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也听得清清楚楚,当即放下心来,不由暗悔不该小觑了这个大嫂,虽然论年纪自己还虚长她两岁,可论主意却着实不如她。将来若能与她和和气气有商有量,只怕那些个小马蚤蹄子就没那么容易得手了。
好在这沈慕时还算懂得几分察言观色,见董惜云当真恼了便也不再乱说话,跟着她穿堂入室又到了缀锦阁,董惜云眼睛虽看着前头,余光却已经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好几回了,心里真纳闷,这厮怎么好像对到她屋里的路线挺熟悉似的?
因早有人过来知会过今儿进来的是位年轻大夫,因此家里的女眷都知道避忌,平时花园子里走道上庭院里总有人踢毽子扑蝴蝶说说笑笑的,这会子一路走过来竟一个人也没见。
董惜云才一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暴怒的声音。
“你们一个两个平时说句话比谁都伶俐,爷说你们一句你们恨不得编排出十句来,如今我只问你们这是怎么伺候的?!姐儿这么乖巧的孩子怎么就给摔了?你们姨奶奶一向就三灾九难的,你们也不知道体贴,偏惹她着急,要是有个好歹,我看你们谁担待得起!”
跟着噼里啪啦一阵摔摔打打的声音,董惜云看着身边的那登徒子脸上一副幸灾乐祸的,不由暗暗咬牙切齿,这对不要脸的狗男女,关起门来丢人就算了,还真不怕别人笑话。
当即按捺住性子扯出一副千依百顺地亲娘脸进了门,贺锦年怀里抱着琼姐儿急得了不得,看见她也没好气儿,“大白天的奶奶上哪儿逛去了?家里都成什么样了,还整天逛不够不知道着家的!”
董惜云咬了咬牙,“二奶奶动了胎气,母亲吩咐我过去瞧瞧,没想到家里又出事,真是我疏忽了。”
贺锦年鼻子里冷哼一声,“大夫呢?”
月明忙带着沈慕时走进来,贺锦年将琼姐儿往她怀里一塞,上下打量了沈慕时几眼,一句寒暄的话没有,脸上冷得能刮下好几层霜来。
“太太忙不过来才叫你帮着跑跑腿,我头两天看你还怪妥当的,今儿是怎么了?咱们家什么时候请过这么年轻的大夫?嘴上毛还没长齐呢,就敢给人治病开方了?”
这话是对着董惜云说的,却也是冲着沈慕时去的。
侍书见他当着众人的面不问青红皂白就给董惜云难堪,忍不住张口就辩,“大夫是琉璃姐姐派人去请的,全因胡大夫不在家,这位沈大夫虽年轻,可医道却是好的,方才还听见银杏姐姐和谁议论,九月里太太犯了胃气疼的毛病也是他看的脉。太太都看得,怎么姐姐和姨奶奶就看不得了?”
董惜云见贺锦年恼羞成怒地样子忙低声呵斥她,“还不给我闭嘴,当着大夫的面儿就不怕丢人!二姑娘早上就差人过来请你过去帮着弄花样子呢,怎么到这会子还在家里?”
侍书看着贺锦年凶恶的眼神心里也知道怕了,忙答应着退了出去,沈慕时倒跟个老僧入了定一般,仿佛压根听不见他们争辩,只稳稳坐下给琼姐儿检视伤情。
这时娴儿也由秀珠搀扶着娇喘吁吁地出来了,依然一副西子捧心弱不胜衣的模样。
贺锦年忙一把扶住她,“你又出来做什么?还不好生躺着。”
娴儿还没张口已经泪光盈盈起来,“孩子身上痛楚,娴儿这个当娘的怎么歇得住?恨不得能替她伤,替她疼才好呢!可怜我们姐儿从小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可千万别留下疤痕才好。不知是找哪家木匠打得家私,好端端的架子床竟这样不牢靠,五岁大的孩子不过挨了几下就能把梁子碰断了?爷真该叫人把他们寻了来,好好赏几十板子!”
这话说得阴险,贺府是什么样的人家,别说大爷新房里的家私,就是大爷屋里的大丫头房里的东西也是街面上买不着的,要说做工渣成这样,讲给一百个人听,也有一百个人都不相信。
分明勾着贺锦年朝不该想的地方去想,有人在床上动过手脚,故意害得琼姐儿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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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035究竟
贺锦年听了她的话不由也跟着疑心起来,虽然嘴上还不曾说什么,来来回回在董惜云身上飘着的眼神却已经满是不信任。
董惜云一脸坦荡荡地坐在一边,正听这边屋里伺候的丫头禀告姐儿如何如何受伤,跟着如何料理的事,似乎压根就没听见她缩在贺锦年怀里说什么,完全没把她当回事。
沈慕时托着琼姐儿的脸左看看右看看,谁知他倒是个好管闲事的,娃儿的伤情没说法,听见娴儿的话却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依姨奶奶的话来看,大奶奶一定欠了那木匠不少钱。”
娴儿听他接了自己的话茬儿,不由心里痒痒的,这沈大夫至多也就二十一二的年纪,又生得这般俊俏,都说贺锦年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可若与他比肩站着,那还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当即娇怯怯地咬着帕子嗔笑,“沈大夫这话说得好诙谐,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我们奶奶怎么会欠区区一个木匠的钱?”
董惜云听沈慕时说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他这么个言语轻浮的登徒浪子倒还有副仗义心肠,当即忍笑细听。
果然见那沈慕时嘴角的笑意越发深沉了起来,“若无冤无仇,好端端的弄坏她的床做什么?”
屋里几个丫头忍不住都笑了起来,可不是么,若真有人存心捣鬼,那么要害的也是大奶奶,而不会是抚养在娴姨奶奶身边的琼姐儿呢。
娴儿兴兴头头地却碰来了个软钉子,气得暗暗横了董惜云好几眼,董惜云只当没看见,朝沈慕时不冷不热道:“咱们请了沈大夫来可不是陪女人家消遣的,姐儿究竟如何,妨不妨事?”
这话说得贺锦年像是一口茶呛得岔了气,猛地咳嗽了两声,娴儿忙给他拍着,却意外地被他让了开去,甚至还顺势走到了董惜云身边去,与她一同等着沈慕时的答话。
沈慕时笑笑,“不妨事,只是一点子皮肉外伤,回头我派人送点活血化淤的膏药来,你们早晚给她擦擦便完事了,小孩子皮肤嫩好得也快,不会留疤。”
最后半句话是笑嘻嘻地看着娴儿说的,像是回答她先前的担忧的意思,可一双叫人捉摸不透的桃花眼却若有若无地闪烁着嘲弄的光。
这一笑不由叫贺锦年更加妒火中烧,袖子一甩就要送客,“既然如此也不耽搁沈大夫了,来人。”
两个穿着枣红色背心梳双髻的小丫鬟齐声应下,上来给沈慕时引路,娴儿见贺锦年也要走,忙悄悄给琼姐儿使眼色,叫她缠着她爹。
琼姐儿一向最听她姨娘的,早一把扑进贺锦年的怀里撒娇,就是不许他走,董惜云摸了摸鬓边的头发起身出门,却被贺锦年给叫住了,“你上哪儿去?”
董惜云不由好笑,你要留在小老婆房里贪欢便罢,难不成连我也要一并留着看你们腻歪?
便浅浅一笑道:“方才母亲那头派了人来,叫我随赵兴旺家的去库房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凑合着先拿出来使使,其余的慢慢再叫工匠整治。”
贺锦年这才想起来她房里还一片狼藉着呢,当即虎着脸拍了拍琼姐儿的脑门,“你这孩子可不是胡闹?以后可不许这么着,奶奶不在家的时候不许你上她屋里去。”
琼姐儿年纪虽小,跟着娴儿却学得极其精乖,撒泼霸道不过朝着别人,在贺老爷王夫人并贺锦年三人面前,绝对是个乖巧听话嘴巴又甜的好孩子,这会子还不抱着她爹的胳膊乖乖点头么?
这里董惜云才去,贺锦年却吩咐奶妈子将姐儿抱回房里去休息。
“才受了惊吓,只怕睡觉要不老实,你们全给我机灵点,若叫姐儿踢被子着了凉,看我饶得了谁!”
主子既发了话,底下人哪里有敢不听的,奶妈子忙上来轻手轻脚地接过琼姐儿,好声好气哄着她进里屋去了。
娴儿见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便粘上来挽着他的胳膊撒娇撒痴,“若是娴儿说错什么,爷要打要骂都使得,可别不理娴儿。”
贺锦年冷哼了一声,“你还要我理?我看你跟那后生大夫谈得不知道多欢!”
娴儿见他生气反而高兴,这男人吧便是这么个下作东西,你若一味迁就他撵着他,他早晚厌了你,就得这么时不时来一点半点叫他不放心又不妨大事的小点子,才能将他抓得更紧。
当即委屈地撅起了嘴,“还当你气什么呢?原来是为这个!我就知道爷现在心里只有大奶奶一个,她那么不阴不阳地讥讽我,你也不替我做主。”
贺锦年瞪了瞪眼,“要不是你自己不庄重,别人如何讥讽?我看着她是不满那蒙古大夫行为孟浪,倒不是冲着你。”
娴儿气得心里直骂娘,少不得打叠起多少滛词艳语还哄他回心转意,大白天的便将房门紧紧闭了起来。
她屋里几个伺候的丫头都见怪不怪了,这么个架势少说得有大半个时辰才会喊人进去伺候,还不趁机偷个懒玩儿一会子去么?
却说董惜云这里才从娴儿房里出去,却冷不丁撞见碧草和沈慕时在瑜哥儿门前说话,说的什么听不真切,不过看碧草的态度却极恭敬,而沈慕时脸上也并无方才的玩世不恭。
不由心中一动,碧草是个极稳重的女孩儿,当初贺锦年独宠娴儿她就极看不上他,怎么待他竟与旁人不同?忙借着唤她进屋来做针线的当口细细问她。
谁知碧草却极慎重,“奶奶千万别看错了沈先生,若不是他,我们瑜哥儿只怕早没了好几回了。”
这话说得董惜云心惊肉跳,再听她细细解说,原来早先瑜哥儿发高烧,王夫人出去吃斋不在府中,娴儿竟上下瞒着不许去请大夫,两天下来孩子已经出的气儿多进的气儿少了,碧草急得没法子,咬咬牙将董惜云生前赏她的一副纯金耳坠子送给了角门上看门的婆子,方能偷跑出去请了大夫,谁知误打误撞请的便是他。
“他来过一次多少知道了一点咱们的境遇,后来几次哥儿受伤也都是悄悄跟他讨的药。有时候借着给太太等人问脉,他也过来看看哥儿。每次他都说是胡太医不得闲,可胡太医伺候这府中上下多少年了,真有多少次不得闲?想必他是个有心人,可怜咱们哥儿。”
碧草老老实实地交代,董惜云皱着眉头搜遍了当初漂浮在贺府十几年的记忆,却并不曾有这个人的存在。
可见随着她的重生,一切都已经起了变数。
说起瑜哥儿,董惜云琢磨着如今温饱不愁了,跟着便是给孩子请师傅教学问的事。
大多人家的男孩儿三四岁起便开蒙读书了,可瑜哥儿如今已经足足五岁,竟还大字也不识一个,满府里也没有一个人提起此事。
碧草知道了董惜云有这个心思,忙朝她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奶奶如今才得了太太的喜欢,可不能冒这个险又叫她不待见你!奶奶一肚子的诗文,自己私底下教教哥儿不就成了?”
董惜云垂头细想,由她来给孩子启蒙并不是不行,学个几百个字在肚子里,做做简单的加减算术都不难,可真正的大学道理却不成,况且如今人心浮躁万事攀比成风,贵族子弟之间更以师从名师为傲,瑜哥儿眼看一天大似一天,若连个正经老师也没有,只怕出去了也会被同龄伙伴们取笑。
不过她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只能先默默存在心里,候着有了好时机再说。
且说因琉璃回去像王夫人添油加醋描绘了顾馨竹的病情,王夫人便派人将二儿子贺锦枫叫到了房里。
“媳妇儿不懂事,母亲不阻着你管教她。可万事都有个轻重缓急,她现怀着身子动不得气,况且你一向肯听她的,怎么这一回倒像铁了心似的?”
贺锦枫低着头不言语,实在被他母亲逼问地紧了,方叹了口气,“难道怀个孩子就能无法无天黑了良心了?陈姑娘好端端一个姑娘家,被她糟蹋至此,岂不造孽可怜?”
王夫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你与陈家丫头果然有情。”
贺锦枫连忙分辨,“儿子心里敬她爱她,却未曾与她有过半点私情。不怕在母亲面前承认,那香囊儿子捡到时便知道是她的,收在兜里也是有心存个念想,却没想到给姑娘家惹来这样一段祸事。”
王夫人长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你若早点同为娘把这心思说了,这会子只怕早就得偿所愿了。不过为娘还是要劝你一句,如今人不伤也伤了,不去也去了,你爹也发了话,家里谁也不许再提,你若还在外头住着,可真要惹他生气了。”
贺锦枫没吭气儿,但这孩子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王夫人深信能拿捏住他的性子,也知道他就算再不情愿,今晚也需得回去。
便又柔声劝了他好些话,方叫了闻莺进来,“你们奶奶的脾气你知道,这会子屋里全是她的人,我怕我的孩子受委屈,你就随你们爷一道回去吧。”
闻莺右边面颊上还有一点淡淡的瘀痕,“奴婢省得,太太放心。”
第一卷036枉死
顾馨竹见贺锦枫回来当然高兴,可一见跟在他身后瑟缩着双肩的闻莺,当即又黑下脸来。
“还当二爷在外头冷床冷枕吃苦头了呢,没想到竟是我瞎操心,自有人投-怀-送-抱尽心伺候着。”
贺锦枫胡乱将外头的褂子一扯丢给了月眉,看也不看他老婆,“听说你病了,怎么我看着你倒精神得很,中气比谁都足。”
顾馨竹被他冲得下不来台,见闻莺还在门口杵着,忍不住便拿她撒气,三步两步走到跟前一把揪住她的辫子。
“好你个小娼妇,如今也是给脸不要脸了!你既已回了太太那里,还回来做什么?打量我身子不方便,又千方百计想勾引二爷?”
闻莺憋红了脸眼泪珠子簌簌直掉,愣是半句也不敢分辩,贺锦枫本来与她并无私情,但毕竟兢兢业业伺候了自己这么六七年,主仆之谊却还是有的,见顾馨竹如此刁蛮不讲道理,一时也被火气也冲昏了头,上去就一把将她推开。
“惹了这么大的祸你还不知道反省!陈姑娘这会子还不知怎么样呢,你又来折磨闻莺,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讨你这么个歹毒的女人做老婆!”
顾馨竹被她推了一个趔趄,在月眉月巧合力搀扶下方勉强稳得住身子,想她自从成亲以来一向骑在贺锦枫头上,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当即便疯了一般抬起手将自己的头发一顿乱扯,冲上去揪住贺锦枫的衣襟要与他拼命,嘴里死啊活啊的哭喊个没完。
月眉一个劲儿地在背后拉扯她的衣服不叫她再闹,可她哪里听得进去,原指望李妈妈是个有年纪有见识的,来了必可出出主意,谁知她得了信赶来之后却更不干好事。
“不是我做下人的数落二爷,这么样的大户人家,没见过老婆大肚子爷们儿却去勾搭大姑娘的!又不是爷自己房里的人,人家可一口一句清清白白人家的大小姐,竟也如此不知廉耻私相授受,要是在咱们顾家,两个都少不了老爷好一顿板子!”
这话不但侮辱了贺锦枫与陈巧筠,连带着贺老爷和王夫人、连带着贺家的家风都跟着骂了进去。
贺锦枫气得发昏,也顾不得王夫人早先同他说的那些个体己话了,只穿着件家常的夹袄就冲出了房门,一口气走到大门口见着上夜的家丁时方恢复了些许神志。
不成,老爷说了,今儿可不许再住到外头去了。
可那个乌烟瘴气的房里又如何还能住得人去?
想想总不能平心静气,便一个人到花园子里头乱晃,这一夜天朗气清月光极好,他临水而立眯着眼瞅着面前的九曲桥湖心亭,不由想起几个月前在那里与陈巧筠初遇的情景。
她的脸上有两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极温柔,叫人看着就能忘却所有的烦恼。
“夜深露重,二爷怎么连件挡风的衣裳都不穿就出来了?”
身后有人闻言软语,话音未落,一件暖融融的大毛斗篷已经罩在了肩上。
贺锦枫怔怔地回过头,却见姚颖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这才觉察到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走到了她与陈巧筠客居的院子附近。
“多谢姚姑娘,我站站就走,天气寒冷,姑娘还是回屋去吧。”
谁知姚颖却眼眶一红,“本来住着好好儿的,无端端地就去了一个,如今我一个人住在此地,却早没了当初姐姐妹妹亲亲热热的心情,夜深人静越发冷清怕人了。”
贺锦枫只当她为陈巧筠伤心,没想到竟遇到了个知心人,不由对她另眼相看。
“请问姑娘,陈姑娘伤的究竟如何?去的时候哭的厉不厉害?回到家中之后不知是否有钱医治?”
姚颖轻轻叹气,“伤得是极重的,不过太太发了话,叫陈家人只管给她看,多少钱府里都出。只不过这大夫能医得了烫伤,不知能不能医得好心病。”
言下之意,陈巧筠这一回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心里的伤处可不知几时才能平复了。
贺锦枫心里越发愧疚难当,“全怪我们家那只母老虎,可惜她有孕在身也不能怎么着她,等她生了孩子,我一定叫她亲自到陈家去给陈姑娘端茶认错。”
姚颖笑笑点头,一阵夜风吹来却撑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贺锦枫忙将身上的斗篷脱下给她披上,可说不到两句话,自己又冻得说话不利索起来。
姚颖垂下头,“陈姐姐走前还有许多心事说给了小妹知道,如果二爷不嫌弃,不如就到小妹屋里小座,我全都说给你知道。”
贺锦枫一心痛惜对陈巧筠的一段单思毫无结果,如今听她此话说得暧昧,哪里能忍住不问,当即也没往别处想去就直接点头答应。
进了姚颖的屋子便觉一阵暖湿的芳香袭来,正是陈巧筠的香囊之中的味道。
姚颖见他若有所思,便莞尔一笑道:“小妹的舅父家中是制香的,这种梦恬香便是他家的独门秘方,舅母疼爱小妹,通共只做了两只香囊叫我带在身边助我好眠。当初因陈姐姐喜欢,小妹便以一只相赠。”
原来还有这段故事。
贺锦枫心下暗忖,不由隔着衣服摸了摸缝在中衣里的香囊,那天顾馨竹撒泼之后他又偷偷将此物捡了回来,如今日日戴着睹物思人,却没想到竟与姚颖也有这一段渊源。
忽又闻见一阵酒香,贺锦枫仔细一看,原来桌上正烫着一壶好酒,还有两碟佐酒的小菜。
姚颖脸上红红的,“叫二爷见笑了,一个人在家心里苦闷,忍不住吃起酒来。”
贺锦枫也是个好酒之人,当即走过去坐了下来,“吃闷酒最要不得,还是得酒逢知己方能千杯不醉。”
姚颖也不推辞,走上去亲自拿起酒壶给他满上了一杯。
如此三杯酒落肚,贺锦枫方注意到她不知何时竟已脱去了外头的袍子,只穿着家常的银红袄子,领口微微敞开,一点雪脯若隐若现,腰身又掐得细细的,抬起手时露出一截藕白的胳膊,白白腻腻叫人忍不住想上去摸一把。
当即便吓得酒意全消,忙站直了身子连连朝门边退去。
“我真该死,灌了几口黄汤险些唐突了姑娘。夜色已深,瓜田李下实在不便,这就去了,明儿再来给姑娘赔罪。”
姚颖既不挽留也不送他,只坐着不动,一双秋水盈盈的眼睛会说话似的瞅着他,半晌方幽幽叹道,“二爷只知陈姐姐对你的情意,哪里知道小妹的心思。”
说罢便一行清泪落了下来,贺锦枫听得一愣,回过神来时却见桌边哪里还有人影,同往睡房的珠帘还在噼里啪啦地晃动个没完,可见人已经进去了。
揣着无限心思回了房,听见顾馨竹已经睡了,他便松了口气,在外间的暖床上胡乱睡了下去。
自那以后每每在王夫人或花园子里偶遇上姚颖,他总觉着她的眼神里脉脉含情有多少话说不出来似的,不由也渐渐动了心猿意马起来。
当初全因自己懦弱就这么错过了陈巧筠,难得姚颖如此有情有义,难道也要就此错过不曾?
姚颖这七八天里除了不断制造时机同贺锦枫巧遇,自然也没少撺掇顾馨竹继续跟他离心斗气,这天午后无人,她打开随身包袱拿出里头最后一件值钱的首饰——一只沉甸甸的双龙戏珠纹金镯子发起了愣。
这些天上下打点,她已经是倾其所有了。
尤其是崔姨娘跟李妈妈两个,崔姨娘那里还有她家里老娘的情意在,李妈妈可完全是靠银子给攻下的。
李妈妈只有一个儿子,却是个烂赌鬼,近来欠了一屁股债还不起,只好让他老娘来求顾馨竹。谁知顾馨竹不答应,却被她无意间听了去,她便咬咬牙拿出钱来帮她,以此来叫她替自己办事。
想这顾馨竹也不知道怎么做人的,金山银山在家里放着,却来奶大她的奶妈子一点忙也不肯帮,难怪身边没一个贴心的。
正思忖着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轻轻叩门,她深吸了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似的,成败在此一举,今日丢了这个,将来不知道多少荣华富贵在等着她呢!
李妈妈接过她的金镯子果然眉开眼笑,“除了送信,姑娘可还有其他吩咐?”
姚颖冷笑着看着刚递到李妈妈手里的信,“没别的,将来还有仰仗妈妈的地方,还求妈妈多照应,小女不是个小气的人,但凡自己有口饭吃,就绝不会叫身边的人空着手。”
李妈妈谄媚地笑着退出去,看着四下无人方揣着信出了贺府,却穿过了大半个京城奔着陈巧筠家住的小巷而去。
第二天天不亮,整个侯府便被大门口的丧乐哀鸣给惊醒了,王夫人黑着脸坐在屋里,每日不落的念经拜佛也给免了。
赵兴旺家的匆匆从外头进来,“陈家丫头不知为什么,竟一根绳子吊死了。陈家人说咱们散布谣言坏了她的名声逼得她如此,这会子还在门口跪着要讨个说法呢!”
又到周末了,祝看文的各位周末快乐玩得开心哦(o)/~
第一卷037敲打
董惜云得到消息的时候还尚未起身,正披着衣裳坐在床上同贺锦年商议给琼姐儿换一个奶妈子的事。
因琼姐儿最近的表现,连贺锦年这么偏心护短的人也开始认为孩子是该好生管教了。
他不会认为教坏孩子的是他温柔娇弱的娴儿,因此倒霉的只有奶妈了,不过董惜云会赞同甚至鼓励他这么做,自然还有自己的私心。
“姐儿如今早已不吃奶了,请来的奶妈子便是她将来的教引妈妈,为人处世行为举止上一点也错不得,需得好好精挑细选才是。”
见董惜云蹙着眉小声嘟囔,似乎在同他说话,又像自言自语,一张白皙的脸蛋应还捂在被窝里而红扑扑的,贺锦年不由心里更加喜欢,便一把搂过她讨好道:“奶奶说什么就是什么,全听你的。你这么心疼姐儿,将来等咱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可不知道你该怎么疼爱了呢!”
这话本来说者无心,董惜云听着却心惊肉跳起来。
若不为了瑜儿,她是死也不会再进这个家,又怎么可能再和这个畜生生儿育女?
贺锦年见她一下子白了脸,忙问她哪里不舒服,她也只得随意扯了个谎,“听说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里走一回,当年娴儿生姐儿不就千难万险吗?我心里害怕。”
贺锦年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可千万别怕,老爷太太都盼着呢,你要是能给咱们家添个男丁,什么都依你!”
董惜云娇羞地垂下头,暗暗在被子里握紧了拳头,这一家子可真当我瑜儿是个死人么?
想想正经事还没办,又蹙起眉故作为难道:“只有一件事请爷的示下,若给姐儿换一个奶妈子,只怕哥儿那里也需得再添一个人才行。”
贺锦年翻了个白眼,“管他做什么?镇日家胡打海摔就知道淘气,还要什么奶妈子?碧草一个人看他还不够?”
“爷哪里知道宁儿心里的煎熬。都说后妈难为,我毕竟不是他亲生的母亲,他又是爷唯一的儿子,我事事想着他捧着他不见得落个好,可若有哪里不周到,只怕外头的人议论起来就不好听呢。都说人言可畏,我也是为着咱们府里的名声,要说两个孩子,我心里却偏疼姐儿多些。”
这话说得贺锦年略微沉吟了一番,“那就一道请吧,咱们家又不是那精打细算用不人的人家。”
董惜云笑笑,却听见外头乱了起来,鹦哥和白兰一前一后慌慌张张地进来将陈家的事说了,董惜云当即唬得呆住了,贺锦年忙翻身起来,“我到前头看看去,这些个刁民,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就当咱们南安侯府是菜市场吗?你们快伺候奶奶梳洗,太太那里也得有人。”
等董惜云回过身来时,已经被众人簇拥着走在里到王夫人那里去的路上,舜华和侍书一左一右稳稳扶着她的手。
“知道奶奶伤心陈姑娘的事儿,但如今他们家闹上门来,太太那里必不会喜欢。”
舜华悄悄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她默默点头,这意思她明白,是暗示她别在王夫人面前太露悲切,以免惹得这位高高在上的婆婆不高兴了。
到了王夫人的上房,只见乌压压站了一屋子的人,王夫人歪在美人榻上拉着赵夫人的手淌眼抹泪地絮絮叨叨,赵夫人陪着小心安慰着,贺从蓉姐妹俩和姚颖也在,不过坐在靠窗的桌边,三个人眼睛也都红红的。
崔姨娘蹲在地上给王夫人捶着腿,娴儿也在边上陪着,除去王夫人屋里能进得来伺候的七八个丫头,还有这些人自己身边跟着的人,有好事者借端茶递水的功夫进来蹭消息,老实点的则全在门口廊下等着。
“我说这么难得一个掐尖儿讨好的机遇她竟没探头,没想到竟比咱们还早了一步,早就赶上来献殷勤了。”
鹦哥轻蔑地啐了一口,董惜云知道她是在骂娴儿,也顾不得理她,这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大奶奶来了,乱哄哄的屋子顿时静了下来。
王夫人朝着她招招手,“我的儿,咱们这一回可真是捧着一颗好心去喂了狗,本来可怜陈丫头家贫接了她来咱们家住着,吃穿用度也不比我们自己的女儿差,谁知她这样歹毒,临死也要抹黑咱们,这可如何是好啊!”
说着又是喘气又是咳嗽,身边的人早慌了,崔姨娘忙给她拍着,“太太快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了得!”
董惜云心里暗骂,人家好端端的女人送来你们家,接走的时候人也残了名声也毁了,这会子连条小命都抱不住了,你们不说体恤安抚,却说出这么一番铁石心肠的话来,果然不失贺府的好规矩好传统。
赵夫人见她气色也不大好,想必还不清楚前因后果,便小声告诉她,“听说陈姑娘临死之前跟她嫂子说什么咱们府里的人到处跟人说她勾搭二爷未遂所以才被赶出府去,如今外头都传得跟什么似的,她自觉无脸做人,只有一死了之。她嫂子只当她说的是气话,陪了她大半夜,看着她好好的方出去,谁知一大早就叫人发现她吊死在自己屋里了。”
董惜云惊叹,“果真如此,那会是谁在外头乱嚼舌根?”
崔姨娘忙连连摆手,“我们太太的性子奶奶还不知道么?一辈子就怕别人说咱们府里半句闲话,凡事谨言慎行得够了,底下伺候的哪一个不知道?谁敢出去说这些,是不想再在府里待了!”
董惜云赞同地点点头,王夫人最要面子,这种话穿出去就算伤敌一万,也得自损八千,有什么意思?无声无息等风头过去就罢了,陈家也不敢声张,何必再多此一举反而惹祸?
当即也渐渐迷惑了起来,这时却见姚颖陪着小心上来磕头道:“太太是个大善人,陈姐姐与我在府里住了这几个月,哪一点不是太太操心?依我看陈姐姐并非险恶之人,没准是她嫂子嫌她人伤残了是个累赘,没准背后给了她些不好听的,行动又折磨她,她忍不过才去的,又与府里有什么相干?”
这话说得王夫人一下子止了伤感,忙叫人将她带到面前来一把握住她的手。
“好孩子,还好你是个明理的,你与她在咱们家同止同息了这么些日子,若你肯为咱们说句公道话,可比咱们自己分辨多少句都强。”
姚颖连忙答应道:“这是自然的,家中父母常常教导颖儿,做人需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太太对我们这样好,自然要为太太分忧的。当初陈姐姐在府里住着时,就常说咋她嫂子对她不好,恨不得早点把她嫁出去,好给家里省点嚼用。”
这话越说王夫人心里越喜欢,董惜云在一边冷眼看着,更加对姚颖此人疑心不已,只是陈巧筠人都回去了,她两个又并无深仇大恨,何以非要治死她才肯罢手?
心里正百思不得其解,跟着发生的事情却正好解了她的疑问。
本来外头书房里的小厮进来回话,说大爷已经将事情压住了,听说赏了陈家点殓葬银子又许了她哥哥一官半职,那边也算消停了,王夫人正松了口气呢,却听见外头又嚷嚷了起来,不一会儿就看见顾馨竹披头散发气喘吁吁跑来,身边一个跟着的人都没有。
“母亲救我,二爷要杀了我呢!”
说完便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在脚踏上大哭了起来,贺锦枫其实并未追来,不过听见消息后回房与她大吵了一架,她自己心虚胆小便跑了出来。
王夫人看她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愈加添了气恼,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崔姨娘等人早上来扶了她进去,这里赵夫人暗暗给贺从蓉使了个眼色,她忙会意起来带着贺从芝出去了,姚颖也要跟着一道走,却在门口被董惜云给拦了下来。
“听说当初二奶奶到两位妹妹屋里去哭闹的时候,你们正在吃晚饭?”
董惜云将她带至僻静处便悄声问她,姚颖没想到她会问起这个,忙吞吞吐吐道:“奶奶快别问我,这会儿陈姐姐才没了,二奶奶又那副样子,我心里怕的很,什么也不记得了。”
董惜云深深地看了她半天,方拍了拍她的肩一字一句话中有话道:“我知道妹妹是个天真烂漫之人,二奶奶发起疯来确实吓人,妹妹可不是被她给吓坏了么,否则那种情势之下谁都能想到要先将两人拉开,又怎么会想起来去请她喝汤来着?”
姚颖听了她的话果然整个人都微微发抖起来,这种恐惧与方才的怯弱又截然不同,这时她是真心怕了,没想到董惜云看着不声不响,背地里这么厉害,连当初发生在她们房里的事也给查了出来,且知道是她有意提醒了顾馨竹,桌上有一盆滚开的野鸡汤。
第一卷038奶妈
作为这个家的大少奶奶,安抚不讲道理的二少奶奶这种苦差事自然只能落在她的头上,看着坐在那儿一脸眼泪鼻涕的顾馨竹,董惜云恨不得走过去扒开她的衣裳好好看看,这少妇人究竟是缺了哪一块儿心眼子?
放着野心勃勃的姚颖不对付,偏要整治老实巴交的陈巧筠,到头来还不是给姚颖拿着当枪使?
指不定哪天整个相公都要拱手相送了,她竟然还不知道好好把握王夫人,非要闹得鸡飞狗跳谁见了她都退避三舍才算干净?
顾馨竹抬起眼来看她,才开口眼泪珠子又不住直掉。
“我知道陈巧筠死了你们都怪我,可我并没有暗地里指使人出去散布谣言逼死她,她算个什么东西?贫门小户的低贱女子,太太都知道她不检点将她请出府去了,我还怕她能翻出什么幺蛾子来?何必多此一举再招惹她?”
董惜云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帕子递给她。
“奶奶这会子跟我说得头头是道,当着二爷怎么就不能心平气和地理论理论?夫妻之间每每剑拔弩张,怎么不伤感情?”
顾馨竹听她说得恳切,不由越发委屈,“他哪里听我的解说,一进来就骂我,说我是醋汁子里拧出来的老婆,说我比杀人放火还要狠毒!”
董惜云心里暗忖,这话是一点也没说错,不过说的人并不该是顾馨竹,她最多也就是刻薄糊涂,真真用心险恶的,是那个偷走陈巧筠的随身之物给了贺锦枫,又撺掇顾馨竹泼汤,跟着不知道使了什么诡计用人言可畏这一招逼死陈巧筠的有心人。
早几天她曾细细盘问过曾经伺候陈巧筠的秋纹,她说曾几次撞见二奶奶身边的李妈妈到姚姑娘屋里去,都是慌慌张张避着人似的。
因此不由对李妈妈此人也生了疑心,上次从她撺掇顾馨竹回娘家并当面顶撞王夫人来看,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仆妇,且并不真心为她家主子好,这种人,说被外人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