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贩子著]
正文1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559
1
显然发生了事情。
不好啦!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在九桥镇河东小区某个清晨突然炸响。女人的尖叫声,在这相对寂静的清晨让人神经绷紧,让人心慌。随之而来的吱吱喳喳掺合声,乱糟糟的嘈杂声,汇聚成一股令人不安的合唱,终于惊醒了楼上一个似醒非醒,似醉非醉昏昏沉沉的男人。
阁楼钢丝床上,单卫正与痰盂深情对话,这已是昨天夜晚至现在,他和它第n次交流。客观上讲,他的酒已经醒了,但正处在醒酒后最痛苦的排毒放疗过程中。
昨晚喝了多少酒?又胡说些了什么?单卫实在想不起来。鲁大皮、二雀、曹站长、这几个酒桌上老脸色醉熏熏的红脸在眼前交错晃动。无论喝多少酒,无论有多远,都要平安回家。这是丈母娘的交待,也是单卫对自己喝酒原则的要求。他想不起来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好像好像……
尽管过去夜里曾经在沟渠里摔了三跤,曾经碰坏过高人明家的煤球炉,曾经把王琴的门当作韩国足球门狂踢。值得庆幸的是,这一次又像爬雪山,过草地,最终胜利归来。
重要的是要回到这个家,钻进这个阁楼,躺到床上,解开裤带,扯松衣领,挺大肚皮,大口喘气。才能感到世界的存在,一切真实的存在。
正文1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434
阁楼位于楼下卫生间与楼上主卧室之间,在楼坡与纜|乳|芄胀浯Α?冀ㄔ煺庾シ渴保馐且豢槎嘤嗟牡胤剑罄闯闪嗽游锛洹42厥摇16尽4游匆鸬ノ赖淖14狻711炙奶厥夤δ苁桥级谝淮巫砭浦蟆?br/>
经常醉酒如同习惯流产的单卫那一天又喝醉了。玉芬对她男人醉酒回家三部曲了如指掌,如临大敌。晚上不管八点还是十二点,这个大人物都像一个疯子在楼下拼命叫门。门未完全敞开,刺鼻酒味如寒风袭面。他跌跌撞撞,脸色潮红,头发凌乱,兴奋异常。瘫坐沙发,扔掉皮包,对老婆大言不惭,莫名憨笑:
“我的老奶啊……”接着是雄浑的意大利美声男高音:“爱你一万年,我的心随地球不停地转……”手足舞蹈一番之后,“茶,茶!”他就像上甘岭革命战士一样饥渴如命。然后不停地打手机:“喂,喂!”
混乱的号码拨向一个个酒肉朋友、牌桌赌友、江湖同志。他们凌晨被惊醒,听筒那边传来嘿嘿怪笑:“现在忙什么呀?”他甚至对一个女人柔情地说:“我想你啊。”
正文1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396
“活德性!”玉芬骂着连忙夺下手机,叫来儿子单玉:“把你老子抬上去。”
单薄的老婆和尚未完全发育的儿子就像抬一头肥猪,吃力地把单卫往楼上拖。混沌不清的单卫嘴里嘟囔着任凭摆布,被母子扔到床上时已烂醉如泥。
玉芬才发现丈夫皮鞋只剩一只,新买的裤子裤脚撕裂一大块。刚想发火,“快拿……”醉态中单卫依然本能感觉不好,连忙呼喊。老婆还未反应,说时急那时快,他已“哇”地一声呕吐出来。
稀黄的热气腾腾的杂烩污物把床单、枕头、地面喷溅得五彩斑斓。儿子捂鼻飞快冲出房间。“难过啊,难过啊。”他呕呕哼哼,仰面朝天像表演京剧持续吟唱几个小时。
老婆实在无法入睡,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可又有什么法子呢,丈夫是家里的栋梁,戏里的主角。喝酒是工作的需要,是事业的需要。不喝酒的时候,他确实是标准的好丈夫。她忍了一年又一年。
正文`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542
那天晚上,又见醉酒恐怖分子摇摇晃晃回来,畏惧如虎的玉芬紧闭房门,任凭他在外面狂敲就是不开门。黑咕隆咚,无可奈何的单卫醉跄跄摸进了小阁楼,竟然发现了一片新天地。六七个平方面积,白水泥简单刷了一下。破雨衣、泡沫盒子、过期报纸杂志、坏电风扇杂七杂八堆在角落。墙上还有一张儿子贴的刘德华明星照。一张旧钢丝床上放着旧棉花胎,躺上去感觉蛮好,尽管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反正自己满身酒味闻不到。人刚躺下,肚子就开始作怪了,胸腔抑制不住要爆喷。危情时分,他万分惊喜地发现旮旯里竟然有一只旧痰盂。这下解除后顾之忧,万事大吉。大呕特呕,酣畅淋漓。屋小室陋,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舒坦。再不必看儿子的鄙屑,听老婆的喝斥,再不必顾忌床单、枕头。在这里,他想怎样就怎样。自由万岁!解放万岁!哇噻,他兴奋得甚至有点手足舞蹈。
从此后,单卫酒后便自动自觉进入阁楼进行他的反刍。夫妻各不马蚤扰,玉芬像探监似的送点开水倒也省心。慢慢地他喜欢一个人呆在里面。这里成了他的禁闭室,他的西北利亚自我流放地。他在这里躲避,喘息,疗养。这是萨达姆的地洞,这是罗本岛曼德拉的囚牢。醒酒之后,单卫呷一口浓茶,悠然抽支烟。照片上的万人迷帅哥左抱靓妹右拥,单卫久久地对他凝望,认真地像在解读一份男人地图。
正文`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578
那天晚上,又见醉酒恐怖分子摇摇晃晃回来,畏惧如虎的玉芬紧闭房门,任凭他在外面狂敲就是不开门。黑咕隆咚,无可奈何的单卫醉跄跄摸进了小阁楼,竟然发现了一片新天地。
六七个平方面积,白水泥简单刷了一下。破雨衣、泡沫盒子、过期报纸杂志、坏电风扇杂七杂八堆在角落。墙上还有一张儿子贴的刘德华明星照。一张旧钢丝床上放着旧棉花胎,躺上去感觉蛮好,尽管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反正自己满身酒味闻不到。
人刚躺下,肚子就开始作怪了,胸腔抑制不住要爆喷。危情时分,他万分惊喜地发现旮旯里竟然有一只旧痰盂。这下解除后顾之忧,万事大吉。大呕特呕,酣畅淋漓。屋小室陋,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舒坦。再不必看儿子的鄙屑,听老婆的喝斥,再不必顾忌床单、枕头。在这里,他想怎样就怎样。自由万岁!解放万岁!哇噻,他兴奋得甚至有点手足舞蹈。
从此后,单卫酒后便自动自觉进入阁楼进行他的反刍。夫妻各不马蚤扰,玉芬像探监似的送点开水倒也省心。慢慢地他喜欢一个人呆在里面。这里成了他的禁闭室,他的西北利亚自我流放地。他在这里躲避,喘息,疗养。这是萨达姆的地洞,这是罗本岛曼德拉的囚牢。
醒酒之后,单卫呷一口浓茶,悠然抽支烟。照片上的万人迷帅哥左抱靓妹右拥,单卫久久地对他凝望,认真地像在解读一份男人地图。
正文1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1109
今天此刻,单卫脑袋里似有一个中队b—52隐形轰炸机在狂轰乱炸,被肆意蹂躏的神经、血管、肌肉、皮肤阵阵疼痛。
昨天喝的什么鸟酒?曹站长一直吹自己有好酒,经大家一再游说,终于咬牙松口说,带一瓶好酒让兄弟们尝尝,大家欢呼雀跃。“你管酒,我管菜。”提到酒,鲁大皮浑身来劲,连忙拍胸脯说道。
曹站长开始还趣咯咯地舍不得拿出来,说存了有几年。现在看来肯定是别人贿赂的假酒,茅台灌了尿给咱们喝,咱们不是照样喝得有滋有味,连喊爽爽爽。妈的,竟然搞到老子头上。单卫义愤填膺。
持续的呕吐使他蜕壳般脆弱软绵无力,烧心剐人浑身难过。侧身睡,仰面睡都不行。胃部烈马似的蠕动不安,头疼似裂。他滚来滚去,唯有爬在床沿对着痰盂才稍息安定。流涎的嘴就像心脏病人渴望氧气无力歙张,和痰盂时刻保持着亲吻的角度。
那些在酒桌上现场呕吐的人,丢人现眼是孬种。他单卫再怎么着也要躲起来算账。现在,胃部的一切已全部转移到痰盂里面。痰盂从下至上盛着三种比重不同的物质。对此,单卫十分清楚。
醉酒呕吐一般分为三个步骤:第一次呕吐是最猛烈的。来不及准备工具(找痰盂),来不及溜到茅坑,来不及做预备动作——低头——俯身。不管你此刻是在桌上、床上、还是在行驶的车上,胃部就像火山爆发,腔内食物像被火箭推射出来,是突然的,是巨大的,是不可抑制的。喷泻而出的是:米饭、肉丸子、虾仁、鹅肝、鸡翅、西红柿、茶叶、粉丝。被咀嚼过的碎屑搅拌混杂沉在最底。荤素搭配,维扬风味,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喷的面积最大,距离最远。秧及沙发、台灯、墙壁。地板角落还滚着半粒花生米。间歇的第二次高嘲很快来临。这次就像酒厂爆炸、九八年大洪水,流泻出来的是:五粮液、剑南春、大曲、啤酒、可乐、雪碧、酸奶、鲜橙。酒味、甜味、香味都变成臭味,沧海横流,肆意奔泻。这一层混合液体汇聚在痰盂中部。第三步不是自动式,而是机械式的自抠。这是最残酷最艰难的阶段。就像分娩婴儿临盆时的关键。虚脱软塌的身子蜷缩,没有填充物的胃部蠕动更加剧烈,胃黏膜自我摩擦冲撞,五脏六肺被烈马搅拌得翻江倒海。还要呕,想呕又呕不出来,呕不出来又不行。单卫只好用中指伸进口腔,使劲往食管下面伸,抵住舌根用力按,一股淡黄的稀水潺潺倒涌,夹杂着鼻涕、口水、泪水、虚汗一起大河奔流。胃液好似身体的油被一滴滴榨出,以一种自我戕害的自虐方式被排挤。像干死的鱼嘴一张一歙,慢慢滴出最后的甘露。稀黄的胃液散发着人体的气味、刺鼻的酸味漂浮在痰盂最上面。整个呕吐排泄物成金字塔结构,最后的胃液就像给硕大的蛋糕上面抹上一层金灿灿的可人奶油。
正文2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1047
完成以上动作,单卫就像生了场大病、好似危险的产妇、从绞刑架上特赫的囚犯一样身体虚脱,意识空白。为什么喝酒?为什么要喝这么多?自己不是发誓戒酒了吗?单卫引伸出无限悔恨,默默承载着背弃诺言的代价。反醒中又找出若干个理由为自己开脱。
清晨,单卫孤孑一人爬在床沿痛苦喘息。亲人、朋友、上司都不存在,自己与世隔绝。迷茫的眼神愣愣发呆,盯着痰盂默默无语。旧痰盂瓷漆已剥落,硕大的口沿边满是黄褐色的层层污垢。
单卫忽然对痰盂充满尊重,充满了一种异样感情。它每天满满承载着排泄的污物秽水,有屎有尿,腥血、口水、痰液,还有病毒。还额外超载着苹果皮、香烟嘴、卫生巾、避孕套、花生壳、包装纸。每天面对的是人类最丑陋的器官。见证人所有的罪恶,目睹人最大的隐私。它长年累月忍辱负重,默默无闻任劳任怨,还被人扔在最肮脏的黑暗角落。它是人类真正的朋友,是永远沉默的证人,你永远不必担心被它出卖。
声音就在自家楼下,语调和频率明显不安。对此再毫无反应就证明自己是个聋子。而且好像还频繁提到老婆玉芬的名字。说什么“裤头、裤头”。这样敏感的词语与老婆联系在一起,突然像银针点中单卫的某个|岤位,惊得他一跃而起,直奔楼下。
王琴、周奶奶、李正凤、老石、胡香香正议论纷纷,看见突然冒出的单卫都吃了一惊。“怎么,你在家呀?”周奶奶颇感意外,因为现在已是九点钟了。“什么事?什么事?”单卫眯松着眼问道。女人们就会大惊小怪。
王琴焦急地问:“你昨晚收衣服没有?”“我……”单卫一下子愣住了。他才忽然想起,昨天老婆在吃死人酒之前特意交代又交代自己:千万不要忘了收衣服。他的眼睛倏地睁大,急切地抬头搜寻。
初春的早晨阴冷寒凉,铅云低垂,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破产的蚕茧站老仓库。二十几间冗长的北墙壁苍黄斑驳,窗棂锈蚀,玻璃犬牙交错。黛灰色的屋脊遮住南方所有的视线。在这背景环境中,有一块细微的黑影悬在空中,是一个男人的内裤,大家的目光都刷刷地盯住它。纯棉彩条内裤磨洗泛白,有几个米粒大的孔眼,点点尿痕黄斑隐约可见。大家像认真欣赏一件前卫艺术品,屏息敬畏。
单卫蓦然发现竟是自己的裤头!他感到自己像被扒了衣裳任人搜索。他尴尬地干咳了两声,大家又都收敛回目光。“我跟你家玉芬的衣服全被偷走了。”王琴又气又急。在紧巴巴经济中整天精打细算的她,面对如此损失自然揪心不已。自己老婆又丢失什么衣服呢?
正文2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1205
胡香香见证说:“我昨天看见你家玉芬晒的是一身透明的粉红色内衣,蓝胸罩上有网状,白裤头上还绣有一朵紫花。”
怎么讲话?这又不是到公安局做笔录,谁叫她讲得这么详细?玉芬又被她拿出来展览了一番。单卫白了她一眼。但那几件东西的确是老婆的宝贝,在人民商城精品店里左挑右选看中后,犹豫了半个月才买的。给她陡添了几分妖娆妩媚,老婆新鲜的性感一度曾令自己过度蓬勃疲劳。
经过核实,失物查点清楚:李正凤一条内裤,王琴一条外裤,胸罩,一身内衣。玉芬一件羊毛线衣,一身内衣,胸罩,一条内裤。单卫家损失最大,几乎全军覆没。这一切都是自己喝酒疏忽造成的后果。罪过啊,罪过啊。可恨的是,惟独偏偏留下单卫的裤头,像示威的挑战牌,像游魂流离失所,在空中孤独漂浮。
“不要脸,偷女人的东西没有出息。”性格柔顺的李正凤偶尔骂人脸都红了,这对于她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周奶奶实在想不明白,一再嘀咕:“偷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女人裤头有什么宝贝?”。在老人传统思维中,女人这些东西是不干净的,是不吉利的。
老石抽着烟面无表情地说:“这个,你们就不懂了,有不正常的人专好此物。”老头毕竟阅历丰富,见多识广。
“昨天下班都深夜了,我太疲劳了。怪不得早上找不到内裤,我还以为被风刮跑了。这不是第一次偷了。要是这个流氓夜里常来,不叫人害怕吗?”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儿子住校,天天晚上加班,王琴越说越急,越紧张。如此一说,李正凤更加害怕。周奶奶倒替单卫担忧起来:“玉芬回来要骂你了。”老人真是心善,她并非杞人忧天。
“单局长这回工作失职,老婆回来有皮没毛,要跪床踏板打屁股了。”胡香香嘴角翘起,幸灾乐祸笑了两笑。这娘们说话不阴不阳最损。
大家的目光又都聚焦到单卫的身上,仿佛他灾星将至,大难临头。平时干净斯文的单卫,今天的形象出人意料实在叫人不敢恭维:头发凌乱,两眼通红,眼屎巴巴,脸色虚黄,内衣圆领一片污渍,肥肚臃起,竟然光板赤脚,小内裤把大屁股勒得紧绷绷的,中间鼓鼓囊囊凸起一块,像一个憋着气的鸡头拼命挣扎要出来。单卫吃惊自己的家伙也像喝过酒似的翘得硬挺挺的,都是酒精兴奋后荷尔蒙分泌过多的遗毒。
令他更加吃惊害羞的是,自己的内裤竟然潮湿了一块,经过一夜依然还是湿漉漉的,昨天自己又一次酒后失禁。龌龊的盗窃案和自己有伤大雅的外表,面对邻居的扫描,令单卫感到羞愧。他冲上去一把拽下裤头,“妈的巴子,这个!”他骂了一声,连忙缩回屋里。
外面嘁嘁喳喳的声音又持续了一阵,逐渐散去。李正凤的衣服还要继续洗,周奶奶忙着生炉子,孙子放学回来就要吃饭。王琴火急火燎到学校看儿子去了。儿子成绩不行,老师三番五次带信叫她去。老石头的收录机又悠悠扬扬唱起扬剧。一切照旧。
正文2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1415
单卫躺在沙发上又昏睡了半个小时。醒来后傻呆呆愣愣干坐,茫然不知所措。堂屋中堂画里的一只仙鹤屏翅漠然独立,木制旧座钟当当单调敲着。他想强行振作,可脑袋软了吧叽像要掉下来,惟有在脖子上焊上一根钢筋才支撑的住。虽然已呕出血丝,但内腔依然恶心泛泛,精神萎靡。
厨房冷冷清清,想必儿子的早餐必在面馆包子店解决了。嘴干的要命,水瓶空空如也。单卫蹲下身子,侧脸伸到水龙头下,任冷水淋漓脸庞,面肤刺冷生硬,灌了几口冷水后,脑袋才舒服些。他长长吁了一口气。思维不知是清醒还是更加糊涂。周围很寂静,单卫突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忧郁中,不是老婆丢东西的担忧,而是一种莫名的失落与隐约的烦躁纠缠在一起,像鲁宾逊漂流到孤岛上,恍然间与周围隔绝,与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是世界遗忘了自己,还是自己忘却了世界,陷入可有可无的境地。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寂静令自己如此不安。对。手机,电话,已有n小时,他与外界无任何联系。外面世界的变化自己浑然无知。单卫的目光本能地急切寻找,令他大吃一惊的是:公文包不见了。
黑色公文包虽然外观过时,皮质磨损,拉链也修了几回。可他就是舍不得换,它可是他的宝贝。这是他某年作为工商系统先进工作者代表参加市表彰大会的奖品。包上面的xx省xx市先进代表表彰大会烫金大字特别醒目,挂在车上,提在手上宛如护身符、国王的权杖、御赐金牌般眩目。一人,一车,一包是他单卫长年累月塑造的勤奋工作、认真敬业的公共形象,是众多工商户无比熟悉的政府公仆的标准像。
公文包与主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享受着好茶美酒名烟,被敬畏,巴结的献媚声环绕。平时工作,访亲会友,打牌,赴宴都是人不离包,包不离人。上厕所也是小心翼翼地夹在胳膊下。除了洗澡,房事短暂分别外,公文包与自己已融为一体,如同连体的兄弟,彼此息息相随,荣辱与共,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眼下见不到公文包,单卫顿时乱了方寸。堂屋条台、大桌、沙发、鞋架、抽屉、茶几都没有。厨房、碗柜、衣柜、甚至连米袋都白翻了一遍。他又把卫生间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一无所获。大概是在楼上,但房间床上被窝折叠整齐,枕头未动。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夜根本就没有上楼睡觉。对,一定在小阁楼上。他三步并作两步满怀希望冲进去,不仅没有皮包的影子,而且阁楼上污物遍地的气味冲的他眼睛发花,脑袋发胀,差点把他薰昏。原来刚才匆忙下楼时无意中竟碰翻了痰盂,杂七杂八东西全部倾泻而出,比厕所涨坑还要肮脏恶心。令他难以置信的是,这些黄花花的秽物竟来源于自己的胃部,是自己昨天一口一口咀嚼吃下去的。现在只不过是解剖开来给自己欣赏罢了。
公文包里的香烟、手机、几百块钱是小事,关键里面有众多企业营业执照副本、收款收据、工商发票、年审印鉴。这关系到全镇众多企业营业法律文件,上百万票款经济,印鉴落到坏人手里,说不定还要犯罪作案呢。这种国家行政法律文书和工具的丢失,没有人比单卫更明白它的分量了。这是怎么啦?多少年来没有出现过如此严重的错误。失魂落魄的单卫瞬间猛然惊得一身冷汗。他一遍遍用电话拨打自己的手机,“你拨打的手机已关机。”温柔的女性提示声让心急剧下沉,公文包显然不在家里。现在只有两种可能性,如果昨夜遗失在马路上,现已是晌午,皮包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那么希望只能落在昨天喝酒的地方了,问问酒友们便知。
正文3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1165
曹站长在接近中午的时候接到单卫的电话,非常兴奋,“中午喊我喝酒?在什么地方?”“什么,什么……皮包不见了?你做官怎么把官印都做掉了?”
二雀手机传来他老婆粗鸭式的嗓门:“你们昨天灌了多少尿子?他到现在都不清醒,把小货车差点开到河里,现在正忙修车呢!”单卫连忙闭嘴再不敢多问。
昨晚自己是坐鲁大皮摩托车回来的,而且他最会搞恶作剧。说到曹操,曹操就到。电话铃声突然骤响,
“喂,喂!局长,你在哪里?你的手机怎么打不通?”正是此君的粗声。
单卫也急促地问:“你在哪里?我正要找你呢!”心里一阵欢喜。
“快到河东大桥来,我急等你。”
那边像失火似的挂掉手机。
2
河东大桥,是人流、车流、物流的交汇中心,是全镇南北交通之枢纽。这里一天到晚马达轰鸣,车流滚滚,人声喧哗热闹非凡。这些年来,沿着中山路两旁河堤上,雨后春笋冒出一幢幢新开发的商品房。交通要道修车的多。修自行车的修摩托车的每天在路边故意摆放着一辆辆破车,油手污脸忙得不亦乐乎。最牛的是修汽车的,把硕大的坏轮胎像放蛋糕摞得很高,也不知他每天嫌烦不嫌烦。粗糙、笨重的拖拉机像河里的鱼儿一个个游得欢。它由远及近的吼声撞人心扉,爬坡、转弯用力时,屁股后面像妖精作怪似的突突地冒黑烟。这里自然随之而来的是空气浑浊,噪音刺耳。路芽灌木花丛中烟壳、废纸、酒瓶脏乱不堪,瘦弱的香樟树被广告牌、竹梢、铁器挤得东倒西歪。洗车的污水把路面浸得潮了又干,干了又湿。
几辆白铁皮或帆布做顶蓬的三轮摩托车横七竖八靠在路边,几个黑不溜秋的家伙平时无事就蹲在对面九字桥大药房打牌吹牛皮。看见背小孩的搀老人的有伤的人,便像苍蝇盯上来追着问:你到哪里?你到哪里?人家不理不睬,登上随之而来的公交车而去。有急事的人拦下路过的出租车也飞快跑了,气得他们瞪圆了眼睛要打人家。县城的出租车一般在此不敢随便搭客,有一回一个不知底细的外地车冒失搭了一个本地客,被他们骟了几个耳光打溜了。外面的人都说九桥人狠。
中山路人流行色匆匆,有人大喊大叫,有人提包张望,有人踌躇犹豫,有人树下忧郁沉思。站台的人流像潮水聚拢又散去,他们到县城到市区到省会到上海到很远的地方。九桥镇流动人口庞大,有钱人大都在县城买了房子。多数高中学生在县中上学,都有人陪读烧饭。淡黄|色的十三辆公交车每天川流不息。私车主们常为停站时间,带客,春运互相辱骂,撕扯对打。常把飞奔的旅客连拖带拉拽上汽车,一个个就像铁道游击队员好身手。马路上有死猫有死狗也曾有过人的尸体,但速度和时间在这里从不曾停留,日复一日演绎着太平盛世的繁荣与喧嚣。
正文3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1031
单卫家离河东大桥不过千米。天气阴而不阳,走出巷口,眼前蓦然是奔腾的中山路。没有了公文包、单车,徒手走在路上,混杂在行人、老人、妇人、乞丐之中,单卫感到很不自然,浑身别扭。他已很久未徒步走路了,肩膀、腿肚的肌肉阵阵酸胀。空荡荡的躯壳像踩在棉花上无依无靠,想抓住什么但又什么抓不住。生理结构像生锈的机器强行启动,吱牙牙不协调地生硬地磨合着,脚步凝滞晃动。自摸企鹅般挺起的圆肚子,如同背负一个肉球累赘地在运动。不觉之间,自己衰退了。
河东大桥远远看去聚集了很多人,那是乡村的常景。肯定有什么情况,无非是车祸、打架、或者促销宣传之类,有些人见此特来劲。单卫不由加快了脚步。突然两辆摩托车朝自己急速冲来,西边岔路也有车掉头快跑。行人纷纷惊恐,避之惟恐不及,单卫却都见怪不怪,嬉笑道:又抓野兔子了。
单卫这才发现河东大桥中心地带,有几个穿警服的人正在东喊西追抓车子。原来又是查车照。每年年初年中在本国无数条马路上都上演着这样一幕幕猫捉老的闹剧。这也是河东大桥附近居民司空见惯的政府行为。看到他们和车主捉迷藏,顾此失彼帽子忙歪的景象,单卫突然想发笑。作为一名近二十年工龄的工商内行人员来说,此情此景再熟悉不过。名义上他是工商市场管理员,职责是管理市场,公平交易,服务经济。然而他的工作实质上就是每天收费。查车照目的并不是监督车主驾驶能力,而是车主行驶证、驾驶证上是否有缴费的红戳戳小红章。在这一点上,他和警察都是同一目的:收费。对此,他深有体会,颇有心得,深有研究。
税收,收费,罚款是庞大国家机器运转的血液,里面五花八门品种繁多,好比武林江湖分为无数门派,各种流宗,其中又有“葵花宝典”“降龙十八掌”“九阴白爪功”等独门绝技。从外形上可分为三种形式:
a类是坐着收费的人。此公府居高楼大厦,气派威严,夏有凉风,冬有暖气。办公环境优美清爽宜人。税务部门最为炙手可热。其收费数额巨大,但又斯文有礼。下设稽查大队,据说税务警察可以像联邦调查局一样封账抄家,一旦揪出某人隐匿偷漏,就是大明星也把你弄进秦城监狱。法院很厉害,多少人在那里失魂落魄抄没家产。通讯公司、电力部门也不错,一旦欠费就立即停机停电。学校收费最文明,美其名曰:教育捐资。医院最尊贵,你双手捧钱还要跪地哀求:请发发大慈大悲,请救救我吧。只要此君们收费公文一到,你就得拎上钱包赶紧飞驰而去。此一等类财大气粗。你必须求他。
正文3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1206
b类是站着收费的人。诸如交通、工商、环保、质检、卫生、渔政、药监等等。一般是执法机构强力部门,一站不怒自威的架势。其中最厉害的是公安,警服扎眼,警笛啸啸,无证驾驶、车辆改型、超载、见此威武之师都吓得尿滚水流。过去交通稽查人员就像特工似的,常躲在隐蔽处抓未缴养路费的、超载的大卡车。车主们见到穿制服的多有一种本能紧张与慌乱,工商相对柔软一些。但凡被出钱的主儿都不甘心被宰,都要戏嘴讨价还价,耍尽哭穷j猾之能事。大义凛然执法人员雄赳赳摆出国家法律法规红头文件:《xx安全法》、《xx管理条例》、《xx暂行条例》,只有亮出此厉害“如来神掌”,对方才会俯首称臣,严厉教育终使其明白,只有接受处罚才能万事大吉。此等类收费就是费工夫,磨嘴皮,有时上门查一下,封一下才灵。此二等类,你不必找他,就怕他来找你。
c类就是哭着收费的人。此公没有制服,也没有专车,更没有强制手段。诸如广播站、运输站、林业站、畜牧站等。因为此类有些收费国家没有明文法规,可以说合法,也可以说非法。多是地方政府弱势部门为了养家糊口,扛着政府虎皮办的事。其本身不完全合法性,老百姓不相信,也很反感。他们得一遍遍诉说苦情,表诉困难,犹如僧侣化缘把自己放在受施舍的位置上,一次次追人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镇广播站李站长为收不到有线电视收视费急白了头发。当初为了响应镇领导要户户通有线电视的政绩工程,先贷款垫资送线安装。谁知有的老百姓白看了电视却不肯缴安装费,他们说自己并没有主动要求装,安拆随便你。若拆了装置便毫无用处,损失巨大。有的人正是抓住了你这一点软肋。“真是刁民啊,刁民啊。”银行催贷款,职工要工资,如紧箍咒裂头要命。单卫有一回看见老李中午收费无人理睬,而自己正好在一家私营企业那里收费,那个老板忙饭忙酒客气的不得了。心中不忍便喊老李一同吃饭。老李端起酒杯无限感慨:“我只是一个带头讨债的穷头子,像一个要饭花子求人家。你们收了费还吃香喝辣的,真让人羡慕啊!”那一刻,单卫感到莫大的欣慰。
此外,还有一种另类收费,几个老头老太婆站在村路口,专门拦那些逃避收费站的车子,只要给他们两三块钱,小红旗一举就放行。他们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发票,经济实用。深受大家欢迎。
此刻,单卫感到有点滑稽,他仿佛看到自己在那里工作。所以行政部门是殊途同归,他们在本质上并没有区别。他们都具有“点纸成金”的神奇魔力。他常感叹:一张薄薄的纸片,加一个小红章,竟从车主、货主、小商小贩、个体户、企业、有限公司那里神奇地变成了人民币。当然查车并不是轻松的事。无证的人越查越精,只要路上见到有制服的人犹如惊弓之鸟掉头就跑。面对反侦察手段,警察、交通人员就躲在交通要道、涵洞桥梁设卡布点,采取突然袭击查他措手不及。慌不择路的车主像被追赶的兔子东跑西溜,有的翻进了沟渠,有的撞到了树上。
正文4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907
又一个呆鸟落了伏击圈。民警小余与小李拦住一个车子,敬礼示意他出示驾驶证。中年汉子懵懂初醒为时已晚。“我的,我的证件,丢在家里,家里。”这辆破车烟筒污黑,车身塑料挡板破裂,胶带绑住车灯,像从垃圾场拣回来的。后面挂有两个铁篓。这破车和他愣头愣脑的样子已经是不打自招。
“不要狡辩,先罚款,再办照。”小余伸手拔钥匙。“这下倒霉了。”旁边看闲的起哄道。这汉子浑身泛着难闻的鱼腥味,瘦削的面孔痛苦,他带着哭腔说:“天啊,我一夜不睡觉捕鱼才弄了几十块钱,我实在没有钱。”小余犹豫了,这个人也确实没有名堂。可其他被扣的车主都盯着小余和小李,不严格执法不行。小李板着脸强行拉他下来。“下来,下来,先关到派出所。”中年鱼贩子死死抓着车把不放手,苦苦哀求道:“不能,不能啊,我靠他吃饭呢。”
几个不知事的黄头发少年在旁嬉笑。旁边卖水果的老婆婆实在看不下去:“你们当官的讲不讲理,人家多可怜,你们积积德做做好事。”人群中也有人忿忿不平:“这种破车顶多值两百元,叫人家办照缴钱,公平不公平?”小余小李尴尬地抓住车把,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双方僵持不下。
突然,鱼贩子启动破车加大马力逃窜,小余也吓的松开手,众人猝不及防连忙闪开一条路让他急驰而去,由于过分的紧张和慌乱,不出二十米,他竟一头撞到路旁砂石堆上,好险,车翻人跌,哀叫嚎嚎。众人纷纷指责小余和小李,他俩脸灿灿别过身去再不敢追赶。那个中年人挣扎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推着破车走了。众人一阵轰笑,单卫在人群中也看到这一幕话剧。忽然,一个黑手猛地把他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鲁大皮把单卫连拖带拉拽到旁边,气恼地说:“他们扣住我送材料的卡车,说是超载。我来处理,妈的,他们把我的车子也扣去了,说没有照。这车是抵债的,我办什么照。”
噢,原来那辆大蛤蟆车是黑车。它如同主人黝黑巨胖,轮胎矮粗,浑身乌亮,银光闪闪,外饰酷猛劲霸,马达轰鸣,快如飞艇。载着鲁大皮和单卫在镇上呼啸而过,好不威风气派。此刻,它被收缴在路旁,像一只被罩住的大蛤蟆不再神气。跟他扣在一起的还有一量蓝色货车。
正文4
更新时间:2010-12-18:59:34本章字数:1762
“我的包呢?我的包呢?”单卫当然更关心自己的问题。
“别吵,别吵,先拿车后找包。”鲁大皮指了指路边的警车,沮丧地说:“就是你的邻居老殷扣的,他藏在车上。你单局的面子他非给不可。”
单卫丈二和尚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解地问:“你跟他又不是生人,你在九桥也是个名人,他不致于为难你吧。”
鲁大皮尴尬地摆摆手:“不谈,不谈,这些家伙翻脸不认人。”随手塞给他两包“中华”,“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办了。”
这件份外事还确实非办不可,某种程度上比自己的事还重要。平时喝老大的酒时都叫嚷着,老大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弟,为老大两肋插刀而不惧。这可是面子的大问题。单卫无奈地捋了捋头发,干咳了两声:“我去试试。”
“警察同志们,辛苦了。”
“单局辛苦了。”
“弟兄们好,几天不喝酒真想你们啊。”单卫朝小余小李迎面笑道,一边迅速递上了香烟。“哪里,哪里。单局收费小包一个,你真是快活赛神仙啊。”他俩和单卫彼此都很熟悉。小李拍了拍单卫的肥肚戏谑道:“肚子又大了,像怀孕五六个月了,里面全是人民的膏脂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