“他们为什么骗我去花容绣坊?”梁嘉琪一惊:“难道,难道那酒仙绣……”
孙妈紧张道:“夫人,您怎么了?”
梁嘉琪干呕一口,泪流下来,眼睛却是直直的:“他给我吃的东西又是什么?表哥见了为什么那么紧张?”
孙妈将梁嘉琪扶上床,梁嘉琪兀自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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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叭”五万单据上落下印款。
宋宗祥:“拿着这张印鉴到宋某银号就可兑换,来呀,给柴老板带路。”说着将印鉴往柴日双面前一递,便要送客。
柴日双却不接:“大队长,九仙镇有条铁律柴某烂熟于心,不知这张字据算不算和日商交易?”
“轰——”宋宗祥呆住!他只想速速替世章平事,未曾想却违了铁律!
柴日双j笑道:“呵呵,柴某也并非不讲情面,这事我可以请郭老板转手通融,只是,大队长也请给在下一个面子如何?”
宋宗祥眉毛一挑。
柴日双:“在下实在是太看中酒仙了,可这酒仙的秘方却被缪掌柜那把火给烧了,那就把他的仙客来过户给福田升怎么样?大队长放心,我一样会托郭老板过手。”
宋宗祥愠怒:“得陇望蜀!一派胡言!”
柴日双脸色一变:“那就请禀公而断!总会长见多识广,县衙律法条条在心。那么,杀人放火毁碍合约该当何罪?
宋宗祥呆住,不知如何做答,总会长见之忙将他拉至一边:“宋队长,老朽劝个话,眼前东北之战一触即发,全国上下对日一片惶恐,县长大人也不得不审时度势,我劝宋队长对日商容让几分,就把仙客来转给他吧。至于缪掌柜火烧酒仙一事老朽愿向县长大人斡旋,你看如何?”
宋宗祥:“这……可我怎么能自毁家父所定的铁律,岂非不忠不孝吗?”
总会长:“宋队长,柴日双真要去县上一告,缪世章肯定脱不开牢狱之灾,宋队长已写下印鉴,你和日商通贸一定会沸沸扬汤,那个时候你又如何处理呢?”
宋宗祥难住:“这……”
柴日双斜睨着:“嘿嘿,除非你不认缪世章这个家仆。”
宋宗祥脱口而出:“住口,宋缪并非主仆,乃是兄弟!”
门外忽传来缪世章一声喝:“大队长!”
众人看去,缪世章大步跨入,宋宗祥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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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门前一马双跨,谭逸飞护着宋宗梅急急而来。
宋宗梅一进府门就要往前厅冲去,被谭逸飞一把拉住:“这是男人间的事,大小姐不必前去。”
宋宗梅急道:“谭先生……”
谭逸飞正色道:“逸飞答应大小姐的事定然尽力,请大小姐务必瞒过雪薇!”
不待宋宗梅回答,谭逸飞已径自走向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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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的惊诧之下,缪世章直直地走到宋宗祥面前:“大队长,蒙您手足相待,世章却万万不配!”
宋宗祥心中一抖,突然一推缪世章:“宋某是一家之主,轮不到你说话。下去!”
缪世章:“大队长,这事是世章一人所为,与您无关!总会长,缪某这就去县衙投案,请各位移步,听县长大人决断。”说完,一身决然就往外迈去,被宋宗祥急忙上前拦住,牵动胸口之伤不由痛楚,缪世章大惊搀住,“大队长!”
宋宗祥虎目泛光:“世章,虎子走了,我怎么能再失去一个兄弟!”
缪世章感动泣呼:“大少爷——”
柴日双拂掌道:“好一幕兄弟情深,既然如此,柴某又怎忍见两位生离死别呢?不如……”
缪世章:“断了你的念想!缪某身违镇规,数条并惩,该当逐离九仙。柴老板私刑也好报官也罢,缪某一力承担!”斩钉截铁之言令众人一震。
柴日双切齿道:“那就公事公办!总会长,这一切您全看到了,在下马上就请记者过来,把九仙镇宋府杀人越货,与日通贸的大事全盘刊出!这就是证据!”
柴日双高举字据,令宋宗祥和缪世章心惊!
只听一个平和朗悦之声响起:“要不是柴老板高抬,在下都不知道酒仙值这么高的价钱。各位请了!”
就见谭逸飞度进大厅,一惯的淡淡微笑,令屋中剑拔弩张之人均感诧异。
“谭会长?”柴日双马上换上笑脸:“先生来得正好,柴某此行也是为您讨个公道,就一同见识九仙镇规如何?”
谭逸飞:“柴老板本是为酒仙而来,何必动此干戈?你手里的那张纸十座酒仙都有了。”
柴日双:“先生也知道柴某对酒仙势在必得,现在酒仙的秘方被缪世章烧了,就是再多的空酒坊也只是无源之水,在下要他一座仙客来算是过份吗?”
谭逸飞沉吟片刻:“如此说来,我还柴老板此水之源,这事是不是就可以了结了?”
此话虽轻,却如惊雷,柴日双和账房简直不敢相信,呆了片刻,柴日双才道:“你,真的肯把秘方给我?”
谭逸飞:“一字不漏!”
宋宗祥断然道:“不可!秘方是酒仙的根,怎么能落到旁人之手?九仙镇不得与日商通贸,先生又怎能为我兄弟屈就于他?”
谭逸飞一笑:“在下愧为商会会长,赋有改写商规的权利,就删去与日通贸这则,但不容日商涉足却绝对不变!那么咱们是不是就不算违律了?”
总会长不由劝道;“谭先生担任会长时间还短,想必还不知道,会长确实有改写商规的权利,但是不开会听从广议而擅自修改,一旦商会会员提出疑议,先生难脱其责啊。”
谭逸飞:“多谢前辈提醒,逸飞本就才疏学浅,修改商规之后就对会长一职敬辞。”
宋宗祥深为感动:“谭先生……”
账房有些狐疑:“老板,谭逸飞狡诈多端,怎么可能为了他的对头,把重中之重的秘方给我们?”
柴日双越想越不对:“谭先生,这秘方是真的吗?”
谭逸飞语含机锋:“怎么,柴老板曾经被假方子害过?”
柴日双脸上一白:“哼!今天有总会长坐镇,还有众报记者见证,我要谭会长在九仙商会把配方默于柴某。”
账房:“老板高明,就是要看看谭会长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篡毁商规!”
宋宗祥怒道:“柴田!你再敢多说一句!”
柴日双扬了扬字据:“大队长,你自毁铁律在前,这会儿还说得着我吗?怎么样谭先生?若要整件事抹平,必须按我说的办。”
谭逸飞一笑:“这么轰动的事我只怕请的朋友不够多呢,柴老板,你我同属酒业,应该把四镇八方的酒行同仁都请来才成啊,到时候逸飞一定会把秘方逐字逐句念出来,有总会长和诸位友人见证,配方真伪一验便知。来,我们这就去吧,还请总会长移步鄙会。”
谭逸飞故意讲话匆匆,显得竟比柴日双还着急似的,总会长犹豫着起身,随谭逸飞往外走去,柴日双“唰”一下拦在眼前:“谭逸飞,大庭广众你念读秘方岂非人尽皆知,这还保得什么密?叫什么秘方?”
谭逸飞笑得云淡风轻:“地点不是您定的吗,在下不正是按柴老板您说的办吗?”
柴日双气得说不出话,沉了片刻:“好!就借大队长书房一用,只有你我二人!”
谭逸飞与之对视:“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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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雪薇安慰了半天梁嘉琪,但嘉琪并不说因何焦虑,这事只能深埋,她和柴日双的账房礼尚往来,又叫她怎么说得出口?雪薇问不出,但心中仍疑,便从房中出来,就要去前院,正被迎面而来的宋宗梅拦住:“雪薇?”
穆雪薇:“宗梅姐姐,嘉琪姐姐去了趟前院就吓得说不出话来,出什么事了?我去找宋大哥!”
宋宗梅拉住不放:“我刚从前院过来,哪儿有什么事,想是嫂子又害喜了。”
孙妈引着安郎中到来,宋宗梅忙一拉雪薇:“你看,可不就是害喜吗,走,咱们陪陪大嫂去。”说着又将雪薇拉入梁嘉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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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祠堂,宋宗祥肃立于祖宗牌位前,心潮起伏。
半晌,一本《宋氏宗记》被打开,宋宗祥伏在香案上就要落笔,缪世章从门外匆匆进来握住宋宗祥的手,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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