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笼,白天一时口快给了娴儿没脸,当时心里受用,可这会子又有点怕承受贺锦年的怒气。
谁知贺锦年却心平气和的,还比平时格外多看了她几眼。
“你老娘是太太屋里的老人,规矩道理都是不差的,我因看着你很好方抬举了你,如今看来你果然不错。”
白兰怎么也想不到他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过去可是只要娴儿红一红眼睛,他就能把满屋子人都罚得出去领一顿板子的呀!
想想不由拿眼角觑着董惜云的屋子,将来可再不敢觑着新奶奶年轻就小看她,可是个厉害的主儿。
好不容易打发了贺锦年,董惜云心里记挂着瑜儿,身上虽说是皮外伤,但都伤在关节上,行动都会碰着生疼。因此便吩咐伺候的人都下去,自己却披了件半旧不新的棉袄朝他房里走去。
瑜哥儿白天受了惊吓,身上有伤、心里有气可又不敢哭闹,到了傍晚便发起低烧来。碧草等人不敢去报给董惜云知道,生怕那娴儿借机生事,请不来大夫反倒给孩子再添一顿气恼,因此只得守在他床前拿帕子蘸着冷水给他敷在额上。
忽地听见门帘子悉索一动,竟见董惜云蹑手蹑脚走了进来,遂忙站起身行礼问安。
“奶奶……”
“嘘……”
董惜云用食指碰了碰嘴唇不叫她出声,放慢了步子走到瑜哥儿床前坐下,看着架势便知道孩子是发烧了,心里越发难受。
“全是我的不是,我原该护着他。”
一个是心心念念的亲生骨肉,一个是自小一处长大的情深忠仆,董惜云满心里有多少话想说,可又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最后脱口而出的,却只有半句不知道怎么往下说的话。
碧草有点惊讶地抬起头看了看她,又迅速低下头去,似乎琢磨着该怎么回话,半晌方低声道:“奶奶也有奶奶的难处,娴姨奶奶在家里是什么样的地位,除了太太谁又敢动她。”
董惜云将瑜哥儿的一只小手包在掌心里抚摸,“你既说得出这话,可见不是个糊涂人。先大奶奶已经没了,你自己在这里的处境又如何?当初为何不随董家的人去呢?”
碧草咬着唇不说话,董惜云静静地看着她,有些后悔说了这些话。早知她必是忠心的,又何必狠心拿出往事来试她,彼此徒增忧伤。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又幽幽叹道,“你们先大奶奶若地下有知,必感念你对她的情意。”
碧草闻言双肩微微一颤,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她脚边咚咚咚磕起了响头。
“若奶奶肯看顾着我们可怜的哥儿一些,不求别的,只求别再饿着他冻着他,别叫人打他。若奶奶肯答应,奴婢做牛做马做猪做狗做什么都行,一辈子感念奶奶的恩德。”
董惜云强忍眼里的泪花,弯腰扶起她来,更觉着自己走下面这一步是对的。
她也知道一旦有个闪失,自己很有可能被人当做妖孽绑起来烧得尸骨无存,可在这到处都是眼睛耳朵和陷阱的侯府里,她必须有个真正的贴心人,与她一道护着瑜哥儿走以后的路。
“蠢丫头,冰棱柱遇着热气就化了,如何天长日久地放在屋里装饰?”
轻轻吐出这句话,果然见碧草的脸上刷得失去了血色,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也不顾什么主仆之别,一把紧紧握住她的手。
“奶奶……奶奶方才说什么?”
董惜云再也忍不住眼里滚烫的泪珠子,当即啜泣着把话又说了一遍。
当年碧草刚被买进董府,就被分到了她屋里伺候,两个人都不过七八岁大的年纪。
那个冬天下了场大雪,碧草见太阳照在屋檐上垂下的冰棱柱上亮晶晶的煞是好看,便费了好大的劲儿爬上去敲下来送给她,说要给她装在瓶子里赏玩。
这件事几乎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事后隔了许多年,偶尔都会拿出来说着取笑。
董惜云抬起手擦了擦她脸上止也止不住的泪水,自己的声音却仍旧哽咽着。
“你一向最老实,当初瞒着我们太太偷偷爬树摘柿子,明明是红芍丫头贪吃来不及跑,你却傻乎乎地回头等她和她一同受罚,最后那柿子还不都进了我的肚子里。”
碧草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双手颤巍巍地在她脸上摸索,心里分明已经深信不疑,却总要找个能让自己信得过的理由似的。
董惜云试着将自己前世往生之后的事简单地说给她知道,其实她们小时候也都听过一些借尸还魂的鬼怪故事,如今真这么来一出,倒也不是那么难说清楚。
起码碧草信了,搂着她哭得肝肠寸断,差点把瑜哥儿吵醒。
碧草问她今后如何打算,董惜云默默垂了一回头,“走一步看一步吧,找准了时机,咱们带着瑜儿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走?这么大的家业就拱手让给那贱货生的儿子么?”
碧草脸上尽是恨恨的不甘,董惜云拍拍她,“自然没这么便宜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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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028烫伤
摸了摸瑜哥儿头上的湿汗巾,有些热呼呼的了,董惜云忙亲手揭下来泡在冷水盆里绞了一把,又小心翼翼地敷在孩子的额头上。
碧草伸手探了探他身上,还算好,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烫了。
这才劝董惜云,“哥儿已经不碍事了,奶奶早些回房去吧,别叫人拿住又有话说。”
董惜云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门口,想想还是这回去俯下身在瑜哥儿的小脸蛋上亲了亲。
滚热的泪珠落在孩子浓浓的睫毛上,他似乎感觉到了似的动了动眼皮子,董惜云唬得忙背过身去,碧草上前轻轻拍着他,一面朝董惜云摆摆手示意她回去。
谁知她回了自己屋里才刚坐定,外头就闹哄哄地有说话声和脚步声传来,不一会听见舜华轻轻叩门。
“奶奶醒醒,太太派人来叫爷和奶奶过去,在门口立等着呢。”
什么?
这三更半夜的来传人,想必出了什么大事。
董惜云来不及细想,忙叫她进来帮着自己粗粗拾掇了一番,才走出房门,就看见那一头娴儿正扭股糖似的挂在贺锦年的胳膊上朝这边走来,两个人说说笑笑极为开怀,只怕几里开外都能听见娴儿夸张的娇笑。
贺锦年见了她,脸上些微有些讪讪的,不由自主地悄悄将被娴儿挽得紧紧的胳膊往回抽,娴儿有所知觉,不由偷偷恼恨地瞪了董惜云一眼。
董惜云这会子可没工夫和他们耍花腔,不过拿眼角淡淡扫了娴儿一眼,“你跟着做什么?回屋去。”
娴儿怯怯地缩了缩肩,单薄的身子颤抖着直朝贺锦年怀里缩去。
“夜里风凉,娴儿想送送爷。”
董惜云后脑勺上直抽抽,你送送这夜风就不凉了?不过男人的心思显然不似她这么正常,起码贺锦年就很吃这一套,忙将人揽在怀里用自己身上的斗篷将她整个人一裹。
“好了,不出来也出来了,这么半道里回去也是吹得一肚子风,就一同到母亲那儿看看去吧,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或许人多能帮上把手。”
董惜云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这高门大院儿里大半夜里闹出来的事儿,能是人越多就越容易解决的吗?
只怕人越多越麻烦呢。
不过既然他们要送上门去给王夫人找骂,那她自然也没意见,便扶着舜华的手走在头里,由着那两个郎情妾意地一路搂搂抱抱落在后头。
“新奶奶好大的脾气,这才第二天,就敢驳爷的回了。”
娴儿挨着贺锦年的肩膀小声嘟囔,暗示董惜云明知贺锦年乐意带着她来,她却自作主张训斥她,可见不把贺锦年放在眼里。
这话如果是昨天说出来,贺锦年一准要勃然大怒,当场将董惜云骂个狗血淋头那都是轻的,可经过了小口子方才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论,贺锦年对这个新婚妻子正当在极满意的时候。
因此便拍了拍娴儿的手背小声安抚道:“好啦,今儿才是大婚的第二个晚上,我就睡在你屋里,如今丫头婆子们都看着呢,就让她撒个气又怎么了,到底她也是正房奶奶。你只需知道我心里最疼你便是。”
娴儿面上乖巧地点点头,心里却恨得直咬牙。
想当初那个死鬼董氏费尽了心思笼络讨好他,他也没站在她那边帮她说过一句话,更不会拿什么正房奶奶来压她,如今这黄毛丫头才来两天,两个人倒好像通好了气似的,再过个一年半载,若再叫她怀个一男半女,这府里还有她娴儿站的地方吗?
强敌已经压上门来勒着她的脖子耀武扬威了,那可也怪不得她心狠了呢。
暗暗将主意打定,再抬起头来时她又是那一副楚楚可怜柔柔怯怯的神情。
几个人走着走着才觉察出这并不是往王夫人上房的方向,董惜云站住了脚,“莫非太太并不在房里?姑娘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呢?”
来传话的小丫头忙站住脚,“怪奴婢说得不仔细,太太在陈姑娘房里呢。”
陈巧筠?
董惜云心里咯噔一响,不知怎么就觉着要出事。
她是一个寄住在家里的客人,勉强算是门转了九百八十个弯的穷亲戚吧,能有什么事能叫王夫人深夜赶去她房里,还把儿子儿媳妇儿都叫上了。
不光是她,一听说在陈巧筠屋里,贺锦年也跟着纳闷儿。
那是个来家里陪妹妹们读书的姑娘,平时避着还来不及,这会儿怎么还堂而皇之叫他上她房里去?
估摸着不是小事,便不自觉地松开了娴儿,加快几步走到董惜云身边与她并肩跨进了陈巧筠和姚颖住的院子。
想必姚颖已经临时挪走了,她那半边屋里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见,而陈巧筠这一边却灯火通明,琉璃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地朝外头张望。
“可算来了,太太在里头大动肝火呢,老爷气得了不得,才被白姨娘哄着走了,要不这屋顶都早就给掀了。”
贺锦年听了琉璃的话直皱眉,“到底怎么了,姐姐好歹先给透个风。”
琉璃支支吾吾为难地叹了口气,“二奶奶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地把陈姑娘给打了,满满一大拨子才起锅的鸡汤浇下去,那上头可是封着厚厚一层热油啊!奴婢是没有亲见,听伺候她的豆子说,大半条胳膊都毁了,大夫来了看着衣服都脱不下来,只好拿剪子剪,连皮带肉扯下来,陈姑娘哭得那叫个惨!”
董惜云听了这话不由打了个寒颤,那可不光是疼啊,肯定要破相的。
谁知琉璃跟着又说了一句话,更加如同平地里的一声雷,“二爷嚷嚷着要休妻,说什么死也不要跟这个狠毒的婆娘过日子了。”
董惜云侧过脸看了看贺锦年,他的脸色也不大好。如今瞎揣度什么都没用,还是先进去看看情势再说。
夫妻俩携手进了屋,只见王夫人怒气腾腾地坐在上首,她的二儿子贺锦枫一言不发站在地下,二奶奶顾馨竹则抽抽搭搭地在他身边跪着,一时拉扯着她相公的袍子,眼里满是哀求的意思,可他哪里肯理他,将袍子一摔就走到另一头去站着,见他们进屋起先一愣,跟着忙拱手行了个常礼。
贺锦年点点头,董惜云也跟着欠了欠身。
王夫人朝贺锦年抬了抬手,“你带老二出去,好好劝劝他。便是天塌下来,咱们这样的人家也是不作兴休妻的。”
说完狠狠瞪了地下的顾馨竹一眼,顾馨竹似乎自知理亏,这会儿早没了白天那股子目中无人的蛮横劲儿,一双眼睛哭得肿得跟个核桃似的,眼泪鼻涕混在一处,脸上的胭脂早就花了。
贺锦枫似乎并不肯认同他母亲的做法,站在原地不肯走,贺锦年下死劲扯了几把他的袖子,压低喉咙道:“出去了有多少气撒不得,非要杵在这儿还不是惹母亲生气!”
说着不由分说将他二弟给压了出去,董惜云走上去轻轻给王夫人捶着肩。
“二奶奶毕竟是双身子的人,有什么话,母亲让她起来再说吧。”
虽然这二奶奶的性子并不讨喜,但这会子除了打打圆场,董惜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果然听见王夫人叹了口气,跟着给赵兴旺家的使了个眼色,赵兴旺家的忙过去把顾馨竹扶起来,想必跪得久了,顾馨竹一连晃了几晃才能站直身子,赵兴旺家的估摸着王夫人的意思,大着胆子扶她到边上坐下。
“你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做得出这种狠毒无礼的事来!”
王夫人瞪着她看了半天,几度开口都好像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样,堵了半晌才恨恨地吐出了这么一句。
崔姨娘一边给王夫人拍着顺气,一边给董惜云解说,原来晚上贺锦枫从外面回来,丫鬟们伺候他更衣的时候从他怀里掉出一个香囊来,顾馨竹眼尖一把抢过去,竟认出是陈巧筠平日里常带着的一个,当即便一口咬定陈巧筠暗地里使狐媚子勾搭她男人,一盆火似的赶到此地几巴掌就把人打得抬不起头来。
说来也巧,这陈姚两位姑娘正在用晚饭,桌上摆着厨房里才送上来的热滚滚的野鸡汤。
顾馨竹正在火头上哪里管三七二十一,一心想毁了这狐媚子的一张脸,陈巧筠下意识地用手去挡,结果全烫在右边胳膊里侧的嫩肉上。
董惜云隔着屏风看了看里头,又问崔姨娘,“大夫怎么说?”
崔姨娘摇摇头,“破相是肯定的了,如今也不担心这个,就怕这么大片的伤势,万一借伤成毒可是会死人的,临走连连嘱咐咱们好生守着呢,万一陈姑娘发起热来那得立刻再去请他。”
说完也朝里头瞟了两眼,“可怜多俊的一个姑娘,疼得直打滚没法子,给她开了不知道什么药,吃了才睡过去的。”
顾馨竹听她们话里话外都在责备自己,不由心里也委屈,听见王夫人的职责更加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这会子你们都可怜她,若叫她就这么不三不四地将我们爷的魂给勾了去,又有谁来可怜我跟我没出世的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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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029巧筠
这话虽并不动听,却隐隐触动了董惜云的心弦,对这顾馨竹也略动了一丝恻隐之心起来。
见她这当口还在嘴硬,忙劝她,“如今说这些个已是无益,二奶奶是个知书识礼的,想必实在气不过才会闯下大祸。陈姑娘虽是平民女子,但毕竟也是清清白白有名有姓的人家,人家信了咱们方把女儿送了来,如今出了这样的意外,咱们得给人家一个交代才是。”
王夫人一脸愁容,“可不是就烦恼这个么?要是能多赏些银子就能料理的,我也不急了。想想人家娇滴滴一个大姑娘,如今就这么破了相,一辈子算砸在这糊涂东西手里了,又怎么肯轻易罢休?”
董惜云心里细细回想与陈巧筠见过的几面,她虽然也有大多小家碧玉那些个羞口羞脚的毛病,但胜在皮肉白皙身段娇小,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似的弯着,令人观之可亲。
想起那姑娘清澈温和的眼神,董惜云怎么也没法将她和背地里勾搭有妇之夫的举动联系到一起。
想想能有机会到侯府暂住,若能得到府里主母的青睐,将来少不得会帮衬着说个好人家,不说大富大贵麻雀变凤凰,总比他寒门小户自己去说和的强,就算府里不出面,有了这么一段经历将来谈婚论嫁时也会身价倍增。
但凡是个正经人,如何外头正正经经聘去的奶奶不做,偏要自己往下流里走?
想想总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见王夫人正看着她,忙跟着附和道:“母亲说得是,这伤人之罪可大可小,若传出去总归是个把柄,万一叫有心之人拿出去做了文章,对咱们府里的名声可不好听。”
崔姨娘站在王夫人身后转了转眼珠子,“我倒有个办法,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听见王夫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忙跟着殷勤道:“咱们且不论二奶奶这么做对不对,说句不好听的,陈姑娘若是真一本正经,她的随身之物如何能到咱们二爷怀里?不如索性将她收房,给咱们家的爷们儿做小老婆,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可是天大的恩典了,只怕她家中父母求之不得呢,如何还会出去闹去?”
王夫人听了她的话并未当即反对,反而略微沉吟了一番,顾馨竹已经腾地站起身来嗓子扯得山响。
“这个决计不成!她是个什么东西,偷鸡摸狗的马蚤狐狸,凭什么进咱们家的门!”
王夫人看着她就烦,压根不搭理她,反而侧过头去问董惜云,“老大家的怎么说?”
董惜云并没有马上就发表意见,她心里也很是矛盾。
给贺锦枫做小固然委屈,但如今陈巧筠已经今非昔比,一朵鲜花残了一大半,将来还能配个什么样的好人家?
再说她既与贺锦枫私相授受可见有情,只怕她自己心里愿意?
只是可惜了她这么一个清秀的好样貌,心里竟是个这么糊涂的。
想想便抬起头对王夫人道:“虽是下策,倒也不失是个息事宁人的办法,或许咱们找人去问问陈姑娘自己愿不愿意吧。”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顾馨竹已经冷笑了起来,“她不愿意?她能不愿意?只怕天天晚上在家里烧高香求神拜佛等着这一天呢!如今一点皮肉换了个姨奶奶的身份,就只管躲在家里闭着眼睛偷着乐吧!”
说着恶狠狠地白了董惜云一眼,董惜云心里冤枉,这主意分明是崔姨娘出的,你不怨她反倒怨我,可见是个欺软怕硬捏软柿子的主儿,如今事发无一人为你说话,可见人缘极差,这么个为人处世,真到吃亏的时候到底该怪人还是怪自己?
王夫人被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气得倒仰,指着她一句话嗫嚅着嘴也说不出,崔姨娘忙上去劝她。
“我的好奶奶,闹得这样你还不消停,咱们如今这么挖空了心思合计,难道不是为了你?二爷将那香囊揣在怀里,可见心里有陈姑娘,如今你将人伤残至此,二爷方才的气恼你没见着?莫以为方才太太说了一句咱们家不作兴休妻就万事大吉了,咱们女人一辈子就靠自己的男人,他若心里怨恨你,除了休了你还有千百种方法来折磨你呢!”
一番话说得顾馨竹愣住了,崔姨娘见她听得进去,又跟着添油加醋,“如今奶奶不委曲求全挽回爷的心思,就算打发走了一个陈姑娘,将来他再要纳多少个张姑娘李姑娘,奶奶还能拦着不成?奶奶不为自己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哥儿想想。”
说完又给董惜云使眼色叫她帮腔,董惜云只装喝茶没看见。
陈巧筠无辜被害她同情她,但叫她劝人给夫君纳妾,她也不赞同。
顾馨竹被崔姨娘半哄半瞎弄得也没了话说只知道哭,王夫人厌烦地站起身,“好了好了,这事儿明儿再商量,你们都先各自回去,嘴都给我闭严实了!”
走到门边拿余光看见娴儿也在一边站着,不由脚下一顿,心里更不自在,过去看着她倒还好,挺知道分寸的,如今怎么越发没规矩了,老大还在新婚她就不分白天晚上地缠着。
董惜云觑着她的脸色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忙上去扶住她的胳膊,嘴里少不得替贺锦年分辨,“姐儿身上不好,爷放心不下,晚上就歇在那边了。”
王夫人哪里能看不出不过是个托辞,眼皮子抬都不抬就冷哼一声,“你们少给我打马虎眼,你们妯娌两个,一个是个醋汁子里拧出来的老婆,一个又太过贤惠,都只会叫我操心!”
这话虽然把董惜云也给说了,实际上却是冲着顾馨竹和娴儿去的。
董惜云傻乎乎地答应,“母亲教训的事,外头风刮得越发紧了,媳妇儿送您回屋去吧。”
自己回到房里早已经过了三更,却见贺锦年穿着中衣躺在床上哼小曲儿。
“爷怎么又过来了?”
董惜云心里纳闷,谁知道贺锦年勾了勾眉毛,“太太都不高兴了,我还敢在这时候太岁头上去动土么?还不老老实实的。”
听了这话董惜云方明白原来王夫人临走前给娴儿脸色看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不由幽幽叹了口气。
“爷以为方才我不许娴儿同去是为了什么,可不正是为了这个么?谁知我也不过瞎操心,爷竟不领情。”
贺锦年笑笑伸长了胳膊一把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小的驽钝,没体会出奶奶一番好意来,以后可再不敢了。”
董惜云可没心思跟他打情骂俏,心里还悬着陈巧筠的事,便问他,“二爷怎么样了?”
贺锦年一双手枕在脑后打了个哈欠,“能怎么样,气得要发疯!已经在外头书房里睡下了,说家里那头母老虎不走,他就不回去。”
董惜云摇摇头,“可不是胡闹,叫父亲母亲知道了又要置气。”
“可不是,过两天我再说说他去。不过说起来也怪,老二从小老实,从没瞒过我什么。方才我问他是打什么时候开始跟陈姑娘好上的,你猜他怎么说?”
董惜云睁大了眼睛,贺锦年神神秘秘凑过来,“他竟说两个人压根没什么,连话都不曾说过两句,那香囊是他白天在花园里头捡的,看着做工挺好怪讨喜的就随手往兜里一揣,谁知道竟是她的。”
“这么说陈姑娘倒白白受了这么大的罪,全是冤枉的?”
董惜云惊讶地捂住了嘴,贺锦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就算他们真有什么,老二这会子只怕也不肯承认了呗。”
“这是为什么?”
“不是说母亲想把陈姑娘给他,用来堵堵陈家的嘴么?那姑娘的胳膊都不知道成什么样的,丑八怪似的,谁肯搂在怀里亲热去?要是我我也不要。”
贺锦年不屑地撇了撇嘴角,翻过身去睡了,董惜云心里却并不太平,总觉着陈巧筠不是那种人,又听说二爷一向最怕老婆,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莫非这里头令有隐情不成?
因此也只好胡乱睡下,一夜不曾好睡,早晨去给王夫人请安的时候却见琉璃站在门口朝她直摆手,忙屏退了跟着人,自己轻手轻脚走到她跟前儿去。
“往日里这会子都来得齐全,怎么今儿竟静悄悄的?”
董惜云压低了喉咙问她,琉璃忙拉起她的手朝外头走了几步。
“陈二婶子来了,在里头哭呢!姑娘们来请安都叫回去了,太太一个也不曾见。”
陈二婶子?董惜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琉璃忙给她解释,“就是陈姑娘的姑母,当初就是她给二太太荐的人。”
既然如此董惜云也不便进去了,便同琉璃一起到了她屋里看了一回针线说了几句闲话,从窗户里看着陈氏抽抽搭搭地出去了,方给琉璃使了个眼色。
琉璃走到王夫人门前扬声道:“大奶奶给太太请安来了。”
里头半晌没有响动,便朝董惜云点了点头,“奶奶快进去吧。”
董惜云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抬脚就进了门,却见屋里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王夫人一个人在罗汉床上正襟危坐,脸上一丝笑影也没有。
“母亲。”
董惜云试探着唤了她一声,她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方冷笑道:“告诉你件稀罕事,咱们没嫌他们陈家老泥腿子市井里的下流东西,那陈家的鬼丫头倒看不上咱们家了!”
第一卷030游说
030这么说陈巧筠竟不愿意?
董惜云心中一跳,昨晚贺锦年说的话又开始在耳朵边上响了起来,莫非这两人真的并无私情?那陈巧筠的香囊掉了却被贺锦枫捡到,真的只是个巧合么?
想着便不做声,王夫人正在气头上,也没有注意到她神色有异,跟着又道:“亏得我一大早就兴兴头头派人去把她姑母请来,叫她去说和,谁知那丫头倒眼界高,说什么宁做穷人凄,不当高门妾。气得我……你说说,她要当真是个有志向的,为什么又背地里和老二做那偷偷摸摸不得见人的勾当?”
董惜云陪笑,“那依陈姑娘的意思到底要如何是好?”
王夫人冷笑,“她坚称与老二并无苟且,求着她姑母一定要来见我,要跟老二家的当面对质。”
董惜云暗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姑娘到底天真了些,不论是贺锦枫与她有私、还是顾馨竹因妒下毒手,都是不光彩的丑事,王夫人是决计不肯承认的,又怎么肯与她面对面去分说?
果然听王夫人怒不可遏地一把将手里的念珠拍在桌上,“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替我去劝劝她,肯纳她进门已经是我们可怜她,看在她姑母的面子上才肯的,论理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即使纳妾,也绝不可能要她这种已经失了德行的女子!要是实在不肯,那就叫她家里人来接了她家去,治病看伤的钱我们府里分毫不会少她的。”
一番无情无理的话若在旁人听来可能还会咂舌,董惜云是早深知这一家子的,忙点头站起身,“那媳妇儿这就过去,想必姑娘家平白无故地毁了相貌,总要使点小性子的,母亲向来是个菩萨心肠的慈善人,就可怜可怜她年纪还轻不懂事吧。”
王夫人被她捧得心里倒挺受用,虽然脸色还是不好看,倒也没有太大的怒气了。
这里董惜云才要告退,却见顾馨竹屋里的大丫鬟采菊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脸上气色不成气色的样子。
“太太,不好了不好了!二奶奶收拾了几大箱子的东西,说要回娘家去呢!”
董惜云觑着王夫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的,心里倒痛快,前世的自己那么听话那么孝顺,可到死也没听见公婆给自己说过一句公道话,这会子讨上顾馨竹这么个不知事的儿媳妇儿,倒有他们好看。
因此便站在门口不动,王夫人沉默了约莫有半柱香的功夫方缓缓站起身,“老大家的先别忙,陪我到老二屋里走一趟。”
“诶。”
董惜云答应着接过她的胳膊跟琉璃两人一左一右地扶着,王夫人脸上却沉着,但她的脚步却出卖了她的心,这么急急忙忙三步并两步的能不着急?
到了顾馨竹住的茶香苑门口,没进屋子就听见里头一顿吵嚷。
因她酷爱茶花,新婚那会儿贺锦枫很是费了一番心血,在院子里种下各色名贵茶花,还请了专人回来料理,如今残冬以至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到了春天,整个贺府就这院子里最最群芳斗艳。
房门口有个小丫头正朝着外头探头探脑,见了她们忙一缩头进屋去了,王夫人冷着脸蹭蹭蹭上了台阶儿,也不用丫鬟打帘子,竟自己亲自动手摔帘子进了屋。
顾馨竹正坐在床上捏着帕子哭呢,见了王夫人连屁股也不抬,她娘家跟过来的奶妈李妈妈正高声指挥着丫头们收拾细软。
“诶哟哟,当心那个翡翠盒子,磕了碰了一点半点可仔细你们的皮!”
“天哪这个包袱是谁收拾的?这几件可都是咱们奶奶进宫去给娘娘请安的时候穿的衣裳,就这么胡乱揉着怎么成,回头收拾起来可不知怎么费劲呢!”
“还有这个成窑的茶杯也装起来带走,这一回可不知多早晚才回来呢,咱们奶奶没了它可一口茶也吃不进去。”
……
她没说一句,王夫人的脸就更黑一分。
好么,谁不知道他顾家有个女儿在宫里当娘娘,谁不知道他顾家有钱。
这李妈妈一顿颐指气使的吆喝完了,总算也看见王夫人一行人了,忙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赶上来,“太太来了,老奴这里忙着呢竟没看见,你们这些死丫头,也没一个提着我。”
王夫人脸上的皮肉抽了抽,“妈妈且不忙,这会子不年不节又没声知会的,怎么就要家去?”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顾馨竹那里哭得更大声了,李妈妈忙过去搂着她的肩膀哄她,“我可怜的奶奶,人家怀孩子你也怀孩子,人家全家当个活菩萨似地宠着捧着就等着孩子出世欢欢喜喜的,怎么到了这儿就这么悲悲戚戚,叫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丫头给欺负了去,竟落得要下堂的下场。快别哭了,要是动了胎气,旁人不心疼,我们家里的老爷太太可是心疼的紧呢!”
一番话夹枪带棒地就差没指着王夫人的脸骂了,王夫人一辈子被人奉承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即就要发作,却见董惜云悄悄给自己递眼色,只好暂时忍耐了下来。
这里董惜云也走到顾馨竹身边陪笑劝她,“妈妈心疼二奶奶,我们太太难道就不心疼未来孙子?奶奶这会子争了一口气走了,可想想走了知道如何是好?二爷不过出去冷静几天,早晚还得回来,早上太太已经打发人去训斥过他了。可若他回到房里来不见奶奶,家里又黑灯黑火冷锅冷灶的,可不是逼着他往外走去么?旁人就算比不上奶奶的绝色贤惠,可钻着这个空子好声好气地哄两句,二爷是个老实人,只怕更加要给奶奶添堵了。”
一番话说得顾馨竹止了啼哭,垂着头看上去是在思虑的样子。
她性子是骄纵些,却最是个要强要面子的,若叫人笑话她孕中被丈夫纳了妾失了宠,还不如先拿条绳子出来勒死她。
李妈妈见这大奶奶一上来就捉中了她们奶奶的七寸不由慌了,她可是收了别人的银子,就是要撺掇着顾馨竹回娘家去,让她和贺家上下包括贺家二爷的关系越发冷淡紧张呢!
当即便两只三角眼恶狠狠地一瞪,“大奶奶这话老奴可不敢苟同!难道男人在外头寻花花心思,女人就得在家一味隐忍守着他回来?大奶奶能忍,咱们奶奶可是打小就没受过委屈不许听见哭声、凤凰蛋一样捧大的千金大小姐!怎么能受这种闲气!”
这话一来继续撺掇顾馨竹,一来也有意激怒董惜云叫她别再多管闲事。
可她却不知董惜云如今借用的身子虽然年纪还小,可她的魂魄却有好几十年的阅历了,看她这么做贼心虚欲盖弥彰的样子,当即断定这个妈妈绝不可靠。
若真心为自家小姐好,就算替她委屈那也都得放在肚子里,怎么就这么大胆敢当面讥讽小姐的婆婆,每句话里头都在挑拨使坏?
因此倒也不生气,也不理她,只弯下腰来看着顾馨竹的眼睛淡淡一笑,“奶奶是个聪明人,丈夫是奶奶自己的,日子也是奶奶自己的,任旁人如何唆摆,是福是祸最后都得奶奶自己兜着。太太把奶奶当做自家人,家里的孩子犯了错当然得打骂管教,可到了外人面前,还是要维护着的。今儿陈家就有人来呢,太太可是没说过奶奶一个错字,这会子他们家的人还僵着呢。”
这话说得顾馨竹脸上也略微动容了些,她跟着又道:“如今太太一心为奶奶收拾场面,若奶奶这会子反而丢开手回了娘家,岂不白费了太太一片苦心?”
顾馨竹这会子也顾不得矜持了,抬起手就用袖子擦眼泪,“可我就是不许那姓陈的马蚤狐狸进门!”
王夫人早被她跟李妈妈一搭一唱给气得没了脾气,坐在窗口一句话也没有,董惜云因事先知道陈巧筠并不愿意,便顺水推舟替王夫人做了个好人。
“怎么说奶奶就是个直脾气可人疼的性子呢!昨天不是崔姨娘提的话头么,太太压根没说好还是不好,奶奶就先生气了,说了那么些不好听的,太太是长辈,可不有脾气么?我这会子悄悄告诉你吧,太太也不同意。”
这话是压低了喉咙作势悄悄说给顾馨竹听的,但音量却也不低,正好叫王夫人能够听见就成。
王夫人脸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对董惜云越发满意,看人家这会做人的!
顾馨竹得了这话算是放心了,细细回想昨儿果然王夫人并未表态,当即态度便软和了下来,可看着李妈妈的架势又为难,董惜云忙给了她个台阶儿。
“现在外头天阴阴的怕是要下雪,奶奶又有身孕,这会子套车回去路上也不好走,要是实在想念亲家太太,不如等过了年太太摆酒席的时候再见吧。”
顾馨竹不说话,月眉觑着她的脸色忙上来朝几个小丫头摆手,“好了好了都别忙了,东西哪儿拿的还哪儿放回去,都仔细些。”
王夫人见一场风波就这么算平息了,心里可真捏了一把汗。
这事儿虽说顾馨竹有错在前头,但她这么一脸委屈的回去,那顾家二老可得不知道他们家怎么欺负他们女儿了,到