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所在的山峡呈“之”字形在群山之间蜿蜒,众人纵马一出黑石堡,还未感觉塞北的苦寒,约莫奔了三里地,拐出了两道山梁,众人开始直面塞北,越发凛冽的寒风直把众人吹得不禁寒毛直立。
越往外奔,山峡的覆雪也就越厚,不多时便已没过马儿的腿弯,马儿虽是顺着山势往下奔,仍旧奔的艰难吃力。
“吁”肇式奇抻住缰绳道:“都下马吧,覆雪掩道,再奔恐马腿陷入暗坑栽了跟头。”
众人随着肇式奇跳下马来,牵着缰绳,向着山峡外深一脚浅一脚的踏雪前行。
“呜……”
突然之间,远处传来塞北苍狼的呼嚎之声,众人寻着声音望去,寻遍山梁,却未见有苍狼踪影。
却说这苍狼之声并非来自本兽,而是有人刻意模仿,不是别人,正是前来探路的乌木伦等人。
原来,就在肇式奇的马队下马行进之时,顺着山峡高处探行的乌术和和泰一眼就发现了肇式奇黑压压的马队。
二人急忙栖身山峡间凸起的山石之后,朝着远处的乌木伦等人发出讯号,乌木伦等人闻声也急忙寻得山石栖藏起来。
就在乌木伦栖身山石之时,只听见“嗖”的一声,一只赭色野兔从山石旁的雪坑里登时窜出。
野兔先是与乌木伦对视了一眼,乌木伦与这小畜不由得各自一惊,倒是这兔子比人要机警,反应也足够快,紧接一步便如箭矢一般朝着山上窜了出去。
乌木伦心中再是一惊,倏忽之间又由惊转惧,心里咒骂着这该死的兔子早也不出,晚也不出,偏偏在这个急迫的节骨眼上窜了出来,这一出来不打紧,梁人肯定要往此处注目。
一边咒骂着,乌木伦脑子飞速盘剥,想着自己一行七人缚马峡外,又在山下下位,如被发现,想来必难以脱逃的,陷于如此尴尬的境地,下一步究竟应该怎么办?乌木伦一时竟束手无策。
乌木伦挨在山石之后,朝着周围扫视了一眼。
由于所处的方位为山峡的风口位置,即使吹面不寒的杨柳春风,到了此处也会如同卫犬变豺狼,张牙舞爪地换出另一番面孔,遇着风沙的漫布的天气,风中裹挟着沙尘,到了此处甚至会如同刀子一般划开民夫的布衣和皮肤,让人马寸步难行。
然而,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长生天似乎对梁人有所偏爱,只顷刻的功夫,刚刚还肆意妄为,凛冽难耐的朔风,竟像是被巫人施法定住了一般,不再狰狞,原本希冀借着风势可以获取得一线生机,也被现实击得粉碎。
乌木伦紧紧握着腰间的马刀,不禁叹了口气,冰天雪地之下,额头上亦不断地有汗珠渗了出来。
梁人的马队越走越近,乌木伦甚至可以听见梁人的双脚踏进雪窝传来的嘎吱阿嘎的脚步声。
各五十步外,乌术、和泰、茶乞、果木儿都将目光递向了乌木伦,作为久经沙场的塞北勇士,他们也都知道自己所处的境地,不约而同地望向乌木伦,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决断。
乌木伦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稳住,自己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望向梁人的马队。
“明光铠?”乌木伦蓦地一惊。
天下兵甲,明光存三,一件在皇宫,一件在泰宁,还有一件在灵武,如此来看,这身披明光铠的将军不消多说便知是梁人的灵武将军肇式奇了。
“乒”的一声,一支箭矢重重地击在乌木伦躲藏的巨石上,仿佛一道霹雳划破天空,让乌木伦从思索中蓦然惊醒。
这箭矢所击之处挨着乌木伦的脑袋不过半步,若不是有巨石在前面挡着,这箭矢非要结实地插在乌木伦的脑袋上不可。
“出来吧,不用藏了”
肇式奇一边示意身旁懂胡语的骁卫操着胡语朝巨石方向喊到,一遍示意众人跃身上马。几个胡卒满目焦虑地看着乌木伦。
如此情境,躲也躲不过,跑又跑不得,不如索性把心一横,跟梁人拼个鱼死网破,若是能取了肇式奇性命,死又何妨?
想到此处,乌木伦示意分散的众人聚拢到一起,张弓搭箭,所有箭矢都瞄向身着明光铠的肇式奇。
肇式奇见几个胡卒负隅顽抗之状,放声大笑,随即亲自操着胡语道“小子们,莫要再做抵抗,就凭汝等那几张破落的长角弓,与送命并无二异,放下刀弓,老夫保你们不死。”
确如肇式奇所言,两方所处情势此时不可同语,不消说梁军拥马上位,人多势众,就是所用的弓弩也是相去甚远。
按梁军军备,人手一弓,五弓一弩,短距射杀用弓,远点射杀用弩,最远的绞车弩甚至射距超千步。
当然,绞车弩太多庞大,这几十人的马队自然是不便随携的,但是射程过三百步的伏远弩、过两百步的臂张弩,过百五步的角弓弩,总是有那个几把的。
而再看胡人军备,所用乃是长角弓,射程不过百步远,实难与梁军匹敌,若是梁军骑马盘桓,都不需杀到近前,只需用长弓围猎,七名胡卒便如盘中肴肉,待宰牛羊一般。
这着实是一件令人沮丧且绝望的事。
虽然手下部卒纷纷表示要以死相抗,绝不能束手就擒,但是乌木伦还是不愿意部下白白送死,而且他也想看看梁人到底会怎么对付自己。
乌木伦长吁一声,示意部卒放下武器,不作反抗。
眼见胡人弃了抵抗,崔勃立刻并身赵继承飞马前来收了胡人刀弓,而后,肇式奇领着马队不急不慢地来到胡人面前。
肇式奇抻着缰绳,座下的紫骝马喘着热气,也跟着主人怒目面前的胡人。
“怎么?不该向老夫求饶吗?”
肇式奇看着眼前面露不服之色的胡人,正颜叱道。
“用你们梁人的话叫士可杀不可辱,要杀便杀,何故多言。”
“找死,那就成全你们”
余休夹马上前,抽出腰间横刀,将将就要劈向反驳的乌木伦。
肇式奇摆摆手,示意余休不要冲动,余休只好将横刀收进鞘内,旋马退了回去。
“你倒是个会说梁语的胡人,甚是有趣。按理这山峡以北,算是你胡人的地界,可如今你们竟大胆闯进山峡来,不要告诉我你们是因为雪天迷了路,碰巧到了此地。”
乌木伦抬头望着马上的肇式奇,并不作声回应。
肇式奇扬起马鞭,指乌木伦又道:“十五年前陀木老儿向我大梁称臣纳贡,盟誓永不背叛,可如今才不过十数年,连朝贡也都怠了,现在又起歹心,如此薄信寡义,这就是你们胡人的真面目吗?”。
肇式奇说完,扬起马鞭,在每个胡人的身上重重地抽了三鞭子。
马鞭击打在身上,虽然隔着羊皮夹袄,乌木伦仍能感觉夹袄内的躯体像被打的皮开肉绽了一般,钻心的疼,但毕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听肇式奇的训斥。
肇式奇看眼下的几个胡人都默不作声,目露骄色道:“我今日且先不杀你等,不过却要你等帮我带个话给陀木老儿,告诉他若是不服,就备齐军马再厮杀一番试试,我能猜到你们的歹心,就能再杀你们一回。
滚吧……”
说着,肇式奇一阵狂笑,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的自己,流星白羽腰间插,剑花秋莲光出匣,一位威凛无限的将军,刚过而立之年,意气风发,风华正茂,引大梁三万铁骑,纵横塞北,只回马岭一役便斩杀胡人五万精骑。
此一战,五万胡家儿郎横尸回马岭上,可谓风吹映天赤,覆草皆成朱,更见鹫鸟盘桓,四季轮回不息;苍狼哀嚎,经年累月不止。
胡人头领陀木大汗经此一战,主力尽失,只得臣服于大梁,王庭亦一分为三,陀木之子更是长安为质十年,从此胡人每岁朝贡,望梁风而身抖,再不敢南下牧马。
说完,肇式奇纵马从几名胡卒身上跨过,身后四十余人亦是一个接一个马跨胡卒,随着肇式奇在塞北雪原上兜转了一圈,才回到黑石堡。
乌木伦承着马跨之辱,看着肇式奇纵马塞北,虽是盛怒却不敢言,一时间无限憋屈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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