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五个大字几乎占了一个篮球场,就那么大喇喇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下。
那五个字用粉笔画成,撇去其他不谈,确实是别出心裁的艺术字,构思精巧,比得上一些被人津津乐道的街头涂鸦,可以想见做这些事的是个多么有才华,心思多么细腻的人。
昨天渺渺经过篮球场时还没有这些东西,今天一早就这样横空出世,唯一“作案”的时间就只有晚上了。周末晚上,学校路灯是完全关闭的,要完成这样一幅“巨作”,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精力,估计得一夜不眠了。
可,渺渺一点儿也没觉得感动,是谁?裴越?还是文革?又或者是谁想出的整她的点子。是的,别怪旗渺渺不识好歹,她这会儿心里的怒火一拱一拱的——这到底是道歉还是害她?
一旁的杨老师看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旗老师,是不是你男朋友?”
渺渺从自己的情绪中出来,笑了笑没说话,估计很多人也跟杨老师的想法一样——年轻男女朋友闹了别扭,这是男方向女方道歉呐,年轻人嘛,做事总喜欢惊天动地讲个浪漫,所以望着渺渺的目光有的促狭,有的只当是笑话,也有不赞同的——小两口再闹别扭,也不能闹到学校里啊,太难看了,对学生影响多不好!
听到消息的校长和教导主任都来了,看见篮球场那硕大醒目的“渺渺,对不起”五个大字,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抬了抬手臂,让围着的学生都离开,又吩咐教导主任派人将篮球场打扫干净,最后才抬眼看了看渺渺,“旗老师,来一下我这里。”
渺渺从校长室回来,已经快上课了,下节课就是渺渺的,匆匆忙忙地赶到办公室,拿了教案就想去教室。
“哎,旗老师,校长没说什么吧?”跟她同一办公室的杨老师看她回来了,连忙关心地问。
渺渺笑笑,接受了她的好意,“没事儿。”
“你们年轻人啊,就是花样多!”办公室里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师摇摇头。
“哦~那是!旗老师你男朋友爱惨你咧,这么浪漫的事,旗老师感不感动?”
“我老公就没这浪漫细胞,情人节让给买支玫瑰,他都嫌丢人,结果硬是捧回了一株向日葵,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这事儿啊大家都得回去好好跟家里那位说说,看看人家是怎么当男朋友的!”
办公室里你一言我一语,调侃、促狭、羡慕、挤兑——渺渺只是笑笑,举了举手里的教案,“我有课,先走了啊!”
走在去教室的路上,渺渺的心里其实很不好受,倒不是办公室里那些老师的调侃,而是校长将她叫道校长室里说的那番话。其实校长没说什么,只是非常婉转地告诉她,作为一个老师,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带给学生坏的影响。这些,其实渺渺都懂都能理解,可心里还是难受——她曾经绝对不是个好学生乖孩子,进办公室受批评,那是常有的事,可那时,她还是狂傲的年纪,根本不将这些放在心里,况且,因为旗家的关系,老师也并不敢说什么严厉的话。她身边有旗小漾有旗知微,她可以不将一切放在眼里。
后来旗家没了,旗小漾走了,她终于学会收敛,上大学四年,因为成绩好,人也随和,所以她人缘儿一直挺好。
但是今天,她第一次尝到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转头发现,她的身后再没有旗家再没有旗小漾,眼睛忽然就红了——
不过渺渺绝不是会将自己的情绪带到课堂上的人,所以走进教室的一刹那,她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自信而神采飞扬的微笑——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上——”
“旗老师,”有胆大的女生打断她的话,“今天在篮球场上那句‘对不起’,是你男朋友说的吗?”
早上的事儿闹得这么大,几乎全校都知道了。其他人还好,毕竟不知道这个“渺渺”指的的是谁,可她班上的人可都知道他们的实习老师就叫旗渺渺。平日里,旗渺渺跟他们的关系都不错,偶尔也谈谈心,所以他们才会这样大胆地提出来。
渺渺愣了一下,没说话。
“旗老师,什么事值得这样劳师动众地道歉,不是偷吃了吧?”
“这个绝对不能原谅,旗老师,这关乎女性的尊严!”
有一就有二,这些孩子你给他们一点好脸色,就迅速地往上爬,精得不得了,他们知道你不会真生气,女生们越说越离谱,倒是男生也开始不甘寂寞,到后来居然成了红颜是不是祸水之争。
这帮孩子思维一个比一个活络,引经据典,舌灿莲花,反正是谁也不服谁。
一开始渺渺还好脾气地听着,这也是发扬学生自主探究的辩才嘛,后来看实在吵得不像话了,估计再这样下去隔壁的老师该来提意见了,才将双手往下虚按了按,示意他们安静。
他们也蛮给面子,安静下来,全部都认真地盯着你,想让你给个评判——
渺渺笑了笑,身子悠闲地靠在讲台桌上,“听了同学们的这些争论,我倒是忽然开始欣赏西方男子。”
渺渺卖了个关子,看着下面一双双好奇的眸子,有着奇异的满足,“当然,很多女孩子都不喜欢西方男子,因为他们欣赏不来东方女子的含蓄,赞美起女人来也只会赞美她的||乳| 房,她的大腿,直白得粗俗。而且大多西方男子有胸毛,有狐臭,但西方男子纵有千般不好,也有一点可爱之处。他们从来不像中国男人那样警惕女人,他们连引起了十年战争的海伦都不怪。她太美了,男人们舍不得指责她私奔,还称她为女神。好像两个国家的男人为了争这个女人,进行一场为期十年的肝脑涂地的战争是完全正常的,必要的,不这样反而不够人性了呢。也没有人指责海伦的背叛,她这样美丽的女人,对男人就是有选择的特权。而男人能怪女人吗?男人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过不了美人关。”
这话音刚落,女生们立刻发出“噢~”的长叹,全部激动地拍桌子欢呼,似乎争取到了渺渺的支持非常得意,而男生们则惨叫表示不满。
被他们这一闹,渺渺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笑着再次压压手掌,让他们安静下来——
“你们要真有兴趣,下个星期咱们可以搞个辩论赛,到时候就看你们谁压得过谁了。不过今天——咱们继续上课!”
渺渺上完课,刚走进办公室,就被庞青岳叫到了外面。
渺渺心里一跳,知道庞青岳找她是为了早上的事,心里有点不安。校长找她,她还能若无其事,可,庞青岳毕竟不一样,他帮了她太多,也对她有着期望,而她,不想让他失望。
“渺渺,今天早上的事到底怎么回事?”庞青岳也没给她绕弯子,开门见山的问。
他这样渺渺到底心安了点,她觉得庞老头能这样直接来问她,至少表示他还是站在她这边的,还是相信她的。
也许是这份难得的温情,渺渺的鼻子忽然有点难受,有点委屈,“我也不知道。”
这话半真半假,渺渺确实不知道是谁,可,心里也不是没数。但这些都不能告诉庞老头。
庞青岳点点头,也没有继续追究下去,但下一秒,他的脸上忽然出现一种严厉——
“渺渺,你聪明、漂亮,但这不是你能够骄傲能横行无忌的资本,这些上天赋予的东西大抵都是难以永久的。既然是我把你带进了瑞德,对你就有责任。渺渺,我希望你能时时刻刻地严格审视自己,是否坦荡无伪,是否做到了内外兼修,是否能问心无愧地说一声我是一名人民教师!”
渺渺低下头,深深地愧疚,眼睛微红,却不是那种被校长批评了的委屈和孤立。
庞青岳脸上的神情缓了缓,拍了拍渺渺的肩,语重心长道:“渺渺,我总是希望你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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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我总是希望你好的!
这句话,一瞬间,击中渺渺的内心深处——她的眼眶迅速变红,变得酸痛——多久了,多久了,没有人用这样严厉沉痛的语气教训她——是在旗知微过世之后吧,从此孤孤单单,万里红尘孑然一身。
旗知微不是一个称职的商人,他的长处他的喜好全在于金石古玩、书画碑帖的鉴赏,并且,总喜欢带上自己的两个儿女。那时候的渺渺和小漾,还属年幼,草长莺飞杂树生花的年纪,欣赏李白的仗剑浩歌,仰慕司马迁的《游侠列传》,热血上涌,便拿着板砖儿拍人后脑勺,鲜血飞溅,荷尔蒙和青春焦躁齐飞——
这样枯燥深阔的东西,他们理解不了,也不喜爱,可常常被旗知微带着,进出装裱店,看的都是西周青铜器、汉代印章、唐三彩、宋瓷、历代书画,满目珍贵实物,耳边是父辈辨别真伪的争论,如此耳熏目染,再仗着一贯的小聪明,两个孩子便也渐渐能在别人问到时,谈得头头是道,那时候的他们,哪里懂得内敛,眉永远扬得高高的,眼睛永远明亮,少年人特有的骄傲神气。每每得人夸赞,旗知微总是摸着他们的脑袋,一脸慈爱而骄傲,只有一次,在别人大力夸赞后,他摸着她的脑袋,眼神淡淡,有着一种万物同心的慈悲,他说:“惟愿我儿鲁且愚,无病无灾,平安喜乐。”
是在旗知微离开后,才渐渐懂得,那是怎样一种广大到万物悲悯的爱,那个面容清癯、眉目疏淡的男子在她磕磕绊绊发育不良的成长路上,扮演了一个怎样的父亲角色。
渺渺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屁股都有了凉意,然后听见带着戏谑的声音在她不远处响起,“美丽的女人,对男人就是有选择的特权,你也这样吗?”
这是她在课堂上乱扯的话。
渺渺抬头,就看见文革倚着廊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了一枝白茶,轻轻地晃着,歪着脑袋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渺渺没说话。
文革一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地晃过来,“他们说你很漂亮,我怎么不觉得!”他的语气里带着微微的孩子气,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看她,好像在鉴别别人的话的真伪,鼻子几乎要触到她的鼻尖,热的气便喷在她脸上,湿乎乎的。
渺渺也不躲,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篮球场的事儿是你干的?”
文革不闪不躲,“是。”干干脆脆,坦坦荡荡。
渺渺点点头,脸上也不见愤怒,“为什么?”语气平静。
文革一侧头,躲开她直白的目光,坐到他旁边的台阶上,“不为什么。”
渺渺脸上浮起淡淡的笑,“你想道歉,又不想让我好过,是不是?”凭着文革文小爷这细腻缜密的心思,若真想道歉,绝不会想不到这法子会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
“是!”文革转头盯住她,有点咬牙切齿地意味。
渺渺点点头,不说话了。能说什么呢,不过是孩子,被人宠坏了,要什么有什么,一旦稍遇不顺心,便仿佛是天大的委屈似的,非得费尽心机耍尽手段扳回一成才算了罢。
她这样不说话,倒让文革有点不安——她的各种反应他都料想到了,唯独不是这样的平心静气,这样的软和,这让他有点丧气,又有点愤怒,忽的一下从台阶上站起来,低着头死死地瞪着她,瞪着她,仿佛这样才能稍稍聊蔚他对她的辗转反侧忐忑不安——
堂堂文革文小爷,碰上旗渺渺这个劫数,真是彻底的没法儿了。
渺渺还莫名其妙,心里越发觉得文革这孩子被宠坏了,这阴晴不定的性子几个人受得了?可再受不了,渺渺也没资格去教训人家,于是只能以不变应万变淡淡地回望——
她觉得她自己真的已经够好脾气了,文革给她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她心里面气得要死,可面上却是一句重话也没说!一方面是刚刚庞青岳的话,让她想起来过世多年的旗知微,心里面,难受,再大的怒气也没有了;一方面也觉得文革至少换个角度来说是真心道歉的,没必要什么都斤斤计较,况且,事情过去了,她也不想再提了。
她这想法文革不知道哇,不过,文革也不是傻子。早说过,这孩子聪明过了头,天生就有种从尘世各类“战场”摸爬滚打积累了几辈子的心眼儿,现在,他一腔热血在旗渺渺身上,面对的又是那样一种全然陌生的感情,才会一时手忙脚乱大失水准,只要一回过神,将只消用他那阴人的玲珑心思的千分之一,恐怕情况又会不同。
心里面再多的怒再多的气,文革也硬生生将它压了下来,脸上呈现一种从未有过的软和,简直让渺渺惊讶了。
他蹲下身,和渺渺膝盖碰着膝盖,像两个贪玩亲密的稚儿,然后,抬起头,紧紧地扣住渺渺的目光,缓缓地开口,“渺渺……”
那声渺渺,那样软,那样柔,像四月天空中的白云,又像是你心尖上的一滴泪,夹杂着一点忧伤委屈,美丽醉人,真真将你的心贴合得严丝合缝,一隙儿不留。
渺渺没动,只静静地看着他。
文革似乎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咬着唇,似乎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抉择似的,然后有点含糊地开口,“渺渺,我跟你道歉好吗?”
这话一出口,文革心里面想的却是他妈他文革从出生到现在,什么时候这么低声下气过?他什么时候给别人道过谦?旗渺渺,就一个旗渺渺,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要全部讨回来!
渺渺还真没料到文革会跟她亲口道歉,一时间还真有点不相信,不过她也知道让一个骄傲到顶的少年说出这样的话有多么不容易,不管心里面是怎么想的,这一刻,渺渺的表现确实像个称职的老师——
她依然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望着你,静静的,像月光,又有一种落叶无声离枝,以优雅姿态飘逸的禅意,她说:“文革,你读过塞缪尔的《青春》吗?”
文革点点头,有点不明所以。
渺渺笑了,然后缓缓地背起来,“青春不是年华,而是心境;青春不是桃面、丹唇、柔膝,而是深沉的意志、恢弘的想象、炽热的感情;青春是生命的深泉在涌动……”
渺渺的记忆力极好,那样一长篇散文诗,她记得一字不差,那一个个美妙的汉字从她的“丹唇”吐出,珍珠似的圆润可爱,仿佛能在指尖把玩磋磨,你会随着她的优美的朗诵慢慢进入到一种境界。
文革生平最讨厌别人给他讲这些,这也好理解不是吗,生来就镀了金,注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再加上本身的出色,更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又是十七八群莺乱飞激素分泌旺盛不安分的年纪,眼里心里哪有那些条条框框。那些“高尚、正气凛然”的红色人生不是他的,可,心再浮,气再躁,他却又莫名地跟着眼前的旗渺渺,你看着她宁静的脸,不由自主地跟着她一起背诵——
“青春气贯长虹,勇锐盖过怯懦,进取压倒苟安……”
两个人的声音,缓缓流动,有种脉脉情怀,最后一个字音落在空中,一瞬间的静寂,为完美地合作完成这样一个作品,有刹那宛如尘世之外的舒展和愉悦。
有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然后文革抬头看着渺渺,笑了,“渺渺,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
这的确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渺渺点点头,便不说了,这也是个有个性的充满佛性的女孩儿,戛然而止,绝不絮絮叨叨。
“那你原谅我了吗?”所有的一切,这句最最关键。
渺渺看着文革仰着头盯着她,像个执拗的孩子,心也不由自主地软了,好笑地点点头。
文革的眼睛亮了下,然后站起来,将手中的那支白茶顺手插在渺渺的发间,然后飞快地说:“那你放学后在校门口等我,我请你吃饭!”
“文革,”渺渺连忙拒绝,“吃饭就……”
可文革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这样,我去上课了,再见!”然后飞快地转身朝教学楼跑去,风衣的一角飞扬,朝气蓬勃。
他的身影在转角处停下,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对她说:“渺渺,我刚才撒谎了,你很漂亮。”然后,他的身影在转角处不见了。
渺渺愣了一下,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居然被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子夸赞,这种经历还真的蛮新奇。不过,女孩子都虚荣,谁不高兴被夸,虽然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渺渺心里还是很愉悦,不由自主地摸摸文革插在她发间的白茶,心里柔软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被问及何时更新,本来说好四月中旬的,但是因为中途停更了一段时间,写了《小艳阳》,所以一下子有点连不上思路,繁素现在正在努力进入状态中,争取一口气写完。
先放上半章,以证明繁素并没有弃坑。
正常回复更新,最晚明天开始,多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以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离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差不多还有十分钟样子的时候,渺渺收拾了下东西,跟办公室里剩下的老师打了声招呼,出了教学楼,往宿舍方向走去,刚拐过弯,就听见一声抑扬顿挫的叫声——
“旗~老~师~”最后的尾音微微上扬,带出好听的情致。
渺渺转头,就看见文革弓着身子懒懒地靠坐在花坛边,双手插在裤兜,扬着下巴一副恭候已久的样子。
渺渺看着他,唇一弯,有点儿无奈——她早知道这小爷说要请她吃饭就不会那么好糊弄,所以趁还没下课就走,就是为了避开他,谁知道,他倒是机灵,早早地算准了她的心思。
可,她难道真能让学生请吃饭不成?
渺渺走过去,“文革……”
文革忽然肃起脸,黑阗阗的眸子认真地盯着渺渺,“你如果现在说一声不去,明天所有的操场篮球场马路都会出现今天的标语,你知道我做得到。”
渺渺一愣,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抬了抬下巴,板着脸道:“下不为例。”
文革的脸舒展开来,绽出一朵明亮喜悦的笑。
渺渺真没想到文革带她去的居然是东宝庵。
东宝庵是他们这个地界儿有名的日本料理店,一流的设备,一流的食材,一流的服务,一流的厨师,这么多的一流加起来自然也会有一流的价格。东宝庵的经营者是一对日本夫妇,为了保证食物始终如一的高品质,他们不惜定下每天只招待十五位客人的苛刻规矩,因此,基本上想在东宝庵吃上一顿正宗的日式料理,需在一个月前预订位子。
文革请她吃饭不过是一时兴起,看着下了车就径直往里走的少年,渺渺还真有点担心。
果然,文革压根就不知道这个规矩,理所当然地被拦了下来,文革文小爷的脸挂下来了,“我一定要在这边吃!”
这小太子爷,听听这语气,专制蛮横完全不讲理。
侍应生也蛮为难,好声好气地解释,“我们这边每天招待的人数都有规定,必须要一个月前预订才行,帮不上您的忙实在不好意思。”
文革的脸阴沉得可怕,“放屁!”
侍应生的脸都青了,服务行业说白了就是伺候人,被一个年级比自己小上好多的人骂,肚子里真是憋足了气,面上还得陪着笑,渺渺都有点看不过去了。可她也不敢明着说文革什么,他小祖宗难伺候,一不小心殃及池鱼,只能拉拉他的衣袖,“算了,文革,别为难人家了,咱们换一家吧!”
谁知道文革一扯衣袖,“你别管!”然后黑阗阗的眸子盯紧侍应生,“我出三倍的价钱!”
这话一出,让本来就对这边好奇张望的人心里更是咋舌不已——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如此出手豪阔!
渺渺皱了眉,已经有些不高兴了——本来她就不在乎这么一顿饭,哪里吃不一样呢?她真搞不懂文革怎么就非认准了东宝庵不可,难道就因为被侍应生拦了,伤了面子,于是非得讨回来不成?
侍应生也是没办法,只能苦笑着摇摇头,这规矩破起来容易,以后想再立起来就难了,他不过是个打工仔,一切按章程办!
文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被他这样看着的侍应生也是惴惴,盼望着这小佛爷赶紧离开吧。
正在这时,一对外国夫妇进来用餐,侍应生赶紧上前一步,还没摆出最得体最亲切的微笑,却被文革文小爷抢先了一步——
山不转水转,既然在侍应生那里泼水不进,文革少爷的脑子一转,心思就动到了来用餐的客人身上——
才华与天分。文革只需要展现他功力的十分之一,就能让人明白这是一个多么精彩绝伦的豪门少年。漂亮倨傲的面容,严谨优雅的礼仪,优美流利的法语,完全清澈真诚的眼睛——面前的法国夫妇简直要惊讶了,从他们的眼中不难看出对眼前这个少年的喜爱,可是对于少年的请求,依然有些犹豫——他想出三倍的价钱,购买他们今天在东宝庵的定位——
说实话,能来东宝庵吃饭的,基本上都不缺那个钱,这些人要不因为生意场上的来往,满足挑剔的客户的要求,要不就是真正对美食感兴趣的,这些人,你就是出十倍的价钱,人家也不一定心动,所以,更关键的,是要以情动人,听听,听听,这小兔崽子都说了些什么——
什么今天是他姐姐的生日,他姐姐下星期就要跟随红十字医学会飞往伊拉克,作为弟弟,他不过是想给姐姐一个特别的生日晚餐,全他妈放屁,仗量她听不懂法语是不是?很不凑巧,法语几乎是旗渺渺的第二语言,比从小学到大的英语说得还溜,旗家在法国米兰和巴黎都有房产,旗知微在世时,每年差不多有两个月,她和旗小漾都待在法国。
“文革!”渺渺怒喝一声,几乎把周围的人都唬了一跳,现场有一瞬间的安静。
渺渺的脸色十分难看,但还是朝那对法国夫妇得体地微笑,然后用流利纯熟的法语感谢他们的停留,对于自家弟弟的鲁莽感到抱歉,希望得到原谅。
那对法国夫妇真的有点被弄糊涂了,看看这个,少年铁青脸呼哧呼哧喘着气——他要气死了,他刚刚要说动那对法国人,旗渺渺就扯他后腿,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吼他;又看看那个,女孩儿冷肃着一张脸却还保持着最基本的礼仪,朝他们点点头,然后皱起眉对少年道:“走吧!”
文革拽着头,压根就不理她。
渺渺一把拽过他的手,压低声音怒道:“你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文革霍的抬起头来,一双被硬生生逼红的眼睛愤怒地瞪着她,“我他妈这么丢人是为了谁?”
渺渺心头一窒,正要开口,听见有人叫她,“旗小姐!”
渺渺转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生何处不相逢——阮东庭和安苦大美女,算起来,渺渺遇见他们的次数真不算少了,可,不熟,这会儿乍听安苦叫她,还有点愣愣的——
安苦却是那种八面玲珑型的,笑眯眯地朝渺渺点点头,“好巧,若是不介意的话,我们的定位让给你们吧,我们刚好有事要走,还没来得及点菜呢!”
渺渺的目光一滑,落到旁边阮东庭那张冰冷无机质的脸上,又迅速地转回来,笑着拒绝,“不用了,小孩子不懂事,见笑!”
渺渺话音未落,就听见文革的声音,“为什么不要!”说完,甩开渺渺的手,头一抻径直往里面走去!
渺渺一听,他这是存心跟她作对了!恨得牙痒痒,可面对安苦,却只能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真是不好意思!”
安苦笑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也用不上了,让给你们刚好,是吧,东庭?”安苦笑着仰头征询阮东庭的支持,阮东庭脸上的神色极淡,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渺渺多有察言观色识人内心的天分,几乎在见到阮东庭第一眼,渺渺就可以肯定地说,这是一个将贵族教养刻在骨子里的人,对别人严苛,对自己更加严苛,显然,刚才那几乎闹剧一般的情景已经让他十分反感,可,一种高贵的贵族礼仪让他不至于表现在脸上。很多人都说,阮东庭这样的出身却没有专横跋扈的不可一世,真是十分难得——其实,他们错了,这个男人的不可一世可不在面上,他的不可一世都勾兑在他的骨血里,显示在外便是一种分寸感,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都能让人产生一种不容亵玩的仰视感。
就是透视了这种本质,渺渺对这个男人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谢谢。”渺渺这声道歉很真诚。
安苦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毫不矫情,“那,再见,有机会再找你打球。”
“好。”
渺渺跟着穿粉色和服的女侍穿过一大片枯山水庭园,沿着檐廊向前行进。东宝庵确实对得起它的价格,原汁原味的东瀛之风——石灯笼、洗手钵、青苔、木屐……摒弃一切富贵、华美、艳丽、豪华,高扬出一种稚拙、简素、质朴、静谧的禅宗品格。
前面引路的女侍动作娴雅而安静,风来竹面,满目明净,每次来,渺渺都有一种深得天地人生况味的澄澈和宁静。
女侍在前面站定,然后娴静地跪在门边,将和室的纸门轻轻拉开,然后深深地俯下身去,“请。”用的是日语。
渺渺走进和室包厢,文革已经盘腿坐在矮桌边,并没有看她——这小祖宗哦,还在跟她置气。渺渺蛮无奈,每次她跟文革的关系稍稍缓和一下,就总会另生出这样那样的事端。
渺渺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刚,她确实是非常的生气,文革这孩子有时候蛮横得太不像话,可这会儿,你又看他倔着一张漂亮的脸,一手拿着一根筷子仿佛较劲儿似的拨着一只装调料的小碟子,不看你,就是不看你,你的心先软了一半。
何况,渺渺还记得刚刚他通红着眼睛几委屈地朝她吼,“我他妈这么丢人是为了谁?”是为了谁,为了旗渺渺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呗。渺渺刚怒急攻心没回过味儿来,这会儿再想想,既觉得好笑,又有点感动。
她喜欢来东宝庵,可是这儿的门槛实在太高,对现在的渺渺来说,这已经不是她的地界儿了,也就有时候沾着唐习习这小富婆的光,一年来那么一两次。
现在,这么个男孩儿,这样地为你掏心掏肺,简直是有点讨好的意味了,你不领情也就算了,你居然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吼他,想想,想想,太不识好歹了好不好,简直该拖出去毙了。
冰释前嫌
哄,当然还是得哄,可怎么哄,这还真是门技术活。
侍者送来他们点的御猎锅,问是否需要帮忙现场料理,渺渺拒绝了,等侍者鱼贯而出,合上纸门。
有人曾经评价日本的建筑为“木和纸的艺术”,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和纸是一种可吸光的亚光材料,呈现出的是材料的简素本色,那随意的形态,无不体现出自然的本色之美,令室内洋溢出一派天真、淡泊、潇洒而又雄浑的景象。
室内的布置极其简单,只在角落放一些拙朴的清水烧陶罐,似乎随意插上芦苇、枯叶,仿佛天意一般,身处这样的环境,你的心跳也会变得缓慢,一颗风尘仆仆的心,在此有了休憩。
渺渺极其熟练地翻动着手中的料理,神态闲适,仿佛不经意般地询问,“文革,你知道这御猎锅的来历吗?”
文革没说话,仿佛压根就没听到,这小祖宗哪里会这么好糊弄!
渺渺也不在意,换正襟危坐的姿势为闲适地盘腿,脸上露出轻松舒活的笑,闲话家常似的,“有一个传说,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据说很久以前,有一次王公贵族出外打猎,因为太尽兴了,而错过了回去的时间,吃完了身上带的干粮,王公贵族也是人啊,也会肚子饿啊,没办法,只好向附近的农家求食。那时候多等级分明啊,农家人简直是受宠若惊了,可哪里又有拿得出手的食物呢,于是只好将锄头洗干净,宰杀了养了好久的肥鸭,就在炭火上用锄头代替釜锅,用鸭油烤鸭肉,再佐以新鲜的蔬菜进供。那些王公贵族们享受了吱吱作响喷香扑鼻的鸭肉后,居然难以忘怀,回到宫里面,下令仿制农作的锄具,如法炮制。据说,这就是御猎锅的由来了。”
正好一片鸭肉烤好,渺渺用生菜包了,佐以东宝庵特质的密酱,真真是人间美味,渺渺享受地眯起眼睛。
对面的文革却很不屑地嗤了一声,“这有什么稀奇,类似的传说中国不知道要有几箩筐,日本说白了就是一个善于抄袭的民族!”
渺渺笑开了,想不到哦,这文革还是个爱国主义者咧,点点头,“这话说得在理,不过咱们也得实事求是地说,日本这个民族某些地方确实让人心生敬畏。地少人稀,又缺少资源,还是个岛国,多地震、火山等自然灾害,这样的民族要生存下去,不依靠别人能怎么办!这民族多识时务,咱中国强盛时,他俯首称臣虚心向学,西方文明入侵时,他立刻嗅到这种文明的高明之处,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地就依附过去。最关键的是,他能将别人的东西转化为自己的东西,这才是他立国的根本!”
文革挑眉,“你喜欢日本?”
渺渺细细地看着他高高扬起的眉,然后好整以暇地问:“你不喜欢日本?”
文革挺干脆,点头,“是。”
渺渺笑,这其实是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十七八岁的孩子,最是爱恨强烈,性格分明的时候,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哪里容得下灰色地带。从某方面来说,渺渺欣赏这种鲜明,但她还是要问,“为什么?”
文革却并没有直接回答,反问她,“你喜欢看电影,那你看陆川的《南京,南京》吗?”
渺渺点头,已经有点隐隐摸到他要表达的东西了。
文革的话依然简洁有力,“谈谈感想。”
渺渺想了一会会儿,笑了,“这样说吧,以我的电影的角度来看,这不是一部出色的电影,因为他失落了一个很重要的元素——人文价值。陆川若想展现日本侵略者的人性,尽可以选择别的故事。但南京大屠杀恰恰是日本侵略者兽性肆虐的暴行,在南京这个尸骨成山、血海成仇的屠杀舞台上,导演展现的主题竟是一个侵略士兵的人性光芒。只能说他匪夷所思地登错了历史舞台。如此头脚倒置、妄扣主题的影片,如何面对三十万死难的亡灵?如何面对心灵仍在啜泣的亿万国民?”
对面的文革笑开了,狡黠、调皮、得意、孩子气,“你的话就是我的答案!”
渺渺笑,真该为这个男孩儿敏捷的才思喝彩。
至此,他们之间的气氛总算融洽起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喜欢日本?”这个男孩儿也执拗,还想着刚才的问题。
渺渺呷了口清酒,眯了眯眼,“以一个中国人的角度来说,我不喜欢日本,就像刚才说的,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不该忘记南京大屠杀这出人间悲剧;但换一个角度,纯粹以一个人的视角来看,我欣赏日本。”
渺渺一边说,一边执起旁边的酒盅为对面的文革添了清酒,又给自己满上,语气漫不经心却是逻辑严密,泼水不进,“或许我们不愿意面对这样一个事实,当我们被沉重的文化传承的负担压得喘不过气来,以至于一会儿食古不化,一会儿又全盘照搬西化,找不到自己的民族文化魂魄时,而经历了数百年的文化和经济革命后的日本,却似乎游刃有余地把玩着现代文明和传统文化的传承游戏。”
正在这时,女侍温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然后纸门被轻轻地拉开,然后一个穿传统和服的女侍,五指并拢规矩严谨地放在膝盖前,深深地俯下身去,再缓缓起身,将托盘上的寿司拼盘小心而优美地呈到他们桌上,摆转到最适合欣赏的位子,继而又深深地俯下身,恭敬地倒退着出去,关上纸门,一整套动作严谨而优美,有种静谧的禅意。
在此期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欣赏着这个女侍宛如艺术表演般的布菜方式,然后渺渺才很有感触地开口,“文革,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喜欢东宝庵的理由。他们不仅仅将东方文化中的‘礼’存在于想象的价值观念中,同样也是可以表演出来的一整套礼仪形式。或许正是这些执着的礼仪,在无意识中抵御了西方强势文化的侵蚀。在‘道’的仪式操演中显示了一种东方文化传统的庄严与神圣。”
这话题,似乎有点沉重了,气氛有一会儿的肃宁,好一会儿,文革才开口,语气有点失落,有点挫败,他说:“渺渺,我不懂你。”
这样的女孩儿,身上凝聚了太多矛盾复杂的气息,难以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