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卖塑料桶的把红的、黄的、蓝的、黑的、五颜六色的桶搭配,大桶放小桶,小桶套细桶。色彩丰富,可爱动人,卖鞋子的把老人、妇人、青年、小孩、各色各样的各尺寸的,统统一字排开。卖水果的都把经过精心挑选过,好的水果炫耀地摆放在最上端,在称称时乘人不注意,把下面的坏水果悄悄地蒙混进方便袋中。
一个少数民族装扮的女人比较引人注目。她三十几岁,头上扎着清朝宫女式样的发髻头巾,腰间扎黑底绣花的围裙,惟有脚上时髦的皮鞋还说明她接受现代文明的洗礼。这个女人说一些蹩脚的方言,自称自己是云南的。地上一块脏兮兮的白布上放着黑糊糊的像树根一样奇型怪状的东西。她说,这可是都是好宝贝啊,有深山老参有鹿角有灵芝仙草有熊掌。在身后挂着一幅白布黑字的粗糙的人体结构图。胡乱标着人体刺目血红的经络器官。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武器,就是“华佗在世”“妙手回春”等等许多醒目锦旗。她不厌其烦地故意神秘兮兮地说,她家是四代祖传名医,她是受祖宗托梦,要看好10000个病人的遗训特地救济众生的。她说她的草药能包治百病,坐骨神经、关节炎、胃痛、腰肩盘突出、肩周炎……连癌症都有疗效。单卫知道这是卖狗皮膏药的女骗子。但人家缴了摊位费,只要不吃死人,自己并不能干涉。每天看见不少老头老奶上当,其中还有文化的人。单卫看见只要散了市,那个女人喜形于色一边数钱一边拿着手机和一个男人讲着本地话,咯咯讲个不停。
最近菜场门口突然冒出一个卖刀的家伙,他一米八几的个头,高大壮实,一脸横肉,眉毛都是倒竖。他强行占着一块地盘赖者不走。单卫跟他收管理费时,他爱理不理,挥舞着刀子瞪着眼不屑,“收什么,收什么?”雪亮的刀锋在单卫眼前闪着寒光。单卫看见他捋起的臂膀有刀砍的伤痕,手腕上刻着青色的龙纹。敞开的胸脯,密密麻麻地像草被植着黑毛。说老实话,单卫内心确实有点胆战心惊。平时他对摊贩客商声色俱厉的态度令人害怕,其实是色厉内荏。吓那些妇女老人的,对付有的人就不行了。收费的技巧在于,要根据收费对象的不同而灵活处理。九桥有句老话,软处好取泥,硬处拖锹过。自己不带枪没有刀,别看自己胖,可实在没有力气。要说打架,不要说卖刀的男人,说句不要脸的话,自己连那些卖鞋子的妇女都打不过。所以单卫碰到此类蛮不讲理的愣头青和所谓的“毛人”,一般是软方法,能要到钱更好,要不到就拉倒。万一被这类素质极差的流氓一拳打伤或一刀砍伤,就拿了那点可怜的工资,真亏了自己。顶多把凶手抓起来关几天。单位是报销自己的医药费,可皮肉受痛的是自己。如果砍到要害的地方就全完了。政府叫你去收费,不是叫你去玩命。
正文14
更新时间:2010-12-18:59:35本章字数:398
单位标语: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据说某石油公司就要求上夜班的职工遇到抢劫的匪徒不要抵抗,钱被抢去报案就是。做无谓的反抗而招致不必要的伤害,单位不倡导。当然这并没有形成文件,以口头传达意会就行。单位也要你平安。所以识时务为俊杰,光棍不吃眼前亏。单卫不敢过分惹他,激怒他。他暗暗怀疑这家伙不是一个善辈,可能是负案在身的潜伏的通缉犯,如果那样被自己举报,自己说不定为人民除害立功呢。当然还有举报人的大笔奖金。
凭心而论,客观地讲,这家伙刀的生意确实不错。他的刀质量好,一口报价,决不讨价还价,对顾客态度很好。他关键是还能运用高科技做生意,每天,深沉,迟缓,有点哑的男人吆喝声在破录音机里一遍遍周而复始播放,单调,枯燥,却有力地撞击每个路人的耳膜:
“宝剑书画美女,世上三样宝。要想过得好,要玩刀,西瓜刀、菜刀、砍柴刀、锄刀、剪刀、剔骨刀……”
正文15
更新时间:2010-12-18:59:35本章字数:1052
晌午的太阳暖洋洋的,把人的心也晒软了。领导们在大楼里考虑他们的国家大事。单卫的心飞到了窗外,院外。菜场门口一个身影像pc桌面图标每天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那个熟悉的身影让他有点心慌,他强迫自己看别处,可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到了那个地方。他对自己说,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可又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不普通起来。所有的一切要从单卫这个破公文包说起。当她刚来到这里补鞋时,单卫曾经批评过她占道经营。态度是严肃的。还煞有介事的收过她的钱。那时她的头是低垂的,目光是胆却的,身体是退缩的。那天因为公文包颠覆了这一切。当单卫正跟一个卖袜子的妇女收钱时,用力过猛拉链一时竟互相咬住。怎么也拉不开,单卫着急的窘态很尴尬。
那位女贩子竟讥笑道:光知道要钱,把盛钱的家伙准备好。单卫气急败坏的难堪时机,一双纤手伸了过来,我来弄弄吧。她用肥皂润滑了一下,轻轻一摆弄便行了。此次解围对单卫意义重大,对于他如同秦琼救了李渊的命,就像弱女子救了大英雄的命一样,怀着感激心情,单卫就格外关照起来。
他们的交往是顺序渐进式的。正如所有的俗气故事一样,从工作就自然进入了彼此的生活领域。她的家庭经济很拮据,孩子上学靠她一个人修修补补维持,过得紧巴巴的。情节的发展自然就进入感情的领域,令单卫更没有想到的是,她的感情更不幸,她被父母换亲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子。而且有残疾,被街道办安排在附近单位做门卫。单卫唏嘘不已,他感慨万分地说自己真是没有想到啊。如同失职一样痛心疾首。自己一定要帮助她。为此他茶饭不思苦苦冥想几天,比玉芬的事情还认真。他向她建议,她一边修鞋可以同时可以卖水果。比较适合她。她听了自然惊喜万分。她又忧愁地说她没有进货资金。自己是外行搞亏本,自己承担不起。
单卫胸脯一拍,进货的钱我先垫,万事开头难,亏本算我的。单卫亲自到县城水果市场弄来货。几趟一操练,她很快就懂得了渠道路数技巧,她的服务态度好,利润看得低,来修鞋的人都乐意顺便带一点。几个月下来一算竟赚了不少。自然引来同行的嫉妒,纷纷向单卫检举她占道经营。因为有单卫这个幕后“黑手”撑腰,她更加红火。对此她感动得无法用语言表达。把单卫都弄得不好意思,他说支持工商户的发展,为她服务是自己的工作职责,是义不容辞的。情节发展到了高嘲。隐蔽的感觉在细微处悄然变化。以后单卫每天上班骑着破车进来时,迎接他的,首先是一张灿烂的深情的笑脸。这是这座大楼所有国家干部都享受不到的检阅待遇。他此时才发现,她原来很美。
正文15
更新时间:2010-12-18:59:35本章字数:1052
晌午的太阳暖洋洋的,把人的心也晒软了。领导们在大楼里考虑他们的国家大事。单卫的心飞到了窗外,院外。菜场门口一个身影像pc桌面图标每天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那个熟悉的身影让他有点心慌,他强迫自己看别处,可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到了那个地方。他对自己说,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可又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不普通起来。所有的一切要从单卫这个破公文包说起。当她刚来到这里补鞋时,单卫曾经批评过她占道经营。态度是严肃的。还煞有介事的收过她的钱。那时她的头是低垂的,目光是胆却的,身体是退缩的。那天因为公文包颠覆了这一切。当单卫正跟一个卖袜子的妇女收钱时,用力过猛拉链一时竟互相咬住。怎么也拉不开,单卫着急的窘态很尴尬。
那位女贩子竟讥笑道:光知道要钱,把盛钱的家伙准备好。单卫气急败坏的难堪时机,一双纤手伸了过来,我来弄弄吧。她用肥皂润滑了一下,轻轻一摆弄便行了。此次解围对单卫意义重大,对于他如同秦琼救了李渊的命,就像弱女子救了大英雄的命一样,怀着感激心情,单卫就格外关照起来。
他们的交往是顺序渐进式的。正如所有的俗气故事一样,从工作就自然进入了彼此的生活领域。她的家庭经济很拮据,孩子上学靠她一个人修修补补维持,过得紧巴巴的。情节的发展自然就进入感情的领域,令单卫更没有想到的是,她的感情更不幸,她被父母换亲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子。而且有残疾,被街道办安排在附近单位做门卫。单卫唏嘘不已,他感慨万分地说自己真是没有想到啊。如同失职一样痛心疾首。自己一定要帮助她。为此他茶饭不思苦苦冥想几天,比玉芬的事情还认真。他向她建议,她一边修鞋可以同时可以卖水果。比较适合她。她听了自然惊喜万分。她又忧愁地说她没有进货资金。自己是外行搞亏本,自己承担不起。
单卫胸脯一拍,进货的钱我先垫,万事开头难,亏本算我的。单卫亲自到县城水果市场弄来货。几趟一操练,她很快就懂得了渠道路数技巧,她的服务态度好,利润看得低,来修鞋的人都乐意顺便带一点。几个月下来一算竟赚了不少。自然引来同行的嫉妒,纷纷向单卫检举她占道经营。因为有单卫这个幕后“黑手”撑腰,她更加红火。对此她感动得无法用语言表达。把单卫都弄得不好意思,他说支持工商户的发展,为她服务是自己的工作职责,是义不容辞的。情节发展到了高嘲。隐蔽的感觉在细微处悄然变化。以后单卫每天上班骑着破车进来时,迎接他的,首先是一张灿烂的深情的笑脸。这是这座大楼所有国家干部都享受不到的检阅待遇。他此时才发现,她原来很美。
正文15
更新时间:2010-12-18:59:35本章字数:832
她是懂得感恩的人,她报恩的方式就是一次次替单卫补他那个宝贝包。开始单卫对她是有恩的,要说明的是,单卫并不是要与她分红。单卫对她的帮助是无私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后来他们的关系说不清了,暧昧了。她每天在那儿修鞋卖水果。单卫渐渐地不自然,脸红起来,心虚起来。可看不见那个身影,今天就像没有喝酒,心里慌慌的。他的腿像吸毒诱惑一般往那跑。仿佛有人推着他走似的。被控制一样,又不知不觉来到了她的身边。
虽然她低着头忙着,当单卫刚接近的时候。她的手已把椅子递到了单卫的脚下,随意贴切。就像空中一只眼无形地跟随着自己。或许是早已等待的默契。还没喝酒,单卫的脑子有点甜蜜地晕。以前那张小木凳又矮又窄,单卫肥胖的屁股坐了不久,就气喘吁吁,浑身难过。今天的黄塑料椅子宽大柔软,正好把自己的屁股安顿好,非常满意。单卫感动了。单卫明白是她特地为自己买的,尺寸恰到好处,自己的屁股仿佛被她亲手量过一样精确。他们的会面像特务接头一样平静不露半点破绽。只是修鞋与顾客的关系。
从那以后单卫的东西坏得多了,勤了。除了公文包,他隔三岔五就拎来皮鞋、雨衣、从补口子到打嗓子,从身体的外面补到里面的领子,从上面自然过渡下面的拉链。她是全部义务劳动,坚决不收费的。单卫堂堂国家干部怎么可以占人家修鞋劳动妇女的便宜呢,所以单卫也坚决不收她的费。说老实话,虽然接触这么长时间,他们彼此都没有超越修补的活动。单卫也没有认真注意过她。人只要有了心思有的想法,眼睛就有了毒。坐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单卫忍不住偷偷看她。远看她和无数小摊贩普通得不能再简单。近看她,细赏之下却有一种古典的美感。她的衣服可以看出是批发市场几十块钱的便宜货,干净朴素,穿在她的身上却有韵味。她的皮肤风吹日晒微微黝黑,却依然掩饰不住骨子里的细腻。下颚颈部像个鹅脖子洁白。面对单卫选美评委般的目光。她并没有退缩,而且更微微抬起了头,一缕下垂的头发轻轻遮住半个脸面,单卫看见红晕的动人浮现。
正文16
更新时间:2010-12-18:59:35本章字数:801
她拿了一只桔子给单卫吃,虽然单卫帮助了她做水果生意。但他从来不吃她免费的水果,这也是单卫的原则。他连忙摆手,“我不吃,我。”她的眼睛勾勾地对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吃,不是吃别人的,就算我拿钱买给你吃的。”
单卫不能再假谦虚了,恭敬不如从命。这是单卫一生吃得最甜的桔子了。他一瓣瓣地瓣开,允吸着甘甜的汁水像吸奶水。
她边修包边似无意地说:“你的气色不好,以后牌少打一点,酒少喝一点,”尽管玉芬也无数次这样说过,那只引起单卫的反感,效果截然相反,他又感动了,说明她在关注自己,关心自己。自己的脸色就是这几天缺少睡眠造成的。
“是,是。”单卫就像幼儿园的孩子听老师的话一样尊敬。“别看我们平时跟人家要钱挺威风的,其实压力很大,完不成任务,工资奖金都受影响。吃喝都是工作的需要,也是没得办法。”单卫在一个自己管理的对象面前竟表现出软弱的一面,连他自己也暗暗吃惊。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忙她的活。好像对此非常理解。他的苦衷她全懂。这是多么好的听众。完全可以倾诉的对象。好像相识了很多年。单卫的心就像冬日坐在炉火前无比温暖。
当然所有的交谈都从公文包开始,公文包是他们的媒体,是话语的桥梁,永远的红娘。这个包早已被玉芬判了死刑。她拒绝为他再补。也确实没有下针的地方。“你把这个东西仍掉算了。”呜呼,连自己的老婆都不知道此包对自己的重要意义和精神价值。单卫真的悲哀。尽管她不懂什么巨大深刻意义。但她从不嫌烦,一次次,一遍遍换拉链,缝皮。公文包密密麻麻上满了了针脚。有的地方实在都下不了针,她依然耐心专注地想办法缝好。从没有任何言语。把单卫都感动得不好意思。他不解的是,她为什么不问自己,为什么还要修呢,修理这样的包已经完全没有意义。她为什么从来不说呢。单卫忍不住尴尬地问:
正文17
更新时间:2010-12-18:59:35本章字数:921
“麻烦你了,我不打算修了,这个包太丢人了。”单卫的面下有点难为情发烫。
她的话令单卫有点想不到,“你不要介意,我没有这么想。每天修补的人很多,可以知道各人的想法。”
“奥,你修鞋还会看相?”单卫有点惊奇。
她摆弄单卫的包就像侍弄婴儿一样当心,“我不是算命先生。修鞋跟做人的道理一样。有的人买了新东西,不小心弄坏了。修了两遍就说,不修了,大不了再买一个。说明他喜新嫌旧,不懂得珍惜。而有的人把自己的东西精心保护,总是算着用,节俭用,生活中肯定能勤劳持家。你的包可以看出你……”
她突然停顿不说了,把单卫弄得痒痒的。他好奇地不自觉前倾了身子。他呵呵地笑起来,恳切地催促道:“我怎么了,快说,快说。”
她抬头瞟了单卫一眼,单卫像触电击了一下,她又迅速底下头,声音轻微,“你的包虽然旧了,我觉得对于你有一种意义。从感情上讲,说明你非常珍视情感,不会轻易改变,在这个社会中也是不多见的,是值得依靠的男人……”
单卫听得真真切切,听得脑子一片空白,听得把脑袋完全低了下来。手心发烫,脚不知放在哪儿是好。他极力控制着,他此刻多么想告诉她,自己上次已经为她买好了内衣,是自己精心挑选好的,只不过出了偷窃意外事故,迫不得已上缴给了老婆。多么遗憾。同样她也低下了头,头发垂得更厉害了。红晕像朝霞透皮散发。时间凝滞了。只听得三尺高的修鞋机器滴答滴答飞针走线响着。白色的细微的塑料线把手脚牵引。那飞快的针头仿佛行走在两个人的心上,急切而蹦跳。那只公文包像两个人的婴儿,快活蠕动着。
突然,吧嗒一声,机器停了。一股细微的血丝从她的手指尖冒了出来。
不好,一定是针头扎到她的手了。单卫一惊,来不及多想,连忙伸出手本能地去抓她的手,在两手刚要相连的激动时刻。突然,半空中掉下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正巧砸在单卫的手上,把他吓了一大跳,定眼一看,竟是一只臭味的皮鞋。好大胆,谁这么无礼?单卫转身刚想骂。
“陈局长的,修一下。”
身后的老钟头冷笑着说。
正文17
更新时间:2010-12-18:59:35本章字数:921
“麻烦你了,我不打算修了,这个包太丢人了。”单卫的面下有点难为情发烫。
她的话令单卫有点想不到,“你不要介意,我没有这么想。每天修补的人很多,可以知道各人的想法。”
“奥,你修鞋还会看相?”单卫有点惊奇。
她摆弄单卫的包就像侍弄婴儿一样当心,“我不是算命先生。修鞋跟做人的道理一样。有的人买了新东西,不小心弄坏了。修了两遍就说,不修了,大不了再买一个。说明他喜新嫌旧,不懂得珍惜。而有的人把自己的东西精心保护,总是算着用,节俭用,生活中肯定能勤劳持家。你的包可以看出你……”
她突然停顿不说了,把单卫弄得痒痒的。他好奇地不自觉前倾了身子。他呵呵地笑起来,恳切地催促道:“我怎么了,快说,快说。”
她抬头瞟了单卫一眼,单卫像触电击了一下,她又迅速底下头,声音轻微,“你的包虽然旧了,我觉得对于你有一种意义。从感情上讲,说明你非常珍视情感,不会轻易改变,在这个社会中也是不多见的,是值得依靠的男人……”
单卫听得真真切切,听得脑子一片空白,听得把脑袋完全低了下来。手心发烫,脚不知放在哪儿是好。他极力控制着,他此刻多么想告诉她,自己上次已经为她买好了内衣,是自己精心挑选好的,只不过出了偷窃意外事故,迫不得已上缴给了老婆。多么遗憾。同样她也低下了头,头发垂得更厉害了。红晕像朝霞透皮散发。时间凝滞了。只听得三尺高的修鞋机器滴答滴答飞针走线响着。白色的细微的塑料线把手脚牵引。那飞快的针头仿佛行走在两个人的心上,急切而蹦跳。那只公文包像两个人的婴儿,快活蠕动着。
突然,吧嗒一声,机器停了。一股细微的血丝从她的手指尖冒了出来。
不好,一定是针头扎到她的手了。单卫一惊,来不及多想,连忙伸出手本能地去抓她的手,在两手刚要相连的激动时刻。突然,半空中掉下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正巧砸在单卫的手上,把他吓了一大跳,定眼一看,竟是一只臭味的皮鞋。好大胆,谁这么无礼?单卫转身刚想骂。
“陈局长的,修一下。”
身后的老钟头冷笑着说。
正文18
更新时间:2010-12-18:59:35本章字数:869
老大早上照例打电话来,叫单卫早点回家吃饭。清明回家祭祖是每个国人的传统。
玉芬早早收拾妥帖,从贡品柜中特地挑了两瓶好酒又加了一条香烟,这都是去乡下的见面礼。又给老头子带了几斤苹果、两袋麦片。学校放假半天,单玉也像出了笼子的鸟儿兴奋异常。单卫的乡下老家距离镇较远,骑一个破车回家既不符合单局长的身份,也叫哥嫂脸上无光。历年来单卫都是叫专车回家,所以今早单卫又惯例约好了小根弟的车。就在他们一家三口穿戴整齐等待时刻,门外传来机动车的声音。敏捷的单玉连忙开门,惊喜豁然脸上。一辆黑色小轿车竟停在自家门前,在明媚的阳光下闪耀着柔和的光泽,流畅的线条翘楚矜持。单玉两眼放光双手激动揉搓,这可是老子权力显著提高的明显标志。
少年当然欢欣鼓舞。玉芬狐疑地看着单卫不可置否。单卫更加莫明奇妙,小根弟什么时间鸟枪换大炮?他越看越觉得此车非常熟悉,像某个单位的公车。就在他们发愣的当口,小车嘟嘟响起两声骄傲的鸣笛,只听到隔壁传来娇滴滴的声音:请等一下。原来是专门接高人明的。瞬间单卫的脸红了。操他娘!这个司机也瞎了眼,这车子可停得好,偏偏把两个轮子停在自家门前。这不是寒碜人嘛?
单玉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酸溜溜地缩回门内白了老子一眼。可左等又等,高人明就是不出来,不知是在上马桶还是化妆还是像明星出场。玉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单卫羞愤地抽着闷烟。隔壁这个干部家庭就是喜欢这样做,就是喜欢这样摆谱,就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给邻居搞车展,真是气人。玉芬气呼呼地捧来一盆水就要往外泼,单卫连忙死死抓住老婆的手,哀求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恰此时一个破嗓门在门外喊:我来了我来了。吵人的轰鸣的马达声在门口熄火嘎然而止。
小根弟的车子也是一辆轿车,不过是三个轮子的。平时大伙都叫绿乌龟。它像刚参加了达喀尔汽车越野拉力赛回来,车身脏兮兮的。停在裎亮的小车后面像个委琐的灰头灰脸的穷小子。一家三口连拖带拉上了车。“快走,快走。”单卫催促小根弟启动。他实在不想让两个车再呆在一起,再呆一刻。
正文18
更新时间:2010-12-18:59:35本章字数:761
“好来。”小根弟连忙点火启动。可左拧右扳钥匙,车子毫无反应。发动机咯哒咯哒,像个死人不动。“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忙得七手八脚的小根弟困惑不解。他赶紧蹲下身子检查油箱,然后摸摸线路愣愣发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家三口尴尬坐在车里,车厢内一股浑浊莫明的怪味扑鼻难闻。
“你怎么回事?还不快走?”单卫冲着小根弟喊道。小根弟急得抓耳挠腮,嘴里嘟囔道:“妈的巴子,见鬼了,刚才还好好的。”单玉捏住鼻子,玉芬脸色阴云密布。恰此时西装革履的高人明挽着头上插着花的胡香香出来了。
胡香美一身红装,脸上好像还擦了粉,抹了唇膏,还提了一个洋包。临近中午,东街的人纷纷关门倾巢而出,归心似箭。此时正是人流出发的高峰,骑自行车的、电动车的、摩托车的邻居路过时纷纷投来羡慕的眼光。高人明向大家点头致意,他客气地递给单卫一支“中华”,
“常回家看看。”说话都温柔动听。他总是那样保持自己超然的品位。单卫嘿嘿礼节性的勉强点头。轿车门打开,两人像登飞机旋梯那样,手挽着手从容上车。胡香香还在车里亲热地朝玉芬挥挥手:“玉芬,早点回来打麻将吆。”小车屁股冒一阵轻烟走了。油蓝的车玻璃映着两人微笑的脸庞。
可怜的小根弟正摆弄着电路,搞得晕头转向。
“我们下去,我们走!”忍耐到极限的玉芬发怒起身。单卫知晓老婆的无名之火之痛源,他想拦也拦不住。急得满头大汉的小根弟忙中出错不知碰了什么机关,忽然“砰”地一声发动机响了起来,震动得一家三口差点掀离了座位。
“你搞什么实验?”单卫冲着小根弟吼。老实巴交的他举着黑糊糊的手满脸歉意:“好,好,我们走。”
绿乌龟车腾起一股黑烟,剧烈抖动着终于行驶了。
正文19
更新时间:2010-12-18:59:35本章字数:896
老家位于镇西边最僻壤的小村子,一条弯曲的小土路是联系外界唯一的道路。单卫感觉行驶进祖国大西北的深处。当单卫全家终于从一路颠沛中解脱出来时,眼前豁然是一派繁忙修路的景象;
路边两旁到处是砍倒的树木、作垫层的石灰、一堆堆沙石。那条小路一下雨就把小村子隔绝在封闭的闷罐里。从小上学、劳动、工作,每逢下雨,单卫都要套上胶鞋扛着自行车方能从泥泞不堪中跋涉出来。这是他走出村庄的决心。走出小村子是村里人的梦。
瓦房、草垛、猪圈,鸡鹅鸭鸟的恬静中,依然熟悉稔旧,故人依旧。自己的家,现在应当说是老大的家在村巷口头排。单卫三口走进静谥的院子时,大嫂子已捧起饭碗站着走廊下吃饭。老大一个人坐在堂屋发呆。他们转身来到西厢小屋先问候老子。人老的气味扑鼻而来,光线一下子暗淡不清。老头子蜷坐在老木床上,因单卫突然叫了一声“爸爸”而一惊,浑浊的眼睛看见二儿子媳妇孙子闪动了一下又变得空洞。小柜上一碗鸡汤已凉。
单卫刚想说什么,在身后极力克制着不耐烦的老大催促道:“快吃饭吧,饭都冷了,还要上坟呢。”
大嫂子连忙摆筷端菜,并为她先吃饭的行为找理由:“谁知你们什么时间来?四婶刚才喊过打牌了,迟了就插不上帮了。”老大喝斥老婆道:“像什么话?玉芬难得回来,等不及杀头啦?一天到晚打牌把魂打掉了。”
大嫂子撅着嘴不高兴。玉芬表面装着不介意说:“没事,我们都是自家兄弟,又不是贵客。把你们等了。”老大接过弟媳的烟酒平淡地瞥了瞥,习惯地放到条台上。以前他总要故作谦让道:“不要带东西,把你们破费了。”虽然他知道这烟酒都是别人送给老二的,但是每次他都要例行公事客气一番。但今天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客套地请兄弟上座。兄弟俩一般先谦让座位然后才捧杯叙谈叙谈。
准确地说这房子是单卫的。单卫早些年借助单位的作用,搞了便宜的钢材、水泥,弄了三文不值两文的黄沙、石子,还有人送了砖头、木材,不费力气竖起了七架梁大瓦房,在村里五架梁房中鹤立鸡群了不得。后来他在村里又第一个上镇砌起了商品房更引起了轰动。
正文20
更新时间:2010-12-18:59:35本章字数:1122
他终于走出了小村成了街上人。
“三世才修了城墙根。”“你们看看人家单卫混得多神,多有出息。”年纪大的长辈都这样讲话告诫本村的小伙子们。终于告别了那条弯弯的羊肠小道。单卫是村里人的骄傲,是他们的梦。他无偿地把此房送给当时房子破旧的老大,老大感激涕零地说亲不过是亲兄弟,老头子由他来赡养。
老大是村里一名小会计,当初兄弟俩一人在村里一人在乡里确实光鲜威风得很。过去在清明三天之前,老大就早早打电话来提醒兄弟不要忘了祖国传统节日。单卫一家就像从上海回家探亲一样激动,大嫂子大早就杀鸡宰鹅忙得不亦乐乎,老大多远就站在村口迎接,逢人便说:
“老二家来了,老二家来了。”
老大把弟媳带回来的烟酒放在堂屋条台最醒目处,向左邻右舍证明这是他兄弟带给他的礼物。在邻居羡慕的目光中,老大无比自豪,喝得满面红光。
单卫还沉浸在修路的喜悦中,刚坐下,就迫不及待询问老大有关情况。老大平淡地说这是政府富民工程。国家、集体、个人三结合集资造路,改善乡村弱后的交通基础设施。单卫高兴地说这是大好事,以后回来就方便了。
老大却不以为然摇摇头说:“兄弟,你高兴什么?如果农村条件好了人人都喜欢呆在乡下,你们镇上房子有什么意思?”这话不假,单卫感觉自己有点自取其辱,果真通路繁荣,自己在街上的房子的价值便一落千丈。单卫渐渐发觉老大今天并不高兴。他脸色虚黄,精神萎靡,郁郁寡欢。勉强举杯作欢迎姿态:“来,来,喝,喝。”尽管碰杯但他仅仅抿了一小口。显得心事重重。
“你最近身体不好?还是其它的事,我看你心情不好。”单卫关切地问。老大抽着烟突然叹了一口气说道:“兄弟,岁数大了这个社会看不懂了。政策天天在变。减轻农民负担是好事,却要革我们的命。你没有听说吗?镇里要并村撤组,我们村可能要被小陈庄吞了。我这个会计没得窝上了。”他说得不假。一个上千人的村子养了七八个村干部。老大一年拿几千块钱混了二十年倒也自在。现在削官为民自然焦虑。单卫只有安慰老大说:
“不要着急,我找人问问。朝中无人不做官,还要打点打点。”玉芬倒不以为然:“大哥,行行出状元,你过去是种田好把式,现在养猪、养蚕、养鱼都能致富。”
大嫂子撇撇嘴不乐意了:“玉芬,你这话说得轻巧,这事搁在谁身上都不好受。当干部的面子最值钱,丢不起这个人啊。老二,你本领大,头路多,带老大想想办法。”单卫面对急切的嫂子无言以对,他能说什么呢。
老大苦笑笑摇摇头:“不要逼兄弟了,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正文20
更新时间:2010-12-18:59:35本章字数:1151
桌上只有单玉津津有味啃着鸡腿。大人都默不做声。一股压抑、沉重弥漫了堂屋。屋外阳光明媚,单卫却感到有点冷。烧鸡、汪豆腐、煮鱼,抄猪肝、同样的菜肴在每个季节轮换出现在眼前,只不过老大的大桌子更黑更旧了。
这个场景多么熟悉多么温馨难忘啊。往昔,只要自己进了庄子就被众人前拥后靠围了上来。老大家里瞬间就像开水起来。大伯开个小百货店无证无费当然感谢他,大婶大妈卖蔬菜卖家禽不缴市场管理费,她们更把最朴素的赞美诗都献给了他。众人都夸玉芬漂亮,儿子如何聪明。本家兄弟们听单卫讲国家大事、机关生活的演讲满脸诚,仿佛眼前是一位尊敬的权力大人物。儿时光腚一起玩大的伙伴锅灶眯着眼抽着单卫的香烟,吐出悠长的烟圈连连咂嘴:“真香,真香,不愧是高档的。”
单卫更乐意看到红珍,一位邻家的美丽女孩。看到她从人群背后射过来的目光便一阵眩晕。她现在一定为当初没有嫁给单家老二而后悔。他一再热情邀请大家到镇上他的家做客,当然除了老大没有人踏过他家的门。他越是这么讲,人人越是觉得自己是邀请的对象,都很有面子。
大嫂子泡茶,端凳忙得不一乐乎。室内人声欢跃,乡情浓浓,淳朴而真切。单卫习惯了这种氛围。今天是异样的冷清,院门外偶尔闪过一两个人影,那是上坟的人。单卫茫然的眼睛又孤寂地收回。菜凉了,兄弟俩都在吃力勉强喝酒,好似喝农药般痛苦。大嫂子的目光一直盯着木钟看时间,她显然不乐意他们无休止地慢吞慢饮。她急着要去打麻将。玉芬递了眼神给单卫催促他快喝。单卫并不领会。玉芬一把夺下杯子:“不喝了,快吃饭,下午还有事。”
老大劝了一声句便不再吱声。单卫只好闷头草草扒了一碗饭。
村子的坟地都团圆在东河浜子,临水渠河边由南向北延绵几十座坟墓。隆起的丑陋的土包零星散落在荆棘、灌木、草丛中。杂乱,枯败,荒凉,惟有在清明才热闹起来。母亲的坟被毛竹、野草遮蔽,坟头的泥已塌陷下去。在群墓中矮小不起眼。单卫用铁锹清理掉坟头的枯藤、杂枝,接着伏土。想起母亲贫困、多病的苦难一生,单卫至今唏嘘不已。伤痕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薄,感情被固定为形式和格式。
在满目苍凉的眺望中,单卫忽然发现母亲坟墓旁边不远处陡然竖起一座大墓,它用水泥砌成又高又大,大理石碑庄重气派,四周青松翠绿。“谁死了?”单卫不解地问老大。“没有人死。王老虎去年粮食大丰收有了钱,把他五八年饿死的老娘的坟修了一遍。两个瓦匠忙了两天呢。拿死人出威风。摆什么阔?不过是修地球的,还没有登堂拜相。”
单卫知道老大与生产队的王老虎一贯有疙瘩,两家关系很紧张。他不屑的话语中又酸溜溜的,夹杂了无奈与落魄。他又低头嘟囔了什么,单卫没有听清楚。
正文20
更新时间:2010-12-18:59:35本章字数:1151
桌上只有单玉津津有味啃着鸡腿。大人都默不做声。一股压抑、沉重弥漫了堂屋。屋外阳光明媚,单卫却感到有点冷。烧鸡、汪豆腐、煮鱼,抄猪肝、同样的菜肴在每个季节轮换出现在眼前,只不过老大的大桌子更黑更旧了。
这个场景多么熟悉多么温馨难忘啊。往昔,只要自己进了庄子就被众人前拥后靠围了上来。老大家里瞬间就像开水起来。大伯开个小百货店无证无费当然感谢他,大婶大妈卖蔬菜卖家禽不缴市场管理费,她们更把最朴素的赞美诗都献给了他。众人都夸玉芬漂亮,儿子如何聪明。本家兄弟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