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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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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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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她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真是印证了塞缪尔《青春》里的“桃面、丹唇、柔膝”,可,偶尔淡淡睥睨的眉眼,告诉你这是一个心眼儿刁钻鬼魅勾人的女孩儿,在她人事练达世事通透的外衣下藏着一颗没有是非道德观念的灵魂,她精通吃喝玩乐,并且能将吃喝玩乐的温润精髓做到极致,可,转眼,她又以那样沉重深刻的语气谈起中国文化的现状,你能从她的话语中尝到一种真诚的痛,如此大气、凛然。

    别说文革,谁又真正能懂得呢?

    “渺渺,你的身上藏着很多秘密。”

    渺渺一愣,没想到文革忽然会这样说,然后她很大方地点点头,“是,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你也有。”

    文革的眉皱起来,好一会儿,才释然地点点头,“对,我也有。”

    渺渺端起酒盏,笑得洒脱坦荡,“咱们应该为各自身上的秘密干一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这些秘密保持住了每个人的独立性!”

    文革也豪爽地拿起酒盏,“好!”轻轻地碰了碰她的,然后一口饮尽。

    渺渺又再次给两个人都满上,端起酒盏很真诚地望着文革,“这杯敬你,为刚才的事道歉,还有,我今天很开心,真的,谢谢!”然后仰头饮尽杯中酒。

    文革一愣,有一股酸涩的暖流立刻涌上眼眶,他努力逼退了它,然后大咧咧地一笑,再次一口饮尽,然后比渺渺先一步拿过酒盅,倒上——

    “我也敬你,为所有的所有,以及,我们将来,一切的一切!”

    渺渺笑了,这说法倒是很新鲜——

    “敬世界和平!”

    “敬这天这地,这花好月圆,敬世界大,时间长!”

    “敬我们……”

    日本清酒原本就只适合浅酌,哪里经得起他们这样豪爽地痛饮,不过两人都兴致极好,酒精挥发在空气,沉淀在血管,肩膀上长出一对翅膀,就要飞到天上去。

    一顿饭,居然吃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似乎老天就是要跟这文革小爷过不去,本来,这一顿饭就已经一波三折了,至此,总算可功德圆满,宾主尽欢了吧!谁知,他们刚踏出和室,还有一件更糟糕的事儿等着他们。

    酒是个好东西,它能让李白斗酒诗百篇,能让李谪仙下海揽月,能让藩篱变祥云,芥蒂幻音符,能让彼此的心坦诚,□,贴近,生出惺惺相惜之感;但酒同时也是个糟糕的玩意儿,最典型的,就是“发酒疯”——

    渺渺刚拉开纸门,一句充满酒意的怒吼就劈头砸下来——

    “沈蔚你个□给脸不要脸,你以为我韩方舟他妈就非你不可了?”

    一个年轻的男子站在过道上,指着一个紧闭的和室怒不可遏,双眼通红,没有焦距,显然已经喝多了,但那眼里却流露出真真切切的痛和恨。

    本来是没渺渺和文革什么事儿,他们只是经过。

    男人还在骂,“也不看看你沈蔚是个什么货色,要不是我韩方舟,你他妈现在就在‘红都’卖!你这样的□,我勾勾手指就有一大卡车,怎么,他比我有钱还是怎么的?钱,老子有的是!”他一边说,一边掏出皮夹,抽出里面一大沓红票子,对着紧闭的和室门啐了一口,“可老子现在不稀罕你了!”他转头看看,一下子就看到了渺渺,然后一叠钞票就劈头砸在渺渺脸上,“你,就你,够不够买一夜!不够老子还有——”

    他一边说一边又将钱夹里的各色金卡、银行卡一股脑地扔到渺渺脸上,然后依然朝着和室怒道,“你他妈看啊,看啊,你沈蔚是什么东西!”

    硬的卡边缘刮得渺渺的脸生疼,心里一股屈辱感逼上眼睛——

    故人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文革赤红了双眼,惊!怒!一脚就狠狠地踹在那个韩方舟的肚子上,韩方舟不防被踹了个正着,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还有点蒙蒙的。

    文革却不放过他,一个箭步上前跨在他身子两边,一手拎起他的衣领,结结实实的一拳就砸在他的脸上。

    韩方舟毕竟不孬不傻,这会儿已经反应过来,二话不说扑上去就扭到到一起,将一肚子的愤怒怨气全数发泄。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个个都是打架的祖宗,为女人,为兄弟,为正义,两肋插刀,绝不含糊,“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快意恩仇,身体内汹涌着的都是动物般的原始野性——可,相比较这种肉搏之战,文革显然更倾向于“脑力劳动”,他更大气风流,自小浸滛的便是《厚黑学》、《菜根谭》之类的阴谋之水,玩人心,玩谋略,“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真本事!

    但,很少打架,不代表就不会打架——

    这一刻,文革是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一贯宗旨,从进东宝庵开始,他就觉得今天老天爷似乎瞅准了跟他作对,什么都不顺,但,为了渺渺——忍!忍!

    忍到现在,他再忍下去,就他妈是孬种!

    打!绝对的狠打!

    渺渺就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也不去制止。

    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很多人,那扇紧闭的和室的门也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个子高挑,穿红色羊毛衫的年轻女孩子,漆黑的直发及腰,并不美得倾国倾城,却是很有味道的那种,眉目冰冷自傲,又点缀着一点清幽的悲伤,如引枝高昂的红梅,看样子就是那个引发一切事端的沈蔚了。

    这沈蔚也不简单,好歹也算是“关系匪浅”的人,她居然就这么看着,只是白着一张脸,却再没有任何举动了。

    这边文革占了上风,正打得不可开交,又进来一群人,都是和韩方舟一起的,一看这情景,急了——韩方舟因为酒喝多了的缘故,三拳里面倒有两拳落空的,基本上就被文革压着打,这小阎王那个狠毒啊,专往人脆弱的要害,往死里揍!

    来人二话不说,冲上来抬脚就踹文革,文革正骑在韩方舟身上,不妨被踹翻,摔在东宝庵枯山水庭园的白色石子上,石子碾压,发出沙沙的声音。

    文革还没回过身,来人的一脚就狠狠地踢在他的腰上,“哪来的狗杂种,也不看看爷爷是谁!”

    文革痛得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眼看来人就要去抓他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渺渺一急,也顾不得什么,脱下脚上的高跟鞋就砸过去——

    “哎哟!”

    高跟鞋砸在那人的眼角,他痛得叫了一声,一手连忙捂住眼睛。

    渺渺才不管这些,赶紧到文革身边,小心地扶起他,“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文革的脸色很难看,嘴角眼角都青了,还蹭破了皮,有血丝,看得渺渺直皱眉。文革一手捂着刚才被狠狠踢中的腰,面孔苍白,一手却坚定地将渺渺拦到身后,眼睛乌沉沉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像一匹荒原上的狼崽子。

    那人转向他们,缓缓地放下那只捂着眼睛的手,居然满手是血,高跟鞋的鞋跟砸出了一个血窟窿,刺眼的鲜血模糊了整只眼睛,甚是恐怖,他没有受伤的眼睛露出凶光——“□妈的,狗娘养的,给老子站出来!”

    这时候你说渺渺一点都不害怕吧,那是骗人的,可旗渺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孤勇,就是那种事到临头绝对退缩,万事后果我担着,至多命一条的豪爽匪气。

    “老子扔的,怎么了!”

    你看现在的旗渺渺,长发及腰,唇红齿白,腰身妩媚,绝对的美人儿,她站在一众儿充满阳刚之气的男人之间,不惊不疑,坦荡大气,身上没有丝毫菟茸草的依附之气,有一种少年人的冷傲,你看她的眉眼,淡淡的,有点儿傲,有点儿不屑,洒脱、豪爽,你不能轻视!

    “你他妈……”眼前男人的怒火涨到极致,又忽然突兀地萎了——“渺渺?”

    这一声渺渺叫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惊疑不定。

    渺渺微微皱了眉,搞什么鬼!

    那人却是根本顾不到其他,朋友被揍,忘了,自己被砸,忘了,刚刚的怒火,也忘了,此刻眼里心里可全是乍见故人的喜悦,见渺渺眼里的迟疑,知道她没认出自己,赶紧胡乱地擦掉眼角的血,然后一脸期待地望着眼前的女孩儿。

    渺渺细细地查看着他的轮廓外貌,一一和记忆中的人对照,“李客?”

    “对啦,”李客大咧咧地一笑,“咱们有多少年没见啦,你都认不出我了!”

    渺渺也没想到居然在这种场合再见故人,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滋味儿,笑得挺客气,“是很久没见了,你变化挺大的。”

    李客,渺渺其实跟他没什么交情,有交情的是旗小漾。那还是他们在瑞德时候的事儿,旗小漾其实从来不拉帮结派,但你知道他身上就有那种魅力,足以吸引一大帮子的人追随他,李客就是其中之一。

    从认出李客的那刻开始,渺渺的心思就开始滴溜溜地转起来,显然,这小没良心的可没多少故人重逢的喜悦,她现在的心思全在于李客跟那个韩方舟交情到了什么地步,能不能了了刚才的事儿,她自己倒无所谓,可她身边这不还有个正正宗宗的高三待考生么,怎么样,都不能让文革给扯到伤人事件中。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还是淡淡的,朝一边的韩方舟抬了抬下巴,“你朋友?”

    李客看看伤得不轻的韩方舟,脸色变了变,“我发小儿。”

    渺渺点点头,脸上还是看不出什么表情,“人是我学生打的,理由你尽可以去问他本人,不过打人终归是不好,他还是个孩子,有什么事儿我这个做老师的总得为他担着,这样,我把号码留给你,他要有什么问题,你尽可以打电话给我!”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纸笔,唰唰唰地写起来。

    “渺渺!”一看旗渺渺这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样子,李客原本还要计较的心思马上转化为一种难为情,“你这样不是寒碜我嘛,咱们什么交情,我怎么会……”

    渺渺却没等他说完,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磊落真诚,“李客,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事儿一码归一码,不然我以后还怎么教育学生!”一边说,一边将写了号码的便条纸塞到他手里。

    渺渺越是这样,李客就越是不安。

    你说旗渺渺这女人是不是贼精贼精的,你以为她那是真大方真客气呐,错,她正是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了李客的心理,让他心甘情愿地将这事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这样做还得心怀愧疚没脸见人。

    “是他狗嘴里不干不净!”你说文革也是个人精,立马配合默契地做出一个年少气盛的躁动少年的模样,瞪着眼睛,鼻翼翕合,一脸倔强不服气。

    “文革!”渺渺板下脸,一手紧紧抓住文革的手,在外人眼里就是以防男孩儿冲动。

    男孩儿一撇头,一脸想发作又发作不了的样子,其实,心思全在渺渺扣着他的那只手上呢——怎么说呢,他也不是没牵过女孩子的手,那些手,无一不是美的,柔的,凝脂般的,可怎么样也没有现在的这种感觉,一种心旌摇曳的激动,一种骨血交融的美妙,她扣着他的,有力、坚定,全部的心思都集中到了这紧扣的两只手上,就想就这样扣一辈子,不放手!

    真是不可思议,他这样的年纪,这样的人,居然会在这样一刻,想起一辈子来!

    李客看这样一副情景,非常识趣地打圆场,“渺渺,你放心,这事儿就交给我吧!”

    渺渺点点头,也不多说:“那我们先走了,这孩子还得上晚自习呢!”

    李客笑着点头。

    渺渺刚松开扣着文革的手,想去捡被她扔出去的高跟鞋,却被文革紧紧抓住了,渺渺有点莫名其妙,不明所以地用眼神询问。

    文革哪里说得出理由,不过是下意识的不放手,可,文革的反应也快,泰然自若地放开手,上前一步,捡起那只高跟鞋,然后蹲下身,将鞋子放到渺渺脚边,在轻柔地握住她的脚腕,替她穿上鞋子。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渺渺是不知道,他们走后引起了多大的反响——

    “那真是旗渺渺,那个瑞德的旗渺渺?”

    “真想不到啊,居然能在这里看到她!”

    跟李客一起的三个人也都曾经是瑞德出来的,他们那一届儿,男孩儿基本上就没有不知道旗渺渺这个人的,曾经,旗渺渺那是多少人梦啊。他们这些人,又曾经为一个旗渺渺打过多少场架,这些,渺渺是绝不知道的。

    年少的感情总是莫名其妙却又理直气壮的,如今,这些人也都算得上“社会精英”了,练就一身“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绝技,多少美女看得眼睛都酸涩了疲倦了,可留在脑海里的居然还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旗渺渺——这个当然有主观加工润色的成分在里面,可,也确实不能否认旗渺渺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

    尤其是,多年后乍然见到,美人依旧,多少惆怅多少情怀都在心头呐——论外貌,旗渺渺绝对够得上“漂亮”,可也不是那种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了,关键还是她那通身的做派——他们这帮人,年少的时候就已经出了名的眼睛毒、嘴巴刁,最是难伺候,女孩儿太柔顺,他们不稀罕,太刚硬,又不欣赏。最妙的就是刚柔并济,收放自如,渺渺就有那个天分,这是不需要发言和解释的——她静的时候,便是骨子里的平心静气慢条斯理,微醺的样子,带着些许氤氲不自觉的诱惑,中秋月光一样通透干净,并且你一看她,就会生出透心透肺的快乐。她动的时候,有男子的豪气、匪气、侠气,是最热烈最深红的木棉,整个生命都在吱吱燃烧的明快决然。最妙的就是处于这两者之间——

    多少人,至今仍然念念不忘当年旗渺渺在圣诞舞会上漫不经心地叼着雪茄烟,弹一手华美流荡的钢琴的模样——如妖如魔,如仙如佛,深深地扎根于每个人的心底——这样的旗渺渺——

    “她怎么当了老师?”

    是的,每个人心里面都有这样的疑问。旗渺渺十三岁就收到维也纳皇家音乐学院的入学邀请函,听过她弹钢琴的,几乎没有人怀疑她会走上音乐之路,可,世事难料——

    作者有话要说:很多看官一直问咱们的旗小漾大神啥时候出现,嘿嘿,这是秘密的说!

    这篇文稍稍有点慢热,我喜欢慢慢写,不想打乱自己的节奏,客官们也慢慢看!!

    交锋

    不管别人是如何感叹的,反正旗渺渺这个老师当得还蛮自得其乐。

    今天星期五,又遇上两周一放的假期,学生的心思压根就不在学校了。套句葛大爷的话“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喽”,渺渺干脆就让他们做练习。

    下课铃响,渺渺走出教室,就看见王老师站在廊下朝她笑眯眯地招手。

    渺渺赶紧过去。

    “渺渺啊,裴越今天还是没来上课吧?”

    渺渺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从上星期他们在咖啡馆不欢而散之后,裴越就没在学校里出现过,他们家里给的理由是生病,不过这种理由可信度很低,当然,渺渺也没自恋到认为他不来学校是因为自己,可,心里,还是有点儿不安,有点儿愧,现在听王老师说起来,面上还没什么异样,心思可翻腾得厉害。

    “裴越这孩子一直挺好,很优秀,还从来没请过这么长的假,也没说清楚到底什么时候回学校,我这心里实在有点放心不下,本来琢磨着今天放学后去他家看看,了解下情况的,可……你看,我儿子刚打电话回来,说今天就到家了——”

    渺渺知道,王老师有个在内蒙古当兵的儿子,请假回来一趟很不容易。本来裴越都已经请过假,你不去管也没什么事儿,可王老师偏偏又是个责任心重的,当下渺渺就接茬说——

    “要不,我代您去看看?”

    虽然心里面是这样打算的,可真被说出来,王老师还蛮难为情,“我真是觉得不好意思……”

    渺渺懂事地挥挥手,“这有什么,我现在也是裴越的老师嘛,王老师就放心去吧。”

    王老师心里觉得宽慰,点点头,“那,我把裴越的地址给你。”

    渺渺拈着写了地址的便签纸回了宿舍——家访,是一定要去的,但,什么时候去,该说些什么话,她得好好想想。

    第二天周六,渺渺一直睡到将近中午才醒来,是饿醒的。久违的懒觉之后,她的心情格外的好。假期学校食堂不开放,渺渺就想着随便找学校附近的馆子对付一顿,因此也没怎么收拾,随便扎了个马尾,提着钥匙,临出门时还顺手从超市袋里摸了一包牛肉干,以便应付等饭时的肚饿。

    渺渺相中的是一个福建人开的小面馆,店面不大,且,看起来也不够卫生,不过,里面的东西是真好吃——八块钱一碗的沙茶面,面条劲道,汤料十足,汤汁浓郁,物超所值。

    还在马路对面,渺渺就闻到了面馆里那种特有的市井味道,正待迈步过去,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地停在她旁边,光可鉴人的车身清晰地映出她此刻不修边幅的模样。

    渺渺心里还嘀咕:这怎么停车的!

    正想绕过去,车上下来一个西装笔挺的男子,一副“社会精英”的范儿,径直朝渺渺走来。

    渺渺立住。

    “旗小姐,我们老板想请您过去坐坐。”礼貌,却不容置疑。

    渺渺盯着眼前的男人,不说话——连问都没问是不是本人,看来是准备工作充足,势在必得,根本容不下你的拒绝。

    渺渺还真是有点窝火,不过审时度势,胳膊拧不过大腿,渺渺很识相,脸上的神情淡淡,微扯了下嘴角,“你们老板?”

    “我们老板是阮东庭阮先生。”年轻男子脸上带着礼貌却疏离的笑,瞅不出一丝儿的破绽。

    渺渺什么话也没说,一弯腰钻进“宾利”,如此配合倒让对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回过身也马上坐进车子。

    车子无声地行驶在林荫大道,因为是冬天,两边的落叶树都光秃秃的,光洁的枝条交错多姿,木刻一般,有一种洗尽铅华的简洁。

    渺渺双手揣在兜里看着窗外,你别想从她脸上看出任何情绪——坐在另一边的何足心里面暗暗地想,真是个令人迷惑的女孩儿,你看她的年纪,绝对不大,可碰上这种事儿,居然连多余的问题也没有,这样神态自若,让你不由自主地就想去迁就她。

    何足从阮东庭回国起就一直跟着他,开疆辟土,征战南北,也算是他身边元老级的人物了,虽然名为助理,但很多时候也帮他处理一些私事儿,比如——把旗渺渺带到他面前。

    车子十五分钟后转入通往阳明山庄的私车道,从这边开始,一般车辆便无法进入。

    阳明山庄——跟浣花溪一样,这里就是一权富的地界儿。如今有钱人都喜欢往两个地方置房产,一是靠水,二是靠山,浣花溪和阳明山庄正好对应这两点。不过,阳明山庄更年轻,它是八十年代才开始兴起的,是阮氏旗下很重要的一项投资——当初阮氏孤注一掷开发阳明山时,多少人抱着看好戏看热闹的心态,可事实证明,阮氏掌权人的眼光是多么的独到多么的长远,二十年后,城市人口饱和,交通拥挤,污染严重,真正的有钱人开始向往一种更健康的氧气生活——

    如今的阳明山庄,名声早已大过浣花溪,也成了阮氏历史上最成功的投资之一。山上几百栋西洋别墅,都配备私人游泳池、网球场,有繁华的商业街,国际商业银行、邮局、跑马场、高尔夫球场,还有国际学校、教堂、娱乐会所等等。

    如今是冬季,入目的都是浓得发黑的松树、竹林,偶尔有媲美梧桐的山茶花和散落山上各处的玉兰,据说这些都有上百年的历史。若是到了三月初春,山樱满山,洁白无暇,真真美不胜收。

    作为阮氏年轻一辈的佼佼者,阮东庭的别墅自然占据的阳明山庄最好的地段儿。车几乎快开到山顶,才停下来——下车,出乎意料,入目的并不是那种豪华到令人咋舌的西方城堡式别墅,而是一个颇有民国风味的老别墅,外表看起来,就是那种经历了年岁洗礼的沧桑感,但同时也有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大块的青砖,□,没有任何修饰,老式的田字格木头玻璃窗,油漆斑驳,绿色的双开木门——

    这个叫做“颐园”的老别墅,外表看起来相当朴素,有一个硕大的院子,院子里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池塘,池塘上面疏疏的几条枯枝,两棵百年山樱,枝干遒劲,枝条交错,伶仃地指向灰色的天空,树下是青灰色的石凳石桌,还有废弃的瓦罐、石凳都散乱地堆在树根部,青苔蔓生——这种简洁到近乎萧索的景致,透出的是一种禅宗淡泊清远的心志和超凡脱俗的理念。

    进到别墅里面,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与外面的朴素形成鲜明对比,里面真真体现了什么叫奢华香艳、温润精致,暖气开得很足,一派老欧式风格,碎花壁纸,脚上踩的是厚厚的波斯手织地毯,灯光幽幽暗暗,通道曲曲折折,随处可见的老相框、汝窑瓷器、珐琅花瓶、老式留声机,把空间装得满满的,非常老上海,你该穿一袭华美的旗袍,眉目温婉,稍带哀怨,翩跹行走其中才不至于辜负。

    渺渺漫不经心地看着,想着,玩味着阮东庭这个人。

    何足将她带上二楼,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下,敲了敲门,然后便径直开了门,“阮先生,旗小姐到了。”

    渺渺从开着的门缝里望进去,阮东庭正站在窗户边打电话,闻言不过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继续讲电话,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何足微弯下腰朝渺渺伸了伸手,“旗小姐,请。”

    渺渺走进去,何足却没有跟着进来,将门关上了。房间里一下子只剩下渺渺和打电话的阮东庭。

    渺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阮东庭丝毫没有要打完电话的趋势,也没有要招呼她的意思,恼怒不过是一忽儿的事儿,很快渺渺就学会自得其乐了,她这人挺有自知之明——

    怎么着,人家是大人物,每时每分为国家创造了多少财富,她小老百姓的哪里能比!正好,她口袋里还有包牛肉干,暂时可缓解下她肚子的造反运动。

    她还真拆了袋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还溜达到一边的倚墙而造的实木书架,浏览着那些装帧精美的藏书。里面摆放的书挺杂,从建筑设计到收藏鉴赏都有。渺渺看了会儿,就坐到一边的小沙发上,思绪有点儿飘远。

    “旗小姐!”

    渺渺惊了一下,她差点就睡着了,回过神看见阮东庭不知何时打完了电话,正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微蹙着眉看着她。

    渺渺的目光一滑,就落到茶几上她吃完的牛肉干包装袋,还有一些碎末洒在茶几上。不过她没一点儿心情要去道歉,反正他眼里她大概就是个没有教养品行不良的野丫头,索性破罐子破摔吧,老实说,如果换一种场合,换一个情况,渺渺可能还会很欣赏阮东庭这样的人,但——此情此景,渺渺不待见他,心里头实在烦得厉害。

    她也没改变自己没骨头似的懒在沙发上的姿势,睨着眼睛似笑非笑,“阮先生打完电话了?”

    阮东庭似乎压根没听出她话里面的挖苦,微弓着身子,十指交叉,手肘放在膝盖上,抬脸对着渺渺,英俊的脸上一片杀生予夺的肃宁,眼神犀利——

    “旗小姐,我很忙,所以我长话短说——我希望你能离开瑞德。”

    谈天说地

    渺渺就觉得血气一下子全涌上来,一股屈辱,又硬生生被她逼退下去。

    看着做派强势的阮东庭,扯了扯嘴角——

    “你希望,你凭什么希望?”

    阮东庭一点也不在乎她的挑衅,冰冷无机质的脸上有一种严肃,目光如刃,盯着渺渺,“据我所知,旗小姐能进瑞德,很大部分原因在于庞青岳,当然我并不是在质疑你作为一个老师的专业素质,但你不能否认,你的某些品行,确实让人心生怀疑,至少,你跟省秘书长文东来的儿子文革就不是单纯的师生关系,旗小姐,我没说错吧?”

    渺渺的一口气窒在胸口,闷痛——他什么意思?他是指她想借文革搭上文东来这条大船吗?还是暗指她跟文革不清不楚?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羞辱的感觉让渺渺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可,再怒,再痛,她还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她已经不是那个旗家的小宝贝了,她不过是个孤女,拿什么跟人家拧?

    阮东庭看了看沉默的旗渺渺,不动声色地往下讲,“那么,我有理由怀疑,你对裴越会产生不好的影响。”

    渺渺紧紧抓着自己的手,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直视阮东庭,“阮先生,恕我直言,裴越他是成熟的个体,他有自己的判断。不管你的想法是对是错,请不要强迫别人接受,土匪才这么做!”

    阮东庭愣了一下,笑了,嘴角浅浅地漾开,但你却感受不到他的愉悦,然后他看着渺渺,道:“旗小姐,你很伶牙俐齿。”

    “这是对我的赞美!”渺渺毫不客气地回敬。

    阮东庭也不在意她语气里的讽刺,兀自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才转过头对她说:“裴越不是个普通的孩子,旗小姐,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下我今天说的话,我不希望到时候闹得太难看。”

    渺渺简直要气死了,却还是抬起头微笑,“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阮东庭点点头。

    渺渺毫不迟疑地站起来,打开门。

    何足一直守在门外,看见渺渺出来,连忙做了个手势,“旗小姐,我送您回去,这边请。”

    还是按原路返回,一路的沉默。何足偷偷打量旗渺渺,还真有点搞不懂她,她一如来时那样靠窗坐着,双手插在兜里,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神情莫测。何足问:“旗小姐,还是送你回学校吗?”

    她这才回过神,语气平淡,“不用,在前面路口放我下来就好。”

    “好的。”何足点点头,吩咐司机。

    车靠边停下,她径自打开车门下车,还弯下腰对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关上车门,看着黑色宾利驶远,才回转身,慢慢地走。

    却不知道走去哪儿,一种无助攫住了她——这鬼魅人间,万丈红尘,终究是要她形单影只地走下去,没有亲人,没有帮扶。

    可再无助,她也是不肯放软自己的身姿的。

    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

    拾得云: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渺渺!”有人在马路对面喊她。

    渺渺循声望去,是孔娘子,穿着粗针织套头毛线衫,棉布长裙,裹着一条黑色的毛线围巾,漆黑的头发及肩,左手手里提着菜篮子,似乎正从菜市场回来,右手正朝她招手。

    孔娘子本名叫孔南珠,二十七岁,开一家叫“小光年”的小餐厅,春秋季便将餐厅关了,出门旅游,拍照、写博客、开画展,绝对小资第一人。

    认识孔娘子之前,渺渺和唐习习自认饕餮,认识孔娘子之后,才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甘拜下风,三人遂成为臭味相投的饕友。

    孔娘子已经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了,“老远就看见你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随便逛呗!”渺渺笑嘻嘻道,扒着她的菜篮子往里面看,“买了什么?”

    孔娘子的个子小小的,长得非常清秀,一双漆黑的眼睛充满灵性,脸上总是挂着舒心的笑,让人也跟着欢喜,“我正想尝试做一种黄鱼羹,你有口福咧,打电话把习习也叫上!”

    “好咧!”被孔娘子这样一说,渺渺的口腔已经自动开始分泌唾液,差不多一天没有正常进食,她真是饿坏了。

    孔娘子的“小光年”在路口转角,店面不大,两层楼——墙壁刷得雪白,上面挂着孔娘子自己的画作,很多都是简单的素描,落地玻璃窗,原木桌椅,水生植物,绿油油的叶子,看着就让人感觉到生命的涌动,菜单是孔娘子自己设计手写,楼下是厨房和几个有限的座位,楼上是孔娘子自己的私人空间。

    这家“小光年”在圈内很有名,但对孔娘子来说,完全是无心插柳。按孔娘子的说法是她一开始只是想有一个自己画作的陈列室,再加上本身喜欢做菜,干脆就开了家类似私人厨房的小餐厅,“让来吃饭的人感到舒适、开心”是她做这间餐馆的宗旨,没想到就是这样漫不经心的游戏式经营,倒真开出了点名堂,很多有名的时尚杂志都采访过“小光年”。

    不过,孔娘子依然是那个随心所欲随时都能放下名利的孔娘子。

    她们曾经私底下讨论过孔娘子这个人,习习感叹道:“这样的人生,真帅!”

    是的,很多人都羡慕崇拜着孔娘子这样的人,却很少有人有勇气这样做——这个三岁拿起画笔的人,23岁之前走遍了22个国家,花5年时间读4年的学位,最终又放弃学位证书……

    不到半小时,唐习习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这厮绝对是孔娘子的死忠,一听到她的菜的召唤,就算在男人床上也会乘神七赶过来。

    跟渺渺打了声招呼,摘了围巾,扔到椅子上,就趴到厨房的台上,一双眼睛直放绿光,“今天做什么?”

    “黄鱼羹。”

    她已经将食材一切准备就绪,看习习到了,就将两条中黄鱼先上蒸锅,放生姜和黄酒,等待的时间和渺渺她们说话,“我妈妈是宁波人,我外婆烧得一手好菜。宁波有一道很有名的菜叫雪菜黄鱼,俗称‘大汤黄鱼’。至今还记得那鱼肉,蒜瓣似的一颗颗,身上骨头很少,吃上去又松又嫩。喝一口汤,腌与鲜混合出来的奇妙鲜味,让舌头微微一汤,随即弥漫在口腔,满口生津,欲罢不能。我小时候每次去外婆家,最盼望的就是这道大汤黄鱼——”

    “不行了不行了,别说了!”习习夸张地嗷嗷大叫。

    渺渺也被勾出了馋虫。

    孔娘子得意地笑,一边将蒸好的黄鱼取出来脱骨,拆去大小骨待用,一边有些感叹地说,“可惜后来东海的大黄鱼因为过量捕捞几乎绝种,还好这几年有了养殖黄鱼,模样倒是比之前更俊,可惜总不是那个味儿,鱼肉都木木的失去了鲜与滑,所以就改做黄鱼羹试试。”

    鲜竹笋嫩头切成细丝,先下锅煸炒,加水滚一下,姜丝、胡椒粉、细盐调味,火开小一点,再倒入黄鱼肉,一只鸡蛋清打散,倒入搅拌,生粉勾芡,淋麻油,撒葱花。这一系列动作迅速而有条不紊,啪,戛然而止!

    白色细瓷碗中,黄鱼羹||乳|黄与雪白交加,粒粒青葱隐现,鱼肉滑嫩,羹汤麻辣适口,桌上溢满了麻油香,你一碗我一碗,人生最大的幸福便在此了。

    “孔娘子,谁要是能娶到你,那真是上辈子不知道积了多少德。”唐习习扒着碗口,还封不住她的嘴。

    渺渺赞同,是的,跟这样能吃、会吃、懂生活的人在一起,你永远不会无聊。

    孔娘子嘻嘻一笑,“抱歉,我是独身主义者!”

    习习歪着头看她,“其实我老早想问你了,你讨厌男人?”

    孔娘子丝毫不介意,落落大方地回答:“恰恰相反,事实上,我有男朋友。”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不结婚,仅仅是因为我对现状很满意,你知道婚姻的难处在于,我们是和对方的优点谈恋爱,却是和他的缺点生活在一起。”

    “哦~”习习笑,“这话说得好,咱们应该喝点酒。”

    孔娘子从善如流地从橱柜里拿出一瓶已经开了的红葡萄酒,给每个人都斟了点。

    习习举起酒杯遥遥朝孔娘子祝道:“我要敬你,做出这样好吃的黄鱼羹。”

    孔娘子也拿起酒杯,“这大概得感谢咱们老祖宗,这是有家学渊源的。”

    “诶?”习习眨眨眼。

    渺渺支着脑袋斜她一眼,懒洋洋道:“亏你还是学中文出身的,岂不闻《论语?乡党》有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殪而竭,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嗅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惟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于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一口气十个‘不食’,想来咱们这些人算什么呀,孔老夫子才算是真正的老饕风采呢!”

    孔娘子连连点头,“对的对的。”

    习习嘿嘿一笑,“好吧,不过这酒我还是要敬,敬你们两个,跟你们在一起,真快活!”说到后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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