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他也是缓和一下刚才紧张的气氛。“拿我开心了,我们安危全系于你们人民警察啊。现在老百姓觉悟高了,你们工作确实难办啊,我刚才好怕呀。”单卫表现得无比同情理解。引起小余强烈共鸣:“还是单哥疼人啊,谁愿意去做得罪人的事,上面压得紧。我们也是瞎猫逮死耗子,逮谁算谁倒霉。”
“我要给国务院打报告,批准你们带枪收费。”
“我们就等你做总理了,好是好,可那么我们岂不成了伪军?”
玩笑是假,目的是真。单卫乘机见缝插针轻声说:“有点事情还要弟兄们帮忙。”
“当然,当然。”做警察的在关键问题上并不含糊,小李吸着烟点点头,却又无奈表示爱莫能助:“头儿关照过,其他人都好放,就是那个黑胖子不行。真不好意思,还要问我们的头。”他有意地瞟了瞟旁边警车里的那个人。
派出所这辆白色旧昌河车油漆暗淡,轮胎磨滑,后面还瘪了一块。但它的动力系统是出名的。镇上吃公饭的人都知道,有一回抓逃犯,群众苦等了很长时间才见所长带人气喘吁吁跑来,原来警车路上抛锚被拖到修理厂去了。由于它车身两道特殊蓝杠标志和车顶红蓝两色转悠的警灯,才显示它一种威严和非凡身份。它跑在路上“嘟-嘟”的特别叫声,像一块滑动的可爱的方形糖块。
一个人冷冷隐在尘土污斑的车玻璃后面。单卫轻轻拉门爬上了车,那个藏青色的人略微欠了欠身子,没有转头,他的眼睛依然勾勾漠然望着窗外,更准确地说望着反光镜。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角度尽收眼底,同时也反射身后影像所有的动作。单卫弯腰侧身坐下,粗布硬皮的坐垫硬邦邦的坐着极为不舒服。
“殷警长,执行公务辛苦了。”
“做和尚都要念经,大家吃的都是皇粮,都要精忠报国。”这个被称作警长的人点了点头,应当说是镜子的人晃了晃脑袋,不咸不淡回答。
“现在公安建设力度大,执法形象、禁酒令、窗口服务、十项纪律条条都是高压线,你们没有以前潇洒了。”单卫理解地说。
“彼此彼此,你们局最近麻烦也不少。、假农药、假种子、毒牛奶,够你们忙活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地沟油。”
“是,是,现在我们睡觉也要睁一只眼。以前什么苏丹红,保鲜膜,一旦出了问题,都是政府部门的渎职,都是我们的罪过。”
单卫满脸堆笑递上一根烟,殷警长摆摆手,瘦削的手指表现得很坚决,表示他身体不适或此刻不想抽。他下巴尖窄的脸依然没有表情。机警地注视窗外一切动静,哪怕一只麻雀飞过。
“你们的马应当换成宝马,这种车怎能抓罪犯呢?怪不得中国破案率低。”单卫对着警长的后脑勺没话找着话。
殷警长整了整威严的帽子:“走私犯的武器也比我们先进,我们是清水衙门,经费紧张。镇里经济不景气,大院子发工资都不正常,我们能按月领饷算不错了。你们是国家垂直领导,你们应当搞个大奔玩玩。”
正文5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1258
车里的两个男人宛如国家公安部长与工商总局局长在开工作研讨会。这种旁敲侧击、蜻蜓点水似的兜圈子的序曲,罗罗嗦嗦讲了一堆看来毫无用处,老殷忽忽悠悠扯来扯去装糊涂。单卫不得不切入正题,话题一转:“查车子查来查去都是乡里熟人,执法比较有难度吧?”
“yes,我岁数大了,就在车上看看,他们年轻人有干劲,有力气,就叫他们抓抓。”
老j巨滑,单卫心里偷偷发笑。此刻不得不挑明话题,不说不行,来的就是说的,“无事不登三宝殿,鲁老板,你也认识,怎么找他麻烦呢?”
“哼!”殷警长鼻子抽了抽,不屑地说:“他做他的老板,我收我的费。查的都是熟人,放他放你,什么车都抓不成,人家也有意见。”
单卫不得不凑近身子,头几乎贴近车篷,弯了弯腰低声说:“唉,他已经找到我啦。”单卫听到自己的声音卑微,又有点可怜。殷警长眼睛低垂,双手抱拢在胸前,双唇抿紧,久久不说话,不知是听见还是没有听见。表情复杂暧昧,一幅很矛盾很为难的样子。但他的话听起来颇含真情。“兄弟,不是我不给面子,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收费都有任务,跟工资、福利、奖金挂钩。都是给车管所办差。考核,检查,责任制一套又一套。我们这个季度任务差很多,把我逼死了。你们都有大老板孝敬,我们不得不上街。你我都是吃皇粮的,你整天收钱比我懂得规矩,我不好交差,请你谅解。”
有情有理又堵住你的嘴,这冠冕堂皇的官话无懈可击。单卫感到自己的热脸贴到冷屁股上,说不出什么滋味。这个他尊称警长的人不是外人,正是与他相隔不过百米的邻居,大家知根知底。他们同时从乡下移民到镇上,都在镇里混饭吃。一个在公安,一个在工商。镇容整改,卫生大检查,查处抗法案件,秋季商品交易会保卫,他们每年都在一起联合执法。老殷平时架子大,不爱说话,单位人员关系差,临近天命之年才得了副中警长官衔。反之,他单卫,镇上市面上人人皆知,他八面玲珑,人际关系稔熟,吃喝玩乐样样在行,有的叫单局,有的喊单老爷,有的称单神仙,好不逍遥。老殷的老婆长年患风湿性关节炎只能在家烧烧煮煮,那些年他可怜的工资都给买药了,他老婆依然面容瘦黄。自己老婆虽没有沉鱼若雁之貌,但也丰满健康,虽不富足,倒也狭意舒服。
但有一点单卫是不好跟老殷比的,虽然两人都吃公家饭,但在本质上有天壤之别。老殷是国家正式编制人员,工资,福利,奖金,补贴,医疗国家全包,老有劳保,连死亡丧葬费都给准备好了。最气人的是,他们春夏秋冬领带,皮鞋、制服全套,春有衬衣,冬有大衣,单卫不清楚国家是否连短裤也发。他单卫同样为政府卖命,而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就落得吃喝玩得快活,混到今天连一身制服都没穿上,这正是他最为痛苦自卑的隐痛。同样,这也正是他老殷自视清高自命不凡的地方。如果他单卫同样有一身威严的工商制服,老殷决不会是这样的。他平时见了陈局不都是先微笑打招呼嘛。如果他单卫有一身制服,他不必到此低三下四,在家一个电话一拎就解决问题。
正文5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1315
单卫气恼的是,老殷今天太不给面子了,做得绝情,简直不通人性。让自己在老大朋友面前丢丑。老殷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差几百元就完不成任务?托词哄鬼。看在邻居面子上松松口就行了,有人情不会做。他单卫并非等闲之辈。另一方面即使退一步讲,自己虽不是正规军,但在实际工作中却能行使行政执法权利。你老殷不也曾找过我吗?那一年你外甥子的三姑姑卖假香烟被人举报到工商局,是我赶在稽查之前提前给你通风报信的;你老丈人逢集卖小猪卖小鹅从不收市场管理费;你的小舅子胡成偷偷地开塑料厂,无执照生产,从不缴工管理费,都是我单卫一手兜着。这一切都是看在你殷警长天大的面子上。今天狐假虎威装什么正经?难道非要带个垫子下跪不成?故意刁难我,看笑话。我手中也有点你|岤道的王牌。单卫越想越气,他要奋勇自卫反击。
“怎能影响你们工作呢,既然为难,不必勉强。最近有人举报案件,局长昨天发火,督促我立即专办,我去忙了。”单卫随即装出要下车的样子。
殷警长的眼睛突然像豹眼亮了起来,僵硬的面部肌肉迅速激活,身体九十度大转弯,一把急速拉住单卫笑道:“单局长别生气,不要误会。不是跟你为难,这次是专门整大黑皮的。”
单卫非常不解,“你们跟他有什么仇恨?”他的屁股随之又坐了下来,他本来就没打算走。
“这个家伙发财做了老板,有钱吃喝,有钱嫖女人,缴政府钱就是酸。去年我带人收他一千元治安费,他哭穷喊冤说我们乱收费,又要看红头文件,再三再四只肯缴了三百元。当时我就对小余小李说,他不要牛x,明年叫他自动送钱。”
听了老殷这一番真情告白,单卫才觉得这一切事出有因,原来都是鲁大皮自己狂妄自大惹得祸。乖乖,你跟公安作对岂不是屁股上挂电筒——找死(屎)嘛。现在轮到单卫为自己刚才一时冲动所萌生的报复歹念而感到羞愧了,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惭愧。
“今天单局出面,一定照办。”老殷出奇爽气地从口袋掏出车钥匙递给单卫,还破天荒地掏出黄“南京”烟热情地递给单卫,亲自点上火,自己又陪吸抽了一支。一时车内轻烟袅袅,暖流煦煦。
单卫瞬间有点头晕目旋,受宠若惊。他又是感动又是感激,“真不好意思,感谢领导把光。以后只要你警长有事,吩咐一声就行。改天我叫鲁大皮办酒赔罪。”
两人亲热握手,微笑话别。
路上,小余小李又抓住一辆车子,一方要扣车,另一方说没钱,他们又在没完没了互相扯蛋。
重新开着大蛤蟆车,鲁大皮眉开眼笑,一个劲儿夸单卫:“不愧为单局长,面子大,神通广大,佩服。”后座上的单卫内心快活受用,表面上并不以为然,表现出一幅不费吹灰之力便马到成功的样子。他轻描淡写地说,他上车之后,老殷说是一场误会,连忙递烟打招呼。一切就这么简单,有香烟为证。他随口又说改日喝酒,老殷表示无任如何他一定前来捧场。
“单局长牛x真大,要我办照一分钱没有。要喝酒,花多少我都愿意。你直接替我做主,对,你做主。”鲁大皮琢米鸡似的不住点头。
正文6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1402
“水乡”饭店老板小袁看见大蛤蟆车风驰电掣驾到,胖脸笑成一朵花:“局长好,厂长好,欢迎光临。”开厂的老板、吃公饭的老爷此两类人是他最欢迎的主儿。前者场面大价钱高。后者天天吃旱涝包丰收,然而两个人风风火火下了车,鲁大皮抢先劈头发问:“小袁,你把局长的包藏到哪里去了?”
顾客丢东西是家常便饭的事。今天失主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工商局领导,小袁岂敢怠慢,连忙安慰一旁急躁的单卫,“没事,没事,只要在这,挖地三尺一定找到。”他连忙动员服务小姐、会计、厨子等所有员工全体出动,楼上楼下一起找。大家把餐桌、吧台、包厢、衣柜、统统翻了数遍一无所获。
“你该当何罪?”鲁大皮冲小袁像个审判长发问。小袁连忙陪罪,“我赔,我赔包”单卫连忙打断小袁极端幼稚的想法,“我的包,你买的到吗?我里面的东西你赔的起吗?”小袁吓得已经慌了。“你们昨天喝得天昏地暗,我们无罪。”一个女服务员不服,小声嘀咕。望着单卫阴沉绝望的脸,小袁心里发毛,人家昨晚确实在你这里喝的酒,如果他说包里有上万元丢了怎么办?
突然,一个女服务员尖叫,在这儿!大家都冲了上去。当小袁把丢在厕所纸篓里的公文包万分小心翼翼捧到单局面前时,单卫像见到久别的恋人,又像刘备见到被上将赵子龙从曹军玩命夺回来的刘禅一样,激动得面色潮红。包里的文件、手机、钱、香烟都在,卫生纸一张都不少。谢天谢地,所有人的心都似石头落了地。
“我的车呢?”单卫突然又问。他这时候跟还魂似的清醒了许多,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把单车放在饭店门口的,跟大黑皮回去的。当时,酒都多了。谁也没有想得起来。小袁有点绝望,这个局长大人平时来白吃白喝,就算了。现在还要无缘无故地赔他车子。哪里是来吃饭,简直是来要人命的。大家的心又悬了起来。
“那不是你的车吗?”小袁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指着门口的破单车说。饭店门口确实有一辆歪歪斜斜的自行车,车身漆都掉光了,车铃都没有,就剩了一个脚踏橡皮。“不是我的车。”单卫非常肯定。这就怪了,昨晚明明放在店门口,一夜老母鸡变成鸭,此车非他车。大家估计是给拾荒的偷走了。除此,谁要那破车?大不了再买个车赔给他,就算送礼的。他可得罪不起局长还有这位鲁总。小袁做了最坏的打算。然而他大为不解的是,门口冒出来的破车又是哪一位老爷的?小袁老婆突然想起什么,“昨晚,财政所老戚最后骑车走的。”小袁赶紧掏出手机与戚所长联系。不一会儿小袁笑眯眯地说:“有了,有了。”
只听到老戚也在电话那边骂:“我骑的坏车子到底是哪个家伙的?”
包,车,都有了。立了首功浑身来劲的鲁大皮浑身兴奋,“好,皆大欢喜,我们喝酒为你压惊。”小袁笑嘿嘿,就等着单卫点菜,接着就准备欢快地喊:“好—来”清脆声回彻楼上下。谁知,脸色虚白的单卫面露难色连忙摆手,
“我,我,我不能喝了,我要吃粥。”
小袁大为惊谔,大为失望。单卫努力起身告辞,他太疲劳了,过度虚脱,激动,他站立不稳,冷不防一个趔趄就要瘫倒。
幸亏胖大腰圆的小袁手疾迅速弯腰一把抱住领导,鲁大皮焦急地在单卫耳边大声喊:“局长,你究竟要喝哪一种酒?”
“我,我不,我不能,不能喝了,喝尿还——差不多。”
正文7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2308
单卫像海燕一样做好了迎接暴风雨来临的准备。
你怕自己的老婆吗?一百个男人有一百个回答。至少单卫怕老婆的“气管炎”病情还没有到那么严重的程度。他认为自己并不是完全怕,自己在家说话一般是有用的。从政治讲,自己是国家单位的人,老婆是家庭妇女,两者社会地位不同。从经济上讲,老婆仅有农田、缝被一些微薄收入,其他吃穿玩全跟自己伸手,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从文化上讲,自己是初中三年级,老婆是初中二年级,修养素质不一样。
但是他最怕玉芬发脾气。女人在无事的时候,性格最温顺最好哄,一旦发脾气,被激怒的表情陡然变得歇斯底里,不顾一切的拼命撕扯令他恐怖。尽管他是当家人,但在被盗衣服这个问题上,是自己醉酒渎职犯的错误,自己理所当然负全部责任,没得二话讲的。面对心爱之物的丢失,可以想象玉芬咆哮时的雷霆之怒,单卫禁不住内心一阵发颤。
单卫在办公室里一下午发呆,苦苦谋虑应对之策。什么狗屁灵丹妙药广告、市场经济小报凌乱散落一地,一只不识时务的苍蝇在头顶上嗡嗡乱盯乱碰,心情烦躁的单卫操起表格乱打乱拍终将其消灭。夕阳透过西窗雪松的枝缝,碎散鳞影映在灰白的墙壁上,把屋里的人剪辑成细长细长的影子沿伸到门外走廊上。等待首脑的白色桑塔纳启动了,发动机的引擎声轻微嗡响,随之砰地一声关门的声音,预示局长已在里面夹包捧杯正襟危坐好,小林目不转睛驾车轻快而去。然后各个办公室人员鱼贯而出,关门,互相招呼,哼着小曲片刻作鸟散。
“单位,你还在加班呀,我看局里就数你工作最积极。”门卫老钟头拎着水瓶正准备关门,忽看见单卫还伏在桌子上憧冷。差点把这家伙又关在里面。单卫连忙揉了揉眼睛拎包起身,这小子最近不正常,一副大魂不在身的样子。今天又不知在哪儿喝多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饭店的霓虹灯已闪亮,马路上一群群下班工人骑着车有说有笑,学生一个追一个赛车似的飞奔。单卫首先去了超市,接着在“碧霞发廊”坐了一会,又跑到九字桥大药房和康老板吹了二十分钟,临走跟他要了一支浮琪癣药。快八点钟了,估计时间磨蹭得差不多了,单卫这才慢悠悠往家来。他料到老婆无非有两手,一是关门,二是开骂。对此,单卫做好了战斗的充分准备。对于开门他自有妙招。索性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做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另外一定得拿出实际行动好好表现,明天自己上街买菜,洗衣服,以积极的姿态感化她。自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一切出乎单卫的预料。
单卫猜测的是,回到家门口必是灯火漆黑,大门紧闭,一副铁关万夫莫开的架势。而眼前却是灯火明亮,室内竟传来电视甜蜜的歌声,传递着浪漫与温馨。单卫怀疑自己的眼睛看花了,站在门口迟疑,犹豫,试着推门,未掩的门一下子敞开了。一股淡淡的卫生香清香宜人。坐在沙发上的玉芬在幽蓝的灯光下似乎饱含着款款深情,在静静等待远方的亲人归来。回家了,我们的神舟航天英雄终于回家了,让亲人玉芬妻子望眼欲穿,已等待得太久太久。大桌上碗碟整齐,摆着两样可口的小菜。单卫的思维开始糊涂,有点时空错乱的感觉。唯一的解释是,到目前为止刚刚回来的老婆还不知情,但这也不现实,有胡香香这样优秀的情报员做邻居,玉芬不至于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就算此刻不知,但马上晓得还是不得了,还想着美滋滋烧给你吃,吃屁吧。单卫想不出什么逻辑来,只好糊一时算一时。自己就来个一问三不知。单卫厚着皮故作惊喜笑道:
“娘子,你可回来了,把为夫想死了。”
“哎哟,大人回府,小女子有失远迎,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哟,哟。老婆的回答对仗工整还有水平。这是怎么啦,往常回来,她总是不冷不热还不时埋怨,今晚玉芬还没有卸下行头,还穿着出人情穿的衣裳,精心修饰的头发还亮着发||乳|油光。略施粉黛的面庞白里透红,散发成熟女人的韵味。看来是,人逢丧事精神爽啊。老婆心情不错。那么单卫心情也就跟着不错。“你坐下”玉芬指了指椅子,单卫满怀欢喜坐下来。最令他想不到的,玉芬竟拿出一瓶白酒放到桌上。这令人奇怪,玉芬一贯是坚决反对喝酒的“你们一天到晚喝不死的!”“你们喝得死样!”之类等等,她骂的话,单卫已听成耳茧。虽说玉芬平时相夫教子温良贤淑,但还不至于如此隆重礼遇单卫同志。
“哎,官人,都是为妻平时在家没有将你照顾好,让你喝好,天天让你在外面穷喝,今天让你好好喝个够!”
这更加令人不解了,别看单卫一天到晚在外喝得天混地暗,但在家从来不喝酒,只有玉芬是最清楚的。这似乎外人难以理解无法相信。原因有三,其一,他已在外面吃饱喝足,回来无须再吃,也吃不下。其二,在家喝酒多少弄两个小菜,单卫他们之类,嘴已在外面吃刁了吃厌了,如果下酒菜是韭菜、青菜,这苦酒如何喝得下,至少买个鹅杂啃啃,但微薄的工资是经不起如此折腾的,连吃饭都成问题。其三,俗语讲一人不喝酒,两人不赌钱。一人在家喝酒,清清淡淡有什么意思,喝酒关键喝得是情趣,喝得是氛围。是男人们雄性的比拼。大家团聚一桌其乐融融,天南海北狂吹乱侃,指点江山,挥指方遒,好不痛快。家事、国事、事事关心,叫声、笑声、声声入耳。酒桌不再是酒桌,是舞台,是中心,超女想唱就唱,这里是想说就说,想喝就喝,只要喝得响亮,不在乎别人的鼓掌。但今儿是太阳从西边出,老婆斟了满满一大茶杯酒端到单卫面前,
“喝。”
单卫诚慌诚恐,屁股不敢完全坐到底,连忙歉礼道:
“夫人辛苦了,不要客气。”
正文7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1900
同时,他的目光急切地搜寻儿子,儿子站在楼坡上,伸长脑袋朝老子张望,他的表情怪怪的。单卫努力想从他的脸上读出信息来,儿子眨眨眼睛。单卫的心七上八下更探不到底了。若往常玉芬如此敬奉,单卫必欣喜若狂,拿出看家本领在老婆面前好好显示,小酒杯在嘴边轻轻一转,兹溜一声便进喉入肚,动作熟练干净。一杯两杯三杯面不改色,四杯五杯六杯心不跳。省得她平时鄙视喝酒,殊不知其中大有学问,酒文化博大精深,还要点特异功能,她的丈夫也是酒林高手,并不亚于打虎英雄武松。可今天单卫的胃子偏偏不替他争气,浑身无力,一见到酒就想呕吐,闻到酒味恶心泛泛,他尴尬摆摆手,
“夫人心意领了,我,我今天,不,不能喝。”
“你不能喝?笑话,堂堂局长革命小酒天天醉,肥肉穿肠过。你不是经常跟我吹,半斤正常,六两马马乎乎,七两到门,八两有点问题,一斤就来疯。又说昨天把鲁大皮喝倒,今天把老曹灌瘫,在家里千万不要客气,来,喝,你给我拼命喝!”
玉芬细语软腔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单卫惊恐发现刚才迷人的脸蛋绷紧,阴云密布,好似听到暴雨来临前隆隆雷声滚来。不好,这正是老婆发怒的征兆。单卫突然明白过来,老婆一定是了解了情况,特摆了鸿门宴来修理自己。自己刚才放松了警惕,还等着享受呢。此刻只好装死硬撑,单卫明知故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玉芬桌子一拍,杯里的酒也惊得一溅。“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
“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喝昏了,一天到晚就是喝酒喝酒,打牌打牌,我再晚几天家来,家里衣柜被小偷抬去你都晓不得!”
“反正偷也偷了,你要查,就打110报警。”
“你今天把一瓶酒喝了算你有本事,不谈。不喝不行,灌也要灌下去,让你喝个够,以后长长记性。”
玉芬目光如炬射向单卫。亏她想得出来,这一招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也很人道,不打你不骂你,惩罚就是喝酒,遇到酒鬼还巴不得天天犯这样的错误。这叫哪壶不开提哪壶,单卫现在见酒就发抖,而且这又是一瓶平时怕喝的65度的酒。人生第一次对酒如此畏惧,如此厌恶。他恨是谁发明了这又麻又辣的东西。看来今天这一关非过不可,玉芬不依不饶的在旁监控。
风萧萧易水寒兮,壮士断臂。一股悲愤席卷单卫。罢,罢。无任大粪,还是农药都要喝下去,否则教她小看了大丈夫的英雄气概。久久端着酒杯犹豫,单卫心一横喝了一口,只觉满嘴麻辣,苦过黄连。脖子一仰就是第二口,咽喉好似硫酸浇蚀、食管犹如燃烧弹烧焦,顾不了许多,眼睛一闭紧接着第三口下肚,单卫想来个速战速决,那知本来脆弱的胃子仿佛突然扔进了一个原子弹,胃子剧烈痉挛,腹腔瞬间爆炸,他本能张嘴,酒夹着胃液带着唾液包裹着喷泻而出,大桌上顿时稀淋淋湿一片。单卫眼泪呛了出来,伏在桌上不停咳嗽,鼻涕又挂了出来,坏象惨不忍睹。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更可悲的是,楼上的儿子目睹了这一切,他这个做老子的深感耻辱。玉芬当然有点得意,她让儿子明白了,家庭谁是真正的最高统治者。她就是家里伟大的金正日将军。单玉目睹父母对峙的严峻台海局势,连忙掩上门缩回他的小屋,再不敢出来。
“喝!”
单卫浑身无力,无奈斜着头看老婆,他绝望,他愤怒,眼看爆发世界大战。
咚咚,竟有人敲门。单卫像突然捞到救命稻草飞身开门,原来是周奶奶,她进门就立即不安地劝说:“我不敢睡觉,深怕你们斗嘴。玉芬别吵,别吵,反正已偷了,单位,你明儿再买。”玉芬也迅速阴转多云,她挤着笑说:“没事,没事,奶奶你放心,这不,我正给他斟酒呢。”周奶奶有点惊讶,她看到桌上确实有酒有菜,单卫赶紧作证:“对,对,奶奶,玉芬说她不在家,苦了我,特地抄了两个菜给我下酒。”他的眼睛饱含泪水。周奶奶转忧为喜,“哎呀,都怪我瞎想,玉芬有肚量,你们真是一对好夫妻,你们真有意思。你们好好喝酒,我这下睡得着觉了。”寒风吹门,凉意深深。周奶奶披着棉袄,穿着拖鞋,冷得微微发颤,嘴唇哆嗦。夫妻俩千恩万谢把老太送到门口,“都怪我睡不着,瞎想。”反过来倒是周奶奶感觉不安,说打扰你们了不好意思,回头一直抱歉打招呼。
单卫躺到沙发上摊开四肢,长长松了一口气,真是久旱逢雨,枯木临春,周奶奶来的多么及时,她挽救了单卫同志,化解了伊朗核危机。这是多么心善的老人,多么可敬的老人,单卫在心里向她致以崇高的革命敬礼!所以自己流泪,那是激动的泪,是感激的泪。
正文8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2367
“你搞清楚,不是你没事,我跟你没完。”玉芬居高临下坐在对面冷声斥道。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就饶了我吧。”
单卫适时从公文包中拿出宝贝,一件白色绣花的内裤,亮光闪闪。这是他特地挑选的赔偿物,小心翼翼放到玉芬桌面前,又在上面放了两百元大钞,权且算是赔偿金,灯光下红白辉映,星光灿烂。然后陪着笑脸垂手而立,表示他十二万分的歉意。“夫人,请高抬贵手,李鸿章签《马关条约》,卑躬屈膝也不过如此。”玉芬瞥了一眼,故意扭过脸去不看。屋里沉闷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缓和,克林顿终于涉险过了弹劾关。单卫这才安心坐下来,抬抬头看看老婆又低下头。门外漆黑,光线阴冷,大桌上的酒水慢慢滴到地上潮了一大块。玉芬这才转过头来说:
“对你的政策就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回来还没来得及开门,胡香香就全部告诉我了。表面上人家是为你好,可心里就等着晚上看我们的武打片,摔盆掼碗,然后一个脸殴伤,一个手打肿。她男人做她的干部,她抖她的。我家就是偷光还轮不到她看笑话。她当我傻子?我不会中她的计。不是我饶了你,我是顾我们的脸面。你看看隔壁就清醒了。”
单卫狐疑地开门,伸头一探,只见其他人家窗户黑糊糊的,惟独高人明家窗子明亮。他心里一惊,可以料想,胡香香的耳朵这一夜必像壁虎紧贴在窗上。老婆真伟大,火眼金星粉碎敌人的阴谋。识大体,顾大局,这是多么通情达理的妻子。具有西蒙波伏瓦的哲理睿智。相比之下,自己刚才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打骂又有何惧,他真想向老婆呼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玉芬忽然奇怪地叹了一口气,“不出去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二姨夫家富得流油,别墅价值几十万,装潢如同宾馆,抽屉马桶上千块,你们局里的车子是他家私家车的孙子。送葬的小车几十辆,给他老子买的骨灰盒五千块,一块墓地一万块,哎。”
什么骨灰盒、墓地的,尤其在这郁闷的夜晚,这些恐怖的字眼叫单卫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明白了老婆原来到外面走了两天,精神受了一点刺激,虽然她有感自然而发,但单卫要果断,迅速扑灭这拜金论的星星之火。他无比耐心地开导她:“不要尽提什么死人,死人的。改革开放人民的生活水平有了显著改善。先富起来的不是暴发户就是贪污犯。你二姨夫有钱是不错,他能跟比尔盖茨比吗?中国人喜欢跟外面的比较,都说外国的月亮圆,条件环境意识不同不好比。外国还有性茭比赛,一个女的干了600多个男的拿了冠军杯,我们行吗?”
“你嚼这个就来劲。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一天到晚牛皮大话,喝酒,打牌,泡小姐。像个混世魔王又像个昏昏糊糊的呆子。不想做事,不想追求。时间就是金钱,现在人人都想发财,忙赚钱。你的脑子却像个木乃伊,整天忙吃忙喝忙玩。你看看我们家庭多少年来有什么进步?我们娘儿两个跟你有什么希望到二十一世纪?”
老婆一语击中要害,刺痛了单卫的心。他的目光本能地迅速地逡巡了堂屋一遍。天花板上蛛丝悬浮,电风扇锈迹斑斑。墙壁油漆成块剥落,暗红色贴脚线受潮起凸。蜡烛台沾灰,彩色塑料花蒙尘。布沙发的扶手常年累月被磨娑得已抠出里层的硬木板。水磨石地坪玻璃夹条已开裂,惟有墙上企业赠送的金灿灿挂历上的美女才放出鲜艳亮丽的光来。自行车、鞋架、待缝的被子杂七杂八拥在一起。室内的陈旧、简朴都如同玉芬的神色一样忧郁暗淡。人是环境的动物。家某种程度上对于单卫更像一个驿站。而生活在其中的女人,感受是最为真切的。单卫在心中隐约自责,但表面上他不能容忍被老婆征服,他又不便发作,他也有对付玉芬的核反击力量。但对女人还是以说服教育挽救为主,这毕竟是人民内部矛盾。
“是的,也许我们落后了。如果我们天天这么想,这日子就不能过。不能仅仅纵向比较,还要横向比。还有无数下岗工人、失地农民、危重病人都在苦苦挣扎,我们应该感到幸福了。”
玉芬不以为然,讥笑道:“你更应当跟非洲大陆比,我们就已经在天堂了。”
“远的不说,近的在我们东街,我大小也是个干部,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上街买蔬菜买衣裳都比别人便宜,拿个把苹果、吃碗饺子都不要钱。这也是一种政治待遇。我们周围许多男人出去打工,女人忙上班,饭都吃不到嘴,还消灭了性生活。而你不必起早赶班。再来,我们就拿亲戚比,丈母娘家猪饲料都是我找人免费搞的,小舅爷结婚买电器人家让利了多少钱。你的大姐夫老实巴脚种田,粮食都要找我托人卖。小三子做个小瓦匠,抽烟喝酒都到我这里拿,好像我家成了他的仓库。年终工资吃光玩光,没得钱两人就打架,小姨子每年总要几回找我借钱,来就哭,什么姐夫啊出人情没钱啦,孩子上学又来。这次借钱做路费出去,说做什么工程纯粹骗人。他三年前借的两千元我估计是没指望了。我这次说不借,你说家里人不帮谁帮呢,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钱我本来准备买空调的,这下泡汤,夏天你不要喊冤。所以我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无奈。知足者常乐……”
玉芬很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这些话像广告,我不知听你唠叨了多少遍。我们不能天天靠占小便宜生活。你可怜的工资现在够什么屁用?学校又要收费,我大道理讲不过你,你有水平,你可讲出钱来?”
单卫在玉芬面前是没得胡子翘的。因为只有她清楚他那可怜的不好意思讲出口的工资。打人不打骨,骂人不揭短。这深深伤害了单卫的自尊心。他犹如鱼刺在梗,如鞭抽身。“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他甩下一句撤兵的口号,连忙逃离堂屋,直奔楼上。
玉芬忽然若有所思地问:“我有点纳闷,你买女人的内裤怎么这么在行?”单卫心中瞬间一抖,他不作任何回答,逃跑的脚步溜的更快了。
正文9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2091
嘭,嘭。单卫使劲敲儿子的房门,叫单玉快开门。今晚这种紧张气氛,肯定碰不到老婆的边儿。只有跟儿子勉强挤挤了。谁知单玉好像睡死没有任何反应。单卫实在不懂这是为什么,这小子哪来的胆子?他突然明白了,一定是儿子根据刚才的斗争局势辨别出,谁是领导者谁是被领导者,他宁愿撕破父子友谊也不敢得罪妈妈。小小年纪竟如此势利,孰是可恨。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风雪吹,擦擦泪,再向别处去。单卫转身又钻进了他的小阁楼。
单玉确实没有开门,并不是怕妈妈骂。他另有担心,今天老子亲切地把他叫到跟前,问学习怎么样又和蔼地说要注意身体,老子又说有什么困难尽管说,随手给了二十元,说买买书买点吃吃。自己有点奇怪,老子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平时要点钱跟乞讨借贷款地似的难。当然他很快明白了,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老子兜来兜去的话,儿子总算听懂了,爸爸不好意思的话,意思是说他今晚有事很晚才回家,请自己帮他开门。已上初中的儿子有足够的逻辑能力理解老子的潜台词。因为这二十元,他坚决地接受了光荣的任务。然而这二十元来得太轻松了。妈妈竟敞门迎接爸爸。今晚老子受辱,他一肚子怨气要出,自己无功受赂,老子现在一定很后悔,他敲门必是来追要赂金的。天下有谁见过,吃了骨头的老虎还愿意吐出来呢?以后再报他的恩情吧。因为这二十元,所以单玉铁了心,坚决不开门。
斗室?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