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威严的看着他,缪世章只觉无地自容,愧然松手,宋宗祥坦承写下“辛未年丙申月乙未日,立秋,不孝子宗祥有违尊制……”缪世章目中泪水迸出,难以抑制,急出门去,宋宗祥没有回头,继续写。
越过他身后的祠堂门扇,正对便是书房。
书房中,柴日双亲手为谭逸飞研墨,眯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谭逸飞从容冷静,一行行漂亮的字跃然纸上“高粱占比肆成又贰,大米占比两成又叁,糯米占比两成,荞麦占比壹成伍分,玉米占比壹成。另加巴戟天、五味子各三钱,加水配料拌合,再加生糠蒸糠经粉碎入母糟,用白布袋盛,置于净坛,注酒浸之密封口,入窖。分层起窖,入红糟,出甑冷却后,酒头存贮,复蒸馏,添冷水百升,勾兑分装,酒尾加蒸。经下曲、踩窖后封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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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风尘仆仆,终于踏上侯府的青石大道,抬眼看去,府前卫兵森严。
宋宗英一身男装远远的看着,犹豫片刻,压底帽子上前。
卫兵:“站住!干什么的?”
宋宗英:“这位大哥,在下来自九仙镇,与侯世伯是世交。”
卫兵:“哦,是宋大队长府上吗?司令近日常驻军营不在府中。”
宋宗英:“在下正是来自宋府,今天特来拜望宗英大小姐,烦请大哥通禀一声。”
卫兵:“少夫人前些天便去九仙镇了,你不知道吗?”
宋宗英一怔:“哦?哦,在下出门多日,是顺道过来看看的。”
卫后:“那不巧了,也不知道少夫人什么时候回来,先生改天再来吧。”
宋宗英抱拳:“哦,打扰了。”她看着侯府大门却不得进,不由有些焦急,一步三回头的缓缓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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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摸半个时辰,宋宗梅和穆雪薇送安郎中出了梁嘉琪的房间。
安郎中:“夫人象是受到极大惊吓,阴虚内热,有损胎元啊。我这就去厨下交待一剂阿胶养阴粥为夫人安神。”
宋宗梅:“有劳安大夫。”
穆雪薇:“在自家府里,嘉琪姐姐能受什么惊吓呀?”
小生子正进后院,听这话便接道:“是小鬼子掳去老爷五万大洋,谭先生的秘方也被他夺去了!”他满腔怨气没处泄,也顾不得尊卑,进院就气呼呼的将一块碎石猛地踢飞。
穆雪薇心惊:“小生子,你说什么,我表哥的秘方怎么了?”
小生子心中极不痛快,索性来个竹筒倒豆子:“二夫人,大小姐,您说说舅老爷是怎么想的?我按老爷的吩咐明明都把他送出镇了,可一抹脸他怎么又回来了,这一回来不打紧,正撞在小鬼子手里……
穆雪薇越听越惊,越听越气。宋宗梅心想,答应谭逸飞瞒过雪薇,终是没有瞒住,心潮不平,又不禁为大哥和缪世章担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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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府门前挤着里外三层的镇民,魏永更和阿立阿威急得在人群最前。
终于,府门大开,柴日双和谭逸飞并肩走出,柴日双满脸得意,盛气凌人,谭逸飞沉静无波。
柴日双低声道:“谭先生,今天有总会长做主,此方待我新酒坊建成后就会立即试酿,滋味若差了一分我就告你个欺伪之过。”
谭逸飞淡淡冷笑,不发一言,柴日双大笑上篷车而去。
魏永更等人早已急得冲上前,阿立阿威齐道:“谭先生,您怎么样?怎么不叫我们跟着?”
谭逸飞:“多谢兄弟挂念,我没事。”
穆雪薇冲了出来,急道:“什么没事!你怎么能把秘方给那个坏蛋,就为了救另一个坏蛋!”
魏永更:“坏蛋,蛋、蛋,另、另一个蛋?”
谭逸飞见雪薇得知,不由意外,他未及回答,已被钱老板、童铁匠,老掌柜和商会的众位掌柜围上。
老童铁匠远远的在人群中凝望着谭逸飞,自语道:“和小谈老板一样的仁义……”
魏永更琢磨过来,急道:“咋的谭、谭老弟,你真把方子给了小鬼子?”
谭逸飞避而不答:“老掌柜怎么来了?”
老掌柜:“逸飞,众位掌柜都听说了世章烧毁酒坊这事啦,现在联名请求把他开除出商会……”肃然呈上联名信,“还请谭会长过目。”
府门后的缪世章不由一惊,扭头一看,宋宗祥正沉沉盯着府外的喧闹,一眼都不看他。
穆雪薇高兴道:“太好了!这种不义之人就该开除。表哥,立刻落款。”
谭逸飞将联名信还给老掌柜:“老掌柜,在下已做下违反商规的事了,即刻将卸任会长一职。这件事请新会长定夺吧。”
穆雪薇:“卸任?众位,是柴日双咄咄逼人,要大队长赔他建酒仙的钱并要他惩戒缪世章。”
钱老板:“瞧缪掌柜做的那叫什么事,就该惩治。”
穆雪薇:“不光如此,柴日双还得寸进尺要接管仙客来!是表哥为避免日商踏进咱们镇,不得已把秘方给了那个坏蛋,这才平息了这事,这绝对情非得已,绝不是他本意呀。”
老掌柜:“原来如此,谭会长舍己成丨人,以德报怨,老朽敬佩,”
“还请谭会长收回成命,我等仍愿尊谭先生为会长!”
谭逸飞:“多谢诸位厚爱,一张配方事小,怎能任由倭人在我九仙镇嚣张!”
此话真是大义!宋宗祥蓦然感动,快步出门纳头便拜:“谭先生!今日之事请受宋某一拜!”
谭逸飞立刻搀住:“大队长快快请起,今天有惊无险,九仙之幸也。”
魏永更第一个为谭逸飞鸣不平:“大队长,谭、谭老弟厚道,可这事就这么算啦?”
穆雪薇:“当然不能,就依老掌柜说的,开除缪世章!”
钱老板:“就是就是,谁愿和这种人为伍啊。”
谭逸飞劝道:“众位且稍安……”
宋宗祥沉思片刻,坦然决定:“好!开除!宋某失察,二弟筹此大错,如此失德确实难在商会立足。”
魏永更还不算完:“大队长,谭老弟拿方子换了仙客来,如今小鬼子跑了,这,这可该换回来了吧?”
缪世章再也忍不住,急走出:“万万不可!魏老哥,仙客来是大队长的家业,动不得!”开除自己对他来说甚是打击,但隐忍则罢。但一听事触宋氏家业,便什么颜面都顾不得,挺身走到人前。
魏永更大声道:“啥动不得,是不是只有小鬼子才能动啊?”
“魏大哥说的对!”穆雪薇对缪世章气道:“都是你做的坏事,柴日双步步相逼你让宗祥怎么办啊,要不是表哥舍了方子救了你,哼!只怕这会儿仙客来早就归小日本了!”
缪世章急道:“二夫人,世章这就去投案,决不连累大队长!”
“世章哥,你眼中只有大哥,可有九仙镇吗?”缪世章一惊,见宋宗梅缓缓走来,目中满是抑怨:“宗梅为报缪爷爷救命之恩,恳请谭先生援手,谭先生慨然应允,为保家父定的铁律不惜痛舍酒仙基原,如此胸怀你,你一点都不觉得惭愧吗?”
缪世章心中一击:“梅儿,世章任凭谭会长处置,只是这仙客来乃是宋府根业,万不可转手呀——”
魏永更气得吵吵起来:“瞧瞧,大家伙瞧瞧,啥、啥铁律呀?谭老弟一个外乡人舍了自己的命去保,这定律的人家倒是一毛不舍得拔哟。”
童铁匠:“就是,放火就白放啦,继续在仙客来吃香喝辣,方子没了就没了,又到哪儿叫屈去?”
众人均嘲笑声议论纷纷。
事实明了,人心如称,宋宗祥自识大局,思索片刻,沉声道:“诸位言之有理,仙客来既然被谭先生舍业换来,今天便转到谭先生名下!”
这一句如洪钟震耳,谭逸飞怔住,缪世章大惊,众人均是一惊!
接着如雷的掌声响起,人们将谭逸飞团团围住,赞贺声一浪高过一浪。
缪世章痛心道:“大队长!”
宋宗祥却异常平静,居然还泛起淡淡微笑:“无妨,只作还与故人。”说着他大步回府,留下缪世章怔在原地,大队长这话是何含义,故人?他也终于认定谭逸飞出自仇家了吗?那为何还要成全他?为何还要增他势力!大队长在想什么,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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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典雅的办公室,黄梨木的家具华贵古朴。
缪世章正在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谭逸飞站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两人均未说话,缪世章收拾完,怔怔地向门口走去,未看谭逸飞,却感到他那胜利之姿,谭逸飞也未看缪世章,却能感到他强烈的落寞和抑怨……
“砰”门关上!少时,窗下斜阳中,缪世章拖着长长的背影走在街上。
谭逸飞的笑容这才慢慢浮起,继而完全放松,无比的春风得意,他坐在宽大的桌前伸展着腰肢,非常惬意地靠在软软的椅背上,五指一拢,用力握拳道:“娘,仙客来终于又回来啦……”
原来这仙客来是谈少爷创建,以自家的酒仙为主,兼营各地名酒,因谈八仙享誉百年,谈少爷又极是亲和谦谨,逢年过节便施粮施药,所以九仙镇人人感念,仙客来盛极一时。谈宋祸事之后,镇民流离,人心惶惶,缪世章便接掌仙客来,以其盛名带动九仙镇市贸逐步稳定,但他严苛保守,酒楼虽名冠全县,却少了谈少爷在世时的人情。今日,终于重归于谈氏子孙手中,谭逸飞没有料到宋宗祥会如此决断,但此刻他什么都不愿多想,便放任自己一刻,闭目神飞,无限舒心……
(第四十三章结束,待续)
第四十四章帅印
《英雄煮酒》
第四十四章_帅印
暮云低锁,晚风萧瑟,缪世章落寞而归,小生子在前面领路,他生气缪世章不听老爷安排擅自回府,搞得谭先生失了配方,府上失了仙客来,故气乎乎一言不发,缪世章也心乱如麻,默然跟在后面。
忽听一阵娇笑声,在一派沉肃中凭添一分鲜活,缪世章看去,只见穆雪薇、宋宗祥和宋宗梅正在书房中谈诗,穆雪薇一反几日来的凄清,回复往日神采,宋氏兄妹都是微微怅然。
穆雪薇道:“平生不做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这是他自作自受,你们又何必不高兴呢。”
宋宗梅轻叹一声:“雪薇说的是,大哥,你是责人之心责己,谭先生是恕己之心恕人。世章哥得你二人教化这是他的福气,事已至此,大哥别再烦恼了。”
缪世章听得心中一痛,曾经人上人的缪会长如今已成了人人喊打!人心,人心,今日真是彻底见识!失了名也好,失了利也好,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虚幻浮云。但今日失的是宋府家业!承载着恩祖的重托,承载着宋府的繁华!失去了,失在他的一把火中!怎会是这样!怎会是这样!他痛心疾首,只觉心骤然空了大半,他无颜于世,但放眼九仙却发现根本无处可去!天地悠悠,怆然泪下,便只有哪里来还哪里往,只求象祖父一样,生是宋府人,死是宋府鬼吧……他失魂落魄向自己房间走去,忽又听到梁嘉琪房中一阵呕吐声。
此刻梁嘉琪正拿着一瓶嫦娥桂使劲往喉中倒,但酒瓶已空,“咣啷”一个没拿住,瓶子摔碎在地,忙下床去捡,眼泪随着哈欠流出,缪世章一步踏入,见之大惊,止住嘉琪扶她上床:“表妹,这东西怎么还有,不是都被我丢了吗?”
“是我在柜子里留了一瓶,今天心里堵得慌就……谁想到一喝就收不住了。”梁嘉琪微微心慌,突然疑道,“表哥,这到底是什么?这不是嫦娥桂,它到底是什么?”
缪世章一惊:“表妹……”
梁嘉琪:“今天柴日双身边那个人就是花容绣坊的管事,这酒就是他送的,他既然是日本人的犬牙,一定没安好心。表哥你上次见了这酒就惊心动魄的,这到底是什么?”
这怎么能说!缪世章心嗵嗵跳,就见梁嘉琪急得摇他,不由又是泪水长流,忽然,她目露惊恐道:“我曾经听你们说过,染了烟毒的人就总是没精没彩的……难道说,难道说,这,这,这是烟毒吗?”
缪世章大惊,怔怔地看着惊恐至极的嘉琪,他沉痛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啊——”嘉琪一阵强烈晕眩,大叫一声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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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黄灯光下,酒仙的配方端端正正放在桌上,“哈哈哈哈”得意狂笑响彻房中!
账房:“恭喜老板,酒仙终于归您所有啦!”
柴日双得意万分:“嗯。现在还不全是,等到谭逸飞新酒坊开张的那天,我就彻底断了他的源头!
账房:“老板放心,已经派人去乡下散布酒仙有毒的事了,一月之后一定把谭逸飞彻底击垮!”
柴日双阴险大笑:“如此,酒仙就唯我独尊啦,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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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兵林立,府卫森严。
侯府门前只听一阵马蹄声传来,卫兵正待问话,细看一眼不由恭敬行礼:“是少夫人回来了!少夫人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小莲没跟着?”
就见一女子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荷叶袖的短旗袍,束腰的百褶裙,既漂亮又飒爽,大大的宽边风帽遮在眼前,只看见浓浓的妆,正是化妆成宋宗梅的宋宗英。眼见男装混不进去,她回客栈左思右想,沈凤梅代嫁是因二人原有七分相像,那么,何不返璞归真,扮成沈姐姐一试无妨。也就是这对姐妹胆大,换作是平凡女子,断不敢将堂堂司令府视为平地。
卫兵背后寒光闪亮的刺刀就在眼前,宋宗英唯有给自己壮胆,摆出主人的架子,冷冷“哼”了一声:“这么多人里只有我一个会骑马,跑得快点不成啊?”
卫后惶然道:“属下不敢,属下是说少夫人回来得真巧,少爷刚刚回府。”
宋宗英心头一惊,但一身乔装,不敢耽搁,斥道:“还不去开门。”
卫兵们答着“是是是……”打开府门,宋宗英仰头走进,夕阳下她长长的影子一步步走远,府门关上。
进得府中,庭院错落,高墙栉比,宋宗英穿行其中,不时有家人向她恭敬地打着招呼,她不由将帽子又往下拉了拉,渐行到僻静处,花径中一所偏厅呈现眼前,里面传来日本人的“嗨!”的声音。宋宗英不禁警觉,轻轻近前,拨开树丛看去,侯元钦正与田中、川岛、岩井密谋。
侯元钦道:“我已经派人把杨汉鼎叛谋之事报与父帅,待他回府之后,田中少佐就可以面陈两军几次交手的误会,以求父帅谅察。”
田中九十度鞠躬:“谢少帅赐田中契机!”
侯元钦心中一动:“少佐称呼在下什么?”
田中:“旅座少年英武,达明事理,令尊虽然虎父雄风,但毕竟年事已高,少帅的名号只是迟早的事,田中三人谢罪之后,定力保少帅掌印!”
侯元钦心中乍喜,忽听门外丫环叫到“少夫人!”,几人立即警觉,门外又传来丫环的惊叫声:“呀,少夫人,快,快起来,我扶您回房去。”
侯元钦跑出偏厅,只见宋宗英戴着大帽,捂着肚子被丫环扶着,匆匆走远,他思妻日久,今日回府竟能与爱妻团聚,不禁大喜道:“梅儿,你回来了!舅兄的伤势已无大碍了吧?”
宋宗英心中诧异却不敢回头,加快脚步边走边不解地想着,梅儿?难道沈姐姐把真相说了?哎呀,哥受伤了?
侯元钦不见回答,担心地追问:“梅儿你怎么了?”他正要追上前,又不放心地往偏厅看去。
一个丫环上前禀报:“少爷。少夫人刚才赏花的时候摔倒了,已经去请大夫了。”
侯元钦担心起来:“快去禀告老夫人,好好照顾少夫人,我随后就到。”
丫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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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元钦吩咐为田中等人上餐,又交待卫兵守好偏厅,莫让几人私自行动,这才急匆匆赶回卧房,发现奶奶也被搀扶而来,两人紧张地守在帐外。
老夫人不住道:“哟,我的心尖宝贝哟,怎么就摔着了?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床幔垂下,宋宗英一只手腕伸出帐外,军医正为其号脉,突然喜道:“恭喜老夫人,恭喜旅长,少夫人有喜了!”
“轰”房中人皆是大惊,帐子中的宋宗英万料不到,心中“嗵嗵”狂跳。
老夫人喜得站了起来:“菩萨显灵菩萨显灵,英丫头你真是侯家的吉星哦,我要有重孙子喽。”
侯元钦大喜,一把掀开帐幔扶住宋宗英的肩:“梅儿,我们有孩子了,我要当爹了!”帐幔掀开的刹那,宋宗英“噌”眼疾手快拽住被单蒙在脸上,只露那颗红痣出来,心中因惊喜和眼前的危急哭了起来。
老夫人笑道:“元钦,看英丫头羞的,傻孩子,女人家哪有不过这一关的哟。”
门外亲兵报:“报老夫人,旅长,司令回府——”
侯元钦心中嗵的一跳:“奶奶,我去见爹,您和梅儿先歇着。”
老夫人:“歇什么,我这就去佛堂,可得给我这重孙子烧烧高香哟。”
两人高兴又急慌地走后,宋宗英哪里还躺得住,刚想掀帘下床,发现丫环就站在床边,她日日服侍沈凤梅,必然能看出二人不同,忙又缩回帐中。
丫环忙道:“少夫人,小莲不在,老夫人叫我来伺侯您,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就是了。”
宋宗英支唔着:“我想打个电话,给家里报个喜。”
丫环:“对对对……哦,少爷说外间的电话坏了,我扶您去前厅吧。”转念又道,“哟,少爷说他和老爷在前院谈公事,吩咐不得打扰,您等少爷谈完了再去吧。”
宋宗英心头一惊,心想定然是日本人要对世伯不利,忙假装嗔道:“公事?什么大事比我还重要,你帮我找套利索衣裳,我自己去就成,我还得拜见公公呢。”
丫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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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高照,父子两人边吃酒边谈天,侯司令得知儿媳有孕,慈爱立现,神色就不似平日威严,对省东战事语气也缓和许多。
侯元钦也异常恭谨:“爹,您的训诫是对孩儿的鞭策,孩儿的确轻敌,这次在省东我长了不少实战经验。”
侯司令点头:“明白就好。我一直只给你个营长,就是看你不够火候,从黄埔当了几天书生就会上沙场啦?早着呐。爹也存了点私心,元钦,你是我侯家独子,爹,不想你在前线,在军中做个文职就成了。”
若在以前侯元钦定会感念爹的苦心,但眼下心中已填满少帅的名头,嘴上假意道:“谢谢爹为孩儿着想。爹,元钦马上就要当爹了,真是喜事一件!”
侯司令笑道:“正是,儿立儿立,立德、立言、立身,你这肩上担子更多一分啦。”
侯元钦:“谢爹教诲,我敬爹一杯。”
侯司令碰杯:“你差人来报汉鼎叛乱,怎么回事?”
侯元钦:“正要向爹禀报,杨汉鼎包藏祸心已经很久了,上次就是他故意搅乱地方与日本领事团协议设领一事,挑起两国矛盾,这次又在省东挑衅田中驻军,造成枪火冲突,就是为了假立军功骗取爹您的信任啊,幸亏被孩儿识破才未酿成大乱。”
侯司令难以置信:“汉鼎忠直不阿,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
侯元钦心中有气:“爹,您宁可信外人也不信孩儿的话吗,现在田中率部下前来作证,爹一听就全明白了。”
侯司令惊起:“你竟把倭寇带到府里了!”
侯元钦却未起身,只一挥手,亲兵及田中三人进了大厅,呼啦一片将侯司令围住。
侯司令怒道:“来人,将这几个倭寇赶出府外!别污了我侯府重地!”
无人回应。
田中轻轻冷笑,九十度行礼:“田中率部下川岛、岩井拜见司令阁下!在下等均是诚心为两国友好通贸而来,却被杨汉鼎诬蔑驱赶,幸亏少帅明察是非,特来向司令面前澄清。”
“元钦,这倭寇叫你什么?”侯司令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侯元钦平生一直生活在父亲的威严下,听得父亲大吼,他条件反射地一惊而起,不敢答话。
田中却不管不顾:“司令阁下,您已年迈力衰用人不察,而少帅英明,大有统领三军之才,您何不传位于他,颐养天年呢?”
侯司令怒斥:“放肆!我堂堂候府岂有你胡乱讲话的份!侯元钦,你要还认我这个爹就速速回头,将这三人擒下!”
田中也冷了脸:“事已至此,少帅退无可退!我已经向中佐阁下呈报,不日我国各报均会刊出少帅与我军交好一事,少帅会得到更多友军支持。”
侯元钦也未想到事情会到此一步。
川岛阴险道:“既然有皇姑屯前鉴,再出一位少帅又有何不可?”
侯司令痛喝:“谋反之人哪里是汉鼎,分明是你!侯元钦!”
又提杨汉鼎,这根心中硬刺!侯元钦心一横:“是我是我!爹,从小您就看不上我,说我不是从军的料,就连我考上黄埔,您也没有一句赞赏之词。”
侯司令讽道:“我赞赏什么?要不是你奶奶背着我去找我在黄埔的战友说情,凭你那两下也能录取吗?笑话!”
田中三人虽面无表情,但目中闪出一丝不屑,侯元钦立时脸白,声音急噪起来:“爹——你就总是这样,对我永远是苛责苛责,在您眼里我从小到大都是一无是处!您对杨汉鼎都比对您儿子强百倍!”
侯司令:“不错!你怎能和汉鼎相提并论,他驱逐倭寇保我家国,你却亲手引狼入室,愚顽之至!汉鼎的胆识气度你这辈子甭想比肩,假以时日,汉鼎定是一代帅才!”
侯元钦气得将一件血染军装扔在桌上:“帅才帅才,这逆贼已被我击毙了!”
看着军装上副旅肩章,侯司令心中大痛,仰天悲喝道:“汉鼎——我侯某纵横数十载,今天却被逆子逼宫,真真可悲!”
田中:“司令阁下宠信叛臣不辨是非,怎能再统领三军,就请把帅印传于少帅吧。”
侯司令大怒出枪,岩井疾挡在田中身前,“砰”岩井被一枪击毙,田中惊怒,大喊“一库(日语“冲!”)和川岛拔出腰刀冲上
侯元钦惊叫:“住手!”
川岛:“今日不夺下帅印,你就是谋反死罪!”
侯元钦心中一惊!不错,爹向来是军法无情,以爹的耿直,定会将今日之事通报全军,按军规仍是一个死字!事已犯下,后悔无路,但毕竟是亲生父亲,生养大恩,怎能忤逆?他惊乱得心中狂跳,无措呆住。
侯司令闪身躲过田中,却“哐”正中川岛一刀,手枪飞出落地,鲜血迸出,他急掀桌将二人挡住,余光看去,侯元钦竟无相拦之意,心下更悲,田中和川岛已夹击挥刀而来,侯司令又中两刀,被逼在墙角,眼见避无可避,只听“啪!”一马鞭将田中腕子抽出血印,接着马鞭凌厉挥来,众人均未料到,竟被来人将侯司令抢出厅去。
侯元钦这才醒过神,急跃出厅外,看到宋宗英已扶着侯司令上马,向府门冲去,侯元钦急叫:“梅儿!”
宋宗英背对候元钦高扬马鞭,冷冷道:“不要喊我!你我夫妻已断!”
侯元钦:“梅儿你听我说,我怎敢对爹不敬,是爹太固执,我……”
宋宗英:“大逆不道,天诛地灭,你要还有半点良心,就别惊动老太太!”
田中和川岛挥刀要冲,被侯元钦及亲兵拦住:“不可,夫人已经有了我的骨肉,不能伤她。关门——”
府门关上的一刹,宋宗英挥鞭把门口两名士兵击倒,终于带侯司令跃马出府,急促蹄音哒哒远去。
不等侯元钦说话,田中和川岛已冲出府跃马追去,侯元钦这才想到带兵去追,匆忙吩咐,不一时他率一个小队也奔出府门。
此时天色已暗,就见一马奔逃,两拨人追在后面,直追出十里外的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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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明,两个身影穿梭林间,宋宗英将侯司令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两人努力向坡上爬去,侯司令疼痛难当,鲜血已染红老人的白鬓,渐渐支持不住。宋宗英焦急万分,背后已传来马队的追赶声,蹄声惊飞林鸟,侯司令心头一震:“宗英,停下……停下!”
宋宗英一惊:“不行,追兵马上就到,咱们只是把马放走引开他们,但骗不了多长时间的。”
侯司令突然用力把住一棵树,两人猛一停,不由双双跌倒,宋宗英大惊扶住侯司令:“侯……公公,公公!您这是干什么,咱们快走!”
侯司令突然肃然道:“你到底是谁?”
宋宗英被老人的威严吓得一怔:“您,您看出来了?”
侯司令:“你不是宗英!你是如何混入我府里的我尚不得知,但你拼死救我出府侯某却要谢谢你,不管你是何人,有何目的,侯某都不愿你白白搭上一命,你走吧!”
宋宗英睁大眼睛道:“世伯,我真的是宗英啊。您忘了,咱们和老太太一块在厅里听堂会来着。”
侯司令回想着:“嗯,那晚上乱腾腾的,我也没仔细看看你。那,嫁进我府里的人是谁?你二人确有七分相似,但细看下却又有不同。”
宋宗英稍一犹豫,索性直言:“是沈凤梅沈姐姐。世伯,我就和您实说了吧,我和镇上的教习私定了终身,又怕您老生气,九仙镇断了外援,沈姐姐义气,替我嫁了!”
侯司令一愣,片刻点点头:“哦,也是一位奇女子……”忽听坡下又传来马蹄声,忙道,“宗英,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你快走!”
宋宗英赌气一定要搀侯司令起身,司令甩掉她的手,宗英急道:“世伯,咱们走,杨副旅还活着!他正带残部养伤蓄锐,我这就带您去见他,咱们快走!”
汉鼎没死!这实在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侯司令激动地握住宋宗英的手:“好!太好了!宗英,你听我说,赶紧把这委任状带给汉鼎,请他速发兵平叛!”又掏出一枚印章,“这是帅印,切切收好!”
宋宗英:“不行,我怎么能丢下您一个人……”
侯司令气息微弱,但威严依旧:“我留在这里拖住逆子,谅他也不敢亲手轼父,你快走!不然咱们都走不了了。”
林中已响起队伍爬坡的脚步声,宋宗英心潮翻涌,说了声“世伯保重!”咬牙向另一侧奔下坡。
片刻,侯元钦带兵迫近,定睛一看,侯司令一身血污,凛然立于一棵青松下,父子俩对视,晨光中老人无比坚毅。
侯元钦心慌意乱低下头:“爹,您老何苦这么固执,把帅印给我,元钦一定叩头领罪。”
侯司令沉吟片刻:“帅印就在府里……”讥讽道,“叫少帅枉动干戈了。”
“爹您答应了?”侯元钦颇为惊喜,一挥手:“请司令回府。你们俩赶快去找夫人,就说爹已经回心转意了。”
亲兵:“少帅,田中和川岛不见了。”
侯元钦:“要说的都说了,可能回驻营去了,不必理会!”一行人将侯司令扶上马,匆匆下坡而去。
树后露出川岛的头,原来他一直在偷听,他看看侯元钦一众的背影,又向宋宗英逃走的方向望了望。
田中骑马在官道旁,川岛从林中下来,奔到田中身边,上马回报:“少佐,侯老头已将帅印交给宋宗英,宋宗英向东逃走。”
田中一挥手:“追上宋宗英,夺回帅印,侯府大军就归我大日本皇军掌控!”
川岛:“嗨!”
两人只觉探得莫大军机,兴冲冲追宋宗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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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泣血,山河变色!
1931年9月18日夜,日本关东军炸毁沈阳柳条湖南满铁路路轨,并栽赃嫁祸于中国军队。日军以此为借口,炮轰沈阳北大营,次日,日军侵占沈阳,又陆续侵占了东北三省,揭开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东方战场的序幕。
报童们出了报馆,四散大喊:“号外号外,九一八日军强占沈阳!九一八!九一八!”
街上的人均纷纷争买报纸《违反国际公法,破坏东亚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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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兵全副武装把守着偏厅,侯司令虚弱地歪在榻上,全身缠着绷带,目中炯然看着壁上的挂幅。遒劲书法乃是辛弃疾的阙幅“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侬,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最后那句“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在老人眼中跳动!
侯元钦气乎乎进门:“爹,您老还要耍我到什么时候,一会儿说是书房,一会儿说是卧房,一时又说是军营,已经半月了,帅印到底藏在何处?”
侯司令眼睛都不抬,冷冷一笑,侯元钦正要起急,忽有亲兵来报:“报——旅长!我们一路追赶少夫人,但少夫人骑术高超并且总往冷僻山林穿行,已失去踪迹。”
侯元钦一急:“什么!没用的东西!她身上怀有我的骨肉,不能有任何闪失……难道?爹,帅印您是不是给了宗英了?”
侯司令不答。
亲兵:“旅长,属下立即带兵前去宋府。”
侯元钦:“不可!夫人性子刚烈,又和我误会很深,要知道我派兵前去一定会翻脸,我舅兄的山防也不可轻视。”沉吟片刻道,“你先带一小队人前去打探,夫人回没回镇即刻电话回报,暂不可惊动宋府。”
亲兵:“属下领命!”
见逆子只顾权印,无半分国难之责,侯司令心痛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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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山顶,雾气蒙蒙,传来“前进、卧倒”的响亮口号。
岳壑邦胸前还缠着纱布,却精神抖擞喊着号子,士兵只有十几个,个个训练得十分认真。
这里正是杨汉鼎之前的旧营,因布置得隐密,他投军之后,营中无有人踪,所以归来之后只需简单打扫便又可日常生活。张达王小顺日日下山采办粮草药品,加上谭稚谦细心照料,岳壑邦便恢复得甚快,伤势未愈已迫不及待冲去训练,仿佛天生为军而生,只有穿上军装才真是生龙活虎。杨叹鼎几次给侯司令去电,但司令营府的线路均是不通,想来必是侯元钦做了手脚,只有等队伍恢复元气再做打算,哎,真希望早日沙场御寇啊!
山中溪水潺潺,谭稚谦正在给大家洗军装,杨汉鼎走来:“稚谦,咱们这一路要不是你处处细致,别说疤子这条命了,就是咱们兄弟怕也不能这么快到这儿。”
谭稚谦:“杨大哥可别见外,稚谦只恨身子骨太弱,只能为兄弟们做这些小事。杨大哥,我在镇里有一位本家至交,慧智无双,他要是在这,一定能帮着杨兄重整旗鼓!只恨稚谦不及一二,当时真亏了他,我和宗英才能远走高飞,要不是这事,稚谦早去请他来给大哥出谋划策了。”
杨汉鼎已知谭稚谦所说即是谭逸飞,其实二人早已联络,想到此不由一笑:“稚谦兄弟快别多想,有缘自会相见。哎,我教你枪法如何?”
谭稚谦大喜:“真的吗!我早就想学了,一直不好意思开口,稚谦视力不佳,只怕浪费杨大哥精力。”
杨汉鼎正色道:“老弟既怀从戎之志,怎么能不会使枪,只要勤于训练,防身不在话下。”
稚谦当然求之不得,杨汉鼎便说教就教,二人在在林中画靶端枪,从最基本的识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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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府花厅最近常有两位贵客光顾,他二人富商打扮,正是张达和王小顺。
谭逸飞得知汉鼎遇袭,心中挂念万分,抽身与汉鼎会得一面,见杨兄无碍这才放心。又将几万银票慷慨送上,助汉鼎重整旗鼓,汉鼎感念于心,二人作别,之后便是张达王小顺和逸飞联络,以粮商为名进进出出,实则一部分粮食正是运往旧营,而平日他们又都是从波兰洋行支钱购买日常所需,故九仙镇没有人对他们有任何疑心。
得知队伍已休整得不错之时,逸飞便将龙府通谍装入信封,细心粘好,以助汉鼎完备武器,早日平叛!
张达接过通谍,抱拳道:“多谢谭先生!”
谭逸飞:“国难当头,谭某自当尽力,今天酒坊重张无法分身,改日定与杨兄一唔。”
王小顺:“大哥对先生也想念的很,要没有先生这几万块钱,我们怎么可能这么短就恢复元气,就因为稚谦兄弟和谭先生认识,大哥不便请先生去营中。”
谭逸飞笑着点头:“逸飞明白,两位,此物至关重要,事成后还请奉还,以备团防察验。”
张达:“谭先生放心,我兄弟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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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镂窗,梁嘉琪一脸愁容地靠在床上,缪世章端药进门:“表妹,喝药了。”
梁嘉琪恹恹道:“不喝,表哥不用再费心了,等到为宗祥留下根脉,我就削发出家。”
缪世章一惊,险些将药洒了:“绝不能这么想!这药就是用来解毒的呀,这一个月我看你已经有些好转了。”
梁嘉琪心头一酸:“宗祥对我这么关心,一定是爱极了肚里的孩子,要不是怀着孕,我,早就没脸见他了。”
缪世章心头一沉:“表妹,小点声,别让大队长听到了。”
梁嘉琪更悲:“我已污了宋氏门楣,整天提心吊胆瞒上欺下,表哥,我,我快受不了了。”
缪世章刚要再劝,宋宗祥和宋宗梅进了屋,宋宗梅道:“嫂子,今天能起身了吗?”
缪世章:“精神好些了。看,梅儿,表妹的事耽误你个把月了,”
宋宗梅一笑:“姐妹至亲不都是份内的事嘛。”
宋宗祥:“梅儿,也怪啊,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元钦都说是线路不通,也没机会和妹夫道个不是。”
宋宗梅:“大哥,现在国难当头,元钦多半是军务繁忙吧。”
宋宗祥点头:“哎,雪薇去了哪里?一早没见她。”
小生子:“回老爷,二夫人这几天都去街上和潘编辑一道演讲去了。”
宋宗祥奇道:“演讲?”
小生子:“是二夫人教的新词,就是让镇上的父老为抗日捐钱。”
宋宗祥:“捐钱?我宋府何用内室抛头露面?”他心疼雪薇,心头一急,匆匆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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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仙镇最热闹的街头,潘凤云和穆雪薇站在街头分发报纸,并大声宣传。
潘凤云:“各位父?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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